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宿醉后的早晨一成不变的是头痛欲裂和断片。
富冈义勇醒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
为了防止自己赖床,他在家睡觉时窗帘总是只拉一半,所以这里并不是他的房间。他抬手想看看表,发现表不在手腕上,手臂上也没有睡衣的袖子。
他怎么,没穿衣服。
他这才意识到身边睡了个别的人。
电视剧里看到过无数次的经典桥段,可能就要在他这个普通人身上上演了。
富冈轻手轻脚地下床,找到自己的衣服穿上。衣襟上也一股酒味。他皱了皱眉,难得没有把衬衫扣子扣上到最上面一颗。
他甚至不知道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他开始想措辞,要如何补偿对方,开始绞尽脑汁思考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戴套,又想到避孕药对女性身体的伤害,不禁冒了两颗冷汗,对昨晚自己被灌醉悔恨不已。
对了,他是被灌醉的,在科室聚会的酒局上,宇髓天元这个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他做人不够华丽,嚷着灌了他不少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两杯就倒。
明明是喝醉了就倒头大睡的类型,怎么还跟别人睡一块了。
“喂,那边的。”
思考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声音在黑暗里冷不丁响起,富冈被吓了一跳。
他和男的一起睡了一晚?
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两个男人睡一块不会怎么样。
“嗯?”
“操,怎么是你。”
富冈这才意识到这声音熟悉得很,这不是天天和他一起坐办公室的不死川吗?
虽然在一起工作,但是他们俩来往并不多,甚至见到了也不会打招呼——不死川对他似乎意见很大。他对不死川的印象仅仅停留在,这人没有什么时候不在发火,每天办公室里除了宇髓的电话铃声最响的就是他愤怒地大骂并大敲键盘的声音。幸好不死川做的不是门诊。
昨天他们大概是双双喝醉了,也没人说自己住哪,宇髓和伊黑只好给他们俩就近找了个酒店。
他并不介意和这样难缠的人睡一晚,只要不死川不生气不追究,没什么大不了。
不死川拍开了床头灯,这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衣服穿上了,和往常一样,从上往下三颗扣子一概没扣。富冈可以看得到他锻炼得非常结实的胸肌和上面有些骇人的疤痕。
“虽然不记得喝醉之后发生什么事了,但是老子现在腰酸背痛得要死还要赶去上班。没时间跟你计较,快滚开,否则别想活了。”
“我开车了,要载你去医院吗?”
不死川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我们没那么熟吧。”
富冈还没想好说什么,不死川就拉开门扬长而去了。
退了房间后,富冈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自己的车,决定开回家洗个澡再好好补个觉。今天他没有排班,不幸中的万幸。
相比之下,不死川和他同样经历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晚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其他的情绪,从宿醉中醒来就能直接去上班,简直像个铁人。
所以他们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赤身裸体睡到同一张床上的。
不死川实弥今天依旧踩着点打卡上班,伊黑小芭内和他打了招呼,把交班要做的事情递交给他。
今天最闹腾的人不在,耳根子勉强清净。
当然,不死川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闹腾的。
“你昨天晚上…”
趁着没人来查岗,伊黑打开话头。
“昨天晚上?”不死川见没人来,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敲起来,“昨天晚上怎么了?”
“实在是可怕。”伊黑评价了一句,不知道是说他这种在封闭空间抽烟的行为还是什么别的。
不死川专注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并没有注意。
“我被宇髓那个混蛋灌了两口酒,没想到那酒这么烈,两杯下去就断片了。”
伊黑斟酌了一下要不要说点什么,抬眼看到不死川脖子上有点暧昧的淡红色痕迹,震惊之余又重复了一遍。
“实在是可怕。”
“啊,是啊,断片就是很该死。”不死川看起来要把屏幕瞪穿,“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还一直戴着口罩?”
“我过敏。”
伊黑总觉得心虚,摆摆手去更衣室了。
“哟,不死川。早!”宇髓见他进办公室,凑过来打了个招呼。
“你这混蛋还挺精神的,前天上午那台手术,病人恢复怎么样?”
“超华丽的!”他看起来高兴得很,“今天就能出院。”
屁…把病人交给你就是疯了。
“哦,富冈带的那个实习医生也来旁观手术操作了。”
“没印象。”不死川本来对这个人就没什么兴趣,上次宿醉过后对他印象就更差了。
虽然他对那晚上的事情其实很难记起什么蛛丝马迹。
“哦哦?我记得那天晚上送你和富冈去酒店的时候你们一直勾肩搭背难舍难分的,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说起来,富冈那人喝了酒就闷声不响,简直比尸体还不起眼啊。你倒是醉得超华丽,还拿着餐刀说要给牛排做手术,吃完之后还想把餐盘里的骨头揣在口袋里拿回去研究…”
富冈义勇进办公室的时候不死川正在尝试用医用胶带封住宇髓的嘴。
这人或许适合去做保安。
富冈很认真地想。
不死川看到他反而消停了下来,给了个白眼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宇髓和他打了招呼查房去了,留下他们两个在办公室坐着,不死川又开始敲键盘。
“我说…”
“啊?”
不死川连瞥都不瞥他一眼。
或许现在并不是合适聊天的时间和场合,但是富冈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那天的酒店钱,是不是应该还给宇髓来着,我听说是他送我们去酒店的。”
不死川抬头看他。看起来好像有点恼火。
现在确实不是适合聊天的时间和场合。
“我们AA?”
