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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矢名人门下生徒在很久以前拍过一张合照。当时的彩色相机拍东西无论如何有点棕色,塔矢亮站在母亲身边的角落,绪方精次站在塔矢行洋左手边,非常高瘦,穿件白衬衫,一眼望去,像漂浮在画面上的幽灵。
一提到绪方精次,首先想起那辆鲜红的法拉利。塔矢亮上学、上特长班、去会所、去比赛,都是专车接送,同时十分经常地,妈妈也要求让绪方顺路带上塔矢亮。数年如一日的乘坐,塔矢亮已经可以很平常地打开车载冰箱喝里面的饮料。绪方并没有交过女朋友,冰箱里却有脱脂奶,而喝脱脂奶的男人通常具有一种多余的严苛。塔矢亮怀抱书包,肃穆地走下豪车,制服上熏满了烟味。但是没关系,没有人会特地指出这一点。对于发展轨迹不同常人的孩子,老师总是充满宽容。
绪方甚至参加过他的家长会。效果稍微有些轰动,塔矢亮缺席了学校大半课程,却在家长会上获得了绝对的印象。如此年轻英俊的父亲,穿着纯白色的套装。班主任为家长发放升学志愿说明书,只有绪方把塔矢亮叫进教室签名。因为亮已经是有独立收入的职业棋手,不需要代理。绪方说。写下名字的时候,塔矢亮忽然感到一种早熟的不安。
自从初中退出围棋社,他更少来上学。升段之后工作渐渐变多,偶尔来学校的时候甚至穿着正装。和通常的情节不同,老师从来不会提问他,也没有女生写来情书。课上到一半,可以直接从后门出去接听工作电话。课间他把外套折放在椅背上,年轻的女老师在门外招手,塔矢同学,上次来的听说是你的监护人,他结婚了吗?塔矢亮睁大眼睛。下一次他见到绪方的时候,绪方靠在棋院的饮水机旁边接水。喝了几口之后,绪方把烟灰弹到纸杯里。绪方当然没有结婚,主要是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情。过了数天再去学校,听说校方已经把那名女老师开除。
父亲和绪方对弈。一局完毕,塔矢亮跪坐在旁边,替他们分开两色的棋子。下得不错,塔矢行洋说,这是罕见的称赞。哪怕对塔矢亮,父亲也只是形容他具有勤奋的才能。绪方走后,他遗落的手机铃声大作,按下接通键,其中传来女性的声音:“如果你再不来我就自杀。”塔矢亮回房间拿了几本棋谱,假装去还书,心跳加速地溜出家门。
砰砰砰。“把东西放在门口就可以。”只好继续用力敲门,砰砰砰。“谁?”绪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门开了,可是绪方没有穿上衣。
小亮,绪方终于出声。公寓里一片漆黑,可是能够看到地板上衣物散乱的轮廓。精次,精次?细腻的女性声音呼唤着,拿外卖要不了那么久吧,好冷。绪方俯下身将门关好,鼻息沉默地擦过他颈侧。塔矢亮浑身僵硬,就像以后的每一次,他永远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没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绪方已经转身,消失在里间。塔矢亮就这样站在大门旁,本来应该什么都听不到,然而黑暗中的一切声音听起来都像人的喘息。直到女人指着他发出尖叫,塔矢亮才回过神来。
闭上嘴出去。绪方对那个女人说,然后打开了灯。他的面容在灯下一丝不苟。
让你久等。不同于想象,绪方平静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过来吗?塔矢亮说,发现你忘记带手机,有很重要的人找你。绪方说:今天已经这么晚,完全可以明天在棋院带给我。塔矢亮眨了一下眼睛,绪方忽然微笑了,低下头,一个烟草气味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
