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叶修从荣耀世界风光退场，回到家族企业去做上班族，他走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现充世界，都市丽人们牛饮冰美式，耳朵与肩膀之间夹着手机，滴溜乱转地忙碌，一百位同事中未必有一人认识他。
基层事务并不难学，小叶在工位上高高摆了几摞多余的废纸，显示屏边缘贴满了便利贴，桌面设置成Excel表格的截图，看起来随时随地都在努力上工。五点半到了，他假装加一会儿班，就轻轻起身打卡回家，时间就在如此的百无聊赖、每日搓磨中度过，直到有一天，他终于迷上了鼓捣键盘。
所谓“终于”，是指叶修以前竟然出人意料地没有这项爱好。俗话说，字写得好与笔无关，以此类推，他认为游戏打得好也与键盘无关，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这么多年，网吧的稀碎键盘也是一样用的。兴欣成为职业战队后，购买了一批贵得要死的外设，定制了为每个选手专门设计的主题键帽，由技术部进行组装，为了每个队员偏好的手感，进行了不同内胆和轴体的选择，关榕飞比较懂这些，因此叶修并没关心。
近几年键盘市场卷得很，出了各种五花八门连名字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轴体。不像十年前，只有吵闹的青轴和软糯的红轴，以及介于它们之间的茶轴。
叶修进入外设圈子鼓捣了半个月，已经不可思议地熟练使用手机淘宝和闲鱼，并且像女大学生一样用🍑和🐟代指它们。金钱如流水一般离他远去，他近日做出了自己最满意的一把，剪辑了组装键盘的过程和打字音视频，又翻出数年前发过几个荣耀教程的视频号（由于是借苏沐橙的手机开通的，账号性别是女），将视频扔在了网上。
起初，叶修只是随意的分享，认为可以为网友提供一些搭配上的启发。不曾想隔天下班一看，视频里竟然是一片黄色的弹幕，他很不习惯：因为黄色是黄少天的应援色。
再定睛一看，这所有黄色弹幕大意可以归纳为以下两句：1、姐姐扣死我。2、这个手打什么键盘，姐姐打我吖！
叶修花容失色，坐着靠背椅滑出十米。
二十八岁这年，荣耀之神从游戏世界走出来，初次体会到互联网真正的暗面。
02.
因为手长得秀气被误认为女性的第三个月，叶修已经在键圈小有名气，得到了男人们不情不愿的夸赞，“这娘们儿虽然是娘们儿，但技术还行”。也正因如此，来私信问他问题的都是女孩子，一口一个姐姐，说话好听又礼貌。叶修在网络世界中一向无所谓性别，因此也没有解释。
这天，他收到私信，被邀请去做bjd娃娃的手部倒膜。
定睛一看，对方是国内bjd龙头品牌“酒厂”的官方账号，近五年的荣耀角色可动小人都由他们承包。叶修立刻婉拒，称自己是男的，应该不是他们想找的人。pr却坚称这是设计师坚持的，他们新出的这个原创娃娃是无性别主题，甚至灵感就来源于他的手型，并且，其实倒膜很简单，只需要他摆出各种影分身和剑诀一样的姿势，不想露脸也完全没问题。
在对方的软磨硬泡（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下，叶修最终接下了这份工作，周末戴着棒球帽和眼镜口罩，全副武装地去了酒厂的开发部。
他将手泡进倒膜液，悲凉地想：前十年，哥靠手吃饭，没想到后十年，哥还要靠手吃饭……
简单却费时的流程大致结束后，叶修出来上厕所，意外地在走廊撞上一个隔壁棚往外走的人影。
此处需要卖个关子：北京这么大，他又刻意远离了从前的社交圈，本以为很难与前同事碰面。那一瞬间，叶修思考起来，自己与对方虽然精神上有高度的默契，但现实中并不算十分熟识，此刻把脸挡得严严实实，他能认出来吗？
微草队长显然比他坦荡许多，头脸上没有任何遮挡。
王杰希盯住了他，这样近看，他异于常人的眼睛显得更大了。“叶修。”他立刻说，并且是陈述句，毫无疑问，不用再考虑他是否能认出的问题——俩人四目相对，都发起愣来。
叶修干涩地说：“呃，老王，嗨，好巧？”
“我来录一下王不留行新手办的数据。”王杰希狐疑地点头，算打招呼，“你……是，君莫笑最近有什么新周边？”
这原本是最有可能的推测，但君莫笑早在夏休期已经出过一波官方手办，在本赛季，这张卡显然没有找到能驾驭他的新主人，既然并不出场，通常也不会有什么新周边。
叶修支支吾吾：“啊，嗯，其实吧……”
王杰希是一个在社交中有些异于常人的角色，由于常年在天上飞，呼吸的空气比较稀薄，他时常察觉不到氛围中的微妙与尴尬，在此刻，他本该体谅叶修的犹豫，说一句“签了保密吧，不说没关系”，或是自然地岔开话题“这里边儿暖气也太热，你觉得呢”，但以上这些都没有发生，他用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求知地盯着，直到那沉默太久了，叶修才拎起手，解释道：“其实吧！我来这里录一下手的数据，因为可能会出，呃，君莫笑的增补替换手。”
“噢？”听闻这个消息，王杰希眼睛微微一亮，看着他悬在空中的手，它们刚从倒膜泥里剥出来，清洗后涂了护手霜，像漂亮的水葱，他点头表示肯定，“那太好了，我会买的。”
奇怪的是，他看上去不是客气，不是捧场，而是充满了一种不知来处的热切的期待。
叶修不想、也不敢知道他的喜好。
03.
