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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蔽日,莱西奥撑开伞,在第一滴冰凉的雨点落下之前将它与露娜隔绝。
银发的Alpha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她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礼服,用发卡固定在头上的黑纱遮住大半张脸,因此莱西奥不太能确定她此刻的神情。但他能感觉到她是悲伤的,连被她抱在怀里的白猫也难得的安静。
送葬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长的黑蛇。
棺椁选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通体漆成白色,正中央雕刻着繁复的家徽。一个疲惫而沧桑的中年男人跟在棺椁后面,他身侧是裹在黑色丧服里的青年,沉默地随着队伍前行。雨落下来,细如丝线将天地串连,青年的金发被雨淋湿,但他没有理会。
莱西奥一眼就认出了青年,世界家族的继承人,这场葬礼实质上最被瞩目的焦点。他还记得自己当初从露娜手中接过那份讣告时的惊讶——马可波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撞进他眼底,让那些久远到落满灰尘的回忆重新破土而出。
“死者是他的父亲,失踪已久的尼科洛波罗。不久前,有人从沙漠里带回了他破损的衣物。”露娜说,“这份讣告已经贴满了中城区和内城区的每一个角落,我不清楚马泰奥是否打算将消息散布到外城区,但我听说你和马可曾是中学同学,因此我想你或许应该知道它。”
莱西奥张了张嘴,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露娜,不死心地追问:
“没有见到尸体,说不定人还活着呢?”
“距离尼科洛一去不回,已经十多年了,没有几个人相信他还活着。”露娜拨弄着白猫的爪子,叹了口气,“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线索。你也知道我们刚刚经历了什么——战争,许多的战争,满世界都是,在沙漠里正巧也发生过一场。实话实说,参加这场葬礼的人有许多,几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他们并非为了哀悼尼科洛而来。他们盯上的是尼科洛的独子,一个坐拥无数家产,却还未婚配的Omega。”
莱西奥垂下头,他很难说自己为什么会本能地抗拒听到这个结论,但他找不到理由反驳露娜的话。他没有见过尼科洛,只知道火鹰老爹曾经受这位大商人的不少照拂。老爹有回喝酒喝醉了,迷迷糊糊地跟他谈起过那些往事,说怀念啊,怀念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看起来你们关系不错。”露娜安慰道,“打起精神来,至少这么多Alpha中,又多了一个不是为了钱而去看他的人。我知道外城区的人很难进到中城区,但如果你想去,我可以让你扮作我的贴身保镖——多年不见,他再见到你,想必也会很开心的。”
那可不一定。莱西奥没敢把这话说出来,但他的思绪确实随着露娜的话飘离了这里,飘向远方,飘向他纯粹而简单的、充斥着阳光和麦穗香气的学生时代。
莱西奥清楚地记得他与马可波罗的初见。
那是他十三岁那年的一个午后,天空蓝得一望无云,虫鸣聒噪,住一楼的贝蒂太太在窗外拉了根绳子晾衣服,波点裙和碎花裙被风吹起来,像摇曳的旌旗。
他翘了课,蹲在院子里,观察阳光透过夏栎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的金色光斑。一只蚂蚁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爬行,风吹过树梢,那些光斑便跟着晃动,让这只小小的昆虫看上去几乎融化在金色中。
在蚂蚁就要爬到树根的时候,他的发小三两下翻过院墙,穿着不合脚的长袜和旧皮鞋,一嗒一嗒地朝他跑来:
“莱西奥!快、你快跟我回去!”查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大新闻,芙洛里亚娜老师带回了一个从中城区来的转学生!”
他嚯地站起来。
海都阿尔卡纳被严格地划分为内城、中城、外城三个区域,并且在大多数时候,三个区域之间人口互不流通。对于他们这样的小孩子来说,一个来自中城区的转学生——那就好像一种只在故事书里才会出现的珍稀动物,你永远也不会在现实生活里真正见到——至少莱西奥想不出有钱人会把家里小孩送进教会福利学校的理由。
他跟着查尔穿过狭窄的暗巷,越过生锈的铁丝网,很快就抄近路回到了学校。迈进教室的一刹那,全班同学都扭头看他,转学生就站在他们中间,金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一身裁剪得体的衬衫和马甲,精致得如同一个摆在橱柜里的布娃娃。
众目睽睽之下,布娃娃动了起来。他转过身,顺着大家的目光望向教室门口,两道视线恰好撞在一起。直到看见对方不动声色地皱起眉头,莱西奥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裤脚只挽起一边,手指和胳膊脏兮兮的,鼻梁上贴着创可贴,像在泥地里滚过一遭的小狗。
芙洛里亚娜老师显然对有学生私自翘课一事十分不满。她责备地看了查尔一眼,又望向站在他身旁的莱西奥:
“你是不是又出去打架了?”
