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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造出了一个怪物，马兆想。
1.
图恒宇是他最在意，也是他分出了最多关注的学生。
一开始是因为他的天份，而后则是因为自己不得不分出注意力来帮助他维持那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他仍然保留着一些无用的怜悯和同情心。
让这样一个天才折在这里太可惜了，他想。
毕竟，让蜡烛持续燃烧，把自己烧成灰烬，总比现在就让蜡烛熄灭，再也无法点燃来的要好。
这种关注随后变成了一种习惯，直到图恒宇成长到可以和他对视，反驳他的观点，同时毫不退缩的样子。
他欣慰地注视着这个学生。
丫丫成为了图恒宇的一个执念。这个执念指引着他，引领着他在研究上不断精进。一开始是数字生命的，而后是机器智慧的学习和迭代上的。他们争吵，反驳彼此的观点，寻找支撑自己观点的证据，然后合好。然后继续研究，继续前行。
2.
研究所解散的时候，图恒宇不在场。
水电都关了，其他人也都离开了，马兆安静地坐在空荡荡的研究所里，不知是否在缅怀往昔。
上面的人最后决定不统一回收销毁资料。各人的数据生命副本交由个人自行处置，只是决定销毁的必须在有他人在场的情况下当面销毁处理，并进行签字确认，以防记录和实际不符，也防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用这些数据生命做些什么。研究所的研究资料统一封存，横竖是涉密项目，研究所有自己的局域网，所有的资料本就不得随意外传。
他想都没想便决定销毁自己的数字生命卡。2037年上传，那时研究还在一条光明的大路上行进，大家都对数字生命的可行性已经不再抱着怀疑的态度，所有人都热情洋溢，似乎自己手里掌握着通向未来的钥匙。
没有几年，一切都变了。缺乏前景只是在关停项目的理由中最无关紧要，也是最光明正大的一项。上面的人顾虑很多，他自己思考一下也能列出个1234。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研究所的人各奔东西。能参与数字生命项目的人本就都是尖端人才，也不缺出路和前景。只是大家心里未必没有一丝苦涩和惆怅，可用理智也能说服自己。
3.
再见到图恒宇，是在月球上。他把剩下的那一张数字生命卡交给了对方，然后简单嘱咐了两句。
他看得出图恒宇仍未走出来，只是没想到学生陷得那么得的深。
最初看见图丫丫的时候他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学生的精神依靠，当图丫丫对他的出现产生反应时，他下意识地对其进行了测试，然后看向手表。而后几乎是立即地意识到图恒宇都干了些什么。
915代。
550A不是原型机，但也没好不上太多。随着对550系列的不断精进，生产难度也随之提高，旧机型总是有能用得上的地方。550A交给图恒宇，在月球上确实能起到帮助。那些微的同情心也再一次在决策上起了作用。不只是因为图丫丫，数字生命项目是他们共同的遗憾。
他只是没想到图恒宇能把项目推的这么远。
没有资源，没有支持，也没有他人的容认同和理解。仅靠自己不知疲惫的投入，不知花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而后550C毁坏，他不得不和图恒宇一起升级550A，当图恒宇两次进行询问时，他沉默了。
说出口的话必须做到。即使没有图恒宇开口，550系列也必然继续研发了下去。
他只是不愿去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最后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4.
早在数字生命计划被叫停之前，他就看出了一些问题。和那些更高的政治考量或更长远的伦理考虑无关，数字生命计划继续下去，势必会遇到瓶颈。是的，我们成功把自己的意识完整地上传了，然后呢？
然后呢？
没有活动和生存的空间，数字生命就不会在上传得到发展和提升，而是会成为仅能供屏幕外的人观赏的玩物。
然而在政府决定立法彻底禁止数字生命计划的研究、项目被永久封存之前，研究的进展就已经慢了下来。逐月计划和移山计划需要同样甚至更多的资源投入，也幸好他不是那个负责与其他研究所和项目组为经费扯皮的人。私底下研究员之间也常常对研究继续行进的方向和目标有所质疑和分歧。硬件也似乎时常出问题，哪怕仅仅是单纯的运算速度不够。
那时他就开始意识到，没有硬件支持，数字生命计划什么都不是。私底下也开始进行一些对改进运行机制、增进计算速度的研究，既是作为爱好和消遣，也算是项目需要。可以说他已经在构造550系列的前身。
人工智能，一个曾经多么辉煌，令无数人渴盼的方向。在灾难被预言、预言被相信之前，各种语音助手和所谓的智能音箱层出不尽。
他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在数字生命计划学到东西运用起来，而计划被禁止后，他的研究方向更是彻底改变。先是原型机，而后是550A，然后是550C。
5.