谢谢你。绪方轻声说,这是大人的秘密……外面下雨了,我会打电话给父亲,让你在这里留宿。一边这样说着,塔矢亮却在他脸上看出迷醉而冷酷的神色。
那之后绪方不再对塔矢亮避讳这种事。他在跑车上一根接一根燃起香烟,有时候也会接起那样的电话。塔矢亮没有问上次的事,电话里的女人、公寓里的女人。他别过头去,漆黑的车窗上浮现出十几岁少年清白的脸。父亲和母亲也会做那种事。塔矢亮这样想着,感到一阵漠然,又觉得有些恶心。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坐在棋盘边看父亲对局,然而那张凝重威严的脸却像蜡烛油一样歪斜着融化了,扭曲出一种渴求的神情,父亲大概就是这样呼唤着母亲吧。快给我。快给我。是的。不行了。到极限了!房间里的一切融化在一起,视野中流淌着模糊黏腻的色块,却唯独有一个身影站在世界的正中央。金色的头发,白色的西装……就让我来告诉你这样的秘密,绪方说。
睡不着吗,亮?母亲温柔地说。塔矢亮赤脚站在和室的回廊上,不说话也没有动作。母亲走上去,将他轻柔地拥入怀中。是不是在想心事?这么小就成为职业棋手,其实妈妈觉得很辛苦哦。围棋的事妈妈不太懂,不过绪方、市河他们都很照顾你。你很懂事,又这么有天分。
还记得吗?小亮,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已经可以看懂棋谱。只要把你放在围棋旁边,你就会渐渐安静下来。你爸爸发现这一点后对我说:鹰在可以行走之前已经学会飞翔。
结束工作后,塔矢亮来到围棋会所。“小亮老师!”市河小姐说:“想和你下指导棋的人快要排到大阪。”围棋会所里烟雾缭绕,塔矢亮微笑一下,拿起白色的棋子。他讲解棋路的方式既礼貌又耐心,十分受人欢迎。“不过今年除了小亮老师,进藤君也入选头衔循环赛。”有人说,人群中只有塔矢亮不觉得意外。就在这时,进藤光拼命地跑进来。我进循环赛了!进藤宣布,脸上泛出明亮的红晕。塔矢亮看着这一切在眼前拆解为缓慢的镜头。这时才发现进藤的动作那么迟缓,情绪又是那么明显。自己是进藤第一个想要分享心情的人。进藤光想要获得自己的认可。
自己对父亲抱有同样的情感。明白这一点的瞬间,心情被钉上一根刺。
祝贺你,塔矢亮轻声说。进藤看着他的表情愣住。印象中,他只记得四五年前塔矢亮首次输棋的泪水,如今塔矢亮近在眼前,对他微笑着,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塔矢亮可以固执、冰冷、讽刺,但唯独不能如此平淡,平淡到几乎有点脆弱。进藤的直觉是敏锐的,见证到这样的表情,他在感到反常和危险的同时,又隐约觉得暧昧。进藤光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就这样做出了荒诞的决定:我们一起庆祝一下吧!一边已经冲到马路上,塔矢亮茫然地仰头看他,苍白的皮肤在他的手掌中汗湿。闪烁晕眩的车流中,有车灯照进塔矢亮的眼睛,然而那双深绿色的眼眸有如夜色中的湖水,不能反射出丝毫内容。进藤还在提问: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有什么想做的事?塔矢亮惊讶于自己的无知。除了围棋,他的生活竟然一无所有。
他们最后走进一家ktv。进藤光打电话叫其他人来,有棋院的同期,也有原来社团的朋友。聊天,唱歌,影视明星、甲子园、女生裙子的长度;七彩渐变的气氛灯不停旋转。塔矢亮下定决心,喝掉整整三个粉色蓝色的子弹杯。进藤光唱完歌后在包厢里环视,没有人知道塔矢去了哪里。
“喂?”
