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尋常的工作日夜晚,城市熱島效應已經退去大半,寫字樓築起零星燈光,在華燈初上之時乍看涼薄。眼看著手頭上幾個棘手的案子還沒解決完,呂爵安看了看手錶,恐怕今晚又是一個不眠夜。
這時手機提示訊息的對話框亮起——
『Jeremy Lee: [圖片][圖片]』
『Jeremy Lee: 我收到阿撈封請帖,下個月佢同佢未婚夫返香港搞wedding』
『Jeremy Lee: 連pre-wedding都影埋』
『Jeremy Lee: [圖片]』
呂爵安打開對話框,回憶深處熟悉的面孔突兀地佔據了他的螢幕,他笑容滿面,看起來幸福又極具鬆弛感。
『都幾襯。』
他傳送了三個字,若無其事地熄掉螢幕,但手已經顫抖不止。
他極力試圖壓住起伏不定的呼吸,並意識到其實他應該要像個成年人般處事——他是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親。他呂爵安在教堂向妻子立誓、在醫院目睹女兒出世、在公司升職加薪,從來都保持合乎時宜的冷靜,他也終於成為外人看來成熟穩重的人。
然而此刻呂爵安呆望著手機螢幕,甚至有些手足無措——相中人無不散發著呂爵安曾奢望的歲月靜好,他似乎從未參與過盧瀚霆的幸福人生,就像他身邊的鶯鶯燕燕,而雁過不留痕。
呂爵安用力地往辦公椅一躺,劣質的網紋靠背發出『吱呀——』的慘叫聲,物件也承受著人所不能承受之重。他將眼前文件一推,揉了揉日漸鬆弛的眼部肌肉,而就在他閉眼的一瞬間,回憶便排山倒海般向他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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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爵安在他二十出頭時,從來沒想過哪天他會和男人拍拖。大學時代他、李駿傑和盧瀚霆是學院裡為數不多的亞裔面孔,而和盧瀚霆不同的是,呂爵安在學院裡成績一直優異,雖然長著一副playboy臉孔,但甚少社交。他常以一身深色hoodie形象,帶著一部看起來有點舊、邊緣已經有些掉漆的laptop,和學院corner store最便宜、可以無限續杯的咖啡出現在圖書館裡。說起呂爵安,學院裡的白人同學對他評價是,『有點無聊的Nerd』。
與之相反的盧瀚霆長相乖巧,卻是學院有名的party boy。他的神蹟猶如耶穌播種福音般傳遍學院——有人從昨夜凌晨三點的party裡目睹他與眾人狂歡,次日早八的課堂他卻能準時出現在教室裡。Straight A and Dean‘s list,男友絡繹不絕如恆河沙數,他想要的東西看起來永遠唾手可得。
儘管同樣來自香港,呂爵安和盧瀚霆的交集並不多。他們從別人的口中認識彼此,被扭曲和放大的刻板印象導致他們對彼此的初印象都不算太好。有人說『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但學院人多口雜,他們雖然甚少交集,在彼此心裡對方已儼然一本被翻爛的書,深交也無謂,不如保持神交。
某次學院seminar完結後有after party——北國求學的冬天夜晚,不是安坐家中圍爐飲熱可可或熱紅酒,便是醉醺醺躺在朋友、情人或陌生人家中徹夜買醉,次日拖著宿醉的身軀開啟渾渾噩噩的一天,週而復始。那晚的呂爵安被李駿傑一句,「人一世物一世,乜都試下喇。」說動容,轉眼便被拖曳著捲進人群裡,來到某個共同好友的家,酒、音樂和燈光讓他無所適從,在那裡他遇到了盧瀚霆。
他不知道那晚的酒裡加了多少龍舌蘭和伏特加,長島冰茶裡居然沒有冰茶。有人給他遞了一塊軟糖,和他說是好東西——這是一塊看起來不能更尋常的軟糖了。他咀嚼後吞嚥,不到幾刻鐘他的視線便開始天旋地轉,酒、音樂和燈光變得美好,所有事情開始變得很慢。
就連眼前醉了的盧瀚霆和他親吻、俯身為他口交,呂爵安表現得像手無寸鐵的青頭仔,任由他在口中擺佈自己。他感覺性器被一股熱流包裹著,極度柔軟和刺激,他貪戀這刻的快感、希望他永遠不要停,但酒精和軟糖讓他變得格外敏感,他有點不受控制。
那晚他的慾望如洪流般傾瀉而出,他想起身和盧瀚霆說對不起,但亦只能無力地癱軟在朋友家的浴室裡,而迷糊中盧瀚霆的輪廓像一縷霧氣,似笑非笑地對他說,「你句sorry留返以後再講喇。」
