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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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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2-25
Words:
8,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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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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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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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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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理不尽

Summary:

老娘说他们的一切都拜天所赐,那么武藏简直像会被上天夺去,这想法令得又八惴惴不安。

Work Text:

本位田又八活到这个年纪,可以说是活得十分浑噩十分无谓又十分不知好歹。

风华正茂的十多岁,正是不知好歹的年纪,又八活得顺应身体中蠢蠢欲动的欲望,他就像淋了春雨的新芽那样抽了条,整日无所事事只想着万物生长。老娘说他生来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这命好啊,踏实,安全。又八心里不服却不敢吱声,脑袋一转,他注意的从来都是不该自己肖想的奢侈玩意。作为本位田家唯一继承人的他撇下老娘撇下童养媳撇下农活,成天只晓得往村外边跑。

村外边,过了灌水的渠子再往外走半公里就到了林子里边。又八一有时间就来这找新免武藏,见他从黑暗中露面,站在树后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悠悠靠近,像是养了什么山兽。又八每次来都在衣袖中藏两个盐渍饭团,喂山兽。

一开始他不要,眼睛却巴巴看着,看看饭团又看看又八的脸,眼珠子白得异常。挂在他脸前的黑发像是什么藤蔓状的植物,盖在山洞上,那洞中电闪雷鸣,就是他的神采。本位田又八不是很爱念书,危险由他形容出来只能是在旷野中被雷声撵着跑,闪电每次离自己的头顶只有一点点。

遇了倔驴又八犯了难,两只手拿着两个饭团也没想过缩回去。我要比你更倔强,又八突然涌上这争口气的意志。他固执地伸着手,直到手中的食物变成了汗渍饭团才被人接过去。接过去后山兽毫不停顿地咬了一大口,脸颊里塞得满满的,嘴中含糊不清地念叨:“谢……谢谢……”

他又忙吃饭又忙说话,可明明不想说的,所以吃饭是为了掩盖说话,他嘴巴不好意思地翘起,满脸局促不自在,像是第一次见着人。又八见了,决心要继续喂他。

这一天,他知道了山兽的名字是新免武藏。

 

夜晚躺在暖和舒适的棉被中时又八总睡不着,这样的夜晚太安静,太无聊,于是他会想起武藏,不晓得武藏有没有被子盖,不晓得武藏有没有家。

那样的武藏怎么可能有家,武藏不能有家,不能有家的才是武藏。

初次见到他又八就察觉到这是个无根之人。那时的又八比现在年纪要更小,第一次背着大人的耳目往村外跑,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不为什么,一旦有要看看外边的想法就不能有任何犹豫,小小的男子汉本位田又八觉得自己是时候做些男人该做的事了,却在水田边被截住。确切来说是他停了下来,被什么给吸引住了。

古树向来参天,眼前这棵却稚嫩,就连叶子的颜色也尚浅,歪歪扭扭地插在田埂边,一幅随时会倒下的样子。小小的又八仰头看小小的树枝,树枝上边长了个小小的人。

没错,这人就像是树上长出来的,他衣衫破烂,身体不洁净,荡在半空中小腿被污垢染得黑一块白一块,脚底沾满了泥浆,脏得快和树皮融到一起了,脸的颜色和头发糊成一片,看不清五官和表情。是人,却又不似人。

又八看不明白,却直觉地感应到他也在看自己。

“喂,你到哪去?”

没想到是他先开口搭话,又八眨巴眨巴眼,依旧仰着头:“我……我出去。”

“出去做什么?”

“出去看看。”

“……你还回来吗?”

“当……当然要回来,我家在这里,老娘和权叔嘱咐我要回家吃晚饭呢。”

树上的人听了,不再搭话,盯着又八瞧了好一会儿。斑驳树影在他脑袋顶上晃荡,蓬乱头发投下的阴影叫人不自在。

又八想别是遇见了疯子,于是不再理他,继续向前走。

“喂!别再向前走了!”

