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Nine Miles High
Duff McKagan
我要讲的故事,你也许并不陌生。几十年间,在无数次采访中,我把它从记忆里抽出来,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地,平静地,自我折磨地,叙述着这个故事的点点滴滴。我从未停止过做这件事——就像西西弗斯推着石子。
一开始,我会压下即将蔓延到脸上的泪,像压下卡农的复调。直到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我那奇怪的瘾才得到了片刻的缓解。一定有不少人认为我在追忆旧情人,因为我谈论起这件事时,总是不免增添一些陈词滥调,在我完整地叙述这段故事前,我必须要为自己辩解——我笔下的一切都无关于爱情,它只是一场短暂的迷恋,时间到了,一切就自然而然地淡却,这和我在人生中的其他关系,并无不同。
※ ※ ※
故事要追溯到1994年。我酗酒,嗑药,浑身上下都在呐喊着一场属于自我的屠杀——我在堕落,摧毁或者被摧毁。每一天,我在伏特加的蒸馏下醒来,告诉自己,也许我第二天就会因为我那不加节制的生活习惯而坠入地狱,5月10日,我的胰腺终于回应了我的作风:它爆炸了,连带着我堕落的生活一起。我的发小安迪把我送进了医院,我疼痛难忍,身体在经历一场屠杀,如同被生锈的刀剑开过膛却没死掉的罪人。他把我送入了西北医院的急救室。我撑起浑身的力气,对着医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两周之间,我经历了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我哭号颤抖我对着母亲的面庞骂着自己真是个废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能不能活下来,我下定决心要痛改前非。某一天,我在病床上醒来,枕边有一本奇怪的书,黑色封皮,黑色封底,封面上用银色的大字写着“Fate”,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它的旁边还有一支笔。我打开书本,几行字迹凭空从书本上浮现了起来。一点一点生长起来,像凭空生长的树根。我盯它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飞扬的字迹,原来是一首歌。那个操控字迹的人(如果它是人),涂涂改改,似乎是在创作。
那真的是一首很不错的音乐。
那一刻,我被惊讶击中,下意识地拿起笔,写下大脑所记录的音符,灵动的歌曲在我头脑上流动——这就像我和作曲者的脑电波在无意中撞到了一起,而对面停了一秒钟,又开始动笔,那人几乎是在立刻,回应了我的创作,和我一起,连接着这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共同书写着同一首音乐。
当最后的音符落在纸上,我感受到我的心弦也在轻微的颤抖,我倚着窗,长久地叹气,连日以来,郁结在我胸口的东西,似乎在那一刻的得到了挥发——我很久很久没有这种和人在音乐上感到共鸣的快感了,它甚至,在几个瞬间,就将我拉入一种情感上的高潮,一种精神层面上的快感后知后觉地涌入了我的心脏,我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共同创作,就像精神上的做爱,它往往能给人带来一种绝妙的快感,与性相似。
纸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你好。】
我几乎要拿不稳笔了,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写下了这段话:【你真有才华,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之一,要不要来我们乐队?等等,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人类吗?】
我这样的措辞也许会把他吓跑,在我人生中,我很少以这样急躁的态度去询问一件事,可那人总给我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我要是再不出手,再不热情一些,他马上就要逃离我的视线。
隔了片刻,对面终于回复我,【谢谢,你也很有才华。不过我已经有自己的乐队了,也许我们日后会有共事的机会。】
谈到这里,一般人就该识相地结束话题,可我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追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们的乐队,我也许听说过?】