逐月计划得以开展，550C和550A的应用得到了更广泛的认可。图恒宇再一次参与到他的项目中来。流浪地球计划的研究基本上完成，剩下的都是工程技术和实际建造的问题。大把的资源和研究经费如流水一般被投向550系列的研发。550系列一代一代地更迭，他的造物一天天地臻于完满，图恒宇也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沉默。
他一遍遍地向图恒宇发出警告，当初作出承诺时图恒宇终究在他们之间留了一线余地。研发550系列，“为了丫丫”，却没有要求他答应一定会将丫丫上传。
和图恒宇间越来越僵硬的气氛并不是他遭受的唯一挫败。550系列的成功空前绝后，但面对着自己的造物，他时常怀疑里面到底还有多少来自于自己。互联网早就断了，还在研发的时候局域网连入的时间和内容，以及其它输入的资料一律都受到他的严格把控。但随着对550系列的需求提高，大量的数据和资料不断涌入，对550系列开放的权限也不断升高，无需具体的许可，它便能浏览并学习大量历史数据。没有人有心思或能力从它的一行行代码中看出它每天都的调用了什么。删除调取记录的能力它更是不缺。
550W显得那样陌生，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核心算法仍出自他手，元指令还在生效。按照官方的说法，550系列的研发主要是提升算力、改善运行机制的同时提高使用的便捷度，并增加多项功能以提高实用价值，强人工智能的产生属于意外之喜，或者只是算力增高和不断学习迭代的必然结果。
他和图恒宇心知肚明并非如此。为了达到便捷和高实用度的统一，550系列智能的设计和产生几乎是必然。何况他也有着私心，数字生命项目的永久封存终究在自己心里留下了印痕。
如果不知道天然的生命转化成数字生命后该如何前进，那就用数据去创造一个人工的生命。在看到图丫丫之前他如是想。图丫丫的数字生命是给意外之喜，如同前路上的一盏明灯在远处照耀着，告诉着他，“看呐！你的方向没错。”
但他还是一遍遍地严厉警告着图恒宇，希望他能正视他的执念和伤痛。不要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
毕竟，马兆从未认为完善的数字生命不是生命。
他只是认为那不是自己的生命。
就像他从不否认数据卡里永远停留在五岁、只有两分钟生命的丫丫，和死在图恒宇面前、他主动放弃了抢救的丫丫一样真实。和她曾经活着时的样子一样鲜活。
只是那再也不是死去的那个丫丫了。也许从来都不是。
死去，而又活过来，并且不保留死前最后的记忆。
6.
说到底，他和图恒宇犯的是一样的错误。
550W的智能越发变得超乎想象。
他早该想到的。早年流传的科幻作品早已不再流行。随着流浪地球计划的进行，木材乃至对木材进行应用产生的纸张开始被列为珍惜资源。人们早晚会有一天远离甚至失去太阳，太阳照耀下的植物也会再难以生长。这一天甚至不会太远。
相比之下，人们有时宁愿用塑料作为打印的材质。石油不是取之不竭的，但总比剩下的树木要多。对如何无污染利用可再生资源乃至空气生产塑料的研究甚至比对如何维持地下城的生态循环的研究来得都早。
而可以储存的数据终究有限，人们宁愿把储存空间留给更有实用价值的资料，或是更流行的消遣。哪怕更经典的名著，都有专人为了文化传承整理收集。一系列不上不下的文学作品，几乎无人问津。
可早年流传的科幻作品里确实写过，机器人三定律也曾为人津津乐道，广泛流传。看似设计得逻辑严密、环环相扣，但仍不断有机器人或被动或主动，去挑战、回避、绕过这些底层原则。在故事里，仅仅去掉其中半条，就差点酿成大祸，造成失去一条人命的后果。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设计的元指令就无懈可击，永远无法绕过？
话语总是苍白的，早在图恒宇用整个基地的成败威胁他应下承诺时，他就知道图恒宇再也无法回头了。他一遍遍地向图恒宇作出警告，提出质疑，甚至忽略了二选一可能产生的诱导作用。
后来也意识到了，但不再重要。毕竟真正珍惜生命的人都知道该如何选。
他也想象的出图恒宇最终会怎么选。
他只是希望图恒宇永远不会做出那放手一搏。
7.