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又八浑身一震:“为……为什么。”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说着,他手撑在树枝上向前一跃。

啊,他跳下来了。黑影盖在又八的额头上,不容细想,空气撩出他一整张脸出来,又八在这间隙将他看了个清清楚楚,原来他竟生得一张极漂亮的脸。在这里,在这种地方,居然长了一朵脏兮兮的花。

那雷鸣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不容拒绝。

 

没由来地心中刺痛,又八急切地想做些什么,时间好紧,他只来得及就这么对着这人伸出双手,敞开怀。

这双眼睛也毫不掩饰诧异,他从树上飞下来似的,如同一颗熟烂受弃的野果子,将又八狠狠砸进泥地里。

地转天旋之间,颇为恼怒的声音从身上传来:“你做什么!作弄我吗!”

“不是…嘶…”背上担着重物,又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移了位:“我不接住你的话你会受伤。”

“我不会受伤。”那人站起身来,站得直直的:“受伤的是你,白痴。”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一头撞进漆黑的森林里,身形攒动几个来回就没了踪影。

 

本位田又八趴在地上看向他消失的方向,很缓慢很缓慢地爬起身来。他不偏不倚砸在泥浆里,身上的衣服在砾石上划条口子出来,幸得腿脚没事。满脸泥水他抬手想擦一下,却疼得抬不起来,又八立马害怕起来。

纵使是害怕还是被老娘逼着将一五一十道了清楚。给他接臂的权叔说他胳膊嫩,不敢下手,紧张得满头大汗。又八坐在烛火旁,烛光被他疼痛的哭声震得摇曳。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哭归哭,本位田又八并不为此感到羞耻。

第二天一早又八包着脱臼的左臂又被老娘领去了昨日的林子口,只要一瞟老娘手中的扫帚条他就心里发寒。他悄悄看昨天那人长出来的枝头,默默在心里想:我不怪你害我受伤,你可别再出来了。

他们来了三天,三天都等到太阳落山,高耸的树林投下长得能吞下大地的黑影,缓缓飘过的云热烈燃烧在尚蓝的天空。老娘最终还是放弃了,牵起又八的手领他回家。她还是出不了这口气,嘴里念叨我可怜的儿子真是遇上了该死的家伙,还是个懦夫……又八一步三回头,小小的树影也渐渐模糊了,这才放心下来。

 

又过了几天,又八拆了绷带,手臂与以前一样灵活无异。他左扭右转都不疼,心里高兴,又偷跑出去。

阿乙在扫院,叫住他:“你别乱跑,婆婆叫我看着……诶!你上哪去呀?”

“不告诉你。”

再次踏上那条田埂,又八不知为何心中有预感……那预感是……

再见他,他藏在树后,警惕地绷紧眉眼。又八抬起康复的左臂给他看:“瞧,我没有受伤。”

后来又八知道了他叫武藏,武藏沉默不语,似要对峙又似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扭头遁入黑暗,又八不假思索地跟过去。

林子中的泥土更加粘稠腥湿,又八踏上去,破开一层又一层的冰凉空气固执地站在武藏身旁。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他受的伤远远没有达到勋章的程度,至少它不为人所知,除了他自己之外,眼前的人不知道他原来是疼过的。

 

武藏和别人不同,和又八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虽说村里也有那种寡言的呆子,可呆子就是呆子,无趣得像田埂间随处可见的石头,而武藏却是一棵树,树也不说话,树还活着,他吃完饭团会心满意足地舔舔手指。

武藏常做的事只有固执地挥刀,挥刀,挥刀,他脸上的汗水折射青草尖上的阳光,又八羡慕他笔直的臂膀和钢铁般的背脊。

“我也要练。”他说。

武藏将木刀递给他,又八像模像样地开始学着他的模样挥舞,他问你看我怎么样。没人应,他伸长脖子寻找,武藏站在十步开外的岩石上眺望远方,衣服下摆在空旷的穿堂风中猎猎作响。

为什么他站得那么近,看起来却那么远?

又八握着刀柄的手指发白,他总觉得武藏不属于这里,与世间的一切格格不入所以才该是被自己相中的奢侈玩意儿。可又八没见过有谁比他还要适合这样的景象,老娘说他们的一切都拜天所赐,那么武藏简直像会被上天夺去,这想法令得又八惴惴不安。

他胸中掠过另一个荒唐的念头:武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个所有人,是不是也包含我在内呢?

