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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3日|
港城三月,林花才着春红。日光和暖,气温宜人,正是适合犯懒偷闲的好时节。
龙鼓滩消防局高级消防队长何永森,在午后换班时分,迎来一名意外访客。
走在路上都要挽起衣袖贪凉的日子里,那人却反常地身着件黑色皮质风衣。但或许因本人由长相至气质都太过冷峻,一眼望过,竟也察觉不到违和。左耳处银质十字型耳坠在阳光照耀下,折射出一小簇暖光,令他原本锋利的美貌柔和些许,这才同记忆中熟人有几分相似。
何永森迟疑片刻,试探性开口询问:
“你是……阿潮?”
访客点点头,对何永森略笑了笑:“Sam,好久不见。”
的确是好久,算起来,竟差不多有十年未见了。
何永森的这位老熟人,名为游邦潮,大学时与何永森、叶志辉是同班同学,更兼室友。与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的何永森不同,游邦潮待人冷漠,更像是因不想接近而刻意为之,是以宿舍内三人关系始终淡淡。
不过,这种状况并未持续太久。在叶、森二人都因种种倒霉意外接连受伤后,游邦潮很快在校外租了房子独居,唯上课时能与大家短暂一见。毕业后,便同所有人再无联系。
对何永森来说,他与阿叶之所以形成如今这般无法宣之于口的关系,阿潮当日的搬离,实际出到不少力。因此,老同学忽然上门,他心中不仅疑惑,更生出些自己也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游邦潮似也清楚,他与何永森的交情,并未好到能长坐叙旧的程度。是以开门见山,坦诚自己此次到访,是受未婚夫之托,邀对方到家中做客。
“未婚夫?”
何永森未能按捺心中惊讶。同时也不知“老同学和男人订婚”,与“被陌生人邀请上门”这两件事,哪样更值得诧异。
他的反应亦在对方预料之中。阿潮点一点头,只道一句“同事间日久生情”,便将前一重疑问揭过。接着从口袋中掏出张叠起的图片展开,推至何永森面前,继续补充:“你和他也算旧识。多年前他家中失火,是你带人扑灭,并救他一命。最近因筹备结婚,风将房子重新翻修过,却又担心是否有火灾隐患。恰巧听闻我与你是大学同学,因此想请你到家中,帮忙一看。”
何永森接过游邦潮递来那页纸,其上漂亮的二层别墅当真眼熟。然而他对此留有印象,并非因建筑美学,而是因为在那场火灾中故去的,是港城颇有名望的富豪:郑氏夫妇。他与阿叶也因在这起意外中搭救郑少爷有功,得总长青眼。只是想不到,自己这位老同学的未婚夫,竟是那位年纪轻轻,便已继承九位数财产的小少爷。
他今日本就休息,无事可做。加之与旧友难得一见,不好推拒请求。想来帮人鉴别房屋是否存在安全隐患,也无需花费太多时间,因此何永森未犹豫多久,便答应下来。
二人出门时,被迎面走来的叶志辉撞个正着。望到阿森与生人同行,叶志辉当场阴下了脸,非拦在门外问个究竟。得知对方竟是昔日室友时,不由有些尴尬。然而他坚持与两人同行,何永森向来是不懂如何拒绝阿叶的,游邦潮也只能做欢迎状,道有助理消防区长一齐帮看,当然更教人安心。于是三人结伴,前往游邦潮及其未婚夫的爱巢。
与此同时,另一起邀请,正在油麻地某居民楼内发生。
这应当是一户两口之家。进门处鞋架上,只摆放着成年男人与小女孩的鞋子。餐具、洗漱用品俱是双人份,阳台悬挂的花衬衫与连衣裙随微风拂过飘扬起来,在客厅投下摇曳光影。
然而,卧室床上躺着的,却是两名男人。健壮些的那个,五官俊朗而富有野性,仅仅倚在床头吸烟,周身散发的危险性已令人心生退避之意。仍阖眼在睡的另一个,更美丽也更脆弱些,似乎就连梦境也是不安稳的。单薄被单随不断翻身的动作滑落,露出其下赤裸蜜色肌肤。醒着的男人伸手欲为他盖好,目光落在对方身体上时却停了停,手掌改变方向,朝小腹上方丰腴胸肉落去。
恰在此时,门铃响起。
忆及与人有约,男人不耐烦将烟叼在嘴里,越过床伴翻身落地。开门后,映入眼帘的是张疏淡锋锐面庞。访客向他礼貌一笑:
“王肖恩先生你好,我是郑庭风的未婚夫游邦潮。你们最近的交易出了些问题,希望这次见面后能妥善解决。”
会面大约持续十五分钟,名为肖恩的男人返回卧室时,万阳早已醒了。他满面怒意望着对方,不知是在恼恨对方昨夜竟跑到家中胡作非为,逼得他不得不将女儿送至邻居家借住,还是在责备对方,居然把自己家作为谈生意的场所,邀人到访。
可惜不论万阳对肖恩抱有怎样怨怼,都无济于事。他依附对方,不得不替男人做脏活儿,以赚钱养活女儿长胜。哪怕一次次在夜里被要求敞开双腿,免费向男人出卖自身,亦不敢表露抗拒。
这一次,果然肖恩也无视他的不满。只道有位大客户近来被差佬盯上,希望多出一倍价钱,雇我们帮忙解决隐患,你一会儿同门外那人走一趟。
他说话时音量不低,客厅内的游邦潮也能轻松听到。只是讲至“解决隐患”一句时,肖恩将手在颈上多比划一下。万阳虽对这名危险男人具体做什么生意所知甚少,但替对方处理的麻烦足够多,当然明白这手势什么意思——
解决不掉警察,便解决客户。清除相关线索,避免沾身。
于是他点点头,穿好衣物,藏起枪支。与游邦潮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一齐向位于新界的别墅群出发。
何永森与叶志辉跟随游邦潮抵达目的地后,几乎认不出眼前是当年失火过的房子。想来为忘记过去惨事,屋主对建筑进行过一番彻底翻新与装潢。只是何永森想不通,这样的有钱人,买套新房居住不是更好?
进门以后,并无人出面迎接。游邦潮向二人解释,阿风近来身体不好,常在书房休息。一边说着,他带领叶、森往二楼走去,将左手边第一间屋子推开道小缝。刚欲说些什么,楼下却又响起门铃声。游邦潮只得道句“他就在里面”,匆匆赶往门口应答。
甫一走进书房,何永森便感不对。
曲线、弧线、圆、椭圆……完全脱离常识的空间,角落、家具,每一处都被扭曲的线条覆盖,仿佛“角”这一概念已被完全抹除。仅仅拿视线略扫过一圈,已生出反胃般的眩晕感。而在诡异房间的正中央,一把布满曲线的椅子上,坐着整间别墅的主人,曾被他从火场中救出的,郑家唯一幸存者——
郑庭风。
“森sir,叶sir,好久不见。”
男人背对圆窗透出的金色阳光,与他的爱人一样,吐出礼貌又有些怀念的话语。
他的手中握有一只咖啡杯,内里空空如也。然而——何永森的视线向上方挪动——郑庭风此刻的精神状态,绝非一杯咖啡能够导致。头发凌乱,眼下乌青,双目无神,参差不齐的胡茬覆满下巴……眼前这人不知已有多久没入睡过,状况糟糕至连此刻的清醒,看上去都像是某种幻觉。
何永森心中警铃大作,不由向后倒退一步,正撞上叶志辉坚实的胸膛。他回头看向对方,阿叶脸色同样难看,但手腕处传来的温暖触感,令何永森心中安稳不少。
“郑庭风?”他小心翼翼开口,“阿潮说,你有事找我们帮忙。”
“阿潮?”郑庭风重复一遍何永森的称呼,不知为何冷哼一声,面上也划过丝厌恶神色。不过他未多说什么,也未提及装修相关事宜,反而声称,在请求两人帮忙前,希望对方回答自己一个问题。
“人,为什么会死?”
何永森与叶志辉俱是一愣。
“人从出生开始,就在等待死亡降临那一日吧。”
答话的是何永森。
许是消防员的工作令他看惯生死无常,回应中竟透出几分消极,令身后叶志辉握住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
郑庭风闻听他的回答,扯了扯嘴角,大约是想挤出一丝笑,但并未成功。他继续道,我未料到森sir竟看得这样开。可若是在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死亡忽然降临,你能否接受?
这一次,何永森同叶志辉都陷入沉默。常人不会思索这样的问题,他们不知怎样作答。
然而,郑庭风似乎本也没指望听到何种高见。语气由消沉一转为高昂,他有如发泄般自语下去:
“所以,我开始寻找克服死亡的方法。好在父母为我遗留下足够多的钱,令我能轻而易举搜集到那些资料……遇到潮的时候,我本以为无法用言语解释的事物只有鬼怪。可你们知道吗,远不止于此!那些知识,超越人类的智慧,超越现实的真相,彻底颠覆了我对世界的认知,我终于找到了——希望。”
“What the hell are you talking about?”叶志辉在郑庭风妄语期间,将何永森朝自己身侧拉了拉,不着痕迹地挡在对方身前,并将另一只手握在门把上,“什么希望?”
郑庭风的语气又沉了下去:“你们不是看到了吗,那个带你们来到这里的,虚有其表的失败品。虽然每次都在失败,但已越来越精致。只要给我更多时间,更多实验次数,一定能,一定可以制造出……”
“……完美的潮。”
话音落地,室内陷入可怖的宁静。
郑庭风疯狂的自白,全部指向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游邦潮早已因意外身故,他的未婚夫却想要复活他。
郑庭风望向仍处惊愕之中的两人,不知为何又举起那只空咖啡杯:“很可惜,我绕了太多弯路,被些难缠的脏狗盯上。为了有更多时间实验,森sir,抱歉……”
他依然在发声,吐出的单词与音调却已无法被常人所理解。与此同时,何永森右手手背上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一枚青色的、仿佛枪械瞄准镜般的印记烙烫在皮肤上。
接踵而至的,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咖啡杯被砸落在何永森脚边,化作数不清尖锐瓷片。待重看向椅子时,郑庭风已凭空消失,不知所踪。脚下一枚瓷片的尖端,此时正冒出源源不绝的黑气,宛如火场中滚滚浓烟。
叶志辉见状便知不好,一把扯开房门,欲拉阿森离开。可何永森如钉在原地,坠入过往阴影之中,动也不动。
僵持间,郑庭风口中的“脏狗”已显了形。那怪物四肢着地,一眼望不尽的青色脓包,覆盖住足有一人高的庞大身躯,巨口中垂落着同样青色的涎液,与一般意义上的犬类根本无任何相似之处。它的目光死死盯住何永森,杀意与恶念有如实质般在整座房间内流淌。
骤然目睹形貌如此可怖的生物,叶志辉亦呆立原地,无法动弹。就在此时,狰狞的野兽已行动起来。
是舌头,亦或是吸管?怪物口中奇长器官瞄准何永森腹部刺探而来,眨眼间便贴上衬衫布料。然而,已认命等待被贯穿的何永森,身前猛地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砸在门板之上。顾不上疼痛,他直起身体向前望去,抬眼就见叶志辉左臂已被那条青色的柔软刺透。他跌撞地冲回对方身边,想要伸手拔出凶器,可怪物的身形却黯淡下去,转瞬间如同被瓷片吸入一般,消失不见。
“阿叶!”何永森紧盯住叶志辉受伤的手臂,发觉衣袖与伤口都模糊一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在流泪。叶志辉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似被抽空全部力气,却仍开口安慰他,没事。何永森别过头去,努力眨掉泪水,这才撕开那块布料。其下并无预想中的可怖孔洞,只有片如化脓般的红肿。他用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询问叶志辉感受。在确认对方神色如常,当真没有疼痛感后,这才同样瘫坐在一旁,长舒口气。
他本有话欲询问对方,然而顾及书房的安全性,终究没能问出口。稍稍恢复点力气后,搀着仍未好转的叶志辉,一步步走出房门。
此时,楼下已足够热闹。
何永森与叶志辉进入书房后,游邦潮前往一楼查看状况。透过屋外安置的摄像头,能看到来访者共计三人,俱很面生。
最中央的男人身形精瘦,面上蓄有胡须。双颊凹陷,神色寡恹,若不是一双眼格外晶亮,简直要人怀疑是具行走的尸体。
男人身后,左侧站着名穿宽大军绿色外套的年轻人,同样纤瘦,看上去却很愉悦。此刻正拿好奇眼神不住扭头,打量周遭环境,令游邦潮莫名想起会在街上乱跑的小狗。右侧那人看上去则比另外两个都年长些,肌肉也更结实。最让人在意的是他面上几道明显疤痕,即便留有微长卷发,亦挡不住那份充满遗憾的残缺。
依照常理,人不会在未探明来访者身份的情况下,贸然开门。立在最前方的陈晋早料想到这一点,已将警官证捏在手中。但出乎意料的是,按过几下门铃后,门直接被由内拉开。在此之后,出现在眼前的冷面男人才开口询问,你们是谁。
“陈晋,重案组督察。”陈晋出示警官证,并向左侧扫过一眼。那名年轻人忙将手从袖子中抽出,同样举起证件:“警察,郑小峰。”
游邦潮看向最后一人,然而对方手中空空如也。只懒洋洋道:“邱刚敖,闲杂人等。”
“敖哥!”郑小峰在一旁喊了一声,又替邱刚敖向游邦潮解释,“敖哥曾是重案组高级督察,受我邀请协助查案。”
“查案?”游邦潮眉头拧在一块,丝毫没有闪身让几人进入的意思,“阿sir,搞错了吧?我同我未婚夫过去也是警察,即便现在只是普通市民,也不至去犯罪。”
陈晋听他如此讲,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盯住游邦潮的脸细细端详,一时竟陷入沉思。见同行人无话,邱刚敖却开口嘲笑起来:“人都会变,别将话讲得那么死。”
“目前怀疑郑庭风与最近的人口买卖案有关,因此前来调查,”眼见两位前辈都不大靠谱,郑小峰只得敛去先前好奇神色,扮严肃样,“虽然我才工作不久,没见过你,但既然你也做过警察,应当知道,妨碍警方查案的人,下场通常都不大好。郑庭风在家吗?”