莱西奥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她那双严厉的眼睛。
他确实去打架了——那时他走在路上,看见一帮游手好闲的混混又在欺负瘦弱的鞋匠学徒,把人围起来、掐着脖子往水桶里摁。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正要去学校,只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先用书包砸了为首那人的脑袋,然后与几个坏蛋扭作一团。他鼻梁上的创可贴就是小鞋匠贴的,为表感谢,他还请莱西奥喝了一大杯热牛奶。
芙洛里亚娜老师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好在并没有再追问这件事。她走下讲台,在转学生的身侧站定。
“今天你们应当感到开心,因为我们班来了一位中城区的新同学。你们已经在课本里学到过——中城区是海都最庞大的商业区,有船队们不断地出海贸易,才为我们带来今天繁荣美好的生活。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好好对待这位新同学,让他感受到,不论是在中城区、还是在外城区的学校里,都有他的兄弟姐妹。”
老师拍了拍布娃娃的肩膀:“马可,到座位上去吧,那一个是属于你的。”
莱西奥听见身旁的查尔“啊”了一声,赶忙抬头,震惊地发现老师安排给马可的座位正在他自己座位的旁边——也就是说,他即将和这个转学生成为同桌,而那原本是查尔的位置。
他刚要提出质疑,便又听见芙洛里亚娜老师补充道:
“至于你,查尔,从现在开始你就坐到第一排、坐到最靠近讲台的这个位置来。希望下一次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两个合伙逃课,马可,莱西奥就拜托你帮忙监督了。”
要莱西奥和他最好的兄弟分开,他当然是一百个不愿意。但偏偏这次确实是他俩逃课在先,芙洛里亚娜老师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没有发表反对意见的资格。
于是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回自己的座位。好吧,他在心里承认,至少有一点老师说得不错,他应该好好对待新同桌,就像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那样。
名叫马可的转学生正提着书包站在一旁,等查尔搬空抽屉里剩余的书本,见他过来了,侧着眼定定地看他。莱西奥本就心情不好,被他这么一看,当即就想瞪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着,兄弟姐妹、兄弟姐妹,然后慢吞吞地开口:
“嗨,我叫莱西奥,很高兴认识你。”
转学生微笑起来。他操着一口标准的海都官话,甚至连大舌音都优雅得无可挑剔:
“你好,我的名字是马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他又神秘兮兮地凑上来,在莱西奥警惕的注视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
“你这里,有牛奶渍,没擦干净。”
周围传来几个同学克制不住的窃笑。莱西奥在这一刻决定,去他的兄弟姐妹,他要讨厌马可波罗。
葬礼已经接近尾声。
棺木被下放至墓穴,来宾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或是垂眸追悼,或是献上祝福。莱西奥紧紧地跟在露娜身后,时不时扫一眼四周,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贴身保镖该有的样子。渐渐地,他们也行至墓穴前。
尽管知道棺中存放的只是尼科洛的衣冠,墓穴内仍然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束。白猫从露娜怀里钻出,乖巧地攀到她肩头,使她能成功地将手中的康乃馨放入墓穴。随后露娜示意他上前,于是莱西奥得以将几朵雏菊也掷进去。雏菊是他在过来的路上折的,春天一到,这种小花便开得海都到处都是,他尝试过用皮筋或细绳将它们扎好,后来想想又放弃了。
他能感觉到马可正盯着他看,就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只不过这一次他确信自己打扮得十分得体,脸上没有创可贴也没有牛奶渍。
莱西奥侧过头,马可波罗就站在墓穴旁,记忆中总是翘起的发尾如今沾了雨,湿漉漉地紧贴着脖颈的皮肤。他们隔得并不近,但也绝不算远,一个很安全的社交距离,他能闻见马可身上熟悉的海水味,清澈又潮湿,就像每个被雨水淋湿的早晨。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金发青年朝他点头致意,他吸了吸鼻子,回以一个干净的微笑。