 

又八不清楚武藏在想什么,他想搞清楚,于是经常会和武藏说话。

武藏是从其他地方来的,是从树枝上长出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武藏不能有家,所以又八从来不问武藏关于家的事。哪怕要是武藏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事又八也会指着河流说这是你的母亲,指着古松说这是你的父亲,这棵树姓新免,所以你也姓新免。

幸好武藏从来不说关于自己的事,所以又八这些离奇古怪的想法也没机会给人听到。

他希望武藏永远不被人理解,除非那个人是他,武藏是只有他能亲启的书信。

又八跟他掰手腕,对练木刀,玩相扑,比爬树,常是败下阵来,他在心里算一百二十一败,一胜。

其实他也记不清这一胜究竟是在何时何地,但他坚信一定是有一胜的,一定有,不在过去就在将来,他总该是能胜过武藏的,总有一天。

他浑身大汗,瘫在草地上和武藏说话,又八总是絮絮叨叨自己的事,他说个没完,武藏突然问:“阿乙是谁。”

“阿乙?”又八有些惊讶,虽然自己经常提,但他问起素未谋面的人还是第一次,“好些年前被我娘抱回来养的女孩,据说是被人遗弃的。”

“……”

“她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我娘说我长大了就娶她当媳妇……”

“你不乐意?”

“也不是……就是……有点无聊。”见武藏看着自己,又八继续说:“你不想出去闯一闯吗?男子汉的路可是在天地之间,我们将来一定是要在这乱世出人头地的呀,成天窝在村里有什么意思。”

武藏扶了扶搭在肩膀上的木剑,回答道:“还没到时候,我还只是个小孩。”

又八听了没忍住哈哈大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不想着快快长大却当自己还是孩子。”

武藏只是抱着木剑,不搭理他,神情凝重的侧脸不知为何看起来很是忧伤,还有几分哀怨,像是看着哪里又哪里都没看,让又八感到很是熟悉,有点像……有点像……阿乙。

“武藏,你不知道吧,其实你和阿乙倒有几分相似。”

一抔凉水扑到脸上,又八听到武藏没好气的笑声:“一边去,谁和你的未婚妻像。”

 

和武藏的相识打开了又八面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林子的入口就连接着外边的神秘,广阔,与财富。蠢蠢欲动的欲望在又八的胸腔做足了准备,终有一天我是要踏到那一边去的,这样的想法时常占据又八的头脑。他开始不自觉将看到的每一个人与武藏做比较,仿佛这样做就能令他浑身充满力量。

村中男孩也爱拉帮结派,找事的也不少,又八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比以前更灵活,更有力,更不犹豫。

坐在地上哭的叫福助,他刚刚被揍掉了门牙,哭得很难看,又八在心里给他打分:不如五分之一的武藏。

这个不如武藏强壮,那个不如武藏利落,旁边的不如武藏聪明,面前的不如武藏强大。

可这天又八还是挨了顿胖揍,佐藤家的阿吉已经年过十八,还是个胖子,这一点都不公平。又八在拳打脚踢中紧紧护住脑袋,阿吉也不如武藏,绝对不如,可输了的自己似乎无话可说……也不是,这家伙哪有武藏一半漂亮,可恶。

 

见了鼻青脸肿的又八武藏一句话都没说,拉起他的手大步朝村里走去。这也是他第一次主动进村,又八亦步亦趋地被拽着,他才像那个外来客。

挨揍的份自然是找回来了,又八还叫了几个男孩帮他一起抱住武藏,他朝阿吉喊:“还不快跑!”

那胖子脸上的惨状远超过他,跑得鞋都掉了。武藏从鼻子中发出一声哼响,甩开身上钳制他的七手八脚,转身就要回去。又八跟过去挡在他的面前,换自己拉起他的手:“来,跟我回家。”

又八领着他小跑起来,能甩开四五个人的武藏没有甩开他,又八紧紧牵住这只手。

 

没有人比又八还要清楚自己的老娘是何等难缠的角色,她脸上的皱纹刻薄地缩在一起,眼睛半眯着从上到下将武藏扫视,就连天气都在此刻风云变幻。层层的黑云滚动,又八站在武藏旁边默默咽咽口水。

果不其然:“撒开!”

