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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带草原难抵极(Ұлы дала, Полюс недоступноста)

Summary:

草原AU的黑白列车长,▽▲,五岁时因一场意外而分离的双子,被牧民收养的▲+被雇佣兵组织带走培养的▽,在俄哈边境的草原上再度相遇的故事
由于个人爱好问题,哥是cuntboy(。。。。)
其他登場角色包括:A組姐弟(▲的養母養父),車長雙方的手持PM擬人。缓慢更新中——

Chapter 1: 序章 - 壁炉里的银杏果

Notes:

文中出现的所有哈萨克语都是我机翻的,大概过程是谷歌翻译→取哈萨克语内容的拉丁转写→为了贴合文里的描写而按音节转换成古突厥字母(……)

Chapter Text

 

 

「请留意,各位公民,请留意……」

 

咔哒一声脆响,收音机的开关键被按下,一阵因乘上电流而变得沙哑的人声因此从这被套了木质外壳的金属装置里流出来。北尚将记事本又翻了一页,质地粗糙却干净的横纹纸盖过上一面倾斜而不甚规整的字迹,又被落下的铅笔尖涂上新文字。

 

该多写一些、多听一些的。他这样与自己说着,但等过了两秒后才醒觉——方才那句自己对自己的劝说,甚至用的也不是他所要学的那门语言。他想告诉自己「多听多写」,可刚才那句在心里脱口而出的劝说分明是「𐰚𐰆𐰉𐰃𐰺𐰅𐰚 𐰖𐰀𐰔, 𐰚𐰆𐰉𐰃𐰺𐰅𐰚 𐱃𐰃𐰤𐰑𐰀」,又一句来自那距离上已变为远方的温带草原的语音。都说环境塑造人,语言也更是这塑造过程中最有力的推手,哪怕只是斧子和马刀一类的工具,日夜使用后身体肌肉记忆也会形成得与其更为契合,更何况这承载和代表了思想的复合交流系统——像他手劲用力过猛时写下的那些字一样,就算拿擦纸胶拭干净墨迹也还会在纸上留有抚不平抹不去的划痕。

 

他握了握笔杆,放弃了继续听写收音机内容的打算,换而在那未完成的练习下方空出一行。为了组织好语法,他冥思苦想了一会、最终还是写下另一段文字以提醒自己:

 

你就当作有两种母语,不要顾此失彼。想想南廈,你不学好通用语,他岂能听懂你的话。

 

他的母语和这城市中的语言不同,文字系统也大相径庭。写惯了的右向书写文字在笔划上在他看来有着锐利的优美,在这里却被认为是异族的用字,无法与这标准通用的左向字触类旁通。离开草原后,生活便不再赞同他的美学,现实迫使他加紧速度学习城市的文字与速记法,而他惦念着自己的使命,只得作出取舍与妥协。

 

弟弟。他又用「正确」的语言默念一遍,一个让他有陌生的熟悉感的词汇。首次带朋友跟南廈见面时,他旁边那位携两把斧子的伙伴险些蹬着马镫在马背上站起来,想来应该是以为自己的视力终于又出了误差,而他那时甚至没来得及用眼神给对方打暗号——譬如炫耀一下他曾经的口述故事中的真实性、挑眉示意他「你看,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有一位和我一模一样的朋友」。但当时的他太过诧异,他真实存在的弟弟也对此太过诧异,致使他们最后什么都没说、就白白让这极为戏剧化的一幕被一句来自他者的吩咐给带过去了。

 

人声还在播放。那发音尽管原本清晰而标准,可若遇上信号干扰就几乎什么也没法听见,好在于这据点里有南廈帮衬着耳濡目染,北尚早已能从这电台的播报惯例中倒推出大致内容——无非是公布和更新形迹可疑人员与罪证确凿者的资料,最初他还会为这些消息而略感紧张,觉得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最后通牒,但现在它们在他的耳中不过是特殊些的噪音。

 

壁炉烧得正旺,火焰紧拥失却了水分的干枯木柴,让破碎的它们在烈焰中发出垂死的噼啪声。刚返屋没多久的南廈远离着火炉、选着一个刚好能让沙发靠椅将视野中的火光遮挡住的地方而坐,掀开被融成冰水的雪花打得微湿的大衣、解下腰封,从内侧自缝的隐藏口袋中抖出一张胶质地图。

 

「哥哥,东西我拿到了。」

他们相处已一月有余,可在面对北尚说话时他仍习惯把语速放慢、尽可能地吐字清晰——顾及到他已十余年未见的孪兄一直以来在另一种语言环境下生活,「最初版的影印本。后来的订正版反而有些错漏,不知他们是无心还是刻意。」

 

清晨的小雪天,风敲在窗上的声音和北尚将铅笔放在记事本旁发出的微响混在一起。

 

「有劳你了,南廈。」

尽管有些费力,可不论听或学,北尚对这异语言的发音都并非排斥,那甚至像是他幼时记忆中已经模糊却依然存在的一部分,由南廈说出来就更是如此——乃至于让他在听见时总不免感到内心柔软,「桌上放吧。下午,我把它、其他包裹,送到支部一起。」