【伊兹·斯治艾德林,你应该听说过枪炮与玫瑰,我曾经是这个乐队的是节奏吉他手,不过我已经离队了。我现在组建了自己的乐队。】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
【枪炮与玫瑰?是1985年成立的乐队吗?】
【是的。】
【我靠,我是这个乐队的贝斯手!但是我们这里没有你,我认识的节奏吉他手叫吉尔比·克拉克......我这里是1994年,你那里是哪一年?】
他似乎也有些激动,这具体体现在——他的笔迹开始变得模糊而快速,只是说话风格,却一如既往地简洁。
【1994。你叫什么名字?】
我几乎要为自己的急躁感到羞愧,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和他聊了这么多句,他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于是我拿起笔,缓慢又清晰地写着——【达夫·麦卡甘】
他的笔迹又变得清晰起来了。
【在我以前待过的乐队里,枪炮与玫瑰也没有你的存在。】
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直缠绕着我,今天发生的诡异事实在是太多,不过,我倒是不介意让它更清晰一点,于是,我开始问他,【你乐队的成员,除了你和贝斯手,还有哪些人?】
【艾克索,斯莱式和史蒂文,鼓手后来换人了,是马特。】
一种荒谬的感觉击中了我,我几乎是立刻意识到,我们就像身处两个变换的位面,相似又不同,唯一联系我们的,只是一本本子,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遗忘了该如何说话,只是徒劳地停顿了很久,在纸上写,【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乐队。可是你的乐队没有我,我的乐队没有你。我们本来应该是队友。】
【也许是因为……你知道的,你我身处于两个平行世界,这本本子是联系我们的方式。毕竟,我是在一个自称女巫的人手上得到这个本子的,她再给我这个本子之前,就告诉我,平行世界里有一个人会拿到一样的东西……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我看着浮现在纸上的字迹,几乎有些哭笑不得,【我没刻意去找它,它自己就凭空出现在了我的枕边,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
【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我们会是队友。】
我们会是队友,联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愉悦了。
【那样真的很好。】我由衷地写着,【我很享受和你共同创作的过程。】
※ ※ ※
和伊兹的相处是快乐的,尤其是在我两周的住院时光中。即使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只是一本神秘的本子,我还是能清晰地察觉到他的性格特点——他不常说话,或者说,不常说废话。很多时候,我的问话甚至会被他选择性地忽略,好在我从来不在意他是否回复。我最欣赏的永远是和他共同创作的时光,无数次,我提起笔,不为别的,只为在本子里写下一段旋律,当他看到了,他会接住我的旋律,偶尔,他也会给我提一些音乐上的建议,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让我发笑:他真像我的导师,不是吗?
我把这个念头传递给他,这一次,我收到了他的回复,【我听上去就像一个老头子。】
控制不住地,笑声极轻,极轻地从我的喉间挤了出来,我那脆弱的胰腺上蔓延的痛楚,都在一段时间内被笑给淡化,【我这里是凌晨1点,美国时间。你还没睡吗?】
【现在是谁在和你说话?】
【我不知道,也许是谁的亡魂?你知道的,我对这个本子充满了好奇心和求知欲。也许是哪个捡到了这个本子的漂亮姑娘,还是我的乐迷,知道我是达夫,于是忍不住地和我闲聊。】
【闭嘴】
【好了,好了,我现在相信你是伊兹了。】
我低下头,这才意识到,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蔓延上嘴角的笑容了。伊兹很有趣,即使他不怎么说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说,也许他面对媒体的镜头会感觉紧张?但是我相信,更多时间,他只是不太想说。
1994年,我正处于酒精和叶子的戒断期,被戒断反应折磨的我几次想跳下窗台一死了之,但回想起坐着轮椅,在医院里悲伤地看着她的小儿子的妈妈,我又忍不住想着,达夫,你再坚持一下吧,再坚持一下吧,达夫,你说过你要痛改前非,你知道的。