手机那头传来很长的沉默。能够听到模糊的鸣笛和沿街播放的流行歌曲。
“我去接你。”
“绪方老师……”
对于醉酒的人来说,一旦视线移动过快,事物的形状就会随之波动。弯曲的漆黑公路上,红色跑车疾驰着,就像一枝在夜色中剧烈燃烧的玫瑰……红色的图形在眼前不断放大,缓缓停在路边。绪方打开车门,把他抱进车厢,少年在他的臂弯中微弱地挣扎。刚一落上座位,塔矢亮就下意识地保持坐姿,可是无论怎样都无法直起身体。绪方替他把领带扯松,又解掉两个纽扣。
做完这些,绪方拨通了电话:是,塔矢老师。亮今天问了我一些围棋的问题,是的,今天晚上就不回去了。在黑暗中,塔矢亮听见自己散乱的呼吸和心跳,就连血流动的声音都很清楚。慢慢的,塔矢亮倒在座位上,无声地蜷缩起来。他看着绪方在月光下发灰的侧脸,想起小时候所见的石膏塑像,投掷巨石、手持宝剑,头上带有月桂叶花环,脚后跟被毒蛇所伤;既白皙又冰冷,既崇高又粗暴。正如天使像那样,绪方提供了庇护,将塔矢亮年轻的罪恶覆以自身洁白锋锐的羽翼,其间不置一词。从那天起直到这个夜晚,朦胧的心情终于有感受孕,诞育出尚未成型的死胎。尽管因为得到掩埋而不被发现,却也再不会得到宽恕了。
顺从地,他把头靠在绪方的胸前,一任对方将自己带走,哪怕到任何地方去。那双抱着自己的手如此坚实,怀抱如此安稳,就像初生的摇篮。可是闭上眼睛,却感觉自己像在黑暗中漂浮的弃婴。明明被抱紧,还是有坠落的预感。是孩子还是大人?是正确还是错误?是爱我还是不爱我?绪方不会回答,他只做自己该完成的事。但看着塔矢亮颤动的睫毛,绪方精次也升起一阵倒错的感觉。塔矢亮被他放在床铺上,陷落进麻灰色的织品,像蜘蛛网、像陷阱,点缀在主菜的餐盘边,如同为他精心捕获的猎物。凝视了片刻,绪方伸手轻轻触碰塔矢亮的发丝,精细的触感在指间滑过,绪方十段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塔矢亮再也没有去过学校。在母亲的眼中,他变本加厉,比以前还要刻苦。半是自豪半是担忧,她向绪方询问。她一直很信赖这位青年,认为他虽然有些傲慢,但十分可靠。作为塔矢行洋最优秀的门生,也作为亮的半个同龄人,她始终相信绪方能够提供最真诚的帮助。
“小亮最近一直泡在棋院。是不是围棋上的事不太顺利?”
“可能因为入选头衔循环赛,正在努力准备。”
绪方的声音有些停顿,她认为这是性格慎重的体现。说起来,绪方已经二十多岁。这种怪人,如果问他有没有感情方面的打算,肯定会以“想专心下棋”借口回绝。她决定回厨房准备茶叶,临走之前寒暄道:“和塔矢老师对局情况如何?绪方君很快就能接替成为名人了吧。”
绪方没有回答,也许是听漏了。她没有放在心上。
为什么总感觉塔矢亮心不在焉呢。上午练习时,虽然还是赢了自己,但刚刚起手就开始长考。进藤光咬着筷子尖沉思。这时注意到塔矢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包装,偷看了半天,发现是牛奶。进藤总觉得有话想说,只好先想办法骗他过来:刚刚那局,你这里是怎么考虑的?塔矢亮皱眉,果然坐得离他更近一些。进藤伸手在桌子上比划棋子的位置,塔矢亮低头去看,碎发从耳后垂落,他的发尾剪得格外整齐,因此更为触目。光发现自己走神的时候已经太迟,塔矢亮刚刚说的一个字都没有听见。恰好塔矢亮讲完抬起眼睛,两人视线相交,光说,又是绪方送你来的吗?
塔矢亮不想计较,简单说是。他已经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但是进藤光还要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对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塔矢亮忽然感觉喉咙被梗住,一阵轻飘飘的无力中,进藤的脸像风中的烟雾,在眼前不断变换,看起来如此遥远。可能是没有休息好,他听见自己镇定的声音:这几天有些累。这样啊,进藤说,难得给人以沉默的感觉。
这样就好。提着文件袋,塔矢亮走过傍晚的街道。读着路口的指示牌,每一条路都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无论哪里,都是那么陌生;不知不觉好像已经走到城市的尽头。四下无人,只有不断涨潮的浓寂夜色,缓缓夺去人的呼吸。在无路可去的前一秒,手机铃声终于响起。
“亮。塔矢亮。你现在在哪里?”
有一种预感。如果说出口的话,就等于做出某种无可更改的承诺。塔矢亮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报出最接近的地标。
“我现在就去找你。”对面说:“在那里等我,好不好?”