拐杖不偏不倚敲在手背上,又八吃痛松了手。

“你是叫武藏对吧,你今天帮了又八,我们本位田家也不是不记恩情的冷血人家,进来吃顿饭吧。”

“吃完这顿饭,你不准再和又八来往。”

“娘!”

“你闭嘴。”老娘说完,进屋里去了。

又八噤声,他低头看看,手背上落了条红印,武藏的手垂在身旁,他本人没有任何情绪似得,只静静垂着。

心里犯难,又八一咬牙,正要开口没想到被武藏抢先了一步,“我回去了。”

“等……不留下来吃饭吗?”

“不吃了,替我谢谢婆婆。”

阿乙从刚才起就好奇地在一旁张望,武藏发现了她,也扭头回望,不知道在想什么。与她对上目光后他有些躲闪地收回视线,不太自然地向阿乙的脚尖点点头。

“那改天见了。”

武藏走的很快,乱发在空气中变换各种样子,衣服也没有一刻停歇,他是打满风的帆船。

又八固执地等着武藏回头,老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旁,满意地笑:“走了好,这家伙可是瘟神啊。”

又八不高兴了:“娘,人家这样帮我,你干嘛撵他。”

“不撵他,难不成真的请他吃饭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之前你的手脱臼就是被他害的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又八惊讶地抓住左臂:“那…那是个意外……而且今天他确实是帮了我。”

“他帮你?嘿嘿,傻小子,你可别真傻。刚刚权叔可跟我说了,他要是只为了帮你能把佐藤家的儿子打成那样?”

“他是个灾祸啊是灾祸啊,长着一张恶鬼的脸,简直就是恶藏!”

“娘!你别太过分了。”

“听你娘一句劝。”权叔从屋后绕出来,手里拿着锄头,一幅刚下地回来的样子,“又八啊,你说他是你的朋友,他帮你,可要是万一他哪天不想帮你想害你,你如何抵抗?”

“他不……”

“你如何抵抗。”

种了一辈子地老实巴交的舅舅脸上也能有这般严肃冷酷的表情,又八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纵使不想承认,可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竟被人抖落出来,只令人恼怒自己的无处遁形。

如何抵抗,在掰手腕输掉的时候,在相扑被掀翻在地上的时候,在他眼里没有自己的时候,在察觉到自己和他真实存在的差距的时候,又八都问过自己:如何抵抗。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一只干枯的,布满皱纹的手,“儿子,别再去了,他只会令你受伤。”

 

才不会,又八捏紧拳头,指甲扣进肉里。他确信自己受到了侮辱。

倏而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宫本村的山头久违地下了整夜暴雨。

 

宫本村的正中央淌过一条河,河的上游在山里,山间溪流的下方有悬崖,河流就挂在悬崖上,冲出震天响的白色水花。

武藏喜欢站在那上边,站在上边是为了跳下去,那湖面波光粼粼的一粼推着一粼。后退几步助跑,武藏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一尾白鱼重重砸在湖面,撞得水都痛。

他潜下去没一会儿又从湖面露出脑袋来,将贴在面上的乱发一股脑揽到额后,武藏抬起头面向悬崖之上的又八。没有示意跳也没有示意别跳,只是看着。

远远望去他就是个泡在水里的黑白分明的人偶,相互对抗的黑白两色也浓缩在他眼珠子里,闪呀闪地叫又八脑袋发昏。

流水从后面又沉又绵地推动又八的小腿肚,他脚有些发软,刚刚他拽武藏的胳膊让他别跳。武藏却说:“你不是我,你不用跳。”

“什么?你以为我怕了吗?”

武藏没听到,他已经跳了下去。

又八脑内还在乱转,周围的一切都叫他紧张,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心如鼓擂。老娘的那句【他只会令你受伤】缠绕在耳边挥之不去,权叔说的是【你如何抵抗】,武藏说的是【你不是我】,自己说的是【————】

我说的是什么?

