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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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总是发生的很快。
十四个钟头之前,他还在法兰克福。金融区的酒吧,夜里两三点还徘徊着无数条不愿休眠的幽魂。带土在后巷防火梯上守候已久。他早一星期提前踩过点,研究过目标日程。带土做起事一丝不苟。他干这拿钱买命的行当也有好些年,一直不算真正投入,但也不讨厌。扣下扳机,干净利落,这件事的本质很容易理解。带土喜欢简单的东西。
一颗卡弹毁了这桩完美的生意。就不该相信他娘的车臣人卖的枪。目标显然早已知道债主上门,他再抬手换弹,那人已经踉跄跑走,嘴里高呼救命。胖子跑得还挺利索。算他倒血霉,街边竟闪过警车的红蓝灯光。似乎是附近有人打架滋事,不然怎么会这个点碰上巡逻。
事已至此,带土只能撤退,枪擦了扔进河里,等天一亮,他来到那个街边电话亭,按照预定拨了一个号码。
铃响三声,被接起,那端没有声音。紧接着便挂断。
这不是好兆头。带土果断买了火车票,现金付款。现代化的动力载着他向前奔驰。是日未尽,他已经在阿姆斯特丹。车站出口列有一排排旅游小册子,千河之城,郁金香之都。已值暮春,郁金香早连个影子都见不着,运河周围都是悠闲的人。带土双手插兜,盘算当前资产,现有假护照一本,现金四百欧,手枪一把。似乎快到五朔节了,四处开始挂起鲜花幔子,追念古老的传统,前方广场有人表演戏法,吸引不少人驻足观看。
有枪响,不是很起眼的一声,在喧闹中几不可闻。带土恍惚了一瞬,知道自己被射中了。疼痛在左侧肋下炸开。他猛撞前方一对小情侣,借人群混乱跳入一支运河小船,在船上人不满抱怨声中迅速穿过河岸而去。
来者是谁?他问自己。不是斑,尽管任务失败,那老头也不必用这般粗劣手法给自己人断后路。那就是对家。看来目标背后颇有点来头。带土只是把枪,不问是非缘由,事到如今,也不会有人来给他解围。
他得先撑过今晚。
高纬度的太阳到晚八点还好好挂在天空,人也被这太阳感染了,格外精力充沛,坐在路边酒吧餐馆,举杯换盏。太明媚,太喧嚣,太多人了,他讨厌这一切。带土脚下一拐,钻进一条街巷。伤口不在要害,但子弹还在里面,随着时间,开始一抽一抽刺激神经,连带脸上的旧疤也复痛起来。
这条街上红的绿的好不热闹,微醺的空气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叶味儿。一尊尊落地橱窗,展示的不是古董柜子大衣帽子鞋子,是各色女郎,穿的花边的网眼的内衣搔首弄姿,品相不一,有的双峰傲人挺立,也有姿容早已衰驰,但在那暧昧的霓虹灯光下,都变成了一种东西:商品。
带土之前虽涉足欧洲一些地方,但只听闻过阿姆斯特丹,红灯区是第一次亲身踏入。此时容不得他多想。他很确定,追踪者还没甩掉。他冲进一家馆子,门楣有尊巨大的乌木浮雕,半身羊人在无花果丛间绕着一根巨大的圆柱狂舞,古典透着淫邪。接待的女子徐娘半老,态度不咸不淡,对面色阴沉的东方人见多不怪。她拿出一本皮封套菜单,蔻丹指甲往上一戳,荷兰语英语双语的价目表,倒似十分国际友好。带土来不及细看,胡乱点了个,塞过去几张纸钞,他先找个地方,诱敌进来,这样也多些主动。
女子引他往里走,这建筑四壁狭小,不缩紧肩膀就会刮到有年代的壁纸。她把他带进一间房,暗紫红色灯光,猩红绒布帷幔,中间一张破旧开绽的皮质沙发椅。门关上,带土虚倚在沙发上,一手按着侧腹,一手按着兜里那把手枪静待。
过一会,身后一扇暗门开了。带土本没多留意,但再一看让他浑身一紧,差点拔出枪来。
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胸前勉强挂了个大约是马甲的东西,皮短裤,两条长腿大喇喇露着,一双尖跟皮靴。面上是带着黑色眼罩,却露出下巴一点小痣,看轮廓竟有种亚洲式的清秀,一头乱发漂成个浅白色,整个人亮到晃眼。
趁带土发愣,他拿出一根细长黑色皮鞭,以及一只小巧电子时计,用英语开口。
“你好你点的三十分钟按摩加鞭打服务现在开始计时谢谢。你想从哪里开始?”