“你这儿结束了没，”还是王杰希先发出邀请，“要不要一起吃饭？”
叶修回京后开启了消极补偿模式，即是顺从地接受家里安排的一切，爹划拉一个分公司职位、配套的房子，紧跟着又扔来一把车钥匙，叶修一声不吭地接着，勤恳上班之余每周末回家吃饭，陪爹下棋，陪妈逛街。这不太健康，简直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但对于家庭，他确实不太擅长应付。理亏的时候，先沉默接受就是了。
说回这车，职员小叶平时就不太愿意开这辆挂着京A牌照的玩意招摇过市，今天隐姓埋名来酒厂，自然也是戴口罩挤地铁的。
“吃点什么？”叶修说，“今天挺堵的。”
“哪天不堵。”
叶修回身朝屋里的工作人员道了别，揣着手跟王杰希走了，为免他们双方打照面露馅儿，他积极地推着王杰希的背，小声说快走我饿死了。
二人在停车场相对沉默：出人意料，王杰希是骑摩托车来的，叶修不谙此道，只能看出该摩托十分酷炫，散发着人民币的味道。
“嚯，这么拉风，带过对象吗？”
王杰希瞧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刚买的，没载过人，没对象。”
呼呼的北风卷着，两人不再闲聊，驱车前往附近的餐馆。停进停车场，叶修松开对方腰间的手，迈下后座，余光一闪，才看到王杰希锁车的手光溜溜的，冻得指尖发紫。这场景如同一道惊雷，他动作比脑快，猛地捉住了目标。
“怎么没戴手套？”
体温从掌心相触的地方传过来，王杰希感到半边身体麻了一麻：“呃……我摩托车驾照是刚考的，没载过人，戴手套怕手会木，不安全。”
叶修凉飕飕地说：“冻成这样就安全了？给你的手骗保呢？”
“一会儿就暖了。”王杰希感到莫名其妙。他没见过叶修生气，之前在国家队闲聊，据苏沐橙说，叶修是十分随遇而安的，只有相当触及原则底线的事能让他生气。
叶修仿佛也觉得反应过激，放缓了语气：“自己还骑不熟，干嘛载我啊。”
王杰希显得更莫名其妙了：“……刚说了‘没载过人’，你听完不害怕，我肯定也不能怂啊。”
客观来说，王杰希绝不能算是一个牙尖嘴利的人，他只是用诚挚的话语配合“你这不废话么”表情，使人噎住，或者干脆就是装聋作哑。据叶修所知，在他和牙尖嘴利界的代表北方谦南黄甜鹬蚌相争的数年间，似乎还是方士谦和黄少天气得发癫的次数更多一些。
此刻叶修也终于体会到几分。
“呵呵，行，算你厉害。”
他将王杰希另一只手也拽过来，拢在掌心里，低头呵气。后者立刻身体一僵，慌张地瞪大眼睛，抬头张望附近有没有人注意他们，用上了劲儿想把手抽回去。
叶修也没坚持，松开了手，面上皮笑肉不笑：“这会儿知道尴尬了啊？你多大了王大眼，为了装酷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手……”
王杰希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嗯”了一声表示听进去了，想了想，又侧过脸，露出一种悲悯目光：“上班太空虚了，跟我这儿摆前辈架子？”
“……”
叶修原本还考虑单独吃饭会不会尴尬，此刻两人已经呛得快挠起来了，气氛不可谓不热络。
04.