从来没有听到过绪方这么急切的声音,好像在极力压抑着兴奋,又好像带着恳求。
塔矢亮站在路边,以一种绝望的心情等待。在一件事真正发生前总是充满无限可能,东京下一秒就会海啸,富士山喷发,绪方永远不会来。然而鲜红的法拉利已经幻影般驶近,车窗慢慢摇下,这样看,绪方其实很英俊。
满车的红玫瑰。
从来没有见过更浪费、更酷烈的景象。每一朵玫瑰都开到最大,花瓣互相挤压到变形。无数的红色玫瑰花散发出密不透风的浓酽香气,盛放着,与此同时饱满地腐烂。如果花也有血腥味,想必就是这样美艳的尸臭。满车的红玫瑰中,绪方带着恍惚的神情向自己伸出手,不再是绪方老师、绪方先生、十段或棋圣,不再是塔矢行洋最得意的门生,不再是父亲、兄长、榜样或背影。就像最普通的男性,绪方淡灰色的瞳孔中流露着不加掩饰的渴望;迄今为止的人生则像一场梦,一个漫长的骗局。塔矢亮一步一步地走近,每走一步,心中就仿佛有某种最重要的东西脱落。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红玫瑰,象征着什么?绪方深深地吻住他,为我庆祝,庆祝今晚终于继承你父亲的头衔。在这样胜利的时刻,他需要得到一切,包括烟、酒精、全东京的上千只玫瑰、以及最禁忌的战利品。跟我走,绪方喃喃道,我对你一直……
事实证明,塔矢亮的天才不只体现在围棋方面。对待这张洁白名贵的生宣,绪方毫不吝惜地随意书写,泼上墨水,揉做一团随即展开。而从小专为下棋培育出的清淡韧性,塔矢家欲言又止的修养、高尚的规训,一旦浪费在这种事上,简直产生十恶不赦的快感。在客厅、地板、玄关、窗户,甚至是厕所,两人交合如不知疲倦的动物。有一天结束后躺在床上,绪方越过塔矢亮去够掉在地上的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支。他立刻吸了起来,就好像在逃避某种虚空之物。
“那次就是在这里吧。”
他反应了两秒钟,才明白塔矢亮在说那天晚上女人的事。但是塔矢亮只是转过来看他,没有什么反应,也像是没有什么力气,墨色的头发有点汗湿地贴在鬓边。
“这样的事情很多吗?”只是单纯地发问。
绪方终于忍受不住,一只手取下香烟,一边去吻他。塔矢亮无意识的情态有时散发出浓烈的刺激,只有亲自咬下才能懂得。雪白的烟灰滚落,塔矢亮漏出一声低低的喘息,有些哑。这样俯视着这张脸,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萦绕在空中。顶进去的时候,对方果然又露出那种表情……因为快感,瞳孔微微散乱了。真是了不起的未成年。
“这孩子更像谁?”塔矢夫人幸福地问道。塔矢行洋当时还是塔矢名人,正温柔地注视着摇篮。
“像你多一些,眼睛很大,皮肤很白。”
“是吗。”夫人笑了,然后转向自己:“绪方觉得呢?”
“更像塔矢老师。”
“我也这么认为。”那个人的妻子说:“气质上给人的感觉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呢。”
塔矢亮模糊地呻吟着,叫着他的名字。充满依赖、充满痛苦。从那双失神的眼睛里,绪方看见自己迷醉的脸。刺穿,填充,直到柔软的内壁不停痉挛,直到那具身体反躬,露出绝顶的表情。那么虚无的眼神,涣散到几乎透明。黑色的目光像水一样,越过自己,看着某个更高更遥远的地方。面对着这样的眼神,绪方品尝到近乎绝望的快感。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绪方对待塔矢亮的态度无微不至到过分。塔矢亮越过窗户,看到那辆红色的跑车,心已经不动声色地狂跳起来。注意力再回到棋盘对面的进藤,总觉得有些抱歉。他突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其实我和绪方上床了。
黑子落在棋盘上,塔矢亮猛然抬起头。进藤光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因为和绪方上床了。这是永远不会有人相信的秘密。塔矢亮看着光,第一次产生说出一切的强烈冲动,一千朵鲜红的玫瑰花无时无刻折磨着他的神经。一千朵玫瑰花收买他成为绪方的地下情妇,喉咙中充满精液的苦味。下意识地,塔矢亮抓住冰冷的棋子,却想起那天绪方从背后把自己压在棋盘上的情景,每撞击一次,棋子就哗啦啦从棋盘上坠落,视野中下起黑白色的纷乱的雨。
我认输。塔矢亮说,他松开手,一把白色的棋子哗然落下来。
“塔矢亮!”进藤光在身后拼命地追着。就像他们十五岁的时候,塔矢亮来图书馆,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你为什么不再下棋了?然而和那时不同,塔矢亮穿着西装的单薄背影看起来快要在空气里溶化。直到棋院的玻璃自动大门前,塔矢亮停下脚步,说道:“已经可以了吧。”
不等进藤回答,墨色的发丝轻轻摇曳,一转身就消失在夜色中。
进藤光发现自己没有塔矢亮的任何联系方式。他一直觉得和塔矢的交流理所当然,现在看来,这种关系原来脆弱到可以随时断开。在棋院或者会所中偶然相遇,约定下次对局的时间,在电视和报纸上得知对方的近况。有时复盘到很晚,就会顺势一起吃饭。如果想见塔矢亮,只要去平时下棋的地方依次寻找就好。事情是那么顺理成章地发展,以致他从来没有思考过除此以外的其他可能。自己是塔矢亮唯一的对手,最想一起下棋的人,不需要特别去确认,只需要等待漫长时间褪去后的结果。可是明天还能见到塔矢吗?那时候的身影,好像随时都会飘散。除了围棋,他对塔矢亮一无所知。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绪方这样说道,方向盘上的手夹着香烟。有什么愿望吗?
