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我叫陈潍,潍是高山流水中的水,我哥叫陈巍,巍是高山流水中的山。
虽然这两个名字对于我们的用处不大,因为我们生于美利坚,长于美利坚。通常来说我哥的常用名是Nathan Chen,我则是Nelson Chen。但我们的中文名字仿佛已预示了两种不同的人生——人会攀爬高山,流水则总是自上而下。
所以陈巍负责光耀门楣。早慧,学习古典钢琴,练习冰球,念书好,连吃饭都比一般孩子吃的快些,足够省心。
陈巍四岁时,我们所处的城市举办了一次盛会——奥林匹克冬季运动会,父母把我和他包裹在棉衣里去赛场,我冻得涕泪横流,陈巍则摇摆站在冰面傻乎乎地笑,“我喜欢冰。”
他和王禾女士——我们的妈宣告,于是第二天陈巍得到一双儿童冰鞋,我亦获得了同样一份。只是穿着蹒跚跟在他身后时跌了一跤,当即大哭,逃离冰场,陈巍却越滑越远,滑过经年交纵的二十年岁月,从那个宣告“爱上冰”的华裔小孩成了征服冰的花滑冠军。
他在电视中为王禾戴上金牌,我则窝在沙发吃薯角,顺便扯一张纸巾给正抹眼泪的爸。
爸爸平复了情绪,拍我的头,“你看你哥——”后半句被他讪讪咽下,但我猜也猜得到,按照寻常他一定会说,“你看你哥,你就不能像你哥一样吗?”
只是陈家祖坟估计要电闪雷鸣才能出两个奥运冠军,我爸意识到这个要求的不合理,摆摆手,嘴角带了忍不住喜滋滋的笑,终于放我一马。
不过炫目的奥运金牌并不是陈巍人生高光时刻的终结,他脸上挂了疲色回盐湖城,还未好好休整,就迎来潮水一般的访谈、商业活动、冰演邀约。
他通通勤力出席,比陀螺转得还快,和王禾交代到,“现在累一点,可以多攒学费——”
我疑惑,他的各色奖金早可以负担学费,陈巍还在同王禾嘀咕,“为Nelson早点还清贷款。”
干,我终于清醒,自己才是没有奖学金的那一人。
其实我早先就反对过上大学,王禾拼死阻拦——在她眼中不读大学的罪过仅次于杀人,
“你又不是申不到。”
“我申不到什么好的。”
“那就上普通公立。总要有个学位。”
在此番情况下,贸然说出我不愿背助学贷款,大约就真的是不孝了。
于是陈巍进入耶鲁的第二年,我进入本地一所公立大学的新闻系,陈巍颇有长辈姿态地鼓励我,
“我弟弟之后会是记者呢。”
“嗯,”我正试图往行李箱中塞入自己的整间卧室,“以后可以报道你。”
一语成谶。
日后陈巍做申奥大使,参加社会活动,成为小有名气的损伤科医师,很多篇相关的社区报道,就出自我手。
2.
盐湖城的时光总是过的很慢,我就这样浑噩地与之搅拌在一起,倒也自得其乐。
供职在小报社,但纸媒已经没落,统共没几个钢镚儿的薪水,除去房租和饮食只可供我周末去酒吧续一杯黄油啤酒,买马场的票去观战。
幸好出差做访谈会有额外津贴,虽是社区小报,采访不到大人物,也去不到豪华场所,但我跟着蹭了不少免费旅途,视作福利。
不过这一次就较往日隆重,主编循循善诱,“是一位大人物。”
“名字。”我叼一支烟,伸手要受访者资料。
“想得美,你只有五分钟,每个媒体只能有五分钟。也没有任何资料给媒体。”
我不满地翻眼皮,“什么样的大人物,以至于要我们采访。”
主编佯装听不出我的讽刺,“本来是轮不到,但对方会是这一届盐湖城奥运会的嘉宾,所以当地媒体有采访名额。”
“哦?”我来了兴趣,“冬奥会的嘉宾?是运动员吧?”
主编瞪着我,突然一拍额头,“我糊涂了,你的话一定知道他。”
3.
其实我不必知道羽生结弦。
我和陈巍一母同胞,所以人们总觉得我应该知晓对方的所有事情。
他念书时哪门功课最好?有无结交女友?独立执业的诊所今年能不能顺利开业?有没有找艾尔顿强要过签名?甚至于陈巍喜不喜欢吃生菜,我也应该放在心头。
但其实陈巍的人生于我像一枚剥了壳却留下白膜的鸡蛋,似乎一览无余,可对于细枝末节,徒然睁大眼、茫茫然什么都看不清。
所以,羽生结弦,是的,我听过这个人的名字,知晓对方曾和陈巍共享一块冰场。知道我的父母对陈巍的很多对手都不在意,但如果那场比赛有这个叫做羽生结弦的家伙,他们就会放下手头工作,凝神屏气地观赛。
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不是陈巍,我不眷恋那方冰面,我和冰的缘分早早截断——甚至于陈巍的比赛,我有完整看过的屈指可数。
但现在我要采访羽生结弦了,我注视着谷歌搜索页面,满屏对男人的竭力褒奖,陈巍在我眼中足够瞩目的人生到了羽生这,不过廖廖数行的点缀。
我也耐着性子看了些早年羽生和陈巍同场的采访,一派客套寒暄,便猜测他们几乎无私下交集,只在冰场短兵相接。赛前练习的片段,两人也多是沉默着擦身而过,以旁观者的角度从细处窥探,才能偶尔发现彼此眼底隐藏的、要击溃对方的欲念。
随意将资料搓揉进背包,出发。
4.