带土张了嘴。“啥?”
男子停下来,歪一歪头,换用日语,竟很标准。“你好,刚才你点的三十分钟——”
“我听得懂。”带土打断他。
这下小哥两手揣起来了。“你懂得这里什么地方吧,疤脸先生。”
“我不搞SM。”带土说,“我在等个人。”
“我这不接待双飞。”小哥一副公式口气。“你不看清菜单就付钱?在这种地方不可以退钱哦。”
“不用服务,就让我待会。”带土烦躁起来,伤口疼让他对话欲望直线下降。他微微松开手掌,不出意外看到一滩红。
“躲债?仇杀?”小哥十分机敏,“这里都是合法经营,我可以报警的。”
带土喘口气。“先担心你的小命吧。要是我被找到,还轮到警察来?”
小哥放下鞭子,蹲下来双手支颐看他。
“呐。你这是很紧急的情况吧。”带土都懒得吐槽。“死了就不紧急了。你躲起来,我也不想拖累无辜。”小哥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笑音,软糯黏糊。
“我教你一个办法。”他说着两腿一跨,就骑上来。带土一阵晕眩,可不全是失血。
“你干嘛扒我裤子!”
门悄悄开了一道缝,从这角度,能看到一只高耸的屁股,锃亮的高光皮短裤紧紧裹着,和大片雪白脊背。面具小哥卖力服务,一头乱发都倒垂到额前,鲜红小舌不时闪现。客人的脸被夹在他两腿间,看不清楚,胯倒是很听话的自己向上耸。呻吟耸动到了天花板,看来这一屋玩得很带劲。
人影又看了两眼,实在不能确认,又怕瞎了眼。门不知何时合上了。
带土松开扳机,劲一泄,就交代了。
“一开始还以为你不喜欢男人。”小哥爬下来,抽张纸巾擦擦嘴。带土恨他泰然处之的态度。也许红灯区包含太多故事。也许他也有鬼。
“你打了我屁股,要负责。”他对天花板说。
“我打过的屁股多了。”小哥回应平淡。“不过你这个屁股还不错。”
带土气得伸手去够他的下巴,一只手指擦过那枚小痣。面具根本无济于事,这个下巴本身让人难以忘记。“哪里可以弄到急救包?我需要缝针。”
“我家有。”小哥说,站起来按下计时器,从柜里翻出块干净毛巾,给他按上。“我还有一个钟的班。你到后门等,如果还没失血而死,就跟我走吧。”他想起什么,推门的那只手停下来,回头朝带土看。
“对了,叫我卡卡西。”
也许是异地偶遇乡音,也许是一时迷了心窍。也许是阿姆斯特丹有致幻作用的空气。带土莫名其妙就去了这个卡卡西的家。终于黑掉的天空底下他把带土运上一栋三层老式小楼,楼梯吱呀响得能叫醒整栋楼的人。
卡卡西说室友出去浪,不知道几时回。“大学生,天天这样。”没人在意他带人回来。“问,就说我包养的。”他这人有股随意的安定,拖一个流血的杀手回家好像也能天经地义。
急救包放在厨房柜子第一格,带土这回瘫在一张正常的旧沙发上,触手都是柔软的棉布。卡卡西拿来一瓶酒精,他自己动手,拿镊子夹出那颗小弹头。卡卡西坐在他对面开始穿针引线。他缝纫活娴熟,声音轻软,一面闲聊分散带土注意力,竟做成一台无痛手术。他不是纯种日本人。父亲来自京都,母亲家成分则略复杂——欧洲人的血统,互相纠缠很正常。
“这个城市自古就是运通往来之地。旅人到了这里就被留下,也是常有的事。”
“你也是?”