希望可以下出更好的围棋。塔矢坐在副驾驶上回答,说完轻轻把烟雾吹散,像吹灭蛋糕上的蜡烛。绪方喜欢他无论如何都认真过头的表情。
只是这样?难道不许愿我们永远相爱吗。
塔矢亮听见只是笑起来,绪方忽然感觉自己被看轻了:"我对你是认真的。"说完也觉得荒谬。
“那我就要戒指好了。”
绪方没有拒绝,于是立刻来到商场柜台。服务生戴着白手套,将珠宝逐一套上塔矢的手指。中间也有问过要不要换成手表或袖扣,绪方说,只要三克拉以上的钻戒。塔矢亮低着头,专心感受服务生的目光,其余一句话都不说。即使是日常见证各色关系的奢侈品业,这样的客人也过于古怪;耐心把所有宝石一一看过之后,店里的沉默已经接近诡异。绪方付账单时,橱窗外东京的街道开始飘雪。迎着路灯下的雪花,塔矢亮看着手上那颗钻石,净色,方切,说不上什么心情。合适吗?他问绪方。只要你喜欢。钻石折射出的冰冷火彩落上塔矢亮的脸,像一个惶惑的瘢痕。向来只执两色棋子的苍白手指与所有珠宝都不相宜,那颗钻石显得那样沉重,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
还没上车,他们就抱在一起。绪方把他推在车前盖上激吻,不在意积雪,也不在意对方的颤抖。夜深的停车场空无一人,雪落上赤裸的皮肤,塔矢亮把脸埋在绪方肩头,剧烈地战栗着。
这时手机响了。本以为只会响两三声,谁都没有在意。谁知断掉后再次响铃,塔矢收拢起衬衫的领口,用冻僵的手指四下摸索。
绪方的手还放在他大腿上:都这么晚了,谁打来的电话。
应该是家里,塔矢说,今天毕竟是生日。一边说着,终于在揉皱的西装外套里摸出电话。
绪方应了一声,看不清表情:“就这样接。”
来不及诧异,手腕被一下子抓住。忍不住惊叫一声,挣扎却在绪方的唇间化解。铃声还在响,手臂却更加无力地垂下。轻轻的,手机屏幕的淡蓝色光芒划出一道流线,啪嗒一声落进雪堆。而绪方埋首于自己的发间,舔舐着耳后的肌肤,那种湿濡仿佛直达鼓膜。
一切之外,罪恶感静静地燃烧。诚然,每个人都会犯错误;不限于逃课、迟到、偷拿掉在地上的零钱、中伤讨厌的同学。不痛不痒、无伤大雅,具有青春期的酸涩,最后总会被爱着他们的人原谅,回忆时带着狡猾又伤感的表情:真怀念啊……同龄的青少年分享错误就像分享苹果,咬下果实的下一秒就会长大成人。然而这样的错误呢?
绪方老师……塔矢亮的目光漫过绪方肩头。本该万籁俱寂的雪地上,响起幻觉般的声音。
“一直以来,您是怎么看待家父的?”