宇髓天元进办公室的时候不死川正在尝试用医用胶带勒死富冈。
“蛮华丽的嘛,不错不错。”宇髓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了赞许的微笑,“过段时间那台手术挺重要的,富冈你主刀,别忘了再多看看资料。”
“…好。”
富冈勉强从不死川手下逃脱,说实在的他并没有意识到不死川为什么生气。好像一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他的脾气就会炸开,虽然富冈觉得两个男的喝醉了被怕麻烦的同事丢进酒店一起睡了一晚真的不是什么太值得在意的事情。
好吧,不死川看起来或许挺在意的。
所以富冈想了想觉得自己一个人把酒店钱还给宇髓也算可行,于是叫住宇髓要把钱给他。
“那天的酒店是你帮忙开的吗?谢谢。”
“哦?我其实没打算问你们要了。睡得还踏实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不死川的。不死川在一边听他俩的对话总觉得有弦外之音。
特别是富冈义勇,这人看起来就一幅另有图谋的样子。
他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思考中,以至于富冈义勇说不死川你最好把扣子扣严的时候都忘记了骂他一句。
该死的,他那天为什么会腰酸背痛啊?
2、
新来的实习医生灶门非常上进,自从观摩以来进他们办公室的次数多了不少,哪怕富冈不值班的时候他也会找机会抓着宇髓问上几个问题。
“为什么禁烟的办公室里总是有股烟味呢?”
刚点了烟还没往嘴里送的不死川额上青筋跳了两下,阴着脸反手把烟灭了。
“小鬼,你富冈前辈没有告诉过你不要乱讲话吗?”
“不死川,你还是把烟戒了比较好。办公室里怪呛的。”富冈听提到他,顺便跟了一句。
“老子爱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滚。”
没看出来,这人倒挺喜欢偏袒后辈。不死川心里有点莫名其妙的不舒服,起身往门外走。
“你去哪?”
“关你屁事,老子去查房。”
富冈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又狠狠把门碰上,没说什么。
听说不死川医生要来查房了,病房里的病人们纷纷如临大敌。
平日里最常来查房的是宇髓医生,虽然这人脾气也就那样,但是相比之下不死川的脾气可是地狱级。
要是被发现有一点点不遵医嘱的地方,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受到不死川医生的特别关照。
哦哦,得到不死川医生的特别关照可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情。据一些有幸上过不死川医生手术台的病人回忆,躺在那里有一种即将被大卸八块的奇妙感觉,这辈子也不想要经历第二次。
不死川撸起袖子走进病房的时候觉得空气格外紧张。
“喂喂喂,都摆出一副要死了的表情干什么?老子是来给你们治病,不是来要你们的命的。”
然而凶神恶煞走进病房的不死川医生并没有让这句话带有多少安慰的意思。
这人的检查手法很粗暴,保不准哪个原来已经快出院的病人在检查后又要多住两天。在他离开病房后病人们纷纷发出劫后余生的叹息,庆幸自己手脚没有在检查中被不死川医生折断。
整理完材料走出病房的时候6号床的小女孩用清亮的声音叫他。
富冈是这孩子的主治医师,明天下午要进行手术的也是她。
骨癌,需要截肢。
“义勇医生好像不愿意陪我玩,你能教教我这个怎么折吗。”
不死川凑过去看了眼,图纸上是最简单的纸飞机折法。
“那个人太笨了。我来教你折个飞得远的。”
不死川在家经常陪弟弟妹妹玩,折纸飞机这种最简单的东西他简直烂熟于心。他折了自己最拿手的递到那双细弱的小手上。
“学会了吗。”
不死川拍了拍她戴着绒线帽的小脑袋。
“谢谢你,不死川哥哥。”女孩点点头看着他笑。
明天她就要用一条腿换取新生了。
不死川想说点什么,不过最终还是没说,只是让她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病房里其他病人屏息半晌,最终得出结论:不死川拿小孩没辙。
富冈和病人不会有任何问诊之外的交流,宇髓说过他总是太过不起眼,肯定不讨人喜欢。
当然,不死川也好不到哪去,有些病人又烦又矫情。别说是笑脸相迎,他在遇到这种病人的情况下连面无表情都做不到。连新来的小护士都知道不死川医生经常会在查房过程中突然大发雷霆,为此收到过不少投诉。
他能在这里工作好几年也算是个奇迹。
下了班看到不死川又阴着脸进更衣室,富冈忍不住想说两句。
“不死川,等事情少点的时候你要不要去内分泌科看看是不是得甲亢了。”富冈建议他,思索了一会又补上一句,“或者去精神科看看。”
不死川撸起袖子想狠狠教育他一顿,被准备出门的炼狱拉住。
“在这里打架可不好啊!”
这人大嗓门震得他脑瓜子疼。不死川被他钳着只好狠狠瞪富冈。
“混蛋,跟你同事算老子倒霉,你有在这里给我乱诊断的时间不如好好准备明天的手术,快滚!”
“唔呣,不死川在熊熊燃烧呢,不错不错!”炼狱笑着放开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我去换班了,回见!”