葬礼结束后露娜又去找马可聊了一会儿,也许是为了商量生意上的事,莱西奥不是很确定,总之他这一回没有再跟去。和马可的再会比想象中来得容易太多,但等真正见面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了。
他想,或许时间真的会让两个人面目全非。
他坐在印有月亮家族家徽的船车上,透过车窗玻璃看外面来往的人群。马可和露娜似乎聊完了,并肩朝停车的方向走来,但又很快被新的人拦住——那看上去是个Alpha,身材高大,长得也有模有样,被一个化着浓妆的贵妇人领着,来与马可打招呼。莱西奥注意到那人先是倾身向前,似乎想和马可行一个贴面礼,但被马可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于是只好改为一个尴尬的握手。
莱西奥正兀自抱着胳膊胡思乱想,但没等他纠结多久,车门就被人拉开了。他抬头望去,对上熟悉的碧蓝色眼睛,马可似乎也没想到他在车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好在金发青年很快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又像触电般收回手,只对他扬起一个礼节性的笑:
“真巧。”他说,“莱西奥,好久不见。”
莱西奥记不清自己当初暗中和马可进行了多少次固执又幼稚的较量。
马可扶住了险些跌倒的女同学,他当即在放学路上接连扶了五位老奶奶过马路;马可用机关和零件组装了一把玩具左轮,第二天他用废弃的铁皮和螺丝钉做了一架模型火炮;马可在算数课上拿了满分,他也一定要在算数课上拿到满分才罢休。
但有些方面他是永远无法胜过马可的,比如文学课,又比如外语课,这让他感到非常挫败。尽管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去记住那些该死的发音和语法规则,但每当他开口,独属于外城区的口音和方言就难以自控地涌出来。
关于这一点,莱西奥也说不准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马可波罗在课堂上是老师们的宠儿,在课堂之外,却几乎变成所有学生的敌人。
“他总是用那种装腔作势的语调说话,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他以为自己还在中城区吗?”
“谁知道?雷曼诺老师总是很喜欢他。”
“他成绩好,雷曼诺老师当然把他当宝一样捧着。但是在外城区没有人会在聊天的时候还说官话,没有人!这只会让他看起来像个愚蠢的猪猡,他最好记住这一点。”
“有什么必要生气呢,路易吉?他是个Omega,我爸爸说,肯定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被从中城区送到我们这里来。他有继承权,但他不能做大家族的继承人,Omega再怎么厉害也成不了气候。”
莱西奥知道自己是Alpha,却对马可是Omega这点没有什么实感。他觉得马可除了性格上惹人讨厌之外,没有哪里是不如他的,更没有哪里比不上这群只会在背后嚼人舌根的胆小鬼。他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准备跟这几人好好理论一番,却出其不意地被人捉住手臂拉了回去。
“……马可?!”莱西奥挣脱钳制,回身一看,不由得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话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马可显然又从他身上获得了乐趣。金发少年好笑地反问:
“这里是学校走廊,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莱西奥被问得说不出话,只好转移话题:“刚才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
“是。”
莱西奥一听,顿时又生起气来,还有点委屈,只觉得自己想为马可出头,对方竟然还不领情,简直是不识好人心:
“那你干嘛拦着我!你就这么喜欢听别人骂你?”
马可摇摇头:“他们人多,万一打起来你捞不着好处。更何况,芙洛里亚娜老师嘱咐我看着你呢。”
搬出了芙洛里亚娜老师,最后那一架自然是没有打成。马可拉着他,一路跑到学校旁边的草地上,给他看他刚捉到的蟋蟀。莱西奥头一回知道有钱人家的布娃娃也会捉蟋蟀,马可笑着说这并不难,只需要设计一些简单的陷阱。
那只绿色的昆虫被罩在一只塑料杯里,奋力跳动着,却离不开那透明的方寸天地。莱西奥看了一会儿,扭头问马可:
“你要把它带回家去吗?”