进藤光坐在棋院大厅的椅子上,期间和谷和伊角有来叫过他对局,进藤好像完全听不到。
“真是的,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神经。”
不时有人经过的自动门,吹来一阵阵寒风。直到视野中出现一个穿着大衣的身影,方才还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跳了起来。
“塔矢!”
放在腿上装样子的杂志滑落下来。进藤光往前走了几步,又有些迟疑地停下。
“啊,早上好。”塔矢亮说,虽然钟表的指针已经接近正午:“要下棋吗?”
分坐在棋盘两侧,按照惯例开始猜子,进藤却迟迟不肯出示黑子的数目,凝视着棋盘:“其实我去找过你,你妈妈说你不在,还说那天是你的生日。”
“生日快乐。”进藤看着他的眼睛,“至少这句话我想亲自对你说。”
“……谢谢。”塔矢亮张了张嘴,终于说。声音经过牙齿的感觉很苦涩。
进藤展开手掌,手心上躺着唯一一枚棋子,就像他笃定的决心。塔矢亦张开手,是单数的白棋。猜中了!进藤说: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吃拉面?
其实我当时想,已经认识你五年,但是就连你的生日都不知道,也没有你的手机号码;就算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想必也不会回答。光后来对他说道:我甚至觉得,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你会和那家伙一样……消失也说不定。
想不到你这么在意。
当然在意!你可是我唯一的,真正的朋友。光继续说下去:后来才想到,你从那么小就开始下棋,棋力又那么吓人,肯定从小只能和老头们对局。初中联赛那次,你们中学围棋社的事我后来也有听说。能和你说上话的同龄人,几乎没有吧。
这么说倒也是。听到这么不留情的评价,塔矢亮已经可以笑着回答。在棋盘上落下白子,自己好像完全适应这样的生活。一切都令人熟悉,如同波澜不惊的湖水。听到绪方的名字不再心惊,无论多么乱来,也能准时早起。
你是我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仰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腿间流下不快的触感。绪方的前女友来过一次,看到塔矢亮毫不意外:是你啊。她来交还绪方公寓的钥匙。偷窥别人性交的感觉怎么样?劳您费心,塔矢亮说。也许触怒了对方,“绪方君的女人可是很多哦,又有很多怪癖,会发生什么完全看他心情。”
“多谢。”塔矢亮只好说:“生日时他买钻戒给我。”虽然已经扔进抽水马桶。
看着门外女性惊异的双眼,塔矢亮微笑于自己的恶毒,反胃的同时有一阵快感。
绪方从浴室里出来,发梢还在滴水。骑跨在男人的身上,阴茎的深度让他想吐。支起膝盖,反复地上下动着,绪方仍然那样注视自己;点起一支烟,目不转睛,仿佛研究一台心爱的电视节目。
进藤在做什么呢?
出现这个念头几乎把他吓了一跳。模糊不清的脑海却下意识思考起来:现在大概是傍晚,进藤光也许正在参加森下老师的研讨会,也许和平时一样正在打谱。这么想着,棋子敲击棋盘的清脆声音好像就出现在耳边。随着肉体律动的浑浊声音,变得更加彻然、更加单调。
嗒。
自己发出颤抖的吐息。两人交叠的部分,皮肤一下一下地黏合着。还在出神,绪方突然卡住他的腰,用力按下去。啊。嘴下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嗒。
摇晃着身体,汗水渐渐地渗出来。
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最脆弱的位置被抵住,然后被洞穿。想象也应声撕裂。随着那阵扭曲的抽搐,世界错位了。
如果早一步,或者晚一步,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绪方射精时,看到塔矢亮不自觉地缩成一团,手臂紧紧抱住腹部。他慢慢把那具身体翻转过来,拨开散落的发丝,看到一张在泪水中狼藉的脸。
绪方没有发现,自己的表情是那么执迷。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他总是没有闲暇进行多余的思考。野心驱使他进行无限的追逐;而在强烈的欲望之下,已经很难分辨感情原始的成分。此时他看着塔矢亮这样的情态,心中只剩下破坏后空虚的满足感。就像那天晚上,注意到钻戒和塔矢亮之间所形成的割裂对比,注意到那迷茫的神色,只一瞬间就兴奋起来。