我不喜欢和人闲聊,但是,我总控制不住地去找伊兹,有时只是一两句没有意义的对白,我也不期望他能回复。有时却是跳跃的音符,尤其是在戒断反应即将追上我的时候,我会急躁地在本子上写下一串音乐,当他看到了,他会回应我,用音乐或诗。他很懂我,似乎总能察觉到我心情不对劲的瞬间,每到那时,他不会挑明,而是以一种其他的方式——这个时候,他回复我的话往往会变多,会刻意地引导我把注意力转移到音乐上,让我心情得到平复。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当我沉浸在音乐里,我就很少再去想酒精或者毒品。
有时,我们会聊起和音乐无关的内容。后来,我被艾克索叫回了洛杉矶——那个无数次让我堕落的地方,我对伊兹的渴望就更加明显,我开始像抓住一个浮萍一样抓住他,这就像是转移一个瘾,把对酒精和叶子的渴望转移到他身上,关于音乐创作的话题,他一直会及时回复我。可是直到某一天,我在写下一串音符后,头一次没有立刻得到他的回复,几个小时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我现在不是很想谈音乐了,达夫。】
【你怎么了,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就像一串戛然而止的音符。隔了好几个小时,我才收到他的话,他说,【谢谢,我只是觉得很疲惫。】
【我能理解的。也许你可以尝试一下健身,或者玩玩山地自行车?我最近在做这件事。哦,我好像没有和你谈起过,我在戒瘾,我们乐队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我也在寻求一种脱离疲惫的方式。】
【你看上去很清醒,不像染上瘾的人。】
【那是因为我已经戒了。】
他开始把话题转移到了山地自行车上,从骑车技巧到如何维持生活节奏——我们的对话简直健康得要命,健康得不像两个摇滚明星。在这期间,我无数次放下这本本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几乎要止不住蔓延到唇角的笑。而伊兹在聊了很久之后,才告诉我困扰他的问题,
【我觉得我对音乐丧失了热情.....这个感觉,就像属于你的一部分消失了,你只是在做工作,我不知道我这样日复一日地混日子是为了什么,就好像我人生的意义早已消融,我活着,只是因为我不想这么快接受死亡。】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这样清晰地谈论起自己的问题。闯入我脑中的,并非担忧,而是愉悦,我高兴于他终于开始向我剖开自己,但是细想他的问题,我却很难找到解决方案——毕竟,我自己的生活就是一滩烂泥,我又如何向我的导师提供方向。
我想了很久,终究是提起笔,用一种很平实的语调说,【我也不知道的,伊兹,我也在寻求解决的途径,也许我今天还在戒瘾,也许我每天就会暴毙。未来的选择太多太杂,我能做什么呢,我要做的只是过好每一天......人生哪有什么意义呢,意义都是我们自己塑造的,如果你对音乐的热情衰减了,觉得自己丧失了人生的意义,那么为什么不去转换一下思路,去寻求新的意义呢?反正你钱也赚够了,可以随时去享受生活。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喜欢和你闲聊,那么和你闲聊,也可以成为我人生的意义,只是我不会去这么选择而已。】
他说,谢谢。
※ ※ ※
我至今仍然会想,我对伊兹的好感,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也许是因为隔着个世界,关于他的一切都被我添上了一层滤镜,我只能从一来一往的对话里去窥探他的生活;也许是因为,那几年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我在寻求一个出路。枪炮与玫瑰,它曾经是我的生命,可它也早已不是我们原来的乐队——我们早年共同创作的快乐荡然无存,艾克索在迟到,斯莱式沉溺于各种瘾,他们似乎总是大声吵架又莫名其妙地和好,下一次又继续吵,而我面对着他俩,总是感觉头痛欲裂,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像那该死的单亲妈妈。好吧,我不该有这种诡异的想法。
当Sympathy For The Devil的音乐开始响起,斯莱史似乎下定了离开的决心,艾克索把别人的吉他音轨叠在了他的音轨上,他为此大发雷霆,“我忍不了他了,达夫。”——这句话他至少说过三千遍,以往我都是当耳旁风,只是现在,我才开始正式审视这段话。
我们的乐队摇摇欲坠,它就像忒修斯之船,成员换了一个又一个,它也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我该如何去维护一个不属于我的,伤痕累累的东西?无数个夜晚,我被戒断反应折磨,乐队的一切却让我想把伏特加死命地灌到胃里。每当这时,我就格外想念伊兹,我拿出了那本几乎要被我翻烂的本子,没话找话地写:【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说话?】
出乎我的意料,这一次,他不但回复了,而且还很快,【说话不能解决问题。】
【伊兹,你认为一个成功的乐手应该怎么做?】
【不迟到】
你是不是在影射谁?