“什么?不……我不会的。”
“你可以饲养它。”莱西奥说,“我和查尔以前就经常捉蟋蟀玩,我们比谁的蟋蟀打架更厉害。但你又不打算养它,捉来做什么?”
马可沉默了一瞬。
“我只是喜欢观察它,很有趣。”他说,“我不会饲养它,而会把它放走。但你如果喜欢,我也可以把它送给你。”
莱西奥没有要那只蟋蟀,于是马可赶在上课前放走了它。他们一起跑向教室,争先恐后地抢在雷曼诺老师到来之前回到了座位上。
现在回想起来,这似乎就是最初改变一切的那个点,以此为契机,他和马可之间终于不再只有偏见和敌意。马可偶尔会跟他讲起中城区的商业和贸易,讲如今正风靡海都的船车是如何被工厂制造的。
“总有一天它也能在外城区随处可见。”马可说,“我叔叔会推动这一切的,我相信,因为我父亲也会这么做。”
“你把他想得太好了。”莱西奥不以为然,“他不是还把你扔到我们这儿来?”
“那不是他,是我的监护人。”马可叹了口气,“我和他吵了一架,监护人听说后,就让人把我送到这里来,叫我好好反省。”
“……我以为你叔叔就是你的监护人。”
“他不是,虽然名义上是的。”马可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这说起来有些复杂……你知道女总统吗?”
“我在电视上见过。”莱西奥语气不善,“我不喜欢她,她看上去就像一只冷冰冰的吸血鬼。”
“那么你可以感到开心了,因为我正要向你告她的状呢——在我父亲离开后,我就被她直接监护,或者说,监管。她还控制了我的老师。”马可说,“还记得那只蟋蟀吗?其实我就是那只蟋蟀,被女总统装在她的玻璃杯里,偶尔像这样被放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捉回去。你说,她难道是想要饲养我吗?”
莱西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这么坏?!”
“我很难评判她是好人还是坏人,作为统治者,她并不总能站在平民的角度看问题。”马可摇摇头,随后又笑起来,“不过你不用想这么多,对于你来说,她肯定是个坏人。”
莱西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脸问马可:
“嘿,或许你想学外城话吗?”
马可意外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教你。”莱西奥认真地说,“外城方言、俚语,所有跟官话不同的地方,我都能教,只要你想学。这样他们就找不到理由来攻击你了。”
马可想说不是的,人们总能找到理由来攻击自己讨厌的人。但他只是笑了一下,说好啊,我可想学了,你教我吧。
莱西奥拉开第九奇迹的大门。
“月亮家族的露娜,我在葬礼上看见她了。葬礼结束后,她还去和世界家族的小子聊了好一会儿。你们说,会不会……”
“噢,是的,露娜,我记得她,月亮家族最小的Alpha。”
“这么说,真的有可能喽?”
“我看是十有八九。世界家族死了当家,他的兄弟是个没有子嗣的Beta,而唯一的继承人是个Omega。只要得到他,就相当于拥有了一笔惊人的嫁妆,那么庞大的地产和财富,谁不眼红?月亮家族不会是唯一一个。”
“别人或许贪图世界的家产,但依我看,月亮最想要的恐怕还是一个身后没有势力的优质Omega。再往上数几代,他们两家可都是大贵族。”
“是啊,在那桩惨绝人寰的杀人案后,如日中天的月亮家族就只剩下了一个人,曾经呼风唤雨的阿尔卡纳也有今天!”