饭后，王杰希乖乖戴了手套送这位前同事回家，他戴手套总觉得被封印住了知觉，因此骑得很慢，像乌龟爬，路上掉头还得伸脚点地，叶修仿佛认为这事很可乐，笑声顺着相贴的胸腔和脊背震动，传到他身上。
被那双环在腰间的手烫到了似的，王杰希在当天夜里辗转反侧。到了半夜一点，他拿起手机，翻出了视频网站的键盘打字白噪音，凝视了半晌：页面上，这位博主的名字叫“甜甜小橙子一枚呀”。
他点击私信对话框，键入文字。
“姑娘，接代组吗，价钱好商量。”
王杰希端详了一下这段话，觉得看起来太像男的，他手指挪到称呼上，退格把“姑娘”删去，改成了“妹子”，仍然不很确定，上网观察一番，改成了“集美”，这下总算十分满意，按下了发送键。
【草莓椰椰冰鲜炫彩五角星】：集美，接代组吗，价钱好商量
博主第二天中午才回复，当然是婉拒了。
王杰希正在食堂吃饭，皱眉对着手机陷入了沉思，微草队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噤若寒蝉。他毫无所觉，放下筷子，认真在输入框编造理由。
“橙子小姐，是这样的，我通过了职业战队的试训，所以想要一把游戏主力，让我如虎添翼！真的非常喜欢你的视频，请帮帮我。”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钱不是问题。”
人美心善的博主耐心回复：“如果进了青训，会有统一的外设，而且你会有室友，在宿舍用又得考虑室友的休息，别惦记你那噼里啪啦的了。”
“不要噼里啪啦，我喜欢类银的。而且我不跟室友住一个屋。”
“单人宿舍？哪个青训条件这么好？”
“微草。”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发来了答复。
“恭喜啊，妹妹挑吧，我给你做。”
王杰希对此有些揣测，他怎么就答应了？因为是打荣耀的新人需要帮助，还是，因为是女孩子？
虽然心中涌起一股不快，但他不得不立刻想出一个得体的回复。王杰希绞尽脑汁地回忆，有一次训练前让柳非交手机，拼谷子群的消息叮咚亮在屏幕上，年轻女孩子大概就是那样说话的……
他胸有成竹地键入文字。
【草莓椰椰冰鲜炫彩五角星】：好耶，谢谢妈咪！！！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叶修正在润轴，他把二百个轴拆开，换压力克数轻一些的43g弹簧。职业选手有些是大力金刚指，偏好较重的手感，但这样长时间地训练大大增加了腱鞘炎的患病风险。
从丰富的经验分析，他认为40g~45g的提前触发段落轴或类银手感的线性轴是最适合打游戏的，太轻容易误触，太重则速成腱鞘炎。追求声音可以精润一下，不过要十分薄，并注意润滑的位置，仅仅消除杂音，而不改变利落的手感。
叶秋凑巧在他的小屋做客，被哥拉着听同一种轴在不同处润滑的区别（“这个润了弹簧和导轨，那个只润了小脚，你听听哪个好”）。叶秋面露难色，勉强尊重地听了，沉吟道：“口红色号都比这好认。”
“切，直男。”叶修说。
“你有什么脸说我？你——”叶秋骂到一半，被叮咚的消息提示音吸引了注意，“跟谁聊天呢，有情况？”
“不知道，一个小朋友，男的。因为我这账号是女的，他可能不好意思，也在装女的。”
“就聊这几句你也能知道？”
“这你就不懂了，哥过去十几年，大量的社交都在线上，从细微的遣词造句就能推测对方的性格，性别更是小意思。你小子还有得学呢！”
叶修两指夹着润轴笔，在屏幕上的“小姐”、“如虎添翼”上虚虚画了圈，呵呵笑了：“你看，哪有人这么说话啊？太少见了，说出来吓死你，没准是王杰希也说不定。”
“你们玩得挺花的……”叶秋缓缓后退。
05.