游邦潮犹豫片刻,大约是在考量郑小峰话语中的威胁性,最后侧过身,容三人进门:“风在书房招待客人,我是他的爱人游邦潮。想要问话,先在楼下等。”
同意配合调查后,萦绕在他周身的防备感便卸去大半。将不友好的客人们引至会客厅,只道要去泡咖啡,游邦潮转身走入厨房。留下三名查案者在沙发上面面相觑,倒真全然不怕对方在家中乱翻乱看。
郑小峰自进门后便举止古怪,始终拿衣袖掩着口鼻。见游邦潮离去,同陈晋说话时声音也闷闷的,问晋哥刚刚在门口发愣,是否因为想到什么。
陈晋不答,反而先看向邱刚敖,问他是否对四年前,警局解散过某一神秘部门的传言有所耳闻。邱刚敖闻言嗤笑一声,道我那时正在赤柱监狱观光,怎会知晓。
陈晋这才察觉失言。他才调至新分区,对人事尚不大熟,警局内亦无人提及过这位邱sir。若非昨夜,情报科派来协同调查的郑小峰来电,说是晚餐时偶遇很崇拜的前辈,希望能准许对方帮忙查案,陈晋实际根本不知有邱刚敖这号人物。他发邮件向张督察询问,对方也只回复一句,阿敖能力很强。于是,陈晋才同意邱刚敖今日加入。
在阿敖这边碰了壁,陈晋方又望回郑小峰。继而一愣,问对方在做什么。小峰这才放下手臂,鼻翼翕动两下后,再度皱起整张脸,反问陈晋与邱刚敖,你们没有闻到屋内怪味吗?
两人闻言,都留心细嗅。然而除却浓郁的空气清新剂味道,与厨房隐约飘出的咖啡香,并无异常。见他们都无所觉,郑小峰也只得当是自己多想,因为所查是人口买卖案,这才错以为闻到肉类腐败的恶臭气息。
陈晋本有事吩咐小峰,因而未在气味问题上多做纠结。他知对方同两年前退休的陈国荣总督察关系匪浅,于是要小峰打给陈sir,询问有关特殊部门解散的情报。但很遗憾,陈国荣虽及时接起电话,却道相关信息知情人甚少,需要时间查证。
调查再度陷入僵局。邱刚敖问陈晋究竟想到什么,对方只说感觉游邦潮有些面熟,便不再多言。与此同时,室内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三人互换眼神后,一齐起身,与闻声步出厨房的游邦潮一起,向门口走去。
此后无论过去多少年,郑小峰都忘不掉,当日在郑庭风家中望见的那诡异一幕。他与陈晋及邱刚敖来到门前,却见玄关处站立着的,是另一名“游邦潮”。
一模一样的面容、神情、穿着,两个游邦潮相对而立,仿佛镜中倒影。唯有都坠在左耳处的耀目耳钉在提醒众人,眼前一切,皆是真实。
才进门的游邦潮身后,还跟着名头发枯黄打卷,右臂裹满纹身的男人。乍见此种情形,他同样怔住,继而目光在其余三人身上扫过,又在邱刚敖面上多停留两秒,才落回宛如双胞胎的两个游邦潮所站位置。
没等任何人发问,先前还在泡咖啡的游邦潮已动了手。一面说着“我还在想,怎么四处都找不到你”,一面伸出右臂——尽管此刻生长在他右肩上的那堆肉块,早与手臂毫无关系——朝对面的游邦潮捶了下去。
偌大别墅内,只能听见肉体被巨力碾碎的可怖声响。万阳眼睁睁看着,几分钟前才领他进门的英俊男人,在重捶下被砸成堆血肉模糊的块状物。鲜血、碎肉并着骨渣蔓延到脚下,染湿肖恩前几日赠他的新鞋子。血腥气争先恐后侵略鼻腔,在肺部左冲右撞,甚至将胃部都一齐翻搅起来。他躬下身捂住嘴巴,开始不住干呕。
另一头与他出现同样状况的,是郑小峰。他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一直萦绕在鼻端那股异味的来源。他们三人站得并不算远,足够看清事先发生的一切。鲜血喷溅到在场每个人身上,陈晋与邱刚敖虽无剧烈反应,但也扯着还直不起身的郑小峰,飞速向后退去两米。陈晋拔出手枪瞄准游邦潮后脑,心中所想却是,子弹对于这样的怪物而言,当真有用吗?
“嗯?”游邦潮发出疑惑的声音,先前还是狰狞肉块状的右臂,已再度恢复人类手臂模样,连五根莹白手指,都和变化前一样纤长漂亮。他转过身望向陈晋,不禁发出赞许:“还举得起枪吗,陈sir?‘忠诚坚毅,心系社会’,真是名好警察。”
冰冷扳机硌着陈晋指腹,虽握枪的手有些颤动,但枪口始终对准游邦潮额头。只要对方表现出任何攻击性,他都会毫不犹豫打出子弹。
状况正胶着间,屋内却同时发生两件事。
其一,是何永森扶着受伤的叶志辉走下楼梯。拐到门口,刚巧见到满地肉泥,与一群神色紧张的陌生人。
其二,是刚刚止住干呕的郑小峰,口袋中忽然铃声大作。
来电显示为Daddy Chan,郑小峰实在无法在此种状况下接听电话,于是直接按下免提,应了一声。紧接着,陈国荣冷静的声音在别墅内回荡。
他所讲述的,是陈晋想要探听的,有关警方特殊部门“2002”的故事。
很久以前开始,警队内便设有处理灵异事件的隐秘组织。该组织永远只有两名成员,一人一鬼,互为拍档。然而八年前,2002的高级督察游邦潮,申请人类郑庭风作为自己搭档。虽违反条例,可二人携手解决过数起棘手案件,因而得上级默许。四年来始终并肩作战,为港城解决“另一面”发生的危险事件。
直到四年前,游邦潮与郑庭风遭遇凶恶厉鬼,游sir为保护搭档殉职。郑庭风虽杀死厉鬼,却再不能挽回游邦潮。分明生了双阴阳眼,可无论怎样努力,都再见不到他最想寻回那人的鬼魂。
2002就此解散。郑庭风离开警队,从此失去踪迹。
与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游邦潮的尸体。
故事就此结束。
郑小峰握住手机的右臂已悬在空中僵硬。他向陈sir道声谢,掐断电话。重看向游邦潮的眼神中不仅有恐惧,更添一丝悲伤。
“四年前就已殉职的游邦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陈晋仍举着枪,但听完风与潮的故事后,很奇异的,他的手不再颤抖。或许是相似遭遇揭开心底最深处伤疤,翻涌出的思念与哀伤太过灼热,熨散了视觉冲击带来的惶恐。眼下的陈晋只想知道,游邦潮究竟如何“死而复生”。
早在听陈国荣讲话时,他便忆起了,多年前仍在原分局时,他与对方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所见的“游sir”与面前这人,根本别无二致!
“我就是游邦潮,出现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对?”
然而,才将一整个活人击碎成肉泥的游邦潮,只是面带无辜地反问他。
“那带我来这儿的,又是谁?”
电话接通时,万阳已停止作呕。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陈sir的讲述吸引时,他悄悄由游邦潮背后绕至楼梯旁,带着满身血污,站在何永森与叶志辉附近。这时突然开口,倒吓得何永森抖了抖。
游邦潮的脸色骤然垮下来:“那是失败品。风造出太多这种东西,我也只是替他清理。”
“所以你是成功的那个?”叶志辉多少恢复了点力气,将手臂从森的肩上收回,充满敌意地望向对方。从郑庭风先前的话语推断,他分明还没制造出任何堪称完美的作品。
这一次,游邦潮没再回答。
面上闪过一丝痛楚,似乎他的内心在逃避相关诘问。然后,这具人形怪物的目光落在何永森手背之上,神色微凝,急切问道:“风去哪了?”
何永森当然只能老实答,我不知道。叶志辉却无他那般能忍,扯过森的手腕,将蓝色标记亮与游邦潮,质问对方这究竟是什么,为何郑庭风留下标记后便人间蒸发。游邦潮闻言,先前挺拔的身姿瞬间颓败下去,喃喃一句“你果然逃了”,后又抬头,在所有人面上一一扫过,郎声道:“我有事需要大家帮忙,你们也有疑问。不如到屋内坐下说话,喝杯咖啡。”
言罢,全然无视陈晋指向他的枪口,径直往厨房走去。
众人相视无话,最后还是在邱刚敖带领下,返回明亮典雅的会客厅。
游邦潮制作咖啡期间,大家相互交换了情报。当然,万阳只称他与郑庭风是大学时代旧识,受游邦潮邀请到家中做客。有叶、森两位受害者在,陈晋与郑小峰自然也未生疑,唯邱刚敖短促冷笑一声。万阳举目与之对视,杀机在空气中交战过一瞬,两人又默契转过头去,都未拆穿彼此老底。
这时,游邦潮端着满满一托盘咖啡走了出来,耐心将咖啡杯递到每个人手中。之后提出他的请求——
他要让所有人帮忙,寻找郑庭风。
亲眼见证过门口那滩破碎血肉后,当然,无一人拒绝。最重要的是,众人都各怀心事。叶、森二人欲找郑庭风去除印记,陈晋、郑小峰、邱刚敖想继续调查人口买卖案,亦不能放过对方。万阳则是骑虎难下,为避免自己也被差佬盯上,只能同大家一起行动。
眼见所有人都肯配合,游邦潮看上去心情愉悦不少。在陈晋提出搜查别墅内部时,也一口答应下来。
据游邦潮所说,郑庭风的书房虽怪异,却是为躲避怪兽袭击,特别改造而成。只要小心不要制造出“角”,对已被锁定的何永森来说,便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于是叶志辉与何永森决定再度前往书房调查。
至于其余四人,由于不幸目睹玄关处的血腥一幕,周身都为血迹溅射,自然是要借游邦潮的卧室及衣柜更换衣物的。率先换完的邱刚敖留意到,二楼尽头拐角处还有一处楼梯,通往阁楼,因而独自前往。跟两个差佬同处一室,分外不自在的万阳则借口不放心游邦潮,始终跟在对方身后。实际却是为探听,眼下这位“成功品”对肖恩同郑庭风之间的交易,究竟知晓多少。
游邦潮对于万阳的尾随并无什么意见。他自顾自走进卫生间,又捧着只一米高的巨大塑料桶,返回玄关处,徒手将满地残渣捞起装桶,好似地面上的不过是一堆体积大些的垃圾。
万阳强忍住反胃感在一边观看,终于等到对方将全部固态物收集到桶中,却见游邦潮抱着塑料桶,往厨房而去。他好奇跟进,发觉厨房深处竟有一道窄门,通往地下室。越往深处走下去,腐败焦臭的味道便越浓烈。终于,走至台阶尽头,游邦潮回过头劝他,不要再向前了。
他说:“我知道制造这些东西,需要怎样的原材料。也能猜到,风为什么会派失败品联系你。放心,我会为你保守秘密。但接下来的事,看到也不过徒增噩梦而已。”
万阳实际已用余光瞥到了,布满整间地下室的焦黑血肉。结合游邦潮脚边的汽油桶,很容易猜到,这便是肖恩的货物,与那些“失败品”最终的坟墓。只是他不解,游邦潮为何愿意替自己隐瞒。然而当他忍不住开口询问时,游邦潮只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
“因为,你答应会帮我找到风啊。”
万阳讷讷无言。
另一边,楼上几人亦各有发现。
叶志辉与何永森重返书房,发觉郑庭风的藏书当真涉猎极广。从数学到医学,由玄学至心理学,不知为何,甚至还有《缸中之脑》《哲学僵尸》《忒修斯之船》等有关思想实验的书籍。不过,想在上千本书籍中寻获目标,实际并不困难。
在靠近书桌的书架第二层,摆放着一只椭圆形相框,内里是风潮二人合照。两人皆身着黑色皮质风衣,依偎在一起,笑容灿烂而幸福。何永森凝视良久,喉头仿佛被什么塞住。一时竟不知是在为二人经历的事感到遗憾,还是念及自己与阿叶纠缠多年,却连张单独合照也不曾有过。
他心绪起伏不宁,因而握住相框的手摇晃一下,相框正面跌在架上,露出被其遮挡住的东西——一本比其他书籍更矮小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何永森将之抽出翻开,随即意识到,这是郑庭风的日记。
[3月]
父母离世后,我本以为这一生再无人可亲。万幸,上天让我遇到了潮。今天是我们相识四周年的日子,潮似乎偷看到我藏起戒指。不过没关系,今夜工作结束,我就要向他求婚了!这之后,我也能有勇气搬出这栋充满忧伤的房子了吧。
[3月]
苏醒时我躺在医院里,睡梦中仿佛听到潮在向我告别。你要去哪?
睁开眼睛时,病房内空空的。电视机在播放早间新闻,报道称屯门公路鬼怪作祟事件中,一名警务人员不幸殉职。
不过这跟我们没有关系吧,潮?
[3月]
父母亡故后,第一次动用他们的遗产,却是为收殓潮的尸体。
真奇怪啊,明明连伤口都没有,明明看起来同每日清晨的睡脸没任何分别,为什么你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连鬼魂都不肯与我相见?
为什么要救我,又将我一个人留在世界上?
我该怎么做,才能再见到你,潮?
[3月]
四处搜集有关起死回生的书籍,连看似荒谬的方法都进行过尝试,潮却仍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我只想让他再对我微笑一次,想为他戴上订婚戒指。难道,这也算奢望吗?