富冈已经换好了常服,把柜子锁上。
他正准备出去,转身的时候看到不死川正在把扣子解开,突然觉得有些局促,立刻背过了身面对着已经上锁的柜子发呆。
似乎以前从来没在更衣室里单独遇到过不死川。和其他人一起换衣服的时候也并没有过这种奇怪的反应,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一样,心跳突然有点乱七八糟。
这两天工作确实有点太累,或许要抽空去做个体检。
说起来,为什么他对不死川肩胛骨上那道疤痕印象深刻到好像曾经凑近着细细观察过。他明明没有留意过任何一个同事换衣服的情形才对。
他好像依稀想起了他喝断片那晚发生的事情,想起不死川死死地捏着他的手腕,他借着酒意在昏暗的灯光下把手伸进不死川本来就没扣几个扣子的衬衫里面。
不对…
不对。
富冈莫名其妙地盯着柜门看了良久,久到不死川换完衣服了他还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更衣室的灯光让他有点头晕目眩。
“喂,你他妈不会老子骂得痴呆了吧?”不死川见他像木头一样杵着,不禁疑惑,发现富冈并没有理他又皱眉骂了一句。
“你继续呆着吧,老子走了,记得关灯。”
不对。
他们那晚不止是一起睡了一张床这么简单。
富冈缓过神来,心脏还怦怦跳个不停。
3、
或许是晚上休息得一般,富冈术前灌了两杯速溶咖啡才让自己打起精神。最后算是成功地完成了这台准备已久的手术。
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让他后腰酸痛不已。
炼狱邀请他去吃晚饭,富冈拒绝了。
他今天没什么胃口。每次做完手术之后总觉得鼻腔喉头全是血腥味,任何食物都难以下咽。
更何况他总感觉有话想跟不死川说,但苦于不知如何表达,并没有坐下来认真吃一顿的心思。
和伊黑交了班之后富冈就开车回家了。
天色黑透,正下着细雨。可怜前几天才刚洗干净的车又被溅了半身的泥污。模糊的路灯光在挡风玻璃上顺次游移。
晚高峰过了,马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辆车,远远地跟着,各自开往各自的方向。
回到家已经很晚,他从冰箱里扒拉出昨天晚上的剩饭丢进微波炉,随手拨了个时间。
微波炉嗡嗡运作起来,死寂的屋子里终于有了响声。富冈面无表情地盯着微波炉里微亮的光。
或许他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他身边就像有着将人斥开的磁场,在陌生人眼里总是那么沉默寡言。像块冷冰冰的毛玻璃,就算贴着看,也不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一直以来他不愿承认自己很孤独,身边有同事,有导师,有师兄弟,有家人,明明人潮熙熙攘攘。
但是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
不死川洗完澡,和弟弟玄弥通了视频电话。
臭小子现在还在实习,当初学别的不好非得跟着他学医,瞒着他填了志愿,免得了一顿揍没免掉一顿臭骂。
填志愿前不死川每天像老妈子一样跟他念叨学医有多苦多累多伤身,与其读这么久的书还不如找个轻松点的工作,他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还好意思在视频通话里对他笑,不知道像了谁才这么缺心眼。
“既然学了就好好干。”不死川懒得再苦口婆心,反正弟弟也听不进去,“别给你哥丢脸。”
“大哥,你别抽烟了,嗓子都哑了。”
不死川目光一凛:“少在这管东管西的,先管好你自己吧,实习表现好点,挂了。”
玄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哥哥就急急挂断了电话。
不死川捏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夜色沉沉,雨刚刚停,空气裹着潮湿寒意。
天气不好,月亮也看不见影子。
灰白的烟雾在黑夜里弥散开去,就像滴进墨汁的一滴清水,很快就没了影子。
正站在阳台上吹风出神,手机突如其来的振动让他险些松手把它摔下楼。
来电方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一会,接了。
“喂?”
“喂。不死川,是我。”
“…”不死川又看了眼来电人,那个号码他从没见过,声音倒是熟悉不过。
他和富冈义勇并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
“你这混蛋从哪知道老子电话的?”
不死川弹去烟灰,故作从容。
“医院电话簿上的。”
“所以呢?你打电话给我什么事。”
不死川其实早已对那晚的事心知肚明,只是缄口不言罢了,和另一个人赤身醒在陌生的床上,但凡动动脑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没想到富冈义勇真的是个蠢到没脑子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说实话,不死川实在不想跟他聊当天晚上的事情。当做欲望驱使的一夜情也就过去了,富冈义勇认真的样子让他莫名不快。
“所以呢?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这个?”
“我…”富冈有些懊恼。他并没有想好自己要说些什么。
“没话讲我就挂了,别浪费老子时间。”
“我本来以为我们那晚什么也没做。”
不死川愣了一下,突然被他逗乐了。他叼着烟在凛冽的晚风中轻笑了两声,又不小心被呛到咳嗽起来。
富冈盘腿坐在沙发上听着对面的动静,居然觉得有些紧张。
过了一会不死川静下来了,随手把烟灭在烟缸里。
“富冈,”他说,“你还真是个混蛋。”
“为什么?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会负责的。”
“…你有病吧。挂了。没事别跟老子搭话。”
不死川的声音和他那边偶尔的风声很快被一串忙音取代。
富冈盯着手机上一分钟的通话记录出神。
最近总是走神。他皱了皱眉,随手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把脸埋进去。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明天不用上班,又一天见不到不死川,明明想说的话已经说尽了,似乎却还不够。
4、
不死川走进器材准备室的时候发现富冈义勇正衣衫不整地坐在一边的备用检查床上。这人一向颇有原则,鬼知道为什么上班时间会在这里发癫。
“你他妈怎么在这里偷懒啊!”
“不死川,我在拉心电图。”
“你有病?”
“就是怀疑病了才趁现在事情少过来测下心率,最近心跳总是不正常。”
不理解这个人脑子怎么长的,不死川彻底没话说。
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杵了两秒,富冈突然开了他那张金口。
“不死川,你能帮我个忙吗?”
“给老子躺下,扣子解开!”