他一笑。“被留下的是我父亲。我出生在运河边。”
这话是真是假,带土也不想多问。卡卡西拿起一枚纸烟卷,自己点燃吸了口,又递给带土,他没拒绝,此刻亟需一点点额外的麻醉。古老的草药香雾盘旋而上,变成一支午夜淡蓝幻梦。
“说说你吧。干你这种活,是不是像电影那样,四处飞?”
“东京。伦敦。柏林。倒是从没来过阿姆斯特丹。”这是实话。
“去过南美吗?”
“玻利维亚。太阳很晒,热的要死。这辈子再也不想去了。”二手轿车里有个男人瞪着浑浊的死鱼眼,胸前喷涌的血泉已干涸,那是他第一次死里逃生。这部分带土没说。
“你要待多久?”
已经太久了。萍水相逢,多待一刻都已是充满未知。带土看着行将熄灭的烟头。卡卡西却没追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站起来,抖开一条毯子,罩在带土身上。不多时前才经历过一场局促的身体接触,此刻却比起赤裸相呈亲密上千万分。“晚安,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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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带土被刺眼的天光弄醒,转头往沙发深处钻。厨房飘来香味,久未刺激的肠胃蠢蠢欲动。再抬眼,卡卡西已经整装待发。
“我早上要打工。桌上有阿司匹林。”他丢给带土一张小纸片,霎时已经飞身出门。
带土吞了一把阿司匹林垫底,才敢面对这个敞亮的世界。一摸身上,枪和剩下的纸钞还在,似乎没被骗奸。血止了,也没发烧,看来这具皮实的身子还能凑活一阵。
他先去找了个电话亭。这次电话通了。是白绝半死不活的声音。
“你还没死。”他这算问候。
“死不了。”带土向来喜欢短痛多过长痛。“怎么回事。”
“对方上家早就察觉了,车臣人卖了你。动你,是示威。”
“那我现在怎么办?”
“等几天吧。保持低调。”白绝这番说辞含糊,带土不太意外。这意思是不会有支援。斑对棋子向来就不怜惜,即使带土是最为听话好用的一枚。如果他能活过,再证明自己的价值。
剩下就多说无益。他挂了电话。这就像个被迫休的无薪假期,不过本来也不是什么稳定职业。不知所措的虚空突然将他填满。他下意识去口袋找枪,摸到卡卡西给的名片。厚实手工纸,边角揉皱了依然挺立,一道飘飞的花体字:“l’amant ”。情人。
咖啡馆就在街角,装潢朴实,一把把褐色阳伞支在路边,入座率不低。
带土像个大件垃圾,往伞下一摊,乌压压的一片。一副墨镜遮住半张浮肿的脸,剩下一页报纸搞定。一会他从人群里发现卡卡西。他白日里穿着衬衫和黑色半截围裙,头发乖顺向后梳好,看起来顶多像个大学生,就是神情总有萎靡。多看两眼,才能跟昨夜旖旎风光重叠。过了会,他拿着玻璃水杯转过来给带土斟上。
“点什么?”
“咖啡,橙汁,松茸煎蛋卷,再来份烟熏火腿三明治。”带土把看起来补充能量的都来了遍。
卡卡西一笑。“你这是要喂一支球队。”
这人说话拽着句尾,像穿了个破拖鞋。和洋合璧的血统给他留下一道高挺鼻梁,眼皮却单薄,天生情绪寡淡的面相,只有那颗痣点睛,给整个人点了些活气。
“我在休假。不用管理身材。”
“杀手也有假期?”