[4月]
认识纸扎陈多年,第一次知晓他有孙子在国外留学。不过,陈伯都已过世两年,陈乃亚究竟时怎样知道我,找到我的呢?
算了,都不重要。他告诉我世上还有许多人类不曾接触的知识与生物,他教会我怎样收集和接触祂们。潮,我一定会复活你。
到那时候,可要好好听我教训你的不告而别啊。
[5月]
为什么,明明科技水平和外科手术能力已远超人类太多,祂们却告诉我,复活遗体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9月]
我好羡慕,那些只借由精神交换便能永远存续的种族。然而正因如此,祂们对生与死都毫无概念,遑论贪恋。祂们无法教会我怎样使遗体复活。又一次失败,可恶。
[4月]
又一次联系。这次得到了新的支持。
时间回溯,这种危险的方式能够成功吗……
[7月]
失败了……被肮脏的怪物盯上了!那只丑恶的猎犬,它在缝隙中窥视我,它想要撕碎我!
我不能被追上,我需要更多时间!
[10月]
数次死里逃生,我终于找到了方法。只要避开“角”,只要将周围都改造成曲线,配合祂们教我的咒语,就能够摆脱那怪物了吧。
[1月]
找到了,新的方法!与疯狂山脉中那群古老存在的造物同源。有了祂们,就能复活你了吧,潮。
[6月]
完成了。
终于可以见到你了,潮。
[9月]
这是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是潮,这根本不是潮,我不会承认!
但我也不会放弃……
[11月]
他们将那东西带走了。无所谓,对我来说,只是无用的失败品。
我只要能继续实验,就足够了。
[2月]
材料快要不够了,可恶,为什么还是不能成功。
[4月]
生活在这个时代,钱的用处比我想象得还要多。只需要一通电话,一封邮件,连“那种东西”都能买到。
如果真能触碰到奇迹,你也会谅解我的行为吧,潮。
只是失败品的处理越来越麻烦了。
[11月]
终于,有了一只相对良好的成品。
虽然还有很大差异,但只要朝这一方向继续实验下去,总有一天,能达到完美的真实。
[1月]
祂们教授我的防范猎犬的咒语快要失效了。然而,还没能完成。我需要筹备措施。
[2月]
咒语撑不住了,警察也好像盯上我。就快要成功了,我需要时间!
[3月]
在书架上找到潮的大学毕业照,里面有两张很熟悉的面孔。
抱歉了,森sir。也许当初,你不该救我出来……
日记至此结束。
何永森重重合拢笔记本。郑庭风绝望的话语,与四年来不间断的疯狂实验犹萦绕在脑中,使他不由恍惚起来。分明一小时前,他还是站在这间屋子中的受害者,可此时此刻,对郑庭风,他心中怜悯更盛。
小声唤了阿叶过来,何永森晃一晃手中笔记本,道线索已经找到,陈sir他们想要的买卖人口证据也在这里。未表露出给叶志辉观看内页的意愿,二人并肩,离开了书房。
待返回楼下时,其余四人已在会客厅等待。何永森直接将笔记本交予陈晋,另一边,邱刚敖则面色凝重,递来张脏兮兮的纸页——叶森二人下楼时,他们似乎正在传阅这东西。
虽只与邱刚敖见过一面,可先前面对游邦潮都未露惧色的男人,眼下竟如此严肃,这使何永森接过纸页时,本能生出股抗拒感。仿佛只要不去看那上面的东西,生活便还能如常运行。游邦潮的死、郑庭风的实验,都不过是春日里的大梦一场。
“沼泽人:使用名为■■■的■■生物创造出来的新物种,能够化身被它捕食的人类。从外观、知识、■■到生理构造等都和被捕食者完全相同,本人也没有自己是沼泽人的自觉,但会出于本能进行繁衍。在■■■■■■情况下,会进行捕食。其中也有不擅长捕食的个体,偶尔会留下血液痕迹。”
纸页上的内容很短,且大部分被血迹污染。尽管如此,那些文字背后的含义,仍令叶、森二人不寒而栗。
“所以,你们认为郑庭风制造出了这个?”何永森稍一松手,纸页便轻飘飘落回桌面。丝毫看不出其上所书的,竟是攸关全人类存亡的谶言。
“不是推断,而是事实,”接话的是郑小峰,这名年轻人脸上,现今已看出不出半点原本的轻松,“看过日记的你也清楚吧,郑庭风所选择的,令游邦潮死而复生的方法,就在这上边。”
“可郑庭风对我们说过,那些都是失败品——”叶志辉极快地反驳,拼尽全力否认他不愿相信的事实。
“因为游邦潮已经死了,”陈晋合上笔记本,语气沉钝。大约连他也想不到,本已足够恶劣的案件,还能发展至这般无可救药的地步,“郑庭风用尸体进行实验,自然很难成功。我想那些被他买来的活人,大约也已被作为补全材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一旁的万阳将手掩藏在沙发之后,拼命握拳,以令自己不显露出异状。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之中,几乎攥出血来。
“有时间为死人伤心,不如探讨点更实际的问题,”邱刚敖瞥了万阳一眼,不耐烦道,“你们也应该想到了吧,他做出的那东西,早就开始繁衍了。”
众人都想要逃避的问题,就这样被他摊放在夕阳之下。一道残红透过窗棂铺洒在茶几上,显得破碎而不祥。
“血池事件,”死寂一片的屋内,郑小峰逼迫自己开口,为大家补全信息,“从几月前开始,警方每月有四五次会接到报案。目击者皆声称,在街头巷尾的隐蔽处发现大量血迹。我们赶往调查时发现,那样的出血量,完全是致死的程度。然而没有人看到过作案者,也没有尸体。”
“因为尸体还‘活着’……”何永森喃喃自语。话音有如丧钟,敲响在每个人心头。
“所以才把这种东西称为沼泽人,”邱刚敖看上去似在冷笑,但那不过是嘴角处上扬疤痕给人带来的错觉,“真是低级趣味。”
始终沉默不语的万阳这才抬头,疑惑看向其余人:“什么意思?”
“Swampman,”叶志辉忆及郑庭风书架上那几本略显违和的书籍,向万阳解释道,“一位美国哲学家提出的思想实验。假如某日你出门散步,经过沼泽边上时不幸被闪电击中而死。与此同时,在你旁边正好也有一束闪电击中沼泽。落雷和沼泽发生反应,产生一个与刚才死掉的你无论形体还是质量,在原子层面上都完全相同的生物,连大脑状态、记忆与知识储备都一并复制下来。之后这名沼泽人便毫无自觉地取代了你的身份,照常生活。你能够接受吗?”
万阳没有回答。不如说在场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回答。
“现在讨论这种问题也没有意义吧。而且,说不准我们早都已经是沼泽人了,”陈晋的话语打断大家的沉思,“无论如何,我都是警察,警察的使命是保护民众安全。我会尽力找到郑庭风,向他逼问解决方法,你们呢?”
然而,不等众人回答,异变陡生。
茶几的一角不断冒出滚滚黑烟,青色身形于空气中浮现。先前只是在叶、森二人话语中出现的怪物,此刻真实亮相在郑小峰等人面前。
本能比理智更快一步,令陈晋掏出手枪向怪物射击。同时响起的,却还有另外两道枪声。何永森惊诧转头,发现万阳与邱刚敖手中竟各自握有一支枪。可惜,三倍火力仍无法对那野兽造成任何伤害。子弹有如融化般没入猎犬身体,消失不见。下一刻,细长舌头又一次向何永森暴涨而来——
然后,耳畔传过“咚”的一声闷响。
何永森睁开眼,发现猎犬已被砸在墙上,正逐渐消散。茶几另一端,游邦潮甩了甩手臂,厌恶地盯着那团污秽自家中消失,这才转过身,体贴地问道:“你没事吧?”
何永森呆滞地点点头。游邦潮又颇担忧地讲,看来你真的被盯很紧,既然决定要帮我找风,在找到他之前,就跟在我身边吧。
这便是无法拒绝的好意了。
事实上,游邦潮的确从头至尾都未对他们展露过敌意。他的世界唯有郑庭风一人,因此对他而言,愿意帮忙寻找风的人,都是值得善待的同伴。
何永森答允与游邦潮同行,叶志辉自也无反对意见。另一边,收回枪的陈晋正审视着万阳与邱刚敖,大约在思索眼下是否为问询的好时机。不过邱刚敖未给他开口机会,转而询问游邦潮:“你也是沼泽人,你会捕食我们吗?”
游邦潮摇了摇头。
“我说过,我和他们是不同的。我费了好大努力,才找回记忆,变成原本模样,回到风的身边。我不会去做他讨厌的事。”
郑小峰立即追问道:“那你对你的同类了解多少?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沼泽人才会捕食人类?”
这次,游邦潮却没立即答话。视线在六人面上一一扫过,他说,我不知道。
“因为风不喜欢看到我,所以从未和我讲过他的实验。”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神情也似之前一样,生人勿近似的冷冰冰。可所有人都看得出,自他身上流淌出的忧伤,几乎将阳光都淹没了。
“我们在郑庭风床头的抽屉里找到一点东西,”陈晋忽然开口,“我想由你取出才比较合适。”
郑小峰闻言满脸惊讶,不懂晋哥怎么临时改变主意。但陈晋只拍拍他的肩膀,率先向二楼走去。游邦潮紧随其后。不明就里的何永森等人心怀好奇,也跟着一并踏上楼梯,涌入房间内。
才一进门,便闻到极重的灰尘味。由游邦潮小心翼翼的态度来看,这间卧室过去并不允许他进入。而房间主人为躲避猎犬,恐怕也多年未曾踏足。
精美的雕花床头柜上覆满灰尘,其上一层抽屉却有被人触碰过的痕迹。游邦潮缓缓将之拉开,暴露在众人眼中的,是一只黑色方形的戒指盒。
“他原本想要向你求婚的,不是吗?”陈晋举起自己的左手,在游邦潮眼前晃了一晃。中指上,细细的银环已佩戴多年,从未离身。
这就是陈晋想对游邦潮展示的态度。
他愿意将对方看作真正的“游邦潮”,而非被郑庭风厌弃的伪物。所有人中,恐怕只有他最能对郑庭风的遭遇感同身受。也因此,即便陈晋立誓将对方绳之以法,却也不愿那人错过这世上唯一一次,与爱人团聚的机会。
如果换做是我,一定会敞开双臂拥抱家怡吧。
陈晋黯然地想。
游邦潮将戒指盒打开,内里是一枚极平凡朴素的男戒,想来是郑庭风自己积攒工资购入。陈晋刚欲开口,让阿潮将盒子装好,待找到郑庭风后要对方亲口求婚。游邦潮却已照着他的样子,将戒指戴到左手中指上。望见陈晋迟疑的表情,他纳罕道:“怎么了,这不是风对我的求婚吗?我答应他了。”
“没事。你戴着它,很合宜。”何永森忽然开口。
在他身边的叶志辉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仿佛希望无名指上的婚戒能凭空消失。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出发去找风了吧?”
戴上戒指后,游邦潮显然心情更好。然而整座别墅都已经过搜查,并无郑庭风踪迹。众人讨论过后,只能决定,先去找尚同他有联系的人打听线索。而从目前搜集到的信息来看,与郑庭风关系最密切的,只有两人——
教给他禁忌知识的陈乃亚,以及进行人口贸易的地下犯罪者。
陈乃亚的所在地,据游邦潮所说,正是纸扎陈故居。至于那名人贩子——他有些犹疑地看向万阳,保守秘密的承诺和找到风的迫切愿望,大概正在心中激烈交战。万阳当然也知这事无法再瞒,只得坦诚,他正是肖恩派来的杀手。然而狡兔三窟,就连他也无法确定,肖恩究竟会藏在哪里。
“我在警方的旧识有他的消息,”邱刚敖晃了晃手机,“之前便发了邮件问他,刚刚回复我,有人几分钟前才在附近见过肖恩。”
他报出一串地址。万阳听在耳中,正是肖恩常用的藏身处之一。
不过警方旧识这种话,就纯属瞎掰了。这消息十有八九,是由盘踞在茶果岭的那位猛鬼提供。区万贵入狱四年,地盘被肖恩伙同王焜吞并的七七八八,如今有机会坑对方一笔,自然不肯错过。但既然邱刚敖最初未揭穿他身份,现下万阳也没兴趣同对方撕破脸。因而只向众人道地址无误,他愿意同人一起前往。
“然后你好事先向对方通风报信吗?”陈晋立刻驳回万阳的提议,“你的手机交给我,你、我、阿敖一起去找陈乃亚,其他人去寻肖恩。”
“晋哥?”郑小峰听闻陈晋决断后,惊呼一声,“我要跟你们一起!”
“郑小峰,这里只有我和你是警察。”
陈晋只用简单一句话,便驳回了小峰。
无人再对他的决议提出意见。
三名有枪的人去找陈乃亚,遇到危险也有自保之力。游邦潮虽强,但陈乃亚未必没有专门克制沼泽人的方法,因此让他去面对只是普通人的肖恩,才更有胜算。
于是七人分头行动,踏着夜色,离开那栋充满血腥与哀伤的别墅。
邱刚敖提供的地址,距郑庭风住处大约四十分钟车程。但很遗憾,几人都无代步工具,一辆的士又无法塞下四名成年男人。最终在郑小峰的提议下,大家同意乘坐地铁前往。
当然,在此之前,由于半天内被迫接受太多信息量,身为人类的三人都想缓上一缓,于是决定先去地下的M记饱食一顿。期间游邦潮不断扭头看向店内来往顾客,口中念念有词。叶志辉实在耐不住疑惑,问他究竟在做什么。游邦潮才答,我在数人群中,沼泽人的数量。
此话一出,仍在狼吞虎咽汉堡的三人登时愣住。叶志辉追问,你能看出谁是沼泽人?游邦潮却道,只隐约感觉得到数量,无法精确辨认。郑小峰又问,这间店里究竟有多少?游邦潮屏息一会儿后,才供出一个并非数字的答案。
他说,五分之一。
至此,三人再无食欲。
如果将这一比例延伸至全港,那么已被捕食者的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可怖。有多少人能接受,他们的亲人、朋友、爱人实际已经死去,如今活跃在眼前的,不过是谋杀他们至亲的怪物?这件事最终又将如何落幕?何永森发现,自己实际并不敢深思下去。
四人沉默地走进地铁。五站过后,郑小峰好像再无法承受一样,眼眶发红地看向游邦潮:
“刚刚在别墅中的人里,有沼泽人吗?”