围棋界的新浪潮,最年轻的天才,塔矢名人的独子。对于这样的人,越是宠爱,就越是接近折辱。谁能相信,如此冲淡的个性会甘心接受这样的豢养。对塔矢亮,绪方始终抱有坚信,无论如何他都会走到更远的地方;一旦想到能够在这样的灵魂上刻下决定性的创口……没有一盘棋可以比拟这种刺激。
塔矢的头发似乎比原先长了一些,低头思考时会垂上衬衫的肩头。虽然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这种细末之处却还是让人觉得异样。越是这种被掩饰过的细节,就越引起探究,进藤光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飘落。不同于旁人,塔矢亮下棋的姿势很端正,略为沉思后,右手指尖轻轻夹起棋石,又凛然落下。稍长的鬓发随着倾身滑落,又被别回耳后。动作间,本应置于膝上的左手指尖闪过浅淡的光泽。
你的棋形在中盘完全乱掉,塔矢这么说着,伸手为他指出,右手的手指空白修长。进藤更加确信自己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想起来还有事!他抓起书包一溜烟跑下楼梯。
没有看错,塔矢的左手尾指上涂着黑色的甲油。
一直都没有人发现吗?头发的长度,涂着甲油的手指。一边塔矢亮仍然若无其事地落下白棋。左手微微蜷曲,放在膝盖上。一个小小的、隐秘的错漏;从这一点黑色开始,一切将要变质。水果上的黑色斑点散发出腐烂的甜味,第二天就会吸引飞虫。进藤光鬼使神差地抓住那只手,和想象中一样冰凉,指腹上有些微的棋茧。微弱的香气渐渐弥漫,线香将要燃尽。忽然脸上传来痒痒的触感,抬头望去,发现塔矢亮的头发为风吹拂,已经长及背部;注意到他的目光,塔矢亮回过头,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动摇神情。
与梦中的塔矢亮不同,进藤光发现破绽只是那一次。然而透过那道裂缝,看什么都觉得似是而非。两人还是照常下棋,进藤光却感觉轮到自己神经过敏。
“我好累。”塔矢亮说完,自顾自趴下来。进藤光一惊之下几乎跳起,“你要干什么!”
“一会还要去下指导棋,”说着,塔矢亮就要困倦地合上双眼:“拜托十分钟后叫我。”
趴在棋盘上都能睡着,还真是不容易。进藤看着塔矢,感到有些好笑,一丝不苟的塔矢四段原来这样午休。他盯了一会,顺手拿起手边的棋谱,想要盖住那个严肃的后脑勺,蹑手蹑脚地走到塔矢背后,他放下书页。恰好遮住发丝与衣领交界露出的吻痕。
“中午要不要去新开的咖啡店?”
进藤不过这么问了一句,塔矢亮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进窗边的卡座。要喝什么?抹茶。于是进藤跑到柜台前笑嘻嘻地点单:记到塔矢棋士帐上哦。开业的花束里插着许多向日葵,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开朗,无忧无虑,像阳光一样干燥,像阳光一样遥远。坐在一起,似乎不用交谈也感到平静。朋友是这样的吗?
周末还约好一起看电影。塔矢亮久违地打电话回家:中午和进藤出去,这周日不回来吃饭。
“是那个曾经来看过你爸爸的孩子吗?”
“嗯。”
“那很好呀,看来终于有同龄的朋友。”妈妈好像松了一口气:“一直担心小亮会觉得孤单,虽然可能是我多虑。”
“我们去……看电影。”
“好。”妈妈笑起来:“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会走路却已经会飞的鸟。在还不知道友情的时候,已经收到玫瑰花;还没有学会爱,已经先学会性交。未曾萌发就被代谢,没有成熟,已经腐烂。十七岁,怎么会这样漫长?
看到一半进藤光就知道奈濑为什么会把票送给自己。根本就是很俗套的恐怖片,幸好开场买了爆米花。漆黑的电影院里,荧幕映照出塔矢亮专注的侧脸,有点淡蓝色。下次告诉他佐为的事吧,光暗自下定决心。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抓住那只搭在爆米花桶旁边的手。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在黑暗中,仔细观察着塔矢的神色。
塔矢亮……在流泪。
无视进藤愕然的脸,塔矢亮忽然回头靠近,唇上闪过来不及意识的须臾之吻。那么颤抖的嘴唇,颤抖的牙齿,湿润的脸颊。简直就像在恐惧着什么,逃避着什么。
残存着未完成的濡湿触感,塔矢亮一把推开他,消失在人潮之中。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