“谁不爱无所事事?”带土信口开河。“你白天晚上打两份工,倒是安排挺满。”
“欠债还钱嘛。”他耸肩。
若是真话,做侍应生不见得有助还款计划。也许他能得很多小费。也许夜间很多客人喜爱他的专业鞭打。卡卡西说自己每周休两天去念社区学校。“你若真是打算休闲,可以在这座城到处转转。兴许我有空做导游。”
“我得找个地方暂住。”
“我的公寓按周付租金,还有一张多的折叠床。”
“这么盛情邀请,怕不是看上我的肉体。”
他眯眼。“你知道你昨天昏过去的时候我把你看了个光吧。”
带土索性死皮赖脸。“那只能要你负责到底了。”
这不是明智选择。但带土也有盘算。若是对家还打算斩草除根,他也不会坐等。都是猎人,带土想要反杀,唯有屏息寻找时机。这是场赌局。至于值不值得赔上一个不请自来的卡卡西……带土不愿深究。只不过暧昧一刻,又不是说他拥有这个人的什么部分。
于是他住下。卡卡西的室友真的很少出现,两个小个子比利时学生,对带土的存在也不曾有疑,偶尔见面还会点头致意,这是个过于包容的城市,不问客来处。城市的氛围能感染人。在这里生活似乎很简单,面包新鲜,咖啡便宜,出门到处有公交巴士,骑自行车的人。卡卡西如约带他逛博物馆。几百年精雕细琢的石头屋宇,古老的木板祭坛三联画,他看了并没什么触动。
“看不懂?”卡卡西在他边上像模像样拿了张导览图。“其实我也不太懂,他们说要有信仰传统,才会对这东西有体悟。”
是神圣的契约,带土不明白。他也读过汝不可杀戮,然实则杀戮只需要一块铁,就那么简单。在木头圣像上寻求慰藉,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倒是对油画多些兴趣,凝固的油彩描绘出细腻的光,流动的液体,衣料的纹理,难得有机会细细品味,光是其中手工活就让人佩服。卡卡西说这里日光长,造成多是这样的光线效果。出来外面许多人醉醺醺地在街上走,带着仿古的面具,身披鲜花花环,放声高歌。好像远古祭祀的狂欢重回现世。他抬头看前方的卡卡西,金色斜阳给他镀了个边,未像正午直射那样刺眼,但又添了一层朦胧的效果。他的浅色头发快成了一团白亮的光,在带土眼前摇曳。
街边都在卖鲜花和面具,有一家假东洋风铺子别出心裁,做了不少仿制的能面般若天狗狐狸,东南亚代工的手绘笔触拙劣。带土看上一只两耳尖尖的白底面具,像只猫,两眼下有抹绯红。出门给卡卡西安上,那人还躲,边吃吃地笑。
终于摁住戴上,却和他料想一样般配。就像穿到了京都的夏夜祭典,遇见一个从神隐世界误闯回人世的幽魂。他身上总带着这种飘忽不定的印象,只是勉勉强强停留在此界。他的美也总给人造成错觉,仿佛很容易摧折。带土见过,他手腕有道旧伤疤,褪成了一条白线,挽起衬衫袖子时一闪而过。
他揭起面具,去捕那张嘴唇。
那张折叠床他再没睡过。
卡卡西嘴上说,“我从不跟客人假戏真做。”“那现在呢?”
“现在你不是客人。哪有不付钱的客人?”