又八垂下眼睛,武藏浸泡的水面泛起金光,而他正处于金光之中……看起来那么的不真实,像是会融化掉。

 

最终只能从侧面小路下来当然是耻辱行径,又八拽住结实的草根小心翼翼往下爬,脸上发烫,武藏却不以为意地冲洗身体。脚踩到地后又八心中有什么碎掉了。

什么叫你不是我!什么叫你不是我!

连你也看不起我!连你也!

无名的愤怒从他的胃里,肺里,肝里燃烧起来,他憎恨。

又八转过身来,脸上是一副快要落泪的表情,他大步淌进湖里,用尽力气走到武藏面前,猛然挥拳打在他的脸上。

很奏效,武藏一个趔趄跌进水中,水草一样的黑发狼狈地贴在鼻梁上。他身边的金光消失了,浑浊的泥浆在扩散,又八想要它们继续扩散。

武藏拧眉看着他,自下而上,这正是又八想要的。武藏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又八打他第二拳,拳头被人稳稳接在掌心竟再也拔不出来,又八正要抬腿却被大力推开。

两人站开三步远,武藏恢复了那副阴沉又冷酷的样子,那张脸不再有多余的表情,静静地,警告着。

【不要靠近】

又八一想到他对自己不再有多余的表情就难以忍受,他被情绪占据着,他忍不住吼,也忍不住扑过去。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踢在肚子上,踢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踢得他还以为回到了曾经,脏兮兮的花从树枝掉到了他的眉心。

他重重砸在湖面,撞得水都痛。

 

水从悬崖上扑下撞击的巨响可以掩盖掉一切声音。蝉鸣,听不见。鸟啼,听不见。风扫得叶尖摩擦的声音也听不见。仿佛瀑布已经巨大到可以吞并掉其余一切生灵的呼喊,所有都在这样巨大的轰鸣声中归于安静。包括杀人者与被杀者的声音。

钳在脖子上的手如同钢铁一样坚硬有力,无论又八怎样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要他一张嘴,水就从四面八方涌到他的身体里,他喊:

【武藏!】

【武藏!】

声音化作泡泡一个一个在他的面前破开,将武藏在水之外的脸割得破碎可怖。泥浆被又八胡乱挥动的手脚搅翻起来,大面积地占领他的视线,武藏的脸也被掩成尘泥。

胃和肺中的怒火早已被浇息,这具身体留给又八的也只剩下漫长的痛苦,和恐惧。又八紧紧攀住武藏的手臂,他怕死,他马上就要死了。

你要杀我,你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你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又八克制不住地白眼上翻,就在意识崩断的前一刻他被一股巨力猛地提出水面。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又八被鼻腔里和嘴里的水呛了个正着,喉咙不受控制地快速收缩,剧烈的排斥反应将他口腔中的水全部逼了出去,不偏不倚喷了武藏一脸。凶手竟是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他面色惨白,挂着水珠的整张脸布满后知后觉的惊疑不定。

这是场噩梦,杀死我对你来说是场噩梦。

又八气若游丝地扯着嘴笑,此时武藏的身后挂起一道弯弯的彩虹,他看见了,也记住了。

 

武藏把他放到岸上后一溜烟跑了。一头撞进漆黑的森林里,身形攒动几个来回就没了踪影。

 

本位田又八趴在地上看向他消失的方向,他不停咳嗽不停吐水,花了比上一次更长十倍的时间才很缓慢很缓慢地爬起身来,身体内部着火似的疼痛。

当天他趁天色晚了才敢摸回家去。避开老娘的耳目,他钻进屋内摸出一面镜子摸索着自己的脖子检查,没有任何痕迹。武藏是要掐死自己还是溺死自己,又八也搞不清楚了。肚子上却留下一摊淤青,一动就疼。他小心翼翼将湿漉漉的衣服脱下,赤身躺入被褥内,止不住地咳嗽,肚子内部翻滚一浪接着一浪,又八额头冒汗,咳到几乎窒息。

身体的颤抖停不下来,又八抱着自己打哆嗦的双臂小声念叨:“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是男子汉的勋章。没关系的。”

我活下来了,从你们都说我不如他的男人手里活下来了,他不敢杀我。

他缩作一团,泪水止不住地分泌出来,从脸颊边上往下滑,像一条瀑布。

 

再见到武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他们的关系回到了起点。又八利索地解开衣服露出整个洁白的胸腹出来,他说:“瞧,我没有受伤。”