莫名其妙地答应了这人莫名其妙的请求,不死川没好气地吼。
富冈乖乖照做。
不死川用酒精棉擦拭他胸口的时候下手倒是不重,反而让他觉得有些难堪。裸露的皮肤沾上酒精后凉丝丝的,他平时麻木的感官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敏感起来。
富冈并不敢让目光太多地停留在不死川身上。
熟练地调试完设备并将需要导联的部位接好,不死川像个专业的医生一样拍拍他:“放松。别这么恶心地盯着我看。”
哦对,他本来就是专业的医生。
机器在响,出纸的声音在响,义勇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轰隆隆地在响。
“混蛋,你心跳怎么这么快啊?”
“不死川,你果然不能帮我做这个。”
“你他妈质疑老子的专业能力?”不死川边看导出的心电图边阴着脸质问他。
“不是,”富冈露出难得有些窘迫的表情,“现在测或许不准。”
“哈?你自己来调!”
“不…”富冈正色,“我硬了。”
不死川看着他,伸手关停了机器。
“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硬了。”
“你有病?”
“我没病…不对,也可能有。”富冈露出困扰的表情,“你觉得我像什么症状?”
“精神病。”不死川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之后夺门而出。
“怎么了不死川,这么心不在焉的样子,听诊器你也没拿。”伊黑小芭内用余光瞥着不死川,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别问我。”
“谁惹你了?”
富冈义勇整理着衣领走进办公室,不死川抬眼看到他,脸色瞬间黑下来。
“不死川,你听诊器忘拿了。”
“放那,别靠近老子。”不死川比了个中指给他。
“要不还是你来拿吧,我有工作脱不开身。”
伊黑皱眉:“你们隔着两张办公桌在这闹什么别扭,好恶心。”
从他看到不死川脖子上的吻痕开始就觉得事有蹊跷,现在更是觉得这两个男的可怖。
还是离他们远一点比较好。伊黑想着,找了个借口速速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又陷入了沉默。没人的心思在手里的工作上。
不死川在看病例分析,翻过一页又一页,一个字都不进脑子。感觉耳畔全是富冈义勇傻得让他烦躁的声音。他这么多年的职业生涯,看过这么多奇奇怪怪的病,都没遇到过比自己现下经历更怪异的事情。
先是与完全不交好的男同事上床,接着又被对方告知说他对自己有了感觉。
连被男人碰两下都能勃起,这人是处男吗?
不死川越想越气,想摸根烟抽,不幸发现口袋空空如也,于是忿忿站起,径直出门。
“你去哪?”
“买烟。”不死川粗声粗气。
“还是少抽两根比较好。”
“没允许你提意见。”
经过富冈的办公桌时看见他正在研究X光片,不死川略略有些兴趣,于是止住了脚步也看了两眼。
“…这是6号床的?她手术不是已经做完了吗?”
“做完了。但是恶性肿瘤还需要留院观察。”
都已经截肢了,再复发恐怕谁都无力回天吧。
“这是什么。”不死川突然指着胶片上的肺部问。
是一处阴影。
“本来已经准备拟出院医嘱了。”
“继续住院吧,准备复查。”
富冈皱眉。为那场手术明明已经筹备很久,手术当天也花费了大把工夫。
是他的医术还不够精湛。
“我去联系家属。”富冈起身拍拍不死川肩膀,他并没有躲开,“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
复查结果出来了。癌细胞转移到了肺部,需要转去呼吸科继续观察,富冈作为前任主治医师被邀请为顾问,每天两头跑,经常见不到人影。
不死川巴不得每天见不到他,富冈在眼前晃来晃去反而让他心烦。
但是这人最近更加寡语,比平时更加难以接近。
“富冈义勇失恋了?”伊黑见这人在办公室里进进出出来来回回也觉得烦人。
“别管他。”不死川把键盘敲得咔咔响。
“有点像…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伊黑沉思一会,“哦,鳏夫。”
不死川的手在键盘上方一滞。
“这个词他妈不是用来形容失恋的。”
“哦?是吗?总之就是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
不死川有点奇怪的情绪,但是又觉得没必要为富冈辩护,于是选择保持沉默。
很难得,富冈今天又在更衣室遇到了不死川。进门时不死川上身赤裸,对他的出现视若无睹。
他也没说话,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开始换衣服。
柜门上贴着镜子,里面映着不死川近乎完美的背线和穿衣服时耸动的肩骨。
富冈喉结动了动。
“喂。”不死川关上柜门的声音确实吓了他一跳,“你有时间在那里面看别人,不如看看你自己。你他妈几天没睡觉了?”
富冈听了他的话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皱着眉,眼瞳有若深水,黑眼圈一层叠一层。
“把自己熬坏了还想治病救人。”不死川轻嘁了一声。
富冈没答话,自顾自把衣服套上。
“你他妈哑巴了?”
“不死川。”
他打断他,从镜子里望着他的眼睛。
“你今晚有空吗?”
5、
要是早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个混蛋家里的话不死川一定会说自己没空。
确实是不放心这个看起来一星期没睡过好觉的混蛋自己开车回去。不死川见不得死人,既然决定做好人,那开车送富冈义勇回家也算无可厚非。
但是富冈执意要他上去坐坐。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不死川送他一个大白眼。
不过最后还是上了楼。
然而富冈义勇并不懂得什么待客之道,让不死川坐下后,他拆了两包泡面,烧上热水。
“你硬要老子来就让我吃这个?”
“我不会做别的。”居然看起来很委屈。
“…你想吃什么。”
“可以说吗?”