这次是正常流程,把那些失落的环节补回。很薄的T恤掀起来,手指一路向上,细数他的粒粒肋骨,卡卡西则探索他仍然盖着纱布的伤口,还有无数丘陵迭起的过往疤痕。似在互相询问,看造物主是多粗心大意,将他们造成这般简陋模样便投入使用。
卡卡西仍胡乱顶着那个面具,跨在他身上,带土把面具撸掉。“先是你要买,现在又要摘,真是个心思复杂的男人。”他抱怨。
“那东西戴着太瘆人。”带土不同意,摘掉面具,好像才能把他变回一个人。卡卡西笑,低下头,动作娴熟地吞吐。天光散射在室内,没有人造霓虹干扰,他两肩之间聚拢一片阴翳,这是一具符合古典光影的身躯,一具点燃的完美幻象。带土把他拉起来亲吻,舌头对舌头,胸膛对胸膛,两颗脏器砰砰震动此消彼长。手延那道山峰而下,没入身后缝隙。卡卡西配合地张开两腿,两眼半闭,跟他一起在那团黑暗困顿中辗转开拓。他以带土的腰腹为支撑,像测量学家一样严谨摆正位置,缓缓沉腰。
一旦进入,就是另一番模式。两人吃了邪火似地轮番较劲,带土不想让他一人骑了爽,捏住他重重撸动,卡卡西求饶似地叹气,屁股却狡猾夹紧,带土抬身去抓那扭来扭曲的腰,他身上不带乳钉脐环那些累赘,仍是光滑亲切的温暖肉身。他幻想不知道多少人膜拜过这具躯体,只有他能欣赏他被玷污的美,但他不过是一介误入的游客,妄图细数泥沙里的珍珠。带土报复般用力抓揉吸吮,终于如愿迫出一道呻吟,绵长、颤抖、渴求。淡定的伪装悉数暴露,卡卡西索性不再遮掩,一声高过一声,支撑自己的两臂发软,被带土捉了那双没地安放的手,环在脖颈后。于是那人就挂在他肩上,潮的软的笑吹在耳边,放任上下起伏,共赴极乐浪巅。
巨潮汹涌,卡卡西如一叶倾覆的小舟,在他身上搁浅。毕竟是成年男人,体重厚实压着带土肺部,一种溺水的轻微惶恐瞬时淹没了他,却又被无处逃脱的自弃给止住。他两臂一箍,带着卡卡西倒下,黑暗中用唇寻找他的鼻尖。卡卡西驯服地任他啄摩,眼睛闭着留下一道优美弧线,手指搁在床单上,在布纹折皱中有意无意地一张一合。
他握住那只手腕,拇指覆盖那条线,圈成一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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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卡西屋里有个陈旧的布娃娃,欧洲街边商店常见那种手工艺品,细软的毛线头发,脸上点些雀斑。布料经年磨损泛白,被仔细补丁修好。“我妈做的。她就留给我这点记忆。”
带土对乡情那类东西十分生疏,所有少时印象都是斑在老屋的训练,铁拐杖跺一下是露了破绽,跺三下就是有人要倒霉。这种珍视的回忆让他头一次生出好奇。“她死的早?”