 

擦过血迹的麻布就放在半自动步枪旁边,等他小睡一觉起来后便会被拿去清洗。背后跳动的火光为北尚身周罩上一层红色的光圈,玻璃杯中的水面倒映出一片朦胧火海。南廈和枪与地图被放在一起,他和弓与地板上有着抽象化森林花纹的编织地毯坐成一区。

 

「你没有受伤,这真好。你的血我没有闻到。」

 

他说得没错。那些本就有限的血迹中没有一滴是来自南廈的——这白衣少年的枪法是少时用骑马射靶练出来的精湛,动态视力又与鹰一般好,向来只有他瞄准别人的份。

 

按照要求,南廈今天和同事们去劫了一辆货车,目标是司机和人质。于是这把枪的几颗子弹在几个人的脖子里走了来回,在土路坑洼的上下颠簸中被甩下车、滚了一枪身的雪与土,事后又被它的主人循着路线捡回来,现在才有机会洗干净身子,继续在它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这把枪的命运倒是和先前的自己很像。北尚想——探测工作告一段落、短暂随南廈一并转职到城里时,他鲜少见过那样大的车。大型引擎骤然发动的声音将他吓了一惊,与单发猎枪不同的连续型枪声震得他耳膜疼,过浓的车尾废烟呛住了他闻惯羊膻和草汁的鼻子,这样一番折腾之下,第一次的任务就只以他锁着目标一起滚下乱石坡为结束。被队友发现时,他的身子几乎已经被血痕和伤口覆盖,土和血混在一起粘住了皮肤,而那个目标被插在了不远处的枯树枝上,几条野狗在撕扯他的肢体。

 

那丧命者原在运输部就职,位置不高权利却也不小,藉着职务之便而从货车物资内抽丝剥茧。现在时局混乱,这样的人留着或会为他们的计划平添麻烦,在北尚和他一起被淹没在碎石和沙土之中时,接应的同伴就潜入他的办公室、将他积攒着的资料和把柄搬运一空。等到滑坡的小石块们歇息不动,那位外号「龙头」的前矿工带着其他一起伏候的工友抄工具上前,帮忙将他们的好队友从石堆里刨了出来。

 

而南廈今天用子弹处决的司机是个军火贩子,一个听起来多半颇有来头的身份——也或许,这人确实不过就是个贩子,只是商品从一般的货物换成了枪支弹药。没有对背景的打探与过问,他去往埋伏关卡的速度和他的语速与性子一般快,一来是从前生活习惯的延伸,二来是他只想快些搞到那地图然后回去……见家中那位最初作为「外援」而出现的、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好友的人。

 

听见北尚的判断,他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欣慰于自己的全身而退与愧疚于那唯一的闪失,「但是我有个同事还是被对面擦了一枪,在胳膊上。不会再有下次了——哥哥,请你务必监督于我。」

 

因为那人的后备箱突然起火,让我分神了。他这样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复杂的遗憾——在北尚听来,那大概如同本将完整到手的猎物在最后关头突然获得了人类的智慧、作了一次愚弄猎手的垂死抵抗。对此,他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牛肉甜菜炖汤。被擦得透亮的不锈钢锅里传出汤汁被煮开不久的气泡声响,他掀开内里密布蒸汽水滴的锅盖,在汤面上浇一勺鲜奶油,搅拌均匀后盛上一木碗、递到南廈手中,不甚准确的发音盖不住语气中的关切:你淋雪了,来喝些热汤吧。之后的事,等之后再说。

 

这位常穿黑外衣的青少年面有旧疾,数年前因意外被冻伤的面部让他曾患上一段时期的颜面神经麻痹,那时留下的后遗症便是做不出与常人一般丰富的表情,可那自然流露出的感情却并没因此而得到掩饰——尽管仅是片刻的眼神闪烁,南廈依然在视野中将其一瞬捕获。

 

天花板的吊灯孤零零地悬在那里。这房间通了电,可南廈坚持不开电灯,而是每天点燃壁炉——且需得是他亲自去生火。每一次点火,北尚都能见到他那能极稳地端着步枪的双手变得肉眼可见地、如同被什么重物所拖累牵带般,不住想要下坠。

 

明火。这璀璨的光和热,使人类可缔造文明社会的基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他从一位威风凛凛的猎手变成一艘被大风吹袭的、位于湖泊中央的木舟。像是对此感到不甘心似的,南廈端着那碗近乎可称得上他最喜爱的食物,小口嘬饮汤汁的同时强迫自己朝明亮的壁炉望去。甚至不出他自己的意外,那双手又一次开始像不听使唤般震颤——而他对此没有退让之意,执着地强迫自己控着抖动的幅度,咬着牙而不让那被熬制出的心血洒出一点一滴。

 