不死川的拳头眼看着就要落到那张长得还不错的脸上。
“鲑大根。”富冈接住他的拳头,毫不客气地严肃说道。
“你他妈等着。”
不死川并不精通厨艺,不过至少比下有余。平时一个人生活总免不了要生火做饭,他不知道富冈这个蠢货在只会泡泡面的情况下是怎么独自过了好几年的。
他提着超市购物袋怒气冲冲进门的时候富冈正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上。
“你有点请客的样子吗!”不死川边吼他边进了厨房。
“需要我帮忙吗?”
“滚。”菜刀狠狠剁在砧板上。
过了没多久厨房里开始腾起热气来,这个小公寓第一次有了些可以被称作生活的味道。
会做饭的男人好耀眼,富冈义勇想。
“不死川,你好贤惠。”
不会夸人可以不夸。
不死川在心里第一百二十次咒骂同意了他无礼要求的自己。
“再多说一句话你今晚就吃屎吧。”
“那样也太…”
不死川一记眼刀斜来,富冈识趣地闭上了嘴。
所谓吃人嘴短——虽然这里是他自己家。
半小时后饭菜上桌,窗外天色也暗得沉静。
不死川把筷子塞给他。
“敢剩一口就把你剁了炖汤。”
富冈确实很久没吃顿正常的饭了,这几天研究病例总是熬到深夜,仗着自己身体还行靠速溶咖啡吊着罢了。晚餐不是泡面就是不吃,连去外面解决一顿的次数都少了。
“有点晚了,你今晚要住在我这吗?”
不死川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他本想说老子要回去,但是转念一想这和免费保姆有什么区别。
沉默了一会,他从富冈筷子底下抢了一块鱼肉丢进嘴里。
富冈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也低头吃饭。
“随便。”
“你说什么?”
“滚,好话不说第二遍。”不死川把筷子放下,“你洗碗。”
由于平常富冈家并不会有人来访,所以客房已经被改成了书房,连床板都没留一块。偶尔姐姐从国外回来看他的时候,他会把主卧空出来自己睡沙发。
只是睡完沙发第二天腰简直疼得动弹不得。
“能一起睡吗?我不想睡沙发。”
不死川洗完澡自作主张地躺进被窝里的时候,富冈在门口问。
“这不是你家吗?”
又不是没睡过,装什么清纯。
富冈抱了另一床被子进来睡到他旁边。
“但愿不会打扰到你。”
“就凭你。”
是不死川小看了富冈这个混蛋。这人睡相万里挑一的差,就差在睡梦中打拳。不死川拼尽全力才按捺住想要把他揍醒的冲动,后半夜富冈义勇终于停止了翻来覆去消停下来才让他可以阖眼。
所幸第二天是夜班,白天还能好好补个觉。
这样想着的不死川,第二天早上又被富冈的闹钟吵醒了。
但是富冈自己没醒。
不死川真的想让他死在睡梦里。
他伸手越过睡姿极差的人,关掉了闹钟,顺便拍拍富冈的脸。
“起来上班了混蛋。”
富冈终于睁开了眼,宣告不死川难熬的一夜的结束。
不死川是裸睡派,穿着内裤睡觉已经是他对富冈最高程度的防备。
而看到不死川半压着自己的富冈瞬间完全醒了。晨起的本能反应让他倒吸一口气。
“…早上好,你在干什么?”
“想杀你的时候你醒了。”
不死川如实作答,躺了回去。
“快去上你的班吧,老子打算再补个觉。”
富冈不想起来了,两个人并排躺着。
过了两分钟不死川以为他又睡着了,正想踹醒他,富冈突然开口。
“我想请假。”
又沉默了两分钟。
“那我走。”不死川突然坐起来开始穿衣服,“老子要回家睡觉。”
“不能住在我家吗?”富冈也跟着坐起来。
不死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很难说清那是什么眼神。总之看起来充满了疲惫的杀意。
他不会真是来暗杀我的吧。义勇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不死川觉得自己真是个冤种。
昨晚开的是富冈的车,他自己的车还在医院,现在不得不等着一起去医院再开自己的车回家。他跟着这混蛋跑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死川很困很烦躁,在车里连抽根烟都不行,于是把副驾的车窗降到最低。
初春的风清新也刺骨,带着微妙的寒意从窗口灌进来,他靠在座位上闭眼吹风,由于失眠导致的头昏脑胀有所缓解。
“有点冷。”
富冈义勇说。
不死川实弥没听见——也可能是装作没听见。
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风也停了下来。
不死川并没有睁眼,眉头微微皱着。
富冈和他简单道别后去了科室,不死川回到自己的车上。
车在地下车库停了一天一夜,有些闷,他降下车窗想抽支烟再走,手伸进口袋时摸到了富冈给他的薄荷糖。他以为他晕车才给他的。
也不想车里一股烟味,不死川就剥了糖纸丢进嘴里。
有些苦但是劲头很足,喉舌鼻腔间全都凉丝丝的。
和富冈义勇一样。
操。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不死川骂了一句,皱着眉把糖咬碎。
说起来,富冈义勇走的时候还一脸严肃地跟他说了话。
“你头发被风吹乱了。”
蠢货,你自己也是啊。
不死川觉得好笑,伏在方向盘上暗笑许久。
6、
灶门炭治郎在电梯里遇到了自己的前辈。
他看起来似乎很困扰,最近灶门看到他发呆的次数也比以前要多一些。
“义勇先生有什么烦心事吗?你身上散发着忧虑的味道呢。”
“不,没有。”富冈矢口否认,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一边的楼层指引。
数字上升了一个。
“也可能有,我不清楚。”富冈小声说。
“诶?如果觉得困扰的话或许找人倾诉一下会比较好吧。”
富冈陷入了沉思。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怪吵的。听宇髓说是炼狱被提拔了,要跳槽去上级医院。
“恭喜。”富冈说,并没有面露喜色。
也对,这个万年扑克脸怎么会做出别的表情。
反而灶门很兴奋,毕竟平时炼狱对他也很照顾,跟宇髓在一边吵吵嚷嚷。要是不死川在的话估计会好好给他们一顿。
富冈就在一边听着他们闹。
直到宇髓提出要出去喝一顿。
来了。