下周日，王杰希在微草门卫处取到了寄给草莓椰椰冰鲜炫彩五角星的快递。
微草装备部的小陈来训练室给刘小别修东西，好容易结束，擦着汗抬头，竟看见王杰希在赛后休息日破天荒地早起了，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一些散乱的键帽——这尊大佛正吭哧吭哧地换轴呢！
小陈脑瓜子嗡嗡的，“哎哎”地大喊着冲将过来，鞋都擦出了火星子：“——队长！哎呦我的祖宗诶，这事你怎么能自己做呢？！有些轴难拔，拔的时候伤了手怎么办？您还亲自把轴摁进去了？压强这么大，拇指不疼吗，你的手怎么能用来做这个？！”
小陈一时激动，竟劈头盖脸把封建统治下的微草之王说教了一顿，反应过来刹了车，观察队长的脸色：好在王杰希只是呆愣愣的，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他从专注的状态脱出，确实感到拇指食指使大了劲儿，有点酸。
原来这件事是这么费手的？魔术师的脑回路立刻一个跃动，联想到那些视频里拆装套件时露出的电路板：想必一不留神就容易刮破皮肤吧？
“你说得对，小陈。”王杰希豁然站起，表情凝重起来，“他的手怎么能用来做这个？”
小陈：“谁？”
王杰希摇头，又坐了回去。小陈不疑有他，一面娴熟地帮忙装好键帽，一面苦口婆心地劝说：“队长，您可悠着点儿吧，有什么修改要求就跟咱们提，如果喜欢玩这个，等过个五年十年退役了再玩也不迟，啊？”
退役……王杰希心里一震，确实，叶修已经退役了，那双手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上班估计还用这双手抱一堆打印废纸呢！就像他上次退役，在网吧给客人修主机的活儿，想必也是干过的。
王杰希垂下眼睛，解释了一句：“没拔几颗，这是我定做的，刚收到，拆下来看看。”
“哦哦，是我误会了。”小陈埋着头只想逃离这颗星球，匆匆地拿起键盘，“装好了，我帮您拿去做一下触发反馈测试？”
“麻烦了。”王杰希心烦意乱地点头。
除去这些插曲，赛季上半程的末尾，王不留行状态堪称神勇，用荣耀之神亲手组的键盘，自然感到面色红润，身体健康，一穿十都不在话下。
06.
发烧友总有一个阶段在狂做键盘，这是一种创作，但自己又不是千手观音，因此自然会涉及到帮别人做：送朋友，或者给网友代组。
叶修认识的人可以说无一不是重度键盘使用者，于是在给炫彩五角星开了个头之后，先为自家人做了起来。他跟关榕飞打电话聊到深夜，收集了兴欣每个人的声音手感偏好。
“没想到你会突然入这个坑啊，考虑回来搞装备部吗？外设都是小事儿，银武这边才真的需要你。”
“您捧我，”叶修谦虚道，“给大家做新年礼物而已，拿到手你们装备部测试一下，不符合要求就改改，或者摆着看吧，毕竟我也不是专业的。”
“别介呀，你做的还能有不好的？”关榕飞说，“就算摆着，大伙每天也高低上两柱香。”
约摸一个月后，虽然叶修多次提醒大家低调低调，兴欣人还是一起在微博晒了键盘，给苏沐橙那把尤其酷炫，改装了拾音灯，配合枪炮师的招数有不同的光效。苏沐橙在微博评论里说：不愿透露姓名的神秘人士给大家做的［捂嘴脸红笑］
叶修的新技能在职业群里被轮番讨论，黄少天大嘘：咱爷俩什么关系，不给我做一把。
叶修回复：敢做怕你不敢用，给你做一把手速上500就会炸的。
王不留行也冒了个泡：给他做一把感应到密集说话声就会炸的。
黄少天开始跳脚，职业群里一片欢声笑语。
虽然男人都一个德行，但他们职业选手大群较有素质，是基本不开黄腔的，一是因为有女选手在，二是怕被人截图挂在微博，塌房转发两万条。
在各种外设群里就截然不同了，叶修因为账号是女的，问个产品什么时候开团也被大哥们轮番嘲讽“不是键圈女神吗，不会自己收集信息呀？”，正要走，发现他们攻击起小橙子前一阵儿发的润滑脂调配实验视频，那视频是用AI女声配的，被很多人以为是本人声音。大哥们这个阴阳“女神对润滑好有研究”，那个淫笑“是不是自己用过做人体润滑呀”，更有拉踩的“不知道比18岁少女那款怎么样”，一时间屏幕简直不堪入目。叶修准备关上对话框，却突然见到群里高速冒出几个文字泡：有人跳出来维护他。
“你们手断了？好奇效果不会自己配了试试？我们公司的技术部最近用了橙子小姐的新配方做润滑脂，声音和手感都得到很大提高。你们只会打字？见识少别在这逼逼。”
大哥们哄堂大笑，甲说：笑死了，还公司技术部，装什么逼？乙说：省省吧老弟，你这么舔，她会给你操啊？
又是那种微妙熟悉的遣词造句……叶修低头去看id。
【草莓椰椰冰鲜炫彩五角星】。
这实在不是“她”的赛道。
07.