又八仔细观察,不愿放过武藏脸上的任何蛛丝马迹。武藏刚要开口他便原谅了他,不想听到你的道歉,如果不是道歉,也不想听。

又八伸手递出饭团,在被接过去之际他反悔收回来一个:“我在这里等了你两个月,每天都来,每天都把带出来的饭团吃掉,现在我也饿了,所以只能给你一个。”

武藏点点头,他伸出手,小臂上被抓出的血痕只留下个淡淡的伤疤。

 

他老是挑嘴里塞满食物的时机说话,好像就是故意不愿给人听清似的。又八不得不再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走了。”武藏舔舔指尖。

“去哪。”

“去杀人。”

又八呼吸一滞。

“我有个要杀的人,杀了他我就会离开村子。”

“本想着来和你道别才过来,以为不会再见到你,没想到……”

为什么以为见不到却还是来了,又八搞不懂他这些前后逻辑混乱的话,他连忙问:“你说的那个人……是大人吗……我的意思是,对方是成年人吗?”

“是,杀了他,我也就不再是小孩了。到时候,我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谁?”又八在武藏身上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急得手中的半个饭团都忘了吃:“你要杀谁。”

利刃的寒光在手指间缓缓推开,原来不同寻常之处在于武藏今天没再拿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木刀,而是换做一把对他来说太大的长匕首。别在腰间,竟像一柄真正的武士刀。

武藏握住刀柄,目视前方,说:“谁杀我,我就杀谁。”

 

追不上,不管怎么都追不上。

嗓子火辣疼痛,又八几次出声,声音都抵达不到武藏的后背。他自顾自地越跑越快,在又八的眼里划成一道流星的光,消失在地平线的终点。

树木极快速地在又八身旁闪过,他忽然有一种唯有自己停滞不前的感觉。世界是被武藏踩在脚下的球,这些山和石都涌过来,把落在后面的自己碾个稀巴烂。他被忽视,被嘲笑,被抛弃。

又八做了错事,他怎么能对着流星的衣角许愿:“等等我!别跑那么快!”

“……”

“别丢下我!”

 

等他赶到现场武藏已和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对峙有一阵了,他气喘吁吁站上田埂,男人朝发出响动的这边看了一眼。仅一眼的功夫,足够武藏在转瞬间骑到他的脖子上,手起刀落,见血封喉。

血流如注打破这静止的画面,散发着热腾腾的腥气喷射出来,浇灌在武藏脸上。

又八到场,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男人重重倒下,武藏看着他即将死去的猎物在地上挣扎,发丝胡乱黏在他的脸上,滴答滴答也流血,一塌糊涂。他为赢得胜利而笑,躁动肉眼可见。

忽地,他轮起刀一甩,血飞溅出去,围观群众纷纷闪开,有的尖叫着跑走。这罗刹一口吐出嘴中腥红,将刀刃缓缓入鞘。

名副其实的恶鬼,没见过有谁比他还要适合这样的景象。

 

“找到了!在这里!”

一群人拿着棍棒围过来,又八暗叫不好,拽住武藏就往原路逃,他不敢回头,只顾着拼了命地跑,一路跑到森林的深处,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他们躲到大石头后边,确信这里不会有人追过来后他才放了心。

“咣当。”

武藏丢掉匕首,将脑袋全部浸到溪流里。透明的水流将红色拉得好长好长,注意到血与水的幽幽远去才能看向广阔的地方,原来这里的世界和远方的世界,和又八长大的世界并没有分割开来,他们逃到一个极美的地方。

 

本位田又八活到十三岁,第一次在野外过夜。

武藏问他真的不回去吗,又八摇摇头,他就再没在意过,动身拾捡干树枝来生火。又八坐在树脚抱着膝盖看他干活,武藏的熟稔验证了自己是对的,武藏没有家,也没有被窝。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贴在树干上,只有火,别的什么都没有。又八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有些后悔,今天要是多带几个饭团来就好了。

小小的雷鸣声突然从前方传来,又八惊讶地抬头正好撞上武藏的目光,古树围着他们他们围着火,两个人哈哈笑了一阵。

却又沉默下来。

武藏往火堆里添一把干柴:“明天一早你自己回去吧。”

又八说:“你呢?”