上次也是他提出来的,甚至已经不记得由头是什么,连当天正好也在办公室的富冈也被拉去凑热闹。
他并不喜欢热闹,本想推脱,然而当时不知道谁说了句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讨厌嘛。
富冈虎躯一震,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更是不在常理之中。
“富冈,后天晚上一起吃饭吗,给炼狱饯行。”
宇髓问他,虽然平时他们聚餐并不会刻意拉上富冈,不过这次还是希望他能来。
换作以前他其实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是今天他突然想先问问不死川来不来,虽然没有什么理由。
不死川很奇怪地成为了他的特例,一个容易左右他的人。
“我会来的。”
他果然还是不想错过一切有可能见到他、和他在一起的机会。
怎么感觉好肉麻啊。
义勇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要是不想来不用一定来的。”
宇髓见富冈吃坏肚子一样的表情,觉得他可能并不情愿。
“不,我会来的。”富冈皱着眉说。
这人脑子进水了吗,在一旁听了全程的伊黑想。
这个季节总是多雨,绵绵地下个不停。拜坏天气所赐,病房里的哀嚎抱怨声多了不少。
不死川心情也不比病人们好,工作量与日俱增,他想偷闲片刻都没得安生。
看见富冈义勇的时候坏脾气会指数增长。
他也收到了炼狱欢送会的邀请,一想到聚餐,脑海里就又浮现出富冈义勇那张缺乏表情的脸和那天走出酒店房间时涌上来的不真实感,所有事情全都乱七八糟纠缠起来,他真后悔没有在富冈义勇睡得正香的时候一拳把他砸扁。
烦的时候就想抽一根,然后又想到自己正在戒烟,更烦。
这该死的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不死川恶狠狠地剥了颗薄荷糖丢到嘴里,关上走廊里飘着凉飕飕的春雨的窗户。
“晚上好。”
不死川走进包厢,身上还携着雨里的湿寒。富冈很难得地向他打招呼,大概意思是想他坐在他旁边。
不死川选择无视,在伊黑身边坐下。
“这里是留给甘露寺的。”伊黑说。
甘露寺是他们那的护士。第一次给病人打点滴的时候手还抖。这是不死川对她的印象。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不死川震惊他有了女朋友居然不告诉自己。
“还没在一起。”伊黑翻了个白眼,余光斜到一边的富冈,“我还没问你和富冈义勇…”
话还没说完就被不死川死死地捂住了嘴。
“再说下去你明天就在病床上见我吧。”不死川微笑着说。
平时聚会他们这些人都不会露脸。但是炼狱杏寿郎是他们科室里出了名的老好人,现在这个老好人要走了,恐怕之后鸡飞狗跳的日子更多。说是欢送会,在座各位都巴不得炼狱留下。
成年人聚会无非喝酒聊天,不如上学时候玩得开。
宇髓在不死川身边落座。不死川不等他开口就把面前的酒杯倒扣过来。
“开车了,不喝。”
宇髓没勉强他,转头去找别人喝了。今晚少不了又有几个人被这混蛋灌醉。
富冈也被拉着喝了点。这人皮肤白,喝了丁点就会脸红。
“喂,我说,你也开车了吧?”
“…我难得收到邀请。”富冈依旧没什么表情,顾左右而言他。
不死川撇撇嘴,没继续说话。
他关心个什么劲啊,反正他今天没喝酒,他们之间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席间大家多少都喝了点,饭后纷纷兴奋起来,宇髓再次在饭桌上开始大谈他的情史。
期间富冈看了眼手机,不死川意识到这人表情有点冷下来了。
这个表情变化非常细微,不死川也不知道自己如何看得出来。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富冈随即站起来,勾起椅背上挂着的外套向门外走。
“我去趟医院,失陪。”
众人看着富冈急匆匆出门愣了片刻。
“老子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办公室了。”
不死川也抓起外套跟着出了门。
“…他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被连续两次打断了高谈阔论的宇髓不满地问。
“我可不知道。”伊黑说。
不死川追到停车场的时候富冈差点就要开着车走了。他趁富冈上车,冲上去拽住车门。
“给老子下来!”
富冈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拽着门把手不放。
“你他妈喝醉了。”
“我没有。”
“放屁。”
两个人拉着车门僵持了一会。
“你去医院干什么。”
“没什么。”
不死川盯着他的眼睛。他们很少有这样长时间的对视,率先打破宁静的人会是败者吗。富冈脑子里闪过这个儿戏般的想法。
他可能确实有点醉了。
但是在他看到手机上那条消息的时候,他是清醒的。
呼吸科的同事发来的消息,寥寥几个字,告诉他一直以来看护的病例病危,感谢他这些天的指导意见,只是病人小小的身体没能扛住癌症的重压。
他并不想以这种方式被感谢。十数个不眠之夜悉数白费,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掌心慢慢失去色彩。
不死川的眼睛里有怒意。他总是在他的眼睛里看见怒意。从他第一次认真直视他开始。
片刻之后不死川松开了手。
富冈以为他打算离开,关上车门想让自己冷静一下,结果不死川转到另一边,上了副驾。
车门被狠狠摔上。
两个人在车里闷坐半晌。
“开车啊。反正你也不怕死,不如加上老子这条命一起。”
“不死川,”富冈伏在方向盘上,扭头看他。“你还记得我们科有个女孩子吗,6号床那个。”
不死川看不出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喝醉。
“不就是你那个病例吗。”
“她才12岁。”
富冈说。
他心里烦得很。
“富冈。”
不死川突然凑过来,用单手捏住他的双颊。
富冈错愕地看着那双布着血丝的眼睛。
“老子真她妈看不惯你这张脸。
“习惯不了这种事还想救人,别开玩笑了,你不会真以为你能让所有人起死回生吧?”