游邦潮给了他们最不想听到的回答:
“有一个。”
地铁继续前行。又过三站后,叶志辉的手机忽然响起。才看到来电显示,他便皱起眉头,随后走到门边接听,全程都仿佛在与人争吵。最后他回到三人身旁,面带愧色看向何永森道,儿子发了高烧,我老婆让我现在立刻回家。
正在这时,郑小峰却“诶”了一声。
视线在叶志辉与何永森之间不断移动,他震惊地感叹:“你们两个原来不是情侣吗?”
仔细想来,叶、森二人在做自我介绍时,的确只讲过他们是同事。然而两人相处时的表情、动作,都与恋人别无二致。是以郑小峰始终将他们当作一对儿,这才在听到叶志辉竟有老婆时大惊失色。
而经他这一问,叶志辉原本愧疚的面上,又多出几分尴尬。何永森则当场失了血色,嘴唇翕动半天,才吐出一句,我们只是同事而已。
游邦潮似笑非笑地立在原地看戏,心中不知想些什么。
叶志辉继续急急地同森解释,我老婆一定是从同事口中听说,我一下午都同你在一起,这才编了借口,要我回去。但是、但是……
何永森反倒无他这般烦躁,抬头望着阿叶,仿佛笑了一下。之后宽慰对方,无论真假,你都该回去看看。原本这件事,也不该连累你。
接着他又问阿潮,那怪物到底会对人造成怎样影响,为何阿叶有伤口却无大碍,是否会有后遗症?面对他如此关切,游邦潮却只淡淡道,他的运气很好,不过是失去一点力气罢了,不要紧。至此,何永森才放下心来。几分钟后,目送叶志辉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站台。
又过两站,直至确认叶志辉再不会返回,游邦潮终于再度开口:
“他这样独自离开,很危险。”
何永森猛地转头盯住对方,质问他这话什么意思。
“沼泽人繁衍有一个必备条件:与人单独相处时,才能捕食。”
——他就这样,在人头攒动的地铁上,向何永森与郑小峰交代了最为关键的信息。语气稀松平常,有如谈及明日天气。
“为什么?”何永森一把揪住游邦潮衣领,愤怒与恐惧好像两只气球,在他体内飞速涨大,撑得连心脏都快要炸开,发力中的枯瘦右手止不住颤抖,“你骗我们,你说你不知道!我信任你……”
郑小峰同样怔仲在原地,面对周围已将好奇目光投在他们身上的乘客,不知是否该出手拉开二人。
“离开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何况,叶志辉不适合你,”游邦潮丝毫没有反抗,任由何永森将他勒到近乎窒息,依然平静、轻声地说道,“Sam,他不值得你耗费那么多,他会将你榨干的。”
“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吧……”何永森松开手指,用一种近乎呜咽的声音反驳。他慌乱地掏出手机,想要拨通阿叶电话,可对面只有一连串忙音传来。
总是这样的。
仿佛约定俗成,叶志辉与家人相处时,不会接收来自何永森的任何消息,因为那样只会进一步激怒他的太太。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微妙平衡,由过去一直纠缠到现在。
但,或许再没有以后了。
游邦潮伸出手指,擦掉落在何永森手机屏幕上的咸涩液体。
并不在意对方是否依然在听,他自顾自讲下去:“而且我之前说过,你们之中有一个沼泽人。如果我在别墅告知你们捕食条件,你以为,他会猜不到自己的身份吗?”
郑小峰在一旁睁大双眼。
叶、森二人与游邦潮一齐赶往别墅,游邦潮不会捕食人类。他同敖哥、晋哥三人一组同行,不符合单独相处条件。
两人同行,且其中一个是沼泽人的只有……
“他不是坏人,”游邦潮忆起地下室中,万阳望向那些残躯的眼神——怜悯、内疚、痛苦,独独没有厌恶,“即便这只是场噩梦,我也不想他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醒来。”
“如果你想发信息给另一位警官的话,请随意。不过他们这时候,应当也已经知道真相了。”
游邦潮低头看向何永森腕上手表,距他们离开别墅,已过四十分钟。郑庭风与纸扎陈住所之间,同样四十分钟路程。
郑小峰四人迈入地铁时,陈晋、万阳、邱刚敖已在路上毫无交流地行走近一刻钟。一来是差人同贼实在无话可讲,二也因前方敌人身份不明,无论警局或区万贵,都查不到有关陈乃亚的半点信息。最令人恐惧的事物,永远是未知。这一遭恐怕凶多吉少,三人都有所预感,故而心情沉重,并无逸致闲谈。
直至又拐过一道街,陈晋才忽然开口道:“你们两个还要继续装不认识吗?”
陈晋做警察的年头也不算短,又怎会错过万阳同邱刚敖之间的暗流涌动。更遑论青色怪兽出现时,邱刚敖同样持枪。先前没时间追问,并且不愿伤害小峰感情,这才始终未向阿敖发难。可如今要一致对敌,陈晋不得不确认彼此立场。
“什么意思?”邱刚敖仍旧装傻,“我才刚出狱不久,怎会和肖恩的手下有牵扯?”
“你同我当然没有。你背后那一位和肖恩,倒是恩怨不小,”眼见陈晋主动发问,万阳也懒得再替邱刚敖隐瞒,“上月在码头替猛鬼抢货,今日来寻郑庭风……是为从肖恩手上抢生意?”
他虽不知邱刚敖与陈晋二人具体什么关系,但由先前相处来看,想必对方是利用了那个名叫郑小峰的警察。欺骗心灵纯净的孩子,真够没品。
“没办法,跟你一样受人之托,总得装装样子。”邱刚敖这会儿倒坦诚起来,甚至冲陈晋冷笑了一下,“陈sir你也知,监狱里的日子,不好过。”
邱刚敖看不惯万阳伪善,万阳瞧不起邱刚敖毫无底线。可从本质上讲,两人都一样是沾血的鹰犬,都该被陈晋铐起来,再度投进监牢。可惜眼下形势太过险峻,想在陈乃亚身上有所收获,或许还得指望这两个贼。
想及此,陈晋也懒得浪费唇舌劝人向善,索性单刀直入:“对于沼泽人,你们怎么看?”
“放任不管的话,不出一年,全世界都不会有‘人类’这一物种存在了吧,”邱刚敖率先回应,然而在他面上,丝毫不见对人类存亡这种大事的忧心,“还未抽出时间与送我入狱那几位老友叙旧,希望他们没有提前被吃掉。”
万阳却好像答非所问,只道若无肖恩提供的货物,所有人都不用面临险境。我现在只想尽力阻止。
“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过我还要再确认一次,”陈晋沉声道,“如果你们发现自己是沼泽人,会怎样做?”
“自杀。”
“去死。”
两人头一次给出如此一致的答案。
“我有个女儿,”万阳苦涩地向陈晋解释,“我不会让她承受任何风险。”
邱刚敖却飞快抓住对方话语中漏洞:“如果你女儿也被捕食了呢?你这个好Daddy就要继续同她扮家家酒?”
“那我会亲手杀死变成我女儿的怪物,”万阳转过头,用一种从未示人的,有如野兽般的眼神望向邱刚敖,“它是凶手,不是阿胜。”
然而,邱刚敖咧开嘴笑了起来。不顾万阳目中的杀意,话与陈晋:“这次我跟他一样。如果要我知道我不是‘邱刚敖’,我会第一时间,干掉害死我的那东西。”
他将食指与中指并拢,抵在太阳穴做开枪状,笑得畅快又癫狂,半点没有先前在别墅端出的那副前高级督察模样。万阳心中暗道声“疯子”,别过头去不再看对方,反问陈晋,你会怎样做?
陈晋事先对待游邦潮的态度委实太过亲近,如果他能够接受沼泽人的存在——万阳将手悄悄按上枪柄——他会亲手将对方在此击杀。
“做了这么多年警察,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我也早就累了,”陈晋并未回头,走在两人身前自顾自讲话,“如果我被吃掉的话,就麻烦你,再替我放一次长假吧。”
他转过身,将一枚子弹塞进万阳手中,假装未窥见对方握枪的动作。那一瞬间,万阳忽然生出股错觉,仿佛眼前这位警察比之自己,还要疲惫更多。晶亮摄人的双目下并无丝毫活力,只有单纯的……死志。
他沉默着点一点头,将子弹收进上衣口袋。
几人又不再交流,直至堆满元宝蜡烛、纸人纸马的铺面出现在街角。
陈晋向其余两人使了使眼色。邱刚敖及万阳同时持枪在手,四下张望,以防周围设有陷阱。
但,一切如常。
路上到处是正在返家的上班族,提菜闲逛的师奶,与左冲右撞的小朋友们,与任何住宅区都无半点分别。纸人铺亦照常经营,一名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身着高领打底衫的年轻人,正在柜台后拿一只塑料袋,为对面的阿嬷装填冥币元宝。
及至阿嬷慢吞吞走出店外,他才抬眼望向小心逼近的陈晋等人,扬声道:“欢迎光临。”
待三人走进店内,才发现周遭静得诡异。邱刚敖向外望去,先前还庸常热闹的街道,此时已毫无人迹。仿佛从他们进店那一刻起,就有人用什么方法,将整条街隔绝在过路者认知以外。当然,如果对方曾教授郑庭风那种知识的话,能做到这一点也不奇怪。至少无人围观的话,他也能毫无顾忌,直接将枪口对准对方的脑袋。
一旁的陈晋与万阳大约同作此想。三支乌漆漆的手枪分别对准头、心脏、腹部三处要害,陈晋开门见山:
“郑庭风在哪儿?别说你不认识他。”
“喂喂,三位阿sir,”陈乃亚顺从举起双臂,“如你们所见,我只是个做小本生意的。这破店才几平米,堆放纸人都不够,哪有藏人的位置?再说,你们这样,也不是正常问话的态度吧。”
他这话说得礼貌又恭谨,面上却全无惧色,好似在同三人闲话家常。但很遗憾,无人吃他这一套。三枚枪口仍对准柜台后的身体,动也未动。
感受到来访者钢铁般的意志与敌对,陈乃亚这才冷哼一声。商业性的笑容褪去,嘴角依旧上扬,神情却更迭为使人极为不适的傲慢。仿佛性命只在对手一念之间的他,才是此时此地真正的猎者。
他将手缓缓放回台面,再度开口道:“打死我,找不到郑庭风。沼泽人继续在港城,甚至全世界繁衍,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搞搞清楚,阿sir,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儿?”陈晋示意万阳与邱刚敖放下枪,“也知道怎样阻止沼泽人捕食?”
“我还知道如何去除你们同伴身上的印记,”陈乃亚好心补充道,“既然你们会找来这儿,说明郑庭风已用过我教他的咒语,找到替死鬼并且逃跑了吧?你说他会不会忽然大发善心,在你们找到他时,同意把标记转回自己身上呢?况且,在你们找到他之前,全港可能已没几个普通人类了。”
无半点公平性可言的谈判。
砝码俱在陈乃亚那一边。只要陈晋等人还站在人类一侧,便全无胜算。
但,人类的本能,正是无论置身何种绝境,都想要挣扎求存。
“你怎么证实你的话是真的?”很反常的,邱刚敖看上去心情极好。不过如果了解他的人在场,会发现这是他在真正动杀念前,才会罕见流露的愉悦。
同样被人胁迫、任人鱼肉的感觉,在狱中他体味过千百次,也在之后尽数报复回去。只是,邱刚敖虽不似陈晋与万阳般,有什么拯救全人类的伟愿,但爆珠等人已过得够苦。他还做不到眼见他们在不知情状况下,被怪物取代。
因此,眼下尚不是扣动扳机的时刻。
“好吧,”陈乃亚莫名多看了万阳一眼,“虽然很麻烦,但不这样做,你们大概也不会信服……”
接着,不属于地球上任何一种语言的内容由他口中传出,奇异的声带振动方式,超脱常识的音域,落在陈晋与邱刚敖耳中,说不出的难受刺耳。
但对万阳来说,可就不止是“难听”那么简单。
无法辨明真义的音节,好似一枚枚实体化的骨钉打进关节,将他牢牢扎在原地。大脑仿佛在融化,胃部被由内而外翻了过来,皮肤在经受灼烧。眼前发黑发花,难以视物。想要呕吐,却连执行这一动作的气力都全无。万阳跪伏在地上,蜷成只奄奄一息的兽,只有未失灵的听觉还在将陈乃亚的咒语照单全收。同时,他听到有人在一旁咆哮:“够了,停下!”
陈晋当真被万阳的反应吓到了。他受过许多伤,有几次甚至濒临死亡。但如对方般痛苦的姿态,他从未见过。一时间竟不知是否该伸手搀扶。他畏惧自己的触碰会给万阳带来更多伤害,然而这一幕落在陈乃亚眼中,却变了味道。
停止发动咒语的他,欣赏了好一会儿陈晋犹豫不决的样子,这才嘲讽道:“就这么害怕被同化吗,阿sir?看来游邦潮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们。沼泽人只有在‘不被观测’情况下才会进行捕食,有我和这位凶巴巴的阿sir在,你不会被吃掉的。”
说话间,万阳也已渐渐停止颤抖。无视陈晋递到面前的手臂,拄着冰凉地板,他一点点支撑起身体。枯黄卷发散落在面前,遮住因生理不适和心理冲击而泛红的双眼。他扯动仍沙哑作痛的声带,拼凑出自己的问题:
“我是沼泽人,对吗?”