纷扬的流言毫不避讳地传入莱西奥耳中。酒馆人多口杂,这样的的讨论莱西奥今天听了不下十次。他熟练地点了一杯牛奶,就像往常那样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让那些风言风语从左耳朵进从右耳朵出。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学会了只拣自己需要的信息听,至于其他不需要的,就一股脑全丢进垃圾桶。
莱西奥不知道马可的叔叔最终会为他定下一门怎样的婚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婚约对象决不会是露娜。倒不是说二人的家世不相配,仅仅是因为露娜全无此意。
他想起离开葬礼会场时的情景。马可扶着车门,保持着一个十分绅士的姿势,请露娜坐进车里。露娜的视线在他和马可之间游梭,最终不置一词。
在司机驱动船车的前一秒,莱西奥做出了决定。他摇下车窗,对站在原地的马可说,你离开的那天,我曾经想送你一朵雏菊。
马可波罗在进入中学后的第三个春天经历了发情期。
那是个阴沉的雨天,莱西奥照常来到学校,发现一向全勤的优等生竟然无故缺了席。芙洛里亚娜老师眉头一皱,说没收到马可的请假条,于是莱西奥自告奋勇,提议由自己去找人。
他几乎跑遍了外城的每一个角落,最后顺着海水的气味在学校旁边一处隐蔽的小树林里找到了马可。马可蜷缩在草地上,一张脸红得发烫,Omega信息素飘得到处都是,又逐渐被雨水掩盖。莱西奥隐隐约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一把扔下手中的雨伞,上前试图将马可抱起:
“我带你去医院。”
他的靠近似乎让马可好受了不少,Omega睁开眼睛,对他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钱?”莱西奥焦急地问,“你给我一点,我替你去买药。”
马可又摇了摇头。莱西奥估摸着他不太可能是没钱,那么就只能是不愿意买药。这下莱西奥真慌了,他把人搂在怀里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大脑乱成一团毛线,使劲回忆生理课上学到的知识,却一无所获,只记得不停地擦拭马可额头上冒出的汗珠。Omega信息素的味道、雨水的气味、还有草地上湿润的雏菊香气混杂在一起,一个劲地往他的鼻腔里涌。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他想,再烧下去会出人命的。
这时候马可动了起来。他伸出手去推莱西奥,因为发情期的缘故,手上没用出多少力气,但莱西奥丝毫不敢反抗,因而这玩闹似的一推竟然真的成功了。莱西奥跌坐在地,马可骑在他的腰上,喘了好几下,还没等莱西奥想明白这番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马可就压着他的肩膀亲了上来。
那着实算不上一个有技巧性的吻,热情有余而耐心不足,莱西奥愣得像块石头,马可却兴致高涨。他大胆地把舌头伸进同桌嘴里,勾着对方的舌尖起舞,舔过贝齿,又碾过软颚,亲得啧啧作响。
莱西奥的脸肉眼可见地迅速充血变红。他知道如果他真的不愿意,以马可现在的状态,是决难同自己抗衡的,但最终他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很快被马可强硬地摁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接吻的感觉真的很好,甚至有点太好了。马可的身体还在发热,连带着口腔也热得像个小暖炉,吸吮他舌尖的时候爽得他差点叫出来。他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好几部地下酒吧里才会播出的色情片,几个情窦初开的Alpha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张光盘在班上偷偷传阅。他尝试着像影片里那样把双手从马可散开的衬衫下摆伸进去——那里平时都一丝不苟地扎进裤带里——他很轻松地做到了,马可压根就没有反抗。他摸到细嫩的皮肉,温热紧致,比布娃娃抱起来的触感还要好。
马可还在亲他,仿佛小孩得到心仪的玩具,又仿佛久旱的旅人要从他口中啜饮第一抔水。在他们嘴唇堪堪分开的一刹那,莱西奥终于忍不住双手用力,压着马可汗津津的背部把人狠狠按进自己怀里。两个胸膛撞在一起,失控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马可伏在他胸前,喘息着笑起来。
“……舒服吗?”