叶修的身体在做上班族，灵魂仍然被绑在体育总局，年后的一次国家队集训要他做顾问，涉及到为国争光，爹立刻打电话让经理给小叶批了一个月假，将他连人带包踹出公司。
叶修联系王杰希，说来微草做客，看看小袁是否能入大名单，缓解张新杰的压力。王杰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将他的剩余价值狠狠剥削，亲自到他家楼下接了人（这回是正经开车了），拽着就直奔训练室，隆重介绍：“今天叶领队莅临指导，大家掌声欢迎。”
训练室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家先练着，我就看看。”叶修转过头，状似随意地问，“王大眼，你们训练营有女孩吗？”
“你要干什么？”王杰希此前的几分在意变成了十分在意。
“不是挖人的意思，有个认识的小姑娘好像来微草试训了，不知道留下来没。”
“哦，叫什么名字，我有空去看看？”
“不知道真名，算了。没事。”
转了一圈，叶修点了点人数，微草正选有9人，加上他刚好十人组织对抗赛，他捡了袁柏清旁边的位置坐下，宾至如归地说：“我拿治疗，小袁，两张卡你先挑吧。”
在四两拨千斤地逗袁柏清取乐的间隙，叶修还玩了玩小孩的键盘：咔嚓咔嚓的极地狐，像很吵的大家闺秀，确实符合微草治疗一脉相承的气质。
赛后复盘，叶修着重看了冬虫夏草视角里的王不留行，又看了王不留行视角里的冬虫夏草，他在王杰希工位背后瞧着屏幕，突然开口：“这儿，暂停一下。”说着已经自己出手按了空格键，又连按几个快捷键操作了一下。
他没换键帽，简直不遮不掩。叶修手下发出一串爽脆但相对细微的声响，如果是在某部恋爱番中，背景音效会是“正中红心”。
“呦，老王，你这键盘声儿不大啊。”
“各人爱好不一样。”
“有品位。”
“谢谢。”
叶修在他脑袋边小声说：“草莓椰椰中间忘了五角星。”
“………………冰鲜炫彩。”王杰希补充。
“真难记啊，”叶修挠头，“下了班要不要去参观我的工作间？”
08.