卡卡西算是默认了。“我爸待的久一点。癌症。折腾了小半年,花了不少钱……”这解释了欠债。“等我把钱还了,还准备考大学。”
也许荷尔蒙涌动让人更加脆弱坦诚。但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带土是个普通雇佣杀手,只取人性命,不会挽救灵魂,担不起这样的告解。
“我爸是个很傻的人,来到这,爱上了我妈,就头脑一热留下。有时候挺气他的。但是又想想,也许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他支起身体去点烟,一道光落在肩膀,好像薄薄皮肤下会有羽翼破壳而出。布娃娃迎窗坐着,蔫头巴脑,像太阳下久晒的稻草人。
他生来如此勇敢,简直叫人生畏。说什么都会破坏这一刻,带土拿掉他的烟,在他嘴边尝到苦味。第二次拥有更轻柔,意义变得不再相同,只是想要多得到一点他。彼此逐渐熟稔后不再有那种争夺的急迫,卡卡西的身体正在成为一件他尚未掌握的精密乐器,每一次弹拨都有不同发现,他是新大陆的探险家,陌生定律的发现者,为这片未知版图的震颤而狂喜。卡卡西缠绕他,包围他,在他的口腔里,在他的气味里。
带土一激灵,感受到那个瞬间迫近,腹部积聚的压力。他用牙在卡卡西的脖颈上反复研磨标记,想要留下一两道永久的凿痕,就算他风化变成岩石,也能一眼辨认。卡卡西的一切融化成一滩高热致密的超新物质,拽着他即刻爆发而后坍缩。光明长脚般迅速爬离远去。带土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同时想到:他不该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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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土决定不可再等。他按照流程,去翻黄页上的邮编号,找到一家中国街漆着俗气红漆的餐馆。走进去昏暗室内,他要一客小笼,一客煎饺,一客烧麦,加倍芥末,打包,没等到回应的暗号,只有一个不会英语的干瘪老者,浑浊两眼干瞪他。只有一个解释,联络点被弃用了。斑真是个狠绝的老东西。
从那家餐馆出来,他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看不到确切人影,只是一种经年习得的直觉。这一个比上一个有经验的多。也意味着更棘手。他几次试图摆脱都被堪堪咬住,拐进地铁才终于将对方甩脱。这个人熟知带土的模式,只让他更可怕。
他犹豫再三,还是去咖啡厅找卡卡西,觉得光天化日之下那人不至于动手,又一定想亲眼确认他无事。卡卡西忙着端盘,带土晃神看了一刻,招他近前。
“别看我,”他佯装看菜单,嘴唇没怎么动。“你今天别上晚班,去朋友家,住几晚,暂时别回来。”
卡卡西若无其事给他倒水。“怎么了?”
“老友来访,可能知道你住址,避一下对你更安全。”带土顿一下,意识到最好就在此分别。
“那你呢?”卡卡西掏出笔写点单。
“该上路了。”带土从来疏于练习微笑,这一个也不怎么美好。卡卡西冒险抬起眼看他,一望好像把他整个人都看到底了,直看到了结局。
“我跟你一起走。”卡卡西说。带土没期待这个答案。“护照,钱,我都有。”
“这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他都知道我家了,那还有什么安全可言?”他说,“我跟你走,才安全。”
“我必须彻底摆脱尾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卡卡西沉默。也许他未想到这一面。他这么聪明,一定早预料到。也许他后悔了。值得吗?带土本又不是报喜天使,还能期望什么?
“三小时后,在中心火车站等我。”卡卡西写完一张单,撕下来插在他桌上小罐。“现在你要点一份超大的海鲜芝士焗通心粉,一杯冰茶,一份意式浓缩。你的钱还是我借的。”
他们当真在车站见面。卡卡西戴了帽子,遮住惹眼的头发。带土不确定跟踪者现在何方。那人气息在附近徘徊,但他始终不得见其真身,像一座不断绕死路的迷宫。卡卡西去买票,带土一路都在留意四方,紧盯每一个出入口。真有这么顺利?像他说的。真的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这里是欧洲铁路的枢纽之一。这条路可以把我们带向任何地方,去柏林,去哥本哈根,去华沙……”
卡卡西站在他面前,摊开手,他买了四张车票,分别往两个方向。
“选吧。”
值得吗?