所以,游邦潮才没有公布沼泽人的捕食条件。所以才劝告大家,分组行动不要落单。所以才会说,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原来这才是连万阳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秘密。
如果没有这一段路程作为缓冲,或许他会当场崩溃吧。可如今暗箱开启,内里答案正是最糟糕的那一个,原本悬而未落的心反而踏实回归原处。沼泽人杀死万阳,而“万阳”也为沼泽人判处死刑。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其他事要完成。
“你们看到了,我拥有暂时压制住沼泽人的能力,”陈乃亚没回答万阳的问题,因为答案早不言自明,“现在是否能进行交易了呢?”
“你想要什么?”
陈晋下意识将万阳掩在身后,同时怎样也想不出,自己这边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对方觊觎。
“我要游邦潮,”陈乃亚终于收敛起那副令人作呕的傲慢,露出真正贪婪的神色,“将他带给我,我会告知你们郑庭风的位置,以及其他你们想知道的。”
“你要他做什么?”这次问话的是邱刚敖。与陈晋不同,他对那只同是怪物的存在并无好感。但陈乃亚想得到的东西,一定不同寻常。
然而,对方给出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因为喜欢他咯。我暗恋他多年,他却爱上个一无是处的富二代,放着财产不肯继承的蠢货差佬,还因此死了?教我怎么接受?所以我接近郑庭风,教给他那些知识,与跟高等存在联系的方法。没想到这个废物居然真的成功了。”
“等等,”陈晋打断对方咬牙切齿的控诉,“郑庭风说过,他还没有成功。”
“他想要死人复活,当然永远不可能成功,”陈乃亚不耐烦地啧了声,“知道你们现在看到的游邦潮,在被郑庭风交给我们时是什么样子吗?一堆残破的肉块,只会发出‘风’这一个音节,被他当作垃圾一样丢给我们,又被我们随便塞到某间仓库里。”
陈晋与万阳同时捏紧了手中的枪。
“没人清楚他究竟怎样逃出去,又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那种对郑庭风执着的程度,根本就是游邦潮本人了。可惜郑庭风依然当他是废品。但我不介意,”目空一切的神态又自陈乃亚面上浮出,“对你们来说,这也是件好事吧?与那种怪物共处,说不准何时就将被碾碎。把他交给我们,恢复自己原本的生活,不好吗?”
店内一时陷入死寂当中。
“你真有办法阻止沼泽人捕食?”陈晋迟滞地,仿佛撕破了自己的良心似的,轻声问他。
那么,人类便可以幸免于难。那些不知情的沼泽人,就能按照原主本来的生活轨迹活下去。他们的亲友也不会因此承受别离悲苦。
陈乃亚给出的条件太过丰厚,丰厚到他无法出于个人对游邦潮的怜悯,就自私地拒绝。
“你之前已看到我的能力,何况,除去相信我,你们也没有其他选择。”陈乃亚再一次平静地抛出事实。
“我同意。”
第一个表示赞成的是邱刚敖,他对游邦潮本就无共情之心。
“我弃权。”
万阳声音仍旧虚弱,语气却坚定。他领受过对方好意,做不到干脆出卖。好在他已不算人类,本也不配拥有投票权。
“连你都无能为力,我们又怎么将他交给你?”
陈晋垂下头去,不想看陈乃亚身后那堆金元宝所折射出的,自己此刻的面容。
“只要告诉他,你们找到了郑庭风,他一定会出现。到那时,我自有办法把他制服,”陈乃亚由口袋中掏出只老式手机,递给陈晋,“定好时间和地点后,记得联系我。今夜我还要做些准备工作,记得约在明天。”
望到对方将手机揣好,他才最后懒洋洋提醒一句——
“小心别分开,被你们那位同伴给吃了。”
说罢,陈乃亚转身向楼内走去,再不见踪影。
陈晋手机“嗡嗡”响个不停,大概从十分钟前就已开始。然而当时局面太过紧张,委实无法理会。这时掏出,发觉正是郑小峰来电。
与万阳、邱刚敖一齐走出店外,街道不知何时已恢复正常。寻了处僻静角落,陈晋回拨给郑小峰。对面语气失落,说是他们四人来到肖恩住处后,发现公寓空无一人。不仅未见到郑庭风,连肖恩都已离开很久了。然后,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陈晋千万不要打开免提,继而才低声同对方讲,沼泽人只有和人单独相处时才会捕食。晋哥,你和敖哥小心点,万阳已经变成……
“我已经是沼泽人了。”万阳对着并未停止外放的手机,应了一句。
那边出现数秒钟沉默,接着讲话者换作何永森。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也未对万阳表露出敌意,只问他们是否已见过陈乃亚。陈晋却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Whatsapp上谈。之后强硬地挂断电话,又将万阳手机物归原主,飞速将两人与郑小峰拉入新群组,又待何永森进群后,才将今夜一切尽数道出。
“所以,晋哥你们决定交出阿潮?”郑小峰的聊天气泡下,还接了张小狗流泪的表情。
“我不想。但为了森sir和其他人类,我们没得选。”陈晋飞速回复。仿佛只要再晚上一点点,他就会后悔自己先前做出的决定。
最终,众人商定明早九点,依旧在郑庭风别墅见面。带好武器,随机应变,以免节外生枝。
结束会议后,陈晋同邱刚敖才又看向万阳。不等两人问话,他已瘫靠在身后冰凉墙壁上,苦笑起来。他说,我会遵守承诺自杀,可眼下不是最佳时机。明日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多我一个战斗力,总没坏处。
随后又对陈晋道,我今夜不会和你们一起走。肖恩虽不知所踪,但我有把握拿到他的交易信息。明日交给你,算是弥补我这些年做过的事。
这一次,邱刚敖难得没有插话,质疑对方想同肖恩一块逃跑。
陈晋点点头,拍了拍万阳肩膀,对他讲明天见。究竟是盼望他不要死在今夜的祝福,还是叫他别辜负自己信任的警告呢?万阳笃信,前者才是正确答案。
他背过身去,同两人挥了挥手。晚风吹起腰间宽大衣摆,月光将花衬衫染作一池墨莲。疲累身影消失在街角,好似碎在水中的一片月影,再触不及,摸不到了。
陈晋微叹口气,扭头看向身边的邱刚敖:
“喂,走吧,去食宵夜啦。”
另一边,何永森与郑小峰骗过游邦潮,的确没有费太大工夫。
只同他讲陈晋等人找到了郑庭风,但对方要明日上午才肯归家,游邦潮便全无怀疑地相信。为遵守保护何永森的承诺,他甚至愿意今晚不回别墅,而是与郑小峰一起,到何永森的公寓暂住一夜。原想为他支一张行军床,可也不知他究竟经历过什么,进到卧室后,往衣柜旁一坐,便将自己缩在家具与墙壁的角落间,呼呼大睡了起来,教何永森心中更加难受。
他很想将阿潮唤醒,把自己的床让给对方,可望到角落处那张宁静睡脸,又不忍打搅。最后,何永森坚持将柔软床垫推给小峰,本人则躺在窄小金属架上,给阿叶发信息请假。告诉他,明日一早,自己要与小峰他们回别墅一趟,拿游邦潮换去除印记的方法。
他望着屏幕上的“未读”字样好久好久,终于把手机丢到一旁,不再看了。
半天经历太多波折,何永森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然而辗转反侧近一小时,疲惫感犹盛,却始终清醒。于是他放弃挣扎,带回眼镜,仰面躺在床上,盯着窗外星河出神。一旁有翻身的动静传来,何永森扭头看去,小峰竟也没有睡。
“睡不着吗?”何永森小声问。郑小峰点头。何永森又问,在想关于沼泽人的事?郑小峰轻轻“嗯”了下。总之也是失眠,何永森索性转过身去,与小峰面对面,接着认真道:“你怎么看待沼泽人这种存在?”
郑小峰答得很快,显然适才已思索很久。他说,如果我真的早就死掉,但有沼泽人替我照常生活。那么认识我的人也不会为我的死而难过,我觉得很好啊。
“但那个人并不是你了,”何永森反驳道,“如果变成沼泽人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亲人或朋友,你能接受和害死他们的东西继续和谐相处吗?”
郑小峰一时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讲,所以,重点不是“有没有被捕食”,而是“知不知道”,对吗?
只要不去探究,即便已经不是人类,也能抱有错误的认知,如常度过一生。即使身边人已不是本人,也能将之当作原本的存在,继续交往。
最无知才最幸福。
可惜被卷进这件事的他们,都不再拥有这种奢侈的幸福了。哪怕事件得以解决,未来人生中,恐怕也会时刻怀疑,哪些人才是真正的亲友,哪些却是生得一模一样的怪物吧。
“森sir,叶sir会变成沼泽人吗?”
他问出了潜藏在何永森心底,最恐于去看的问题。
“我不知道。”
良久,何永森才枯涩地答道。
他重又看回星空,狭窄窗棂将夜幕裁成一小片方形,好像凝滞在墙上的装饰画。这一生,唯有一次,他见到画面流动的样子。
彼时他与叶志辉都还是学生,深夜里被对方按着胡闹许多次后,终于能安静躺在床上休息。依靠在阿叶肩头,何永森忽然很不想就此睡去,于是张目去望晴夜里的漫天繁星。
恰在当时,有流星自天际划过。何永森既惊且喜,晃醒叶志辉要对方同自己一齐许愿。当时究竟许下怎样心愿,时隔多年回想,竟无论如何也难以忆起。唯记得阿叶被摇醒时极不耐烦,似乎将他当作那时正交往的女友。扫了眼天空后,便把何永森揽过来,敷衍地亲过一口,又倒头睡去。
那是何永森第一次与叶志辉接吻,他记了许多许多年。
“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不想知道吧。”
郑小峰匀长的呼吸声中,何永森自言自语。
万阳回到家时,已是深夜时分。
与同伴告别后,他没有立即归家,而是给阿胜打了电话,要她今夜再去同学家借住一晚。当然,同学的父母不会拒绝。阿胜将之当作对方家人有一副热情的好心肠,但善心背后,实际是万阳每月汇入的一万港币。他在外搏命,出卖自尊与良心,只为让女儿过得好一点。可到头来最令对方伤心的,也是自己。就连死前,都没能见到阿胜一面。
一思及此,万阳便不肯回家。他神思不属地在城市中穿行,小心翼翼不与任何人发生接触。想女儿,想肖恩,也想自己潦草结束的这一生。唯一的安慰是,郑小峰之后又私聊他,替游邦潮带话,沼泽人在通常情况下,会优先捕食成人,因此长胜应当还是人类。女儿的平安使万阳稍稍好过一点,找过肖恩其他几个窝点,都未见到对方后,他终于踏着夜色,推开自家房门。
并不多么出乎意料,肖恩此时正在家中等他。且因苦等太久,显然心情不愉。肖恩问他是否受伤,万阳摇头。随后对方又问,问题解决没有?万阳还是摇头。之后肖恩便恼起来,将万阳拖到床上,如以往般“惩罚”。
这夜肖恩饮了许多酒,压在万阳身上与对方接吻时,都散发着浓郁酒气。万阳想,或许是这人成功摆了区万贵一道,胸中畅快的缘故。以往他最厌恶肖恩这样对待他,开心时肏他,暴怒时也要肏他,仿佛万阳只是枚好用且听话的套子,既夹得紧性器绞得出精,也能替对方盛住过满溢出的情绪。唯独这夜,他不再扮木偶人,被贯穿时揽着肖恩的后颈,更卖力敞开自己。柔韧大腿圈上对方腰部,直至内侧软肉被磨得泛红发疼。可惜肖恩大概真醉得厉害,也真的很生气,并未察觉他这点异样。射过两次后,只在万阳唇上又啃了一下,倒头便睡了过去。
两人脱下的衣物就丢在床边,稍一伸手即可摸到。万阳将手指滑进对方裤袋,很快拈了枚U盘出来。塑料外壳上仿佛还存有衣主余温,他将之紧紧攥进手心,长长地呼了口气。
万阳没有估错:肖恩对他,当真是不设防的。
没错,他骗了陈晋。他答应要帮警方找资料,但也要见肖恩。尽管最终目的,并非是要与对方谋划逃跑。
万阳把U盘放进上衣口袋,与陈晋的子弹搁在一块儿。随后捡了只枕头放在床头,虚虚地倚上去,专注端详肖恩睡脸。
他恨肖恩吗?答案是肯定的。只是在恨之前,还有过别的什么东西。
回家路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与肖恩见面:那时父亲才因滥赌被人当街砍死,欠下的债却不能不还。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阿胜跪在地上,求债主再宽限些时日。然后,肖恩出现了,带着许多钱打发走了对方,成为他的新债主。万阳还记得那日,男人托起他手臂的大手。很稳健,有种令人心安的力量。肖恩对他说,我听闻你很能打,也不要命,以后便跟我混。
自那之后,万阳再也没回过原来的家。
他怎么会没爱过肖恩?那人将他从地狱中拖出来,告诉他可以拼,但也要留着命,把女儿养大。几乎只是几句话的时间里,他就爱上了对方。然而自那之后,他便要开始抢劫、运毒,甚至杀人。他厌恶犯罪,却为了生存不得不犯罪。因而渐渐将对命运、对自己的恨意,都推到肖恩身上。
假装不明白为何比起宽敞好住的窝点,肖恩更爱光临这间破屋;假装未发觉,肖恩每每都先问及他是否受伤,随后才追究任务情况;假装看不见,枪不离身的肖恩唯有睡在他身侧时,才会两手空空,只搂着他赤裸的身体。
他将爱意在时光中一点点挫平,用敌视与仇恨让自己好过些。如今,再瞒不下去了。
即便现在的自己连人类都算不上,却也继承了万阳的全部记忆与爱恨。所以,他要来找肖恩。
他要确保对方,变成与自己一样的怪物。
陈晋说,做警察后,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可对万阳而言,他这一生,除却阿胜,实际什么都没有得到。这是仅有的一次,他想自私一点,让眼前这个拿走他全部情感的男人,成为自己的同类。
一滴泪,落到万阳轻轻摩挲肖恩唇上疤痕的手臂上,带起片久违的温暖。
他从未感到如此绝望。
他从未感到如此幸福。
黑暗中,时钟指针重合在十二点。
白色情人节到了。
|3月14日|
第二天一早,众人如约返回郑庭风家。
游邦潮与何永森、郑小峰出门得更早些,因为阿潮实在太想早点见到风。三人抵达别墅时,方才八点半。然而,却有人比他们更早等待在那里——
是叶志辉。
森在信息中,只言第二日上午要回这边解决问题,因而叶志辉不知确切时间。他起了个大早赶过来,眼下犹有乌青之色。
何永森本没指望他来,既不想再将对方卷入这些事,也畏惧游邦潮告诉自己,阿叶已变成沼泽人。可叶志辉只一句“我担心你”,他又如从前一样,失了推开对方的全部气力。不过,不知游邦潮昨夜是否听到他与郑小峰的对话,倒未主动告知,叶志辉此时究竟是人还是怪物。何永森对此心怀感恩,同时又觉自己实在可笑:装聋作哑,又能撑至几时?