那晚醒來他感覺糟糕極了,下半夜他回到住所將殘餘體內的酒精都吐了出來,洗澡以後他也清醒了不少,他卻突然羞愧難當,像有些秘密被刺破。他呂爵安竟然不抗拒一個男人的親熱,他有些懊惱。從前有人曾對他說『千祈唔好埋Anson Lo身,會好撚大鑊。』他不知道那位仁兄究竟和盧瀚霆發生過什麼,但他此刻確實感覺如臨大敵——清醒過後,他竟然留戀這份快感。
次日早八的課堂他遇到了盧瀚霆,為了掩飾尷尬他故意坐在離他很遠的地方。不一會兒盧瀚霆帶著他的laptop 和咖啡過來,笑意滿盈地站在呂爵安面前問他,「呢度有冇人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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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呂爵安知道他即將會為當晚的溫存付上半生的代價,那晚他必定不會隨著人流被裹挾到盧瀚霆跟前。但造化弄人的是,每當他回想起自己站在命運洪流的三岔口時,當下不過是生命中平常的一天。
後來他搬出了自己合租的住所,覓到一處隔音較好的單身公寓,足夠他和盧瀚霆棲身在異國剩下的時光。他在那裡渡過了人生比較美好的數年,但每當呂爵安問及盧瀚霆如今他們是什麼關係,盧瀚霆總是笑著勾住他的脖子對他說,「你覺得我地依家咁樣唔好乜?」
他們比室友更親密一點,比炮友又更穩固一點。呂爵安想畢業以後回到香港,找一份穩定的工作體面地過上一生,盧瀚霆想畢業後環遊世界、四處遊歷,他的人生需要走入人群、被喧鬧簇擁。盧瀚霆常嘲笑呂爵安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憂慮,呂爵安對盧瀚霆及時行樂的人生觀嗤之以鼻,他們只能求同存異——至少這一刻,他們在性愛、文學和政治觀上有著相同的追求,並且達到高度的契合,不至於讓他們離彼此太遠。
盧瀚霆依然會在凌晨流連於各種派對,但比以前少了,也不會徹夜不歸家。呂爵安自知無法駕馭這匹野馬,他唯一能做的是在家準備好熱湯等他回來,粟米紅蘿蔔豬骨湯,他唯一會煮的湯,盧瀚霆說喝起來像住家味道,他很喜歡。
盧瀚霆喝醉了會像個委屈的孩子,胡亂囈語,哭天搶地。這些年他習慣了呂爵安會在他喝酒的夜晚替他掃背,他大可以如蝦米般蜷縮在他懷裡,伴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和和他同一隻柔順劑的衣服香味入睡,恍惚間他覺得自己回家了。
但苦樂總是參半,這種建立彼此容忍的感情機制總是小心翼翼、岌岌可危。如果他們永遠停留在彼此不說破的動態平衡裡,或許還能強撐一陣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迫著成為某人的港灣。悲觀如呂爵安在為盧瀚霆準備熱湯的一天夜裡突然醒覺,並做好了分崩離析的打算。只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紮根於心的感情讓他站在風暴中心停滯不前。短暫的大學生涯只是風暴前的最後一道屏障,過濾掉就業、去留、未來這些沈重的話題,而及時行樂根本只是盧瀚霆的聖經,而非呂爵安的。他們每次爭吵都以更加激烈的方式遞進,讓腐敗的加速壞死。
到底哪一步走錯了,也許一開始便是錯的。
雪國冬天零下數十度,正值他們大學畢業前夕,導火線是一件小事,但雙方像心知肚明般地都在等待這場風暴的到來。盧瀚霆奪門而出,走時只穿著一對拖鞋,他剛出公寓便後悔了這個衝動的決定,但強烈的自尊心使然,不足以讓他低頭折返,於是他轉身向半夜依然還營業的油站便利店走去。他向便利店店員要了一杯茶,劣質茶包散發著濃厚的香精味和空氣中混合著的汽油味道讓他有點頭暈目眩,短暫的熱氣帶來的暖流暫時澆熄了他的怒火。
此刻回去裝作若無其事,還是順從自己的倔強?若不是他內心恐懼的commitment issue,又或是他意識到他和呂爵安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倒真的不介意鎖死在一段關係裡。這麼想來,他又機械地呷一口茶,在熱茶帶來的騰騰霧氣還沒完全沾黏住他的視線前,呂爵安竟出現在便利店門口,提著羽絨服和他的毛毛靴走到他跟前,肩上和頭髮上還沾著些飄雪。
「不如我地返屋企先講,好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