王杰希于今年冬天第三次来到叶修家楼下，终于正式地“上去坐坐”。
屋子里零散摆放了不少键盘及工具，他扫视一圈，见到书房电脑桌的陈设，顿了一下：显示屏前摆的键盘，是第八赛季出的王不留行主题键帽。
“……”叶修走前来不及收拾，只好顺着他的目光解释，“那什么，这系列所有角色的我all in了，每天轮流上岗，今天刚巧轮到你。”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王杰希嘴角拎起个明显的笑意。
叶修难得有种被先下一城的感觉。
王不留行的操作者把手悬停在键盘上，礼貌地示意：“能试一下？”
“咱姐俩谁跟谁，这还用问？”
“还是谨慎点好，有人把键鼠耳机当自己的对象。”
“我可不是，”叶修矢口否认，“你说的这个有些人不会是刘小别吧。”
“群友。”
他不提还好，叶修想起王杰希在全是臭男人的群里据理力争地保护他，感动的同时牙又要酸倒了。
客人像弹钢琴一样扒拉了一下实际上是叶修用来做主力的键盘。
“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你。”王杰希突然说，“甜甜小橙子一枚呀。”
他平淡的声音念出这个id有种诡异的萌感。
“你早就知道？”叶修惊诧。
“我认得你的手。”
叶修扪心自问，自己绝对不认识联盟里任何人的手。
他用一种古怪的、类似于“你看报纸啊”的语气问：“……你就这么喜欢我啊？”
王杰希被问住，僵直了几秒钟，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嗯，还行吧，会多观察一下。”
两人沉默半晌。
叶修开口提示：“王大眼，你发没发现，每次我在茫茫人海里干点什么，你总是第一个找到我？”
“这很好解释，”王杰希清清嗓子，“那会儿君莫笑是新区高手，搅风弄雨的，我肯定要去试试深浅，看能不能挖来……”
“是，联盟第一好队长，事必躬亲。”叶修晃了晃他的美手，“这又怎么解释？”
王杰希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克制不让眼神追逐他的手移动，如果这是在游戏里，他简直要用左手按住鼠标上的右手，强迫它不要转动视角。
“大数据，推到我首页了。”
“这么巧？”
“我平时听打字音助眠的，”王杰希说，“对我很有用。”
“不是，”叶修奇道，“别人爱听这个助眠就算了，你爱听，是不是嫌白天班没上够啊？”
王杰希故技重施，装聋作哑。
“为什么不是手长得像而已？”叶修追问。
“你的手……并不常见。而且我在国家队看过你打报告，你打字有习惯的指法和键位，左手更偏向WASD区，右手会承担更多任务。”
叶修扪心自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习惯的指法，又不是一指禅，能看出什么与众不同的。
“怎么不说算命算的？”他说，“总结一下就是，你一直看着我呢。”
“是，”魔术师痛快地承认了，两只眼睛盯住了他，“你怎么说？”
现在是明牌了。
“你一开始在装女孩，对吧。”叶修倒不着急，挑起另一个话头，“怎么想起来多此一举，你不知道自己聊天有多男的吧？当初你跟小唐说，唐小姐，冒昧地问一下……”
王杰希脑门冒汗：“行了，别提……只是不想让你猜到这人是我。”
“王大眼，这是好事啊，说明你有了羞耻心了。”
“听起来不像好话。”
“我说真的，你看你，打小就是，对别人的挑衅也没反应，长大了之后，当众输给后辈也不觉得丢人，锚定了目标就做直线飞行运动，只要结果，自己没有多余的感受——我说的对不对吧。”
“是吧？”王杰希审慎回答，“这又怎么了。”
“我要把你从扫把上扯下来。”
“早就扯下来过了。”
“那是比赛里，现在讨论的是生活里的……”
“我说前辈，”王杰希凑了过来，“不擅长说这个就别说了。”
叶修算是松了口气，他总是避开煽情的场合，正是对此很苦手。
王杰希只是稍微靠近了一点，没有什么更多的肢体动作，但整个氛围，热乎乎的氛围，让他看起来像摊开肚皮的猫，挺直的背又暴露了些许紧张。微草队长是一个几乎从不紧张的人，强自信让他对一切都胜券在握，只除了这一件事……叶修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此刻开始，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太客气了，”叶修说，“我也喜欢你。”
“？”王杰希似乎早就做好准备被当成性癖古怪的前同事拒之千里，此刻十分意外：“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你这表情也太不相信了。”叶修黄豆流汗，“刚刚想通的，以前没琢磨这事，不过现在想亲你，应该没错吧？”
09.