富冈脸被他捏得发疼,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这么喜欢哭丧不如去殡仪馆另寻高就,那里有得是死人让你哭。”
他说完之后富冈没再说话。不死川松了手,把他赶下驾驶座。
“还去医院吗?”不死川系上安全带,转头问他。
“方向盘在你手里,你决定吧。”富冈看着窗外,声音有些哑。
“你是不是不被我揍一顿还是不舒服。”
“去医院。”
“不坦率的混蛋。”不死川说。
到达医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富冈义勇直奔呼吸科而去。不死川在车里等着。
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孩子面色苍白。家属围在床边泣不成声。抓着主治医生的手说着破碎的言语。
“请您节哀。”富冈实在说不出别的话。
“谢谢你,医生。”憔悴得看不出年龄的女人从眼泪里向他扯出一个不像样的微笑。“这孩子,很喜欢折纸飞机。她说要它们代她去那些去不了的地方。我会替她实现的,这样想着,好像也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富冈看着她含泪的真诚的眼睛,也露出一个些许苦涩的微笑。
不死川靠在车窗边,指间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雨已经停了,沉沉夜色漫过他的肩膀。
“家属比我想象中乐观。”
“比你这蠢货好。”
“我不是蠢货。”
“那还真是稀奇。”不死川冷笑一声。
他实在不想给富冈做专属司机,奈何这人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可别莫名其妙担上酒驾的罪名。
“现在送你回家,记得给老子感恩戴德。”
“去你家吧。”
“啊?”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富冈说。
7、
不死川挖了勺蜂蜜连着勺子一起丢到玻璃杯里,胡乱搅了搅后递给富冈。
已经是凌晨一点。公寓里静得没有丁点声响,只是偶尔能听见楼下的野猫在叫春。
他本可以拒绝把富冈带回家的,但是自己家比较近也方便,他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主要还是他有点累了。上了一天班还陪这混蛋到处跑到半夜,他毕竟也不是十几岁的年纪。
他在富冈身边坐下,闭目靠在沙发上。
蜂蜜水温度刚好,只是略有点淡。
富冈饮尽了杯里的水,盯着不死川安静的侧脸发呆。
“喝完了就去洗澡睡觉。老子睡沙发。”
不死川没睁眼,给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你不睡床吗?”
富冈很疑惑。他们分明不是第一次同床睡觉,不死川今天看起来也累了。
“老子和你一起睡不着。”
富冈把杯子放下,不锈钢勺叮当响了一声。
“为什么?”
不死川眉头微微皱起,这人怎么喜欢刨根究底。
“再不去踹死你。”
富冈从浴室出来,不死川似乎已经睡熟。客厅灯光略亮,他抬手关了灯。窗口斜照进的微光铺在地板上,不死川的脸刚好隐在月光后的黑暗里。
楼下的猫叫也停了。
也许有人对他无意中说起过,不死川的睫毛比女孩子还要长,让人忍不住嫉妒。
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安静又纯良,他看着心痒。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此刻连不死川都没有在看着他。
他自己都不知道胸中汹涌的是怎样难于启齿的感情。
当着师弟的面呛他的、更衣室里露出背肌的、在他副驾睡着的、给他做鲑大根的。
还有现在面前的不死川。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
他没有忍住俯下身去。
黑夜里秒针走动的声音和心脏跳动的声音,融进一个柔软的吻里。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富冈开车,两人一起去了医院。不死川对前一天夜里的事情并无察觉,在坐上副驾的时候还神色自若地骂骂咧咧,说车里酒味根本散不掉。
富冈仔细闻了闻,觉得不死川只是在瞎说。
他给不死川塞了薄荷糖:“你晕车吧?吃这个会好点。”
这人根本不听人说话也不会看脸色,不死川没好气地说老子从来不会晕车,手上却抢过了那颗糖,转头气冲冲降下车窗不再理他。
下车的时候还遇到了宇髓那混蛋。听说他们昨晚在KTV玩到凌晨,亏他还能准时来上班。
宇髓看到他们一起从富冈的车上下来,还以为自己酒没醒。
“你们昨天又一起去开房了吗?”
“要不是这个混蛋破事一堆老子怎么会…不是,什么叫又去开房了?”
“我们没开房。”
富冈说。
不死川觉得他下一句很有可能就要说些别的怪话出来,拽着他让他赶紧走。
到底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宇髓百思不得解。
聚餐后两周以来办公室的各位经常看到富冈和不死川一起出入,甚至有时在一起吃饭,纷纷怀疑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自家下水管道里升起来的。
这事反常到连不死川的弟弟都从同学灶门处有所耳闻,在电话里还跟大哥说起,把不死川气得不轻。
“别对你哥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
被挂了电话的不死川玄弥无奈地捏着手机,他只是关心了一下哥哥的人际关系,这也算感情生活吗?