到达采访地不由感叹羽生的排场对得起长篇累牍的谷歌页面。
对方包下下榻酒店的会场,受邀的媒体在此等待,有免费茶歇招待,羽生一行人则在会场后的单间,媒体按照事先安排的序列号轮流入场。
如此霸道的条款,总是自诩清高的访谈记者们竟然没有反抗。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量起同行,不但不反抗,为了以示郑重,不少人都穿了深色西装,像一排齐整整站立的乌鸦。
陈巍也挺喜欢西装,或者与其说喜欢不如说他实在不懂如何掌控服饰。
他工作时穿医生制服,剩余90%是T恤加运动裤或者牛仔裤,如果是活动场合那必然是西装。
我则不同,我向来认为自己颇有着装风格,而其中最重要的守则是,要够大胆,拒绝一切因循守旧。
今日也是如此,卡其色工装配黑色束腿裤——记者的职能之一就是要让受访者有深刻印象,如果着装都泯然众人,如何达到这样的效果?
只是不知这作风是否吓坏板正的日本人,因为当我终于走进访谈室,原本因疲累有点倾斜身体的男人突然间就瞪大了眼,有那么一两秒钟,羽生的眼珠动都不动,直直钉过来,我只好检查自己的着装,又摸了摸脸,最后抬头,
“羽生先生?”
羽生的面庞显出某种难以描述的神色,像从一汪沉静的湖水中浮上来,又像从一个最深的梦境中醒过来,但最后,他对我露出了寻常的笑,恢复常态。
“你好。”
“你好,羽生先生。”我自报家门,又递上名片,乘这间隙打量陈巍的这位宿敌。
若是仅凭外貌,很难判断眼前人的年龄。也许是因为他光洁到几乎透明的肌肤,仍旧茂密柔顺的头发,甚至于发型也是学生气的款式,只微作修剪,自然垂在额前。
他身后是一位中年白人女士协助做记录,我珍惜宝贵时光,开门见山。
“你为什么来盐湖城?”
白人女士努努嘴,露出一个不怎么礼貌的笑容——我不怪罪对方,这问题着实无脑,众所周知,羽生是受邀出席奥运活动。
羽生定有良好修养,一秒就收好惊愕神色,气定神闲地笑,“什么?”
“恕我直言,您很久没参与过这些官方活动了——”
我翻阅着来之前准备的功课,“数年了,你总有意规避自己与这些官方机构的联络。本次活动之前很多粉丝也猜测你不会出席,所以我很好奇是什么令你改变了主意?”
“另外,听闻是您主动提出希望有本地媒体参与采访,盐湖城是主办城市不错,但也没有什么不成文的规定说必须邀约本地媒体——”
“Chen,你是说我不应该邀请贵报?”羽生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不悦之情已不经掩饰地传递过来,我顿时语塞——羽生细白的脸使人容易忽略他的攻击力,例如那些陈年采访中,犀利观点就藏在对方的一颦一笑间。
“抱歉,我的好奇心作祟。”
“只有五分钟,却用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似乎不太专业?”
我耸肩,“你很少会用攻击回避提问。”
这回轮到羽生怔住,我生出了自己报社也许会被男人拉黑的后怕,对方却在此时回答,“正是因为许久不参加,才发现新人众多,应当鼓励下一代。”
“至于媒体,如果是仙台的盛事,我也自然觉得要有仙台的媒体参与才是。”
第一题是官方答案,第二题——我想起羽生眷恋故土的诸多传闻,也许是我所不懂的真心话。
五分钟很快已到,我点头致意预备离开,羽生则回头对身边女士低声道一句话,对方却露出茫然神色。
我随口接,“他想要一杯乌龙茶,白桃味的。有请酒店事先预备。”
羽生的英语有口音,在“白桃味乌龙茶”这组词汇上尤甚,是日语片假名的发音,难怪对面的女士不明白。
男人有点吃惊的回头,“你懂日语?”
我在读大学时进修过日语,不仅日语,还有法语,语言和写作是我为数不多的天赋,陈巍在这点上就逊色。
“我不懂表达。”他曾如此自嘲。
我点头,用日语回答羽生,“会一点。”
羽生垂着头,光影遮挡他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男人凝视着的纸片是我的名片——
“如果不是因为姓氏,我会以为你是日裔……”羽生嘀咕着,像自言自语,“Nelson Chen,这个,”他指着纸片上的正楷,“怎么念?”
我有印出自己中文名的习惯,虽然从来用不到,“陈潍,我叫陈潍。”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