“等、等会儿……王大眼！”叶修从黏糊糊的亲吻里抢出一张嘴，挪开了脸，“没聊完呢，轮到你说了，你……”他含糊地指指自己，“什么时候的事？”
王杰希想了想，把手从他脖子上撒开，退开到安全距离，认真地思考起来。就这一瞬，他恢复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不禁让人感慨性冷淡外表实在很有欺骗性。
“不是吧，想这么久？”叶修催促。
王杰希摇头，转而讲述起今年夏天的事：世邀赛决赛后，Magician Wang被主办方点名要求药检。
这是固定流程，每场赛后都会抽几个人。但王杰希被抽中显然不是随机的——最后十分钟彻底放飞以一当三的魔术师打法太像嗑高了。
颁奖仪式在一小时后举行，王杰希被点走的时候脸有点黑，大家都是又好气又好笑。叶修作为领队陪他一起去，路上觑着他脸色。
“老王，你紧张啊？”
王杰希不说话，在厕所外间捡了个长椅坐下，喝光了叶修递过来的矿泉水，半晌才说：“当然会紧张，万一出事，就会取消成绩，如果有人要害我们怎么办？确定今天喝过的水吃过的食物没问题？”
“不至于，瞧你手抖的。”叶修自然地拉过他左手，“比赛累死了吧，给你做个手操。”
他顺着大鱼际捏向掌心，认真地扳平拉伸，再转动每根手指，两指拎着熟练地向上一拔，由于太过于专业，倒是没催生什么旖旎氛围，这一套完了，力度又劲道地一路捏到小臂上去。
“手艺人哪。”王杰希感到十分酥麻，赞不绝口，“申个遗吧。”
“世邀赛特供，以后没了。”
叶师傅换到他右边，开始按右手。
刚从比赛台出来不久的MVP垂眼瞧着，感到肾上腺素没有回落的意思：领队的手像莹白的水葱，薄薄的，十分精巧灵活的一种造物。如果说人类是娃厂批量注浆生产的小人，那么叶修的手的合模线就被女娲亲自打磨过。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平整，指尖却有种纤细尖削的观感，想象这手指敲在键盘上，仿佛压强都稍微大一些，能比同行完成更加精细的操作似的。
一列工作人员盯着他们，待会儿王杰希还得在大伙的注视下解开裤子，接一小杯尿，决定中国队的命运。
叶修旁若无人的触碰放松了紧张的肌肉，也平息了他的焦躁。在苏黎世场馆的厕所里，在愈发清晰的心跳中，王杰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动作，希望那尿意晚一些再来。
10.
“………………挺浪漫的，”叶修礼貌地说，“确定不是吊桥效应？或许你只是想到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尿尿，紧张得心跳很快，误以为是动心了。”
“这我还是能分辨的——你真正想说的是嫌太晚了吧？”
“确实很晚啊！我当然琢磨你是不是第八赛季就喜欢我了吧。”
“虚荣。”王杰希谴责。
被他这么一说，叶修想起件事。
“大眼，有点小事我必须坦白。”
“你其实是机器人？”
“我，不是，嗨——那天在酒厂遇见你，我说君莫笑要出增补替换手，是瞎编的。”
“什么？” 王杰希肉眼可见地火冒三丈。
“那是一个原创娃娃，我用的是小橙子的身份，谁知道遇见你，我只好临时胡诌嘛……”叶修为难道，“把我本人的手给你玩还不行？”
“这样太变态了。”
“那你说怎么不变态？”
王杰希张了张嘴，又抿了抿嘴：“据我所知，一般情况下，要合法地拉手，需要谈对象。”
叶修狐疑：“以防万一我问一下啊，你忘了刚才咱俩干了什么？”
“只是亲嘴，又不是拉手。”
“……”
叶修塞给他一只手，另一只则捉住了他的下巴，再次覆上他的嘴唇。两人推推搡搡地堆叠在沙发上，过程中还把灯碰关了，灯光一暗，气氛登时就火热迷离起来，四只手四条腿正不知道胡乱放在谁身上的当口，叶修又挣扎着抢出了一张嘴，说：“等、等会，我这儿没有作案工具什么的……”
王杰希眼睛往工作台斜了斜，说：“不是有那么大一罐G105＋G205润滑脂吗？”
他的语调像在说“怎么不开了，人行道上不是很宽敞吗”，叶修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在开玩笑。
“我去，你……”他接住这个今人震撼的黄腔，显然接得十分力不从心，“没看出来呀王杰希，能用这个，呃，想必你肯定是性爱机器人了？”
叶修又开始忍不住笑了，那震颤隔着胸腔，隔着薄薄的衣物传到他身上，让他皮肤发烫，血液好像烧起来。按理说，在这个性爱机器人的玩笑中，王杰希应该配合地叫一声“主人”，但此刻他脸皮尚薄，根本说不出口——太要面子也是他无法位列四大战术大师的原因之一。他选择了艰难地从对方身上爬起来，平复灼热的呼吸，举起一只手掌，以这种打商量的姿势认真地陈述事实，阐明需求。
“听我指挥。给我一点时间到浴室准备，然后，手，直接进来。”
“……？一般会被说‘直接进来’的好像不是手吧，王大眼你最好想清楚。”
昏暗的光线里，王杰希居然露出可怜的表情。
“手，求你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