“我不回去,我杀了人,不再是小孩了。”

“你今天说的……”

“不是他,我要杀的不是他。我揭了这个人的榜向他挑战,这很公平,他应该死得心甘情愿。”

火光映射得他神色闪动,就在这时又八突然预感到明天他一走,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武藏了,于是他脱口而出:“那我也不回去,我也应该杀一个人。”

“至少一个。”

武藏看他许久,应道:“好。”

 

半夜,又八周身被寒意侵蚀,他冻得睡不着,眼前武藏的胸膛被余下的火光照得平稳起伏,哪怕在这样潮湿的夜晚他都好似在散发光和热。武藏就是荒郊野外的棉被啊,又八看了又看,决定靠过去。

温度从身体相触的位置传了过来,武藏好温暖,又八忍不住伸手抱住他,很快便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乱石从生的山顶上,晨雾厚重眼前看不真切。拨了拨雾,武藏的身影显现出来,如同揭晓出来的谜底。他就躺在面前,安静的,平和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手中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匕首。

刀尖对准了武藏的胸膛,又八的心跳声震得他的手也不住地颤动,他不得不双手握住刀柄,牙齿叮叮当当地碰撞。

【我也要杀一个人,我也要杀一个人。】

突然,武藏说话了:“你不敢。”

“胡说!”

“你不想。”

“胡说。”

又八一使劲,眼看刀尖就要没入武藏的胸膛他却骤然睁眼,猛烈扑过来。血色在他的胸膛绽放,他的脸变得狰狞可怖,嘴中嚎叫:“谁杀我,我就杀谁!”

跌进湖水的前一秒,又八听见了瀑布的声音。

 

钳在脖子上的手如同钢铁一样坚硬有力,又八忘记了呼吸,静静待在水底。

水面出奇地平如镜面,只时不时有小小的波纹荡在二人之间。

滴答,滴答。

又八看清了凶手的脸,原来武藏一直在哭泣,眼泪断了线地掉落。

滴答,滴答。

 

又八觉得是自己不忍心,不忍心看到一个人这么孤独,他伸出手,水流缠绕着他的手指将他推向那片蓝天……

天旋地转。

有人直直从树上掉进他的怀里,轻飘飘的,像是拥住了一朵花。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接住我的话我就要受伤了。”

小小的武藏笑着说。

 

又八猛地惊醒,映入眼帘的是昏蓝的天和漆黑是树尖,群鸟匆匆在高空飞翔,杂乱的振翅声在山谷中回响。

天还没亮,他撑起上半身。他发了一个怪梦,此刻头痛欲裂。身体是醒了,灵魂却像是留在了梦的彼岸,心也狂跳不止。

武藏还没醒,他保持昨晚入睡的姿势。整夜都没动过吗?又八心中起疑,忽然产生了要拨开云雾的冲动。

梦还没有完……

他屏住呼吸,鬼迷心窍般俯下身,将耳朵贴上武藏的胸膛。

“扑通,扑通。”

强劲而有力的生命气息将本位田又八席卷,他被烫伤却舍不得离开,就连呼吸都一并被这个人夺走,又八胸中钝痛,心马上要裂开,初次品尝到了痛苦的滋味。先是耳朵,最后整张脸都烫起来,又八不想哭,眼泪却忤逆人的意志,滚落在另一个人的胸膛。又八咬着牙,至死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实际却早已投降,就算是心如死灰也总想着要飘向眼前的人。

原来在武藏不知道的地方,自己从来都是一次又一次对着他的衣角许愿:

请原谅我……请永远别停下脚步……

 

请……不要离开我……

 

远处有火光闪动,火点朝这边过来了,人声也响动,人们声声呼喊又八的名字。又八反应过来,一夜没回家,村民找他来了。

他用衣袖楷楷脸,连忙小跑过去。权叔惊喜交加地摇晃他的肩膀,说你没事就好,随即拉下脸说回去以后有你好受的。这些又八都不关心,他告诉大人们自己和另一个小孩在一起,把他也带走吧。

 

等又八折身回来,方才待过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