莱西奥没吭声。他始终觉得被人强吻吻出感觉来是件比较丢人的事,但天地可鉴,他一开始真的没想这么做。
Omega没等到回音,却也不气恼。他拨开自己半长的头发,露出光洁的后颈和散发着信息素的腺体,莱西奥的呼吸一下子加重了。
“我们做个交易。”马可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咬我一下吧,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和马可波罗的关系在那天之后迅速升温。
他们在每一个老师看不到的地方接吻,在走廊底、在窗帘后、在雏菊盛开的草地上。他把犬齿嵌入Omega柔软的腺体里,那种占有式的快感使他着迷。马可开始往腺体上贴防护贴,以覆盖临时标记所产生的信息素短暂混合的气味。莱西奥会在马可的颈侧咬出一个泛红的吻痕,看他摆弄半天碎发和衬衫衣领尝试遮掩,有时候遮不住,马可只好声称是被蚊子蛰的。而马可则热衷于在莱西奥上课打瞌睡的时候揪住他耳畔的小辫子,就像每一个小学男生对喜欢的女孩做的那样。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莱西奥想,他和马可或许正在恋爱。
年少时的初恋长大了不一定还会相爱,少年时的恋人最终也不一定会走到一起,莱西奥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落雨的早晨,他握着从路边折下的一支雏菊,撑着伞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赶。他要把这支雏菊别在马可外套的扣眼上,再送给他一条自己亲手做的项链——一根细麻绳串着一颗黄铜子弹,这就是一个外城区男孩能想到的全部。
“你应该在这颗子弹上刻上我们的名字。”
莱西奥几乎可以肯定马可会这样说,他甚至能想象到马可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语气,但他偏不,他要亲眼看着马可自己亲手把他们的名字刻上去,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满足。
他没能把这些送出去。莱西奥站在教室里,怔怔地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查尔正收拾书包,说要搬回来,他好一会儿没能理解发小的话是什么意思。
“马可?他以后不会来上课了,他的监护人今早到学校来,说要接他回中城区哩。”查尔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嘿,兄弟,你怎么啦?干嘛傻站在这儿?”
莱西奥只觉得天旋地转。他顾不得上课的铃声,也顾不得发小的呼唤,扔下书包就往校门跑。淅淅沥沥的雨水砸在他头上、脸上、肩膀上,将那朵雏菊打得零落颓败。
很奇怪,莱西奥边跑边想,海都其实不常下雨,但他和马可最重要的回忆却几乎都在雨天。他们在雨里亲吻,在雨里相爱,最终也要在雨里分离。
大雨滂沱,他没能追上那辆疾驰而去的船车。
莱西奥在夜幕来临前如愿以偿见到了马可。马可显然听懂了他临别前的暗示,金发青年从半开的窗户翻进屋来,身形灵活得像一头矫健的猎豹。莱西奥咋舌,心说这架势,不像来幽会情人,倒像是准备追捕猎物。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间老校舍竟然还在。”
马可四周环顾了一圈,不由感叹。
“还记得这里吗?这里从前有个巨型储物柜,”莱西奥指着教室的一个角落,“有一次放学后,雷曼诺老师折回来取东西,而我们就躲在这铁皮做的门后接吻。”
马可笑起来:“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你那时候心跳得好快,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睁着,一直用身体挡着我。”
他们彻夜长谈,从初见谈到分别,从远方谈到梦想,只字不提外面盛传的婚事。马可说,他坚信父亲一定还活着,就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探寻。只要没有见到尸体,他就将一直找下去。
莱西奥凑上去吻马可的眉睫。他知道马可永远不会甘心做一只被罩在玻璃杯里的蟋蟀,他是天空翱翔的候鸟,是海中畅行的游鱼,海都困不住他,总有一天,他要和他父亲一样离开,往世界的尽头去。
而莱西奥也将有属于自己的使命。他已从火鹰老爹手中接过了那张象征着传奇和守护的铁面具,下定决心为了外城区的安宁而战。听上去好像他变成了一只被饲养的、用以战斗的蟋蟀,但他明白并不是海都困住了他,而是他自己选择了守护海都、守护他深爱的外城人民。
莱西奥搂着马可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讲台上,在对方有任何动作之前压了上去。海水和牛奶的气味已经充斥了四周的空气,记忆中的环境、记忆中的味道、记忆中的人,这一切都让莱西奥感到无比舒适。
马可从善如流地勾住老同学的脖颈,与他交换一个黏糊糊的吻。他故意发出情色的呻吟,放荡地请求Alpha抚摸他的胸口和腰肢。莱西奥的反应比预料中还要大,他喘着气,低下头咬住马可的耳垂,粗糙的舌苔抵着耳廓滑了一圈,激得马可一个哆嗦便缴械在他手里。
……进来。
马可颤声说。
进来,咬我的腺体,彻底标记我。
话已至此,莱西奥反而迟疑了。他停下来,望着身下人潮湿的眼眸,试图从中寻找使他说出这番话的缘由。
你确定吗?
他问。像在询问利剑为何归鞘,飞鸟为何还巢。
马可堵住了他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