火车在开阔的旷野上一路轻快奔腾向前,永不知疲倦。低地的青灰天空,碧色麦田,缓慢转动的风车巨人,都向后模糊退远。旅客来来去去始终不多,没人对他们投来更多留意,他们像对普通情侣那样挽着手,小声交谈,从一个纸杯共饮咖啡,观看日落,枕着彼此肩膀打瞌睡。
带土从没考虑过旅途的意义,对他来说只是任务的必经程序。在这车上,时间仿佛有另一套倍速,其内部是一个独立于已知宇宙运转的封闭体系。日子在一个个停靠起行之间逐渐失去意义。他们不再看下一站是哪里,终点是何方,就这样一直往下,不要停止,最好它一直开到大陆尽头。
这是一场延迟的处刑,每分尚未到来的苦楚都令此刻甜蜜倍增。
卡卡西察觉了。于是这平时惜字如金的人努力寻找话题,把他年轻又坎坷的生命都倾倒给带土,说他十二岁时因为一句东洋猴子跟人打架,说他怎么在一家酒吧里学荷兰语生涩冷僻的发音,说他碰上的客人提出最奇怪的要求,让他穿上军服,自己肥硕的身体塞进粉红女式睡衣请求捆绑……没有什么比亲历过的更荒诞不经,没有什么比当下更超脱现实。
带土不能说他的事。“你知道越少越好。”“那说说日本。京都。”他从未去过父亲的故土。带土调动记忆,小儿学步一样,磕绊到流畅,为他讲述狭窄的沿山小道,迎面而过一位精致装扮的老妇,雨水落在茶室青苔覆盖的瓦片,鸭川的灯火,雪覆盖的五重塔……多说一点,就好像他自己也相信,只是两个平凡的旅人,在交换过往经历。
卡卡西就那样看他讲,深色的眼睛并不多情,像林间幽幽的小水潭。若潜入那汪潭水,是否就可以找到他寻求的东西?
在狭小的卫生间他把卡卡西堵住,拉开衬衫,恨不得生吞进去。卡卡西抓着无障碍扶手,后来变成捂住自己的嘴,带土失了理智一样非要得到一声呜咽。卡卡西腿缠在他腰际,用吃奶的劲搂他,把他当做海平面上涨的最后一尊浮标。最激情的时刻,他也少喊带土名字,浓重的鼻音都埋在带土颈窝,要融进带土的胸腔骨血里。
卡卡西倦了,在座位上蜷缩起来,像只歇栖的水鸟。
他睡着时全无那股老气横秋。带土用一根手指划过他眼底积累的淤青,向下掠过小痣,在锁骨徘徊。他恍然:他的勇敢是孤注一掷。两个悬崖上走悬索的人,把手伸向彼此。
带土不是特别有良知的人,他从没奢求成为别的模样。他又能给什么?他不能提供安稳,长久,富足,无忧的生活。卡卡西在浅眠中呓语,靠进他肩头。
至少此刻,他拥有平静。
车在一个偏僻小站稍作停靠。带土下去买几瓶饮料。在自动贩售机看到有烟,顺手抓了包。四下只有宁静的原野。点燃一星烟火,他眯眼看颜色昏沉的西方,这太阳终于有个歇停的意思。
站台出口栏杆外站着一个人,穿黑衣。带土再看一眼,浑身凝固。整个站台被夕阳泼洒成一片浩大的橙色。带土横在车门前纹丝不动,他现在需要全神贯注,向前一步即是深渊——
广播响彻小站,提醒列车即将出发。
“带土?”
卡卡西声音里带着渴睡的迷糊,倚在车门。“你在做什么——”
烟灰落地。他看向带土目光方向。“快上来。带土。”他伸手去抓带土肩膀。
带土将他猛推一把。
卡卡西真的摔倒了,摔得很重。最后一次广播响起,车门徐徐关上。这回真像电影一样。带土木然地想。他现在全然冷静,带着一种超然的视角。卡卡西跌跌撞撞爬起来,拳头敲打车门,从玻璃那面对他喊,张大了口型说什么——
他转回头。火车启动,瞬息疾驰而去。
他的行刑人推开金属栅栏,朝他踱步,轻巧无声。太阳悄然没入地平线的灰云,方才的金光大盛有如蜃景,辐射的暖意也消失无踪,回到那个他熟悉的冰冷规则的世界。
“原来是你。我早该猜出来。”
“是你太松懈了。鸢。”他用的还是那个带土厌恶的代号,就差一句你老了。他已经多年没见到鼬。原来他销声匿迹,是去另投东家。斑若知道估计气得肺炸。
“你该不是要骂我背信弃义。”
“我有什么资格?都是替人卖命,分什么高下贵贱。”带土从不顾忌道义。这也是斑看不惯他的地方,说他不知廉耻。鼬谨慎地偏头。“我观察你一阵子了。在这拦你,就是希望不要有别人打扰。本来在那家咖啡厅就可以动手,但我喜欢做的干净一些。”
带土冷哼。“你还挺仁慈。”假仁假义的变态。
“值得吗?”鼬问他,好像话家常。“大费周章来到这么远,还是放他走。”值得吗?做这场无用的逃亡?