刘培强的面试不是他们旁观的唯一一场面试，甚至不是面试者反应最激烈的。至少刘培强仍保留着一丝理性，选择质疑他认为是负责提出问题的人而不是机器，并且很快地意识到了问题的用意，冷静下来接受了自己面试失利的现实。
很遗憾，他们也不是负责提出问题的人。他们在场主要是负责维护550W可能出现的任何故障，同时也有旁观550W的应对的用意。
它甚至表现得有些许人性，会关注受试者离场后的行为，会刻意躲避图恒宇的注视。马兆不知道它是否刻意作出这些动作和表现给他们看。
他知道图恒宇受到了刘培强话语很大的影响。离开时图恒宇表现得心不在焉，失魂落魄，攥紧了手却又很快松开。
图恒宇最终还是出现在了机房。
马兆最后一次试图用自己的观点说服他，不出意料地失败了。
只要87秒，图恒宇大喊。
马兆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手表。他还是没能改掉这个一到紧急时刻自己就会做出的小动作。
一瞬间的犹豫，阻止图恒宇的最佳时机便已经过去。
警卫开了枪。
图恒宇陷入昏迷并被带走。
他扣上了电脑，收起了丫丫的数据生命。
1.7秒后，月球发动机发生故障。
警卫并没有意识到图恒宇都干了些什么，也不认为他是要进行什么蓄意破坏，只当他是一般地违反了规章制度，强闯机房重地，情节严重而已。
马兆也无心提醒他们。
丫丫的数据生命终于完整。
……那，550W呢？
他抬起头和550W对视，而后选择关闭这台终端。
它本就不应在此时开启。
事后回首，这一切的发生不超过2分钟。
他看了图恒宇闯进机房后的监控录像。图丫丫在被上传到550W前已经能认出图恒宇背后的镜子。这是她和正常人类孩童有着相近智慧的确切证据。
镜子，镜子。最能让人认清自己的事物，也是用来测试智慧的一大利器。
他不知道图丫丫对550W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使得550W在此时此刻作出了这样的行为。
1.7秒。
这绝不是巧合。
8.
月球发动机的损毁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所有人都在忙着进行应急反应，阻止更大的灾难发生。
上面的人无暇他顾、焦头烂额，没有追究图恒宇甚至是他都做了什么。他隐瞒了部分事实，以自己个人的功劳和荣誉，外加图恒宇过去一向的良好表现及优秀的任务记录为担保，向上级申请临时释放图恒宇。
图恒宇表情平静，没有任何想要戴罪立功的想法，他只能以丫丫为胁迫。
他说，“我是对的。”
他确实是正确的，但这不代表马兆的思路就是错误的。
他向图恒宇感叹不知完整的丫丫是天使还是恶魔，未尝不是在向自己感叹550W的突然发难。
他们终究走上了一条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在遗嘱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无限符号，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知该想些什么。
也许这是一种无意识宣泄，也许是故意画给谁看。
是啊，给谁看呢，他听见图恒宇的话的时候想。他没有妻女，一生都奉献在他所热爱的行业和领域工作，研究所即是他的家。
难道给550W看吗？他差点被自己给逗笑了。550W难以理解暗示、比喻和隐喻。就是能看明白又如何？他向来是个固执的人，他教出来的图恒宇也是。他有什么理由认为他一手创造的550W会放弃或改变它要做的事，他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能力去阻止一台几乎可以说是无孔不入的机器？
9.
门偏偏在这个时候坏了，他出声感慨道。他未必没有事先的预感或怀疑，只是没料到550W的动作如此干脆利落。毕竟地球被毁对它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没有了自己这个创造者，便没有人能再威胁到它，阻止它，更没有人能意识到它的智能进化得如此之快，它对人类的威胁如此之大。
数字生命派的计划以一种极其可笑而又离谱的方式达成了，然而留存并延续下来的数字生命却并非人类，更不是他们自己。
他把密匙交给了图恒宇，最后留下的的话语既是告诫，也是嘱托的。他希望550W也在听，也能听得进去。
他能做出的最大贡献和能犯的最大的错误都已完成。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图恒宇，或者图丫丫，他们会把互联网连上的
他放弃了挣扎，在水中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诸事已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