四人就这样沉默进入别墅,游邦潮翻出些陈年茶包给大家泡好红茶,却无人入口。并非是嫌茶水简陋,只是毫无心情。明知即将到来的那人才是罪魁祸首,却不得不屈从对方条件,交出眼前这名待大家都算友善的沼泽人。负罪感沉甸甸悬在每个人喉咙内,压得胸口发闷,透不过气来。
只有全然被蒙在鼓中的游邦潮心情很好,寒潭积雪似的容颜,都因要见到风而笼上重暖意。见没人碰茶,他又去找了些茶点摆在桌上,自己吃得很开心。未过多久,陈晋、邱刚敖、万阳,以及“郑庭风”终于到了。
老实说,在门外见到陈乃亚时,三人都吃了一惊,以为是真正的郑庭风现身。然而对方面上的傲慢神情太熟悉,也太令人胃部不适。未等陈乃亚开口,邱刚敖已揭穿了他,问他如何变作这副模样。陈乃亚自然得意,道这样的手段,又怎会轻易告诉你们?邱刚敖却笑,告诫对方最好从现在开始学会控制表情。又言虽我未见过郑庭风本人,但想必他不会如现在这样,看起来恶心又欠打。陈乃亚被气得满面铁青,从远处看起来,倒真同心如死灰的郑庭风更相似些。是以四人一道步入别墅时,茶几前知晓交易内容的三位,都同样满怀震惊。
游邦潮才见“郑庭风”便冲了上去,拉过对方的手,只道“我回来了”。或许情绪太过饱涨,一时间竟不再讲得出其他话。然而微微发红的眼角与水汽濛濛的双目,已胜过千言万语。
陈晋看得心中难受,狠心打断道:“我们已帮你们见到彼此。郑庭风,你也该遵守承诺了吧?”
游邦潮狐疑地站在一边,不明就里:“你们要抓走风吗?”
无人应答,就连“郑庭风”也未理会他的话。陈乃亚不慌不忙地笑起来,讲你们所求太多,我该先回答哪一样呢?
“Sam手上的标记怎么去除?”叶志辉直觉眼前这人太过危险,唯恐他忽然反悔,抢先问道。
“你以为猎犬能轻易放过目标吗?”陈乃亚显出一副令人不快的,阴谋得逞的神情,“想去掉的话,很简单:砍掉手,或者和郑庭风一样,转移给别人喽。”
何永森面色骤然变得惨白。
“郑庭风的知识由你教授,你一定也知道转移方法。”说话的却是万阳。
他走到何永森身边,安抚似的将手掌放在对方肩头。随即又对陈乃亚道:“把他的印记转移给我。”
“你说什么?我不能……”
“真是感人。”
何永森与陈乃亚几乎同时发声。何永森被对方打断,于是住了口。只听陈乃亚接着说道:“因为发觉自己是沼泽人,所以决定去死吗?好无私。不过不要紧,反正你们今天都是要死的。”
说话间,难以言喻的威慑感由他身周展开,覆上在场每个人身体。
好似将负面情绪在体内引爆,恐惧、哀伤、绝望如附骨之疽,爬遍众人周身。教他们僵立原地,连一根手指也挪动不得。
陈乃亚看向陈晋,笑意阴鸷歹毒:“阿sir,你们不会真以为知道了我的秘密,还能活着走出去吧?”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约定。”陈晋艰涩地开口。他的手指距配枪不过几厘米,此时却如隔天堑,怎样都难以触碰。
“公平交易才需要遵守约定,弱者有什么资格向强者提条件?”陈乃亚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按在胸前,口中再度涌现与昨夜相似的刺耳语言。这一次,何永森、郑小峰、陈晋与邱刚敖都未受到影响,其余三人则当即瘫倒在地。万阳曾体味过的痛楚,此时同样席卷游邦潮与叶志辉周身,却比上一次更加漫长,仿佛永无尽头。
何永森用余光窥见叶志辉不停抽搐着的身体,本已无血色的脸更惨然灰败下去。
也是在此时,陈晋与邱刚敖发觉,束缚他们行动的威压减去了几分。没有丝毫犹豫,二人拔枪射击。一连串子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向陈乃亚,却未如料想般在其身上溅起血花。弹头挨到对方身前的一瞬,仿佛击在凝固的空气上。弹壳纷纷落地,同时响起的,还有如同玻璃裂开的声音。
“搞偷袭可不太好吧?”陈乃亚转过身正对邱刚敖与陈晋,口中再度吐出几枚音节。千钧重负带着若隐若现的水腥气压到二人肩头,两人几乎同时跌倒在地。邱刚敖挣扎着抬起头,望见陈乃亚今日所着,与郑庭风款式相似的普通衬衫衣领处,折射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
室内再度响起枪声。不等陈乃亚循声回望,弹壳已同样因触及屏障落地。只是这一次,传进众人耳中的,是玻璃破碎的脆响。
邱刚敖乘势出手,锋利蝴蝶刀尽数没入陈乃亚大腿。对方惨号一声,在剧痛中跪倒,又被邱刚敖按住后颈压在地上。另一把刀抵在陈乃亚脆弱的颈动脉旁,并未压下,而是向外轻挑。一根坠着猩红宝石的项链沿领口滑出,刚触碰到邱刚敖手指,便化作一撮齑粉,被风吹散了。
伴随项链的失效,事先阻碍众人行动的奇怪力量亦消失不见。郑小峰忙去搀扶万阳——适才对方顶住强烈不适,将枪丢到他脚边。何永森则木然地将叶志辉由地上拽起,双目失神,不知想些什么。
游邦潮也早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猜出真相,只是并未对其余人发难,而是艰难站起身,走向面容逐渐变回原样的陈乃亚身边,问他,风在哪里。
此时陈乃亚早没有十几分钟前的得意模样,失血与恐惧令他不住哆嗦起来,额上也冒出大片细密汗珠。他说:“我不知道,但他一定还在这座房子里。研究只能在这儿进行。”
“为什么?”陈晋追问。
“因为‘母体’在这里,”冰凉刀刃在颈侧擦出威胁式的血痕,令其知无不言,“你们想阻止沼泽人繁衍,只要杀掉母体就可以了。所有问题我都回答过了,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还有一件事,帮他转移标记——”万阳在一旁插话道,“到你自己身上。”
陈乃亚更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分别吗?”
“有啊,”邱刚敖粲然一笑,“你不是说过,砍掉手就可以吗?我想香港警方会好心为你包扎后,再送你入狱的。对吧,陈sir?”
陈晋未去指责邱刚敖的行为失当,只无声点头。
陈乃亚眼见再无计可施,只能依言照办。一段不明真义的咏唱过后,何永森手背蔓延起一片清凉之感。青色印痕消失,紧接着出现在陈乃亚手上。
“可以了吧!”
男人已然逼近崩溃。大腿处的伤口仍汩汩流血,他能清晰感知到,生命力在随之缓缓流逝。再无法得到救治,他真的会死。
“感谢你如此坦诚,知无不言,的确该放过你了,”邱刚敖慢吞吞地道,“不过,刚才是你自己说的吧,‘弱者有什么资格向强者提条件’?”
话音未落,不等所有人反应,刀刃已深深切进陈乃亚动脉。鲜血喷溅,染污了距他最近的邱刚敖与陈晋的侧脸。陈乃亚的尸体软绵绵匍匐在地上,再也不会露出那副使人作呕的表情了。
“抱歉啊陈sir,”邱刚敖满眼无辜地看向陈晋,“太久都没同人打过,手有点滑。”
陈晋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将话咽回了肚子。抬手蹭了蹭面上血迹,他站起身对游邦潮歉然道:“对不起,我们骗了你。”
阿潮却没有恼怒,略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他的道歉。接着问向大家,你们会继续帮我找风吗?
答案是肯定的。
不仅要寻找郑庭风,还要寻找陈乃亚所说的那个“母体”。只是这座别墅昨天就已经过彻底搜查,委实想不到,郑庭风还能藏在什么地方。
“地下室,”何永森忽然道,“地下室,不止有一层。”
他终于想起了,当年那场大火,他和阿叶是在地下室找到奄奄一息的郑庭风。然而地下无法通风,本该是最易困死人的地方。因此,郑庭风能侥幸存活并非是因命大,而是地下室另有暗门。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
众人匆匆赶往地下室。当然,与昨天的万阳一般,都受到了强烈精神冲击。要在满是肉块的附着的地下室寻找暗门开关,对生理及心理都是不小挑战。就连适才面无表情,割断陈乃亚脖子的邱刚敖,此刻都不得不屏息皱眉。唯有游邦潮与何永森两人脸不改色,行走在血肉之中,动作不停。
郑小峰心中暗忖,森sir不愧是专业人士,连这种场面都能从容面对。叶志辉却是越看越心焦。自从Sam发现他是沼泽人后,状态便很不对劲,与其说是疏淡,不如说是毫无感情。这是他从未在对方身上感受过的态度。
若是在往常,何永森偶尔冷淡的时候,他只要不由分说凑上去,或强制或哄骗,用不上多久,对方总能又化作张绵软的网,缠在他身上微喘吁吁。然而现在,他却第一次生出畏怯,不敢靠近Sam。
说到底,他已经不再是叶志辉了。
心绪不宁间,叶志辉被脚下血块绊住,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墙上倒去。本已做好同模糊血肉亲密接触的准备,不想触手处一片冰冷。叶志辉半蹲下身细细端详,发现这是整间地下室,唯一未沾染血污的砖块。
“找到了!”他冲游邦潮大喊。同时用力推拉,但砖块纹丝不动。
游邦潮很快赶了过来。与叶志辉一样,他也伸出手指去推动砖块。看上去并未费力,但砖块立即陷了进去。与此同时,另一侧墙壁上豁然透出光亮。站在近旁的陈晋一脚将之踹开,露出其后又一重向下的台阶。
众人拾阶而下,走过大约一层楼的高度,终于得见光亮。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比地下室更宽敞宏伟的地下宫殿。四周虽也散落着许多肉块,但并无生机,也无被烧灼过的痕迹。宫殿正中央,郑庭风就静静端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而在他上空,悬浮着一枚半通明的正方体。内容物精致而美丽,唇色红润,双目紧闭,仿佛只是在小憩——
那是游邦潮的头。
“居然能找到这里,真是了不起。”郑庭风抬眼看向闯入的一群人,口中讲着夸赞之言,情绪却无波动。既听不出愉快,也令人感受不到惊讶。
“风,我回来了。”游邦潮与见到虚假的郑庭风时一样,双目微红地快步走上前去。然而郑庭风面上瞬间划过的厌恶神色,将他钉在半途,再不敢踏近半分。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郑小峰先嚷了起来,“他为了找你,很辛苦的。你一声不吭逃跑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再推开他吗?”
“别靠近我,”郑庭风站起身,很想要远离对方似的,向后退了几步,“这样的残次品,也想冒充潮吗?”
他从来未正眼看过这名“阿潮”。他失败了太多次,到最后,已不会再去细看那些大同小异的失败品,徒增伤心。因此,在最初的游邦潮回到家中后,他也只将其当作残次品之一,派对方去邀何永森做客。丝毫不记得,就在前夜,他还嘱咐过另一只废品去找肖恩,这才引发之后种种事端。
“不是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游邦潮站在原地解释道。他本就是孤冷的性格,连面对这种情境也显得平静。唯有说话间急促的语气,令人体会到他此刻内心焦急:“风,我说过,‘我会好好保护你的’,现在我回来了,我来遵守约定了。”
郑庭风后退的脚步停滞了。
“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这是出事那一日,赶往屯门公路前,潮打趣着同他说过的话。
当时他骄傲地扭过头去,道我如今也能独当一面,日后由我保护你还差不多。那时潮在旁边笑得乱颤,连垂在额前的发丝都跟着一抖一抖。他说好啊,那遇到危险时,我可不会再冲到你前面了。
骗子。
此后这样多年,郑庭风都忘不了游邦潮那一日对他说过的话。他在心中道歉过千万次,我需要你,潮,回到我身边,不是说会好好保护我的吗?可是那些由他制作出的生物,徒有与潮相似的外形。没有记忆,亦没有情感。只是会听从他命令的,一群怪物而已。
“你不相信他是你的未婚夫,至少也要睁开眼睛看一看,”郑小峰又向前走过几步,来到阿潮身边,拽过对方左手抵在郑庭风眼前,“这是你按照游邦潮手指尺寸定制的戒指吧,现在不是好好地戴在他手上吗?”