带土面无表情。“我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念在共事过,我不想让你痛苦。”鼬说,“但我收到的命令是你今夜不可活着离开。”
“还不知道谁能活着回去呢。”但带土心底没有把握。他们师出同门,都熟知彼此的招式套路,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这是一场概率均衡的赌局。
夜风四起,时间被变相无限拉长。带土眨眼撇去汗水。鼬是看穿了吗?他真的已经技不如前?这也是场心理战。没有人动,先动制衡就会被打破。
“我知道佐助在哪。”
鼬眼瞳骤缩。
带土猛然升起希望。当年他一家人惨遭血光之灾,是斑将年幼的弟弟送往他乡改名换姓保护起来,美其名曰庇护同族,其实也是变相制约。他没想到的是鼬看起来不动声色,却是个情种,只不过能让他付出这份情的人,在这世界上只剩下了那一个亲弟弟佐助。
“我怎么知道你没骗我?”鼬说,未成功掩住一丝动摇。还是嫩了点。
“烂命一条,有什么可扯谎的?”带土是真的豁出去了,这是他最后一张底牌。
“你走后,我在斑的档案偷偷看到。佐助如今在英国读书。他在一个叫大蛇丸的教授底下做研究生。”他报了一个学校名字。
鼬长出一口气,死人般苍白的脸色浮出一点点光彩,他探向身后的手垂下了。带土知道千钧一发的时刻已擦身而过。他摊开两手,以示无敌意。鼬略一点头,算是致谢。
“你这些年,就是为了回到他身边?”他在这里放过带土,又不免要重新流离颠沛。反观他自己,泄露斑的秘密意味着服务的尽头。是斑先放弃的他。
“我答应他,要一起活下去。”鼬说的很平淡,但有种掷地有声的郑重。
“值得吗?”带土反问他。
鼬不再回答,他向来时那样,推开站台门,兀自走了。短暂交心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各自奔命。
带土在原地站着,又点一支烟。片刻的惊心动魄已然冷却,入夜的小站空旷无人,直到天明,都不会再有第二部班车经过。他自以为对死生之事已经漠然,此刻却感到生命的重量在胸腔中震动。
明天呢?后天呢?这条铁轨可以将他带去任何方向。二十年做别人的提线木偶,今后的决定都是他自己的,没有解脱的释怀,更多是惘然若失。这个世界曾经让他不再有期望,如今一场梦方歇,却又向他展现充满诱惑的全新图景,是全然未知的,因此令人兴奋也陡生惧意。
最好的选择是就此离开,改头换面,像一滴灰色雨水融入海洋,去做一个不存在的人,过没有污点的人生。或者,他可以回去,试着履行一个约定。他做不了这个人的救世主,这个跟他一样漂泊无根的人。也许他的存在只给他徒增危险和动荡,将他拖进深渊,两人都万劫不复。可身体里这台久未活动的机器挣脱蒙尘和铁锈,迟缓地启动,带着死而复生的短暂欲念,义无反顾驱动凝滞的暗红河流,向四肢百骸奔涌。要选吗?烟火划过空中,如同短暂的流星,带土用脚跟碾灭。巨大的寂静笼罩着他,他如登顶月球,是这开天辟地旷古唯一之人。
他回想列车关门前卡卡西的话。
所有的过去未来,都朝他涌来。
——我在阿姆斯特丹等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