你几乎又要忍不住笑,真奇怪,以前,我没有发现,我的笑点原来那么低。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我是不是一个成功的乐手?】
【如果你是想听我夸你,这个问题你是问对了,我确实很想夸你,可惜,我不太会夸人。】
【平行世界1号的达夫,他现在在和你发信息,他说他觉得你这句话就显得你很会夸人,以及,他非常非常高兴。】
【平行世界2号的伊兹会回答你,这是事实。而平行世界3号的达夫和伊兹在进行一场巡演,他们会配合得很好。】
【平行世界1号的达夫很羡慕】
【平行世界2号的伊兹也是】
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我坐在桌前,反复看着我们的对话,一两个念头呐喊着要冲出我的身体。
【伊兹,我很想见你】
写下这段话,我全凭直觉,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迷茫,那一刻,心脏的鼓点几乎要蔓延上我的喉咙,而对面陷入了漫长,漫长,漫长的空白。我心慌意乱,我为自己的唐突而感到害怕,只是,那蔓延上全身的心跳,仍然回荡在我的胸口,就像一阵永不凋零的回音。
我拿着那个本子——一张张的纸,几乎要被我翻烂了,每一页往来的对话,都在迎合着我心脏的旋律,我突然意识到,我早已坠入爱河,我爱他,爱这个神秘的,安静的,不常说话的,却总在不经意间安抚我情绪的男人,我爱他,不管我能不能见到他,他是我的瘾,我逃离了酒精和可k因,却偏偏坠入了他的漩涡里,他是我的瘾,尽管我知道,我也许永远永远无法和他见面。
我停留在原地,久久难以回神,我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达夫,你怎么没出息成这样,向初恋告白时,你都没有这么紧张,何况你只是说,你想和他见面而已。而对面在长久的空白后,突然告诉我,【我为你写了一首歌】。
下一刻,音符和词句在纸上跳跃,我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我几乎要遗忘了,上一次和他共同创作是什么时候。而他的乐曲就像奏在了我的灵魂上。
我的心失语了。
然后,是长久、长久的空白,我遗忘了回应,他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隔着本子在注视我,从始至终,他都并没有离开,直到我回想起应该如何去写字,我才答复,【谢谢,我很喜欢】
他沉默了更久。
接下来的画面,被我在几十年间,反反复复,从记忆里抽出来观看,我看见那张纸上浮现出清晰的字迹——他的字迹,像在审判我的感情,他写的每一个字母,都在呐喊着一场冒险。
【我 爱 你】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抓住了我,我几乎是立刻告诉他,【我也是】,可是直到我心跳冷却,直到我睁着眼睛看着本子,从天黑翻到天亮,直到一天,两天,三天,乃至一周,一个月,一年,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回复,他就像人间蒸发,甚至,我再一次在这个本子上写音乐时,写别的东西时,他都没有再回应。
本子的魔力已经丧失,也许,爱是隔离两个世界的开关。
※ ※ ※
时至今日,我总是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你究竟存在过吗,Izzy?平行宇宙里,到底有几个我,几个你,离开你的那几周,我差点重新染上了酒瘾,我甚至在想,你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写下这段话,就被突如其来的,比如车祸,夺去了生命?或者,你只是觉得,和一个甚至不在一个世界的人,谈论人生,并没有意义、你选择离开,就像你逃离枪炮与玫瑰,逃离一场又一场无效社交那样,把我硬生生地抛下。
我找不到答案,可是如今,答案已经对我不再重要。后来,我结了婚,有了妻子和漂亮的女儿,我拥抱着她们,就像拥抱着我的全世界。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想起你,我甚至因为这一次两次的冲动,我去印第安纳寻找过你的痕迹,但是,这个世界那么多人,我又怎么能找到你?也许这个世界原本没有你。
人生就是这样的。
伊兹,你看看那远飞的鸟群,它们下面,就是九英里的高空,它们摇摇欲坠,它们相遇又告别。就像我们,飞翔在人生旅途中,和一批人交往,去下一个城市,又遇到另一批人,没有人会停留,没有关系会永恒。
我认识你是在1994,可是现在已经是2023,当我年迈,我在湖边钓鱼,我回想我年轻时的情人和朋友,身边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好像大家都是这样,无数人在我人生中来来去去,留下几句对话,留下一句“我爱你”,就转身离开。
——你好。
——你真有才华,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之一。
——我这里是凌晨1点,你还没睡吗?
——你为什么总是不喜欢说话?
——我为你写了一首歌
——我 爱 你
——再见。
——再见。
I'm on a tightrope, baby, nine miles high,
我正在走钢索啊,宝贝,在九英里高的空中,
Striding through the clouds, on my ribbon in the sky,
穿过云层,我走在空中的缎带上,
I'm on a tightrope, one thing I've found,
我正在钢索上走着,我意识到,
I don't know how to stop, and it's a我不知道如何停下来
Long, long, long, long way down,
还有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Tightrope
The Stone Ros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