郑庭风彻彻底底怔在原地。
没有一件失败品会如此精致,能戴进这枚戒指的只有,只有……
“风,”游邦潮挣开了郑小峰的手,走到郑庭风面前,小心翼翼地拥住对方,“让我陪在你的身边,保护你,好吗?”
先前走近他的身影,与记忆中的身影逐渐重合。郑庭风终究再无法忍住,发狠似的回抱住对方,崩溃大哭起来。将这四年来痛至麻木的思念与深入骨髓的绝望,一并化作泪水,浇洒在游邦潮肩头。
直到见他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陈晋才开口问道:“母体在哪里?”
“就在这道门后。”
郑庭风揩去眼角泪水,走到墙边,用力向外推去。众人这才发觉,宫殿中竟还有一道暗门。只是因灯光昏暗,门缝又与砖缝重叠,因此事先无人察觉。
“祂会告诉你们有关沼泽人的一切,”郑庭风又看向何永森,“森sir,把你牵连进来,对不起。”
何永森摇了摇头。与大家一起,迈步走进母体所在的房间。
那是间一片纯白的屋子。
没有光源,却有柔和白光遍布每一寸角落。房间中央,一个看上去同游邦潮有些像,五官轮廓又柔和许多,美到难以辨清性别的男人静静跪坐在地上,紧闭双眼。
“你就是‘母体’?”陈晋最先向对方靠近,手中警用左轮已再度填进子弹。虽然,他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没错。现在出现在你们城市里的沼泽人,都是我的孩子。”母体的声音很悦耳,有种使人平静的力量。
“你们为什么要捕食人类?”郑小峰问道,“我们和你们无冤无仇。”
“这是我们的本能。我们被召唤到这颗星球上,遵循本能进行繁衍,为适应这里的环境,而拟态为人类的样子。”母体的回答没有得意,也无歉疚。好像科技馆讲解员一般,他沉稳地阐述事实。
“有人说,杀掉你,就能阻止沼泽人繁衍。如果我现在要向你开枪,你会怎么做?”陈晋抬起枪口,瞄准母体眉心。
“我什么都不会做,一切取决于你们的选择,”母体依旧淡然,仿佛他们正在讨论的,不是关乎两个种族存亡的大事,“但是,杀死我以后,听不到我声音的孩子,会在午夜降临时解除拟态。届时,不能适应地球的沼泽人们会全部死亡。”
“你说什么?”
无法相信对方刚说出的话,陈晋的声调都拔高几分。在他身后,何永森剧烈地晃动一下,几乎跌倒在地上。
“除此以外,没有其他办法阻止沼泽人的增殖,”母体再度强调,“但,门外那孩子是个例外。从诞生那一刻起,他就不需要聆听我的声音。即使杀死我,他也能好好活下去吧。”
沉默。
死亡一般的沉默。
多么恐怖的选择题。
杀死母体,全港超过百万人将在一夕之间死去,将引发的后果无可估量。
但,不杀死母体,沼泽人将会继续繁衍。直至某一日,地球上再无人类存在。
该选哪一种答案,每个人脑内都一清二楚。可做出抉择后,倾轧在良心上的重量,是否还能令人余生安稳?有人如万阳、邱刚敖、陈晋,会认定“我”不再是我而能够慨然赴死。但谁又能为那百万余人做决定,为他们的亲友做决定,断言他们同样不肯接受怪物的存在,不想被蒙在鼓里,度过无知而幸福的一生呢?
最后,万阳率先打破了寂静。
他说,昨夜我无法以人类的身份投票,今天总算有发言权。作为沼泽人,我同意杀死母体。
紧接着说话的是叶志辉,他的意见与万阳同样。他说,我希望Sam能以正常人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然而何永森看都没有看过他一眼,也并未应话。
“我同意杀死母体,”第一个人类投票,是邱刚敖,“我了解我身边的人,即使他们因为变成怪物而死,也不会怪我做出这个决定。”
“我不同意,”郑小峰面上已有泪痕,“我情愿被吃掉,被骗一辈子,也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无人责难他的天真。
“我的决定是……”说话的是陈晋,这也是最关键一票。只要他同意,那么无论何永森做出任何选择,母体都会死亡。
然而,他被一道冷静的声音打断了。
“我同意杀死母体,”何永森不知何时走到了叶志辉身侧,坚定道,“陈sir,不用说出你的选择了。”
郑小峰难以置信地望向何永森。昨夜种种他俱看在眼中,无法相信对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决定等同于推“叶志辉”去死。
“我还有些话想和阿叶说,能否请你们先出去一下,”何永森忽地绽出一个笑容,与这两日所见的他截然不同,如释重负的轻快笑容,“只需要五分钟左右。”
“好,”被何永森救下的陈晋收起枪,尽管疑惑,但并不多问,“五分钟后,我会进来杀掉母体。”
何永森道了声谢,其余人鱼贯走出房间——邱刚敖还撞到了他肩上。终于,纯白空间内,只剩下何永森、叶志辉与母体三人。
何永森依然没跟叶志辉说话。
他转向母体,接着问道:“你是母体,也能算做‘观测者’吗?”
“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将这间房间设置成‘没有观测者’存在。”
“好,那麻烦你了。”何永森点点头。然后,总算肯看向叶志辉。
他用一种无比慎重且认真的语气对阿叶道——
“捕食我。”
另一边,走出门外的几人发觉,宫殿内已无风、潮二人身影,想来应是回到了别墅内。
尽管游邦潮能够脱离母体而不死,可他,真的能获得苦求的幸福吗?
邱刚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牵动思绪。但忆及昨日他在阁楼发现纸页时,地面上那一滩暗红色血池,一股深切的悲哀弥漫上心头。极难得地,他想要主动给住在茶果岭的那位打一通电话,于是独自往楼梯上走去。
万阳显然有话要与陈晋单独讲,仍无法接受现实的郑小峰便默默走到一边,在能看到两人,使陈晋不至于为万阳所捕食的距离处坐下,继续思索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昨天你给我的东西,没想到今日要物归原主,”万阳自嘲地笑了一下,从口袋中拿出U盘与那颗子弹,“肖恩的买家都在这里,虽然不知道今天之后还能有几人存活,但至少,你不用再为肖恩本人烦心了。”
“他也是沼泽人?”陈晋接过U盘,却没去碰子弹。
“昨晚之前未必是,不过昨夜见过我后,一定是,”万阳的语气很平淡,似乎昨夜落在手上的那滴泪,将他的感情也一并带走了,“杀了我吧。”
“喂!”
陈晋呆住了。他没想过对方竟轻描淡写提出这样的要求。
“如果我变成沼泽人,我会去死,这是昨天答应过你的。难道陈sir要我食言吗?”万阳强迫性地,将子弹塞进陈晋的左手中。
“即使我不杀你,你今晚一样会死。母体死后,沼泽人也不会继续捕食,你不想最后见你女儿一面?”
“是‘万阳的女儿’,”万阳纠正道,“我只是杀死她爸爸的怪物,怎配见她。”
他说这话时仍笑着,可不论唇边的笑纹或眼底的闪光都好苦啊,苦得陈晋口舌发涩,几乎也被那痛楚的形容刺出泪来。
“不过好在,我替她找到位会好好抚养她长大的人,”万阳脸上的笑又扩大一点,“是名好警察,有良心,负责任,有底线。这样的人,不该被永远囚禁在过去。”
他展开手,掌中躺着枚细细的银戒。是先前将子弹放入陈晋手中时,趁对方心绪不宁未留意,由中指上偷来的。
“抱歉,我昨晚搜了有关你的报道,”万阳将戒指放进自己口袋中,“你已替未婚妻报仇,杀死母体的决定,何永森也替你承担了。陈sir,你值得比我们都更好地活下去。这次算我威胁你,替我照顾阿胜,好吗?”
陈晋良久无言。
之后,他掏出手枪,卸下所有子弹,填上万阳给他的那一枚,上膛。
将枪口对准万阳。
“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他举枪的手微微颤抖,泪水沿枯瘦面颊滚落,干涸的心却再度涌现生机,“我会活到阿胜比你这混蛋老豆年纪更大的时候。”
一声枪响。
他看见万阳用口型对他说:
“谢谢。”
陈晋与万阳对话的同时,另一番争执在白色密室内展开。
“捕食我。”
何永森对叶志辉请求道。
对面的沼泽人后退一步,不能置信地望住他:“你说什么?”
“我回答过郑庭风吧,‘人从出生开始,就在等待死亡降临那一日’,”何永森向前迈进一步,“我主动选择今天,作为我的死亡日。”
“为什么?我死了,你不是更轻松吗?”
叶志辉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他承认,他自私卑劣,放不下野心,也放不下何永森,才使得两人纠缠至今。他看得到,森是怎样一日日丧失生机,颓败下去,并清楚知道一切皆因自己而起。可他没办法,每一天看到何永森,他都做不到放手。他只想永远将对方绑缚在身边,直至世界末日,直至将彼此折磨至死。
结果世界末日当真到了,他发现原来他并不舍得森陪自己一起。
“轻松?”何永森干巴巴笑了一声,“从遇到你的那天起,我的人生有轻松过吗?”
自察觉到叶志辉是沼泽人的那刻起,何永森便不断在想,他要怎样做。
将对方看做杀死阿叶的凶手,向陈sir借过手枪复仇吗?可只望向那张与叶志辉别无二致的面容一次,他就清楚知道,自己做不到。或者,就此远离对方,如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如果办得到,那么在叶志辉宣布订婚的那一刻,他早已远离。
他真的太累了。这些年,一次次动心,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死灰复燃。叶志辉是何永森最初便不该碰触的毒品,哪怕清醒时永远自责崩溃,之后依旧不可控地沉沦其中,无法自拔。现在,对方居然还突然变成怪物,抛给他根本无解的选择题。何永森想,他上辈子一定欠叶志辉许多钱。
他思索太久,最终发现,他不在乎了。
他离不开叶志辉。如果阿叶是沼泽人,那么,就让自己成为他的同类吧。
“所以,你才要活下去。当作从未遇见我,未来你会过得更好……”
叶志辉仍想说服何永森。
“不会。”
何永森从未如此强硬地打断对方。收在身后的手臂缓缓举起,他将一支枪抵上自己的太阳穴——邱刚敖递给他的枪。
“我说过,今天是我的死亡日。即使你拒绝,我一样会开枪。”
“Sam!”看到何永森举枪的一刹,叶志辉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下意识想要去抢,继而想到自己的触碰同样致命,只能无措地僵立在原地,“为什么……我不值得你陪我去死。”
“不明白吗?”何永森眼角渗出一滴泪,“我不是想要去死,是想要变得和你一样。”
“你希望你死以后,我怎样活在这个世界上?用和你同一款古龙水,骗你儿子他爸爸还活在这世上?每到周年为你扫墓,被你老婆辱骂?抱着和你相处过的全部记忆,一生也不能安宁?
“一直以来缠住不放的人都是你吧?这时候又要推我一个人进火场,要我忍受比死更漫长的折磨……
“叶志辉,你真自私。”
他说出忍耐多年的,对眼前这个人的最终判词。
“放下枪,Sam,算我求你……”叶志辉究竟是否听进了何永森的话呢?他只是如此绝望而恳切地哀求着。
“原来如此,”何永森闭上了眼,“拍拖,同居,结婚,每一次你都没有选择我。最后一次,也都一样。”
他缓缓按下食指。
“这一生,当真好无趣。”
然而,扳机并没有被扣动。
最后一刻,叶志辉钳住何永森的手腕,狠狠拉开那只举枪的手,将对方拥入怀中。
其实只是一瞬间的黑暗,快到来不及思索任何事。
恢复视觉时,何永森眨了眨眼。泪水的凉意,手腕被大力捏过的疼痛,还有阿叶温暖的胸膛,都和一秒钟前没半分差别。
“对不起,”叶志辉的声音似乎也涌上一丝哽咽,“我不会再抛下你。”
何永森轻轻拥住对方宽厚的背,幸福地笑了起来。
随后,陈晋、郑小峰、邱刚敖三人返回房间。
枪声响起。
这场永难忘记的噩梦,终于落下帷幕。
|尾声|
[邱刚敖的故事]
邱刚敖打给区万贵的电话里,实际并未讲述太多事。
他只是问,如果有天,我突然死了,杀掉我的那个人同我长得一模一样,连记忆、思想都毫无分别,他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会怎么做?
猛鬼答,杀掉他替你报仇喽。
邱刚敖便笑,当初你道照拂我是贪我靓,如今有人生得跟我又无分别,做替代品不是刚好?