他还是会对它恐惧,于旁边有哥哥在场的情况下更是因那自内心深处涌出的信任和放松而反倒显得恐惧更甚,可如今的反应却已比以前更为沉默安静。曾几何时,他还会因跳动的火光而下意识发出恶犬般的噜噜低吼声,现在他展露给外界的反应只是警惕的眼神,那些能令旁人明显察觉他软弱之处的把柄全都被他藏进一扇牢牢上锁的铁门后方,而能开这门的钥匙非得是某个人不可。

 

时常如此地,北尚想尽可能多与他沟通些,尤其是看见这样尝试直面恐惧的他之时。他眼中的南廈是个努力的好少年,事事都想尽力做得更好,性格却总令其容易操之过急、去做出些……他认为,显然无法在一次尝试里有飞跃性进展的事。看到这场景的一瞬让他脑内闪过无数以草原语言组织的劝谏和建议,但以他现在的翻译能力而言,他还远远无法做到将自己心中所想全数传达给对方。最终,他能做到的只是运用那复健不久的共通语、让这一顿一顿的声音在南廈背后响起:「南廈——你勉强自己,这样勇敢,但太快,不好。」

 

又是片刻的全力坚持后,在双手因彻底无法承担这恐惧的重量而失却能托住碗底的力道前,南廈急忙将那尚未有汤汁洒出边缘的木碗放回桌上。因紧张而大口呼吸的胸膛起起伏伏,他盯着那如常燃烧的壁炉,左手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怅然若失般摇了摇头。

 

「可是哥哥,我若果不克服这点的话,就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而北尚轻轻拍着他因不自觉的紧张而微弓起的后背,说出这样一句于他的语境中无疑属于赞美的话来,「你已与野兽一样勇猛。」

 

「只是许多野兽都怕火,像许多人都怕黑暗。」

 

许多野兽都是怕火的。

 

火种,它使人类的活动不再限制于白昼的长短、习得如何烹饪较易消化的熟食,因而令人们无论付出怎样时间与代价都要学会使用它,可这对本就昼伏夜出茹毛饮血的牠们而言近乎毫无意义。它危险、难以驾驭,对没有方法去控制它的野兽们而言,一旦被点燃,它就只会无止境地延烧,吞没它所触及到的一切。

 

人类懂得如何引水来将它扑灭,但牠们能做的只有逃跑,被迫让出自己足下所踏有的土地。

 

用火把驱散那些黑夜中隐约反着光的眼睛,大概可以称得上是他草原生活中一段因惊险而格外难忘的回忆。哪怕是最铤而走险的狼,也会在火把急促靠近的情况下不住后退,权衡腹中的饥饿感与本能恐惧之间的分量——可只有一次,他遇了例外。

 

那是一头没了右前腿的残狼,双目颜色浑浊得应当是已经几乎失去了视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在他旁边即是火把的情况下不断地靠近、靠近,直到最后站在离他仅有几米远的地方,挺立着身子、抖开一身粗糙黯淡的毛发,如同在向他请求给予自己一死般,将胸腔遥遥对着他的枪口。

 

那狼已经明显要比牠的同类们虚弱了。牠皮毛早已不复应有的光泽,眼中的世界如一滩死水似的毫无波澜,连赖以为生的四肢也不再灵敏甚至健全,却像丝毫不惧那能将自己连肉带骨一同焚尽的高温一般向他走来。

 

而那天夜里的他与这残缺的苍狼对视许久,最终在牠请求般的姿态中,将猎枪对准那泛出惨白毛色的胸膛。

 

「如果当时的我能再勇敢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和你分开了。」

南廈转过头,眼中是连他的身影也无法令之抹开和得到稀释的感伤,「如果我能在那时做得更好的话……」

 

「昔时的一场大火将他们分开」,他先前从南廈口中听闻了这断崖似的往事,也知道南廈是因此而对它产生畏惧——它所象征的不可控,直接将他们二人的生活路线近乎彻底颠覆。

 

尽管如此,他的记忆里却没有与这可怖烈焰相关的场面存在。他们曾探讨过这回忆中的悖论,北尚说自己再度睁眼时就已经被装在一辆去往陌生方向的车上,和粮食谷堆一起藏在厢内,仅能透过一个漏风的小口呼吸与窥视外界,那火灾说不定是一场他为将唐突的分离解释与合理化而造就的噩梦;但南廈坚信那场变成了恐惧症而根植在他心底的滔天火光就是将他们分开的原因——正因他们被这危险所分开,才教他人有了机会将哥哥掳走、而让他被扔进那组织里,当了一个活得不知所以然的步枪手。

 

诚然,他的枪法准得近乎不可思议,或许算得上是一种碰巧被发掘出的天赋,可他认为命运给他的这份礼物背后所包含的代价、实在大到令他想将其与自己的双手一同舍弃了。

 

像是不甘心就此放弃似的,这次南廈又作了一次尝试,而这尝试被在那一瞬间动得如风般快的北尚给制止住了——从那骤然将手探向火焰的动作之中,后者读出这样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哥哥,我怨恨的诸多事中,无可避免地包含命运和我自己。

 

烈火摇曳,绽出的光亮在墙上照出两道久久面对着彼此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