猛鬼却言,我要的敖,只有你一个。
邱刚敖忽然就不笑了。
他说,无论你信与不信,今夜过后,港城将有大事发生。届时如果你未死的话,带我离开这儿吧。
语罢,不待区生回应,他已强制挂断电话。
不过,邱刚敖真的是很幸运,简直比那位亲友都安然无恙的郑小峰更幸运。
区万贵未死,爆珠等人也都活了下来。他的仇人当中,王焜、霍兆堂、司徒杰都在那一夜化作破碎肉块,同他人混在一起,难以分清。作恶的、贪财的、恋权的……最终一齐被推入政府临时搭建的大型焚化炉。
张崇邦倒是安然无恙。然而港城陷入彻底混乱后,他这样的警察,每日累到活着比死掉还要难受。邱刚敖打听到这些信息时,心情颇好,于是也懒得再找对方算账。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公共秩序陷入混乱,政府人手极度紧缺。在陈国荣陈sir的协调下,莫亦荃、朱旭明等四人都被重新征召为警员。尽管他们原本并不乐意接受,但敖哥说,如今天下大乱,有这样的机会,还是抓住比较好。待一年后港城重归平静,四人生活亦再度步回正轨。昔年积痛固然难忘,但,人总要向前看。
至于邱刚敖本人,早趁乱同区万贵前往异国发展。虽偶尔仍要打打杀杀,但日子过得也算平稳安逸。有时他也会念起那短短两日的经历,只觉相比他人,自己当真已算不得不幸。之后,连看向区万贵的眼神都更温柔些,常因此自食恶果。
每年,他会固定往某个账户中打一笔钱。尽管来路不正,那位姓陈的阿sir未必肯用,不过,那小姑娘的亲爹当年赚来的,也算不上干净钱。若遇紧急情况,这点数字起码能解燃眉之急。
南半球的三月,举目尽是落叶红枫,与港岛春花全然不同。看得久了,却也觉十分讨喜。
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邱刚敖斜倚窗旁赏景半晌,又钻回被中。任区生将手臂搭在他小腹处,烘起恼人热度,将头微靠在对方肩上,沉沉睡去了。
[何永森的故事]
何永森与叶志辉并肩走出别墅,与陈晋等人道别后,才发现彼此都不知该去哪里。
他们从未有过约会,相处时不是在学校、消防局,便是对方家中。今日骤然得此一日空闲,因而手足无措起来。
何永森问叶志辉,最后一天,你不去见你老婆一面吗?叶志辉只道,想来也不是原本的她,见面不过徒增伤心。他这话实在双标得理直气壮,分明眼前的何永森也非本人,他却一定要黏着不放。何永森看破也不说破,想了想,同阿叶讲,我们回大学看看吧。
毕业后就未再踏足过的校园,如今早已旧貌换新颜,识不出从前模样。不过,二人本也不曾一起漫步赏景。此时故地重游,比起找寻旧时建筑,更在乎心中感受。
这天日子特殊,校园中也有不少颇具商业头脑的学生,正在路边卖花。两人路过许多次,叶志辉终于在一名商品看上去最新鲜的卖家面前驻足。那学生见眼前是两名成年男人,先是愣了愣,但很快便知,他被诓进入的那捧“压轴货”,恐怕终于有了归宿。
他由身后捧出极大一束玫瑰,欣喜地对二人道:“要不要买下这九十九朵玫瑰,赠予心上人?”
现今花卉品种众多,比起经典红玫瑰,学生们都更中意年轻些的粉、白或香槟色,是以他这一捧又大又惹眼的红色花束竟砸在手中,怎样都推销不出。然而,叶、森读书的年代,红玫瑰还是表达爱意的不二之选。叶志辉女友换得够勤,鲜花也送出不知凡几,可同他最亲密的何永森,却是半片花瓣都未收到过。
一想及此,叶志辉便觉心头发闷,极干脆地将那巨大一束玫瑰买下,又不由分说,塞到何永森怀里。森与学生同时愣住。仿佛是受花朵映照,前者面上很快浮出两片不易察觉的红。后者则心领神会地笑起来,直道一见就知两位是天选良配,有了这束花,以后也一定长长久久。
这话本是祝福,听在如今的叶、森二人耳中,却有些牵动愁绪。但也不至为此同对方计较,何永森只言句多谢,随后牵着叶志辉的手,继续往别处走去。
这一日他们做了许多,过去从未一起做过的事。如去高级餐厅共享情侣套餐,一起坐摩天轮看港城最后一眼,甚至还去搭乘天星小轮,遍览维港风光。
待到夜幕低垂,逛无可逛,二人终于回到何永森住处,如野兽般纠缠住彼此。亲吻,啃噬,贯穿,如同想将对方吞吃入腹般地做爱。直至何永森哀喘着乞饶,他们才安静挤在小小的单人床上,欣赏窗外璀璨星河。
一颗流星忽然从天边划过。
何永森刚要惊喊出声,随即意识到,现今躺在床上的他与阿叶,都已不再是当年同看过流星的那个人。
多么奇妙。明明是一样的容颜、记忆、思绪,可何永森与叶志辉早已死去。还存在于世上的,不过是惟妙惟肖的仿品,由两人生命沿出的一段虚线。堪堪交叠在一块,营造出温情的假象。
可为什么明知是假,他依然感到如此幸福?
望见流星那一刻,他竟忆起了何永森多年前那个愿望。彼时所想,是“愿未来也能如今夜般,倚靠在阿叶怀中”。然而时过境迁,当工作后的何永森一次又一次于深夜与叶志辉拥抱在一起,只觉自己无救下贱,再没旖旎心思。
转头望过墙上壁钟,距零时已不剩多少时间。何永森由衣物中拣出那只并未还给邱刚敖的枪,伏在叶志辉耳边低声道:“若变成郑家地下室里那副模样,未免太过凄惨。由我们决定自己的死法,好吗?”
叶志辉只揽过他腰,以一个吻作为回应。
枪口对准心脏位置,按下扳机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轻松。
响声过后,大片血迹沿创口弥漫开来。似阿叶喜着那件西装的红色翻领,似猎犬刺伤阿叶手臂留下的红色脓肿,也似今日阿叶强塞给他的,九十九朵红色玫瑰。
但没有任何一种红,能如现下这般染花何永森的双眼。
他调转枪身,同样对准自己心脏,轻抚了抚叶志辉有如睡去般安详的脸。
道了声,白色情人节快乐。
枪声响过。
许愿者长眠于爱人怀中。
[陈晋的故事]
十年后。
位于港城僻静一角的公共墓园,迎来两位熟悉的到访者。
走在前方的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一头浓密黑发软软地披在肩头,一望便知,定是在充满爱意的家庭中长大。
紧随其后的男人则很难估出具体年纪。分明有着双饱经世事的眼,然而凌厉骨相撑起那张纤薄紧致的面皮,显得整个人依旧年轻俊美,窥不出什么岁月痕迹。他手中握有一束花,跟在女孩身后拾阶而上,最后两人在角落处的一块墓碑前站定。
陈晋将花束递给阿胜,女孩由包中掏出纸巾,在落灰的墓碑擦了擦。之后才把沾着露水的鲜花轻轻放在碑前,绽出一个笑,道:“爸爸,今年我也来看你啦。”
此处是万阳的坟墓。
这一日扫墓者极少,除却陈晋、长胜,只有屈指可数的寥寥几人。一是因墓地价贵,若非承了郑庭风的歉疚之情,万阳也无法安眠于此。二则是因为,在民众眼中,三·一五才是使全港沦为地狱的“灾厄日”。人们通常会在明日,到往政府所设的集体埋骨地缅怀亲友。无人知晓,灾厄日的前一天,实际是全人类的幸存日。
每年这一天,陈晋都会带阿胜来墓园看望万阳,风雨无阻。郑小峰原本也会陪同,可他今年刚升为高级督察,眼下有要案在查,实在抽不出空来。
阿胜是很坚强的女孩,当年出事之后,陈晋不想用哄小孩子的谎言骗她,你爸爸只是去了很遥远的地方。不顾小峰阻拦,他将一切真相残忍告知那个才上小学的孩子,并要对方记住,你爸爸虽然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但他为救更多人而死,为你能好好活着而死,别辜负他的牺牲。那时阿胜并没有哭,只拿出一摞满分考卷,又朝陈晋借了打火机,将纸张全部点燃。她说,我答应爸爸会努力学习,爸爸也答应我会做个好人。现在我做到了,爸爸也做到了,但陈叔叔,为什么我还是好难过?
结果是站在一旁的郑小峰先抽噎着大哭起来。
从那之后,阿胜便跟着陈晋生活。忙时,他也会将女孩交与郑小峰或陈国荣照顾。看着阿胜一天天平安健康长大,曾经焦朽枯死的心也重在胸膛中跳动。因此,陈晋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万阳。不会忘记那个只相识两天的男人,是如何不由分说,伸出那条书写对全世界厌恶的手臂,将他由深渊中拯救出来。
阿胜的诉说仍在继续。
这是她的习惯,将每年生活中发生的大事讲与万阳听,好像对方从未离开她的生命。然而今年……
在阿胜开始滔滔不绝,讲述班上一位男生有多么英俊,成绩优秀,人品又极佳时,陈晋终于咳了声,阻止对方继续讲下去。他说你讲这些,你老豆听完估计要气到给那男生托梦,再在梦中揍他一顿。阿胜闻言倒真不再提及,话锋一转,却开始说最近陈叔叔心情很糟,有位从监狱里出来的,名叫天养义的人总缠着他。不过我那天提前放学偷偷看到啦,他把陈叔叔按在墙角打kiss,陈叔叔根本没推开。
“阿胜!”
陈晋这次是真绷不住了。一向严肃的面上都露出两团淡红,不知是出于气恼,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他道自己有话与万阳单独讲,要阿胜去另一边,看下叶叔叔与森叔叔。阿胜长长“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往另一侧墓群走去。
墓碑前只剩下陈晋一个人。
如与老友叙旧般,陈晋一屁股坐在地上,令视线与碑上万阳的照片平齐。又叹了声,整座墓园,唯你这遗照最靓。知不知上次有小朋友路过,指着你喊长大后要嫁这位叔叔,被父母臭骂一通拖走。你真是,死了都不叫人省心。
他一边说一边笑,眼底却摇曳起两汪泪。
其实陈晋哪里有万阳的照片。他与对方相识不过两日,虽共历生死,刻骨铭心,但对万阳本人,实在所知甚少。
这照片其实是肖恩拍的。
万阳交给他的U盘中不止交易记录,还有一个隐藏私密文件夹。陈晋本以为内里会有更多重要情报,可点开看时,里面数十个文件,都是万阳。
照片显然全是偷拍,大部分只是侧脸,或模糊背影。但都十分美丽,身姿矫健、目光锋锐,似草原上的豹,看得出是经过拍摄者精心挑选。肖恩究竟怀着怎样心情拍下这些照片,陈晋不得而知。他只能隐约察觉,两人关系并非万阳所说,仅是雇佣而已。
他在所有图片中挑选一张最接近正脸,也是唯一一张不知看见什么,正开怀大笑的照片,放在墓碑上,心想万阳自己应当也会喜欢。
他沐浴着正午暖洋洋的日光,与万阳闲叙家常,讲阿胜挑选的大学,讲自己同小峰新破获的案子,讲阿敖最近又打过一笔钱来。他说你活着时,邱刚敖对你百般看不惯。你走后,他对阿胜却好。这些年的钱攒到一块,几乎够买间屋。接着顿了顿,又道,可惜这钱来路不明,还是待阿胜成年,自己决定用或不用。
卡号想来定是小峰透露出去——这些年,陈晋从来不知邱刚敖究竟躲在哪儿。不过这样就很好,他希望对方藏得好一些,一辈子也不要教自己抓到。
余光瞥见一道熟悉黑色身影向墓园深处走去,陈晋揉了揉眼,确认自己并未看错。于是同万阳道声别,称另有位老友要见。他站起身,追寻那道身影而去。
整座墓园,唯最中央一块墓地售价最高,亦占地最大。原因无他,这里埋葬的不止郑庭风一人,还有游邦潮的头颅,与其他所有实验品的尸骸。
陈晋走至墓前,果真看到一身黑色风衣的游邦潮正在俯身献花。
“好久不见。”
他站在阿潮身侧打一声招呼,并细细打量对方。
十年前处理过全部下葬事宜后,游邦潮便消失在众人视野当中。然而近十年不见,连陈晋目中两团火焰都柔和下去,他的容貌却丝毫未变,还如初见一般冷肃锋锐。不断提醒陈晋,沼泽人与人类的不同。
再见熟人,游邦潮同样惊喜。他道自己其实每年今日都会回港城看望风,只是抵达时通常太晚,因而从未与大家见面。继而补充一句,我想你们也未必愿见到我。
的确,游邦潮是那起事件的唯一幸存者,也是残存在这世上唯一的怪物。仅是他的存在,就足够揭开众人心底伤疤。纵是此时见到,陈晋心头亦百种滋味难以言说。沉吟良久才问道,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我在国外,寻找和陈乃亚有联系的人,”游邦潮没有隐瞒的意思,“风当年对我说,他做错太多事,无法弥补。所以我想,今后便由我代替他赎罪。找出那些和陈乃亚拥有同样信仰的人,阻止他们引诱更多和风一样的人。”
说这话时,他将右手攥拳,做出下砸的动作。陈晋立时明白,所谓“阻止”究竟如何操作,一时间哭笑不得。他也留意到,游邦潮纤细中指上,还戴着那枚郑庭风求婚所用的戒指。
当年万阳将银环从陈晋手上摘下,重给予他自由。现在游邦潮却被这一枚戒困住,十年也未能解脱。
见陈晋盯着戒指出神,游邦潮似乎有些害羞。但他还是大方将左手递到对方面前:“风说,如果我喜欢,这枚戒指便送给我。他同我说谢谢,让他终于能接受,他的爱人已经离去的事实。他也向我道歉,制造出我,却不能爱我。”
他说这话时眼中漾满忧伤,陈晋想,对于拥有游邦潮全部记忆和爱意的“游邦潮”来说,听到郑庭风的拒绝,一定非常伤心吧。那日他本以为郑庭风会就此接受眼前阿潮,却原来不过是从长达四年的幻梦之中清醒过来,这才悲极痛哭罢了。
游邦潮大约是看出他眼中同情,缩回手再次笑起来:“其实我很感谢风劝我活下去。这些年我看过许多风景,也帮助过好多人。我过得很好。”
陈晋这才意识到,这枚戒指对阿潮来说并非束缚,而是幸福所在。
于是他也一起弯起嘴角:“我们这些年,过得都很好。”
轻风拂过,鲜花簌簌发颤,仿佛离去的人也在向他们微笑祝福。
阿胜看望过叶志辉与何永森,又回到万阳墓前,同老爸八卦起陈叔叔与小峰叔叔的情感状况。
港城三月,林花才着春红。日光和暖,气温宜人。
依旧是适合犯懒偷闲的好时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