不死川挂断之后又后悔对弟弟太凶了点。
但明明事实是富冈总是不动声色地缠着人。
他居然也逐渐习惯了偶尔被富冈义勇打扰的生活。以前他并不喜欢被这个人搭话,但是看他这么可怜,搭理一下也不会少块肉。
下班后他们在更衣室遇见,富冈说想请他出去吃顿晚饭,谢谢他前段时间的照顾。
不死川衣服脱到一半,看到他略显期待的寡淡表情,不由得也怀疑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自家下水管道里升起来的。
富冈订的餐厅比他想象中要正式,这人居然还装模作样穿了西装,不死川完全不理解他的想法。
餐厅里客人不多,氛围安静,只有钢琴的声音一阵阵飘过来。法式餐点份量小,穿着马甲的服务生把前菜端到他们面前,不死川看着没什么胃口。他不喜欢这种拘谨的氛围。
他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富冈义勇那张被暴殄天物的脸,思考他在玩什么花样。要不是这人一脸认真地和他说是为了感谢他才请了这顿饭,不死川估计刚坐下就想走了。
照这样下去,富冈义勇突然从背后掏出一把玫瑰给他都有可能,想到这里他觉得毛骨悚然。
但其实富冈大概也不习惯西餐厅的氛围,吃了两口之后和他面面相觑,还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搞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都尴尬起来,不死川只好随便找点无关紧要的工作话题和这混蛋聊,心里已经把他揍了好几顿。
一顿法餐吃了两个小时,不死川心里极其不痛快,胃里也是。
富冈这哪是想感谢他,恩将仇报还差不多——虽然这一顿确实让他破费了。
走出餐厅两人分开回家,半小时后却在聚餐常去的居酒屋相遇了。
“你他妈带老子去吃那个,现在自己又跑出来吃独食?”
“晚上好,真巧。”富冈说,可能意思是说不死川也来吃独食。
不死川看在老板面子上没有在店里和这个蠢货大打出手,选择隐忍地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随便点了些菜,安慰刚刚受到打击的胃。果然还是熟悉的东西吃着最舒服。
临走的时候富冈说这顿还是我来请,终于遭了一顿爆栗。最后还是各付了各的钱。
出来时已经是该入睡的时间,路上行人无几,店铺也都关门打烊。街道安静,仿佛世界都陷入安睡。
不死川走路回家,富冈总跟在他身后。
“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吧?”他以为这人刚刚沾了几滴清酒就醉了,辨不清东南西北。
“我陪你走会。”
两人一路无言,再走就要走到他家楼下了。不死川转身,很不解地看着他。
“可以了,你该回去了吧?”
草丛里一只猫听到动静,窜出来跑走了。富冈看着那只猫跑远,才抬眼看他。
原来在月色清朗的夜里,人的眼睛也会像湖光一样悠悠荡荡。
“不死川,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是,”富冈觉得脸颊耳尖全都发热,不死川等待他回答的样子令他过于心动,他想拥抱他,想不顾一切地吻他。在这个夜色沉寂的夜晚,没有人会看见他们,没有人会想起他们。
除了他们彼此。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不死川站在初春的风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并没有说话。
“那个,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我...”
“跟老子上楼。”
富冈愣了几秒,快步跟了上去。
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说错了话。
他撒了谎。
他说“有点喜欢你”,可是为对方准备的措辞里,真心话是“我爱你”。
8、
七点闹钟响了。不死川从沙发上坐起,身上盖着的毯子滑到地板上。
他捡起毯子,想起昨晚富冈留宿,现在正睡在他房间里。这蠢货昨天对他说了一串傻话,他也脑子一热就让他留下了。但幸好他没有一时脑热用类似的傻话回应那个混蛋。
他轻轻打开房间门看了看,富冈还睡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散开的长发睡得乱糟糟,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把他的床睡得一片狼藉。
不死川少了个把他揍醒的理由。
让他多睡一会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人刚解决了脑子里一根紧绷的弦,好好睡觉也能消除前些天积攒的压力。他受不了整天看着富冈义勇那种被雨淋湿的失意的眼神。
不死川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衫,系上围裙做了简单的早饭。
富冈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走出卧室看见不死川在厨房忙着,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春光乍泄,天气已经慢慢暖热起来,不死川只穿了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下摆随意地塞进黑色西裤里,露出结实饱满的臀线。
平时在医院,这样的景色都是被白色长褂所掩盖了的。
“你平时在锻炼吗?”
突然出现的人让不死川手里的锅铲抖了一下。
“妈的,不要一声不响地进来!”他抬脚把富冈踹出厨房,随即把玉子烧切好丢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在锻炼又怎么样?你想被揍吗?”
“不…感觉你的肌肉比教科书上的漂亮。”
操,这家伙突然在说什么。
富冈正夹着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不死川把整个盘子从他面前拖走:“你别吃了。”
“啊?为什么?我没有觉得不好吃。”
脑子缺根筋吧?
不死川白眼。
吃完早饭收拾完才想到今天两个人都没有排班。不死川想睡个回笼觉,但是富冈像个游魂一样在他家晃来晃去,实在很烦。不死川把车钥匙丢给他,让他开车回自己家,这个混蛋又死皮赖脸不想走。
“家里太冷清,我一个人觉得很冷。”富冈义勇正言。
不死川看着从他家阳台照到客厅的大太阳,额头上暴起青筋。
实在赶不走这个人,不死川打开电视让富冈随便找部电影看。
富冈随手选了个频道。正在播放的电影偏偏是泰坦尼克号。不死川不想陪他看爱情电影,于是满屋子找事做。
说实话,富冈对电影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更何况不死川提着吸尘器在他身后走来走去,电视里的人说什么话他也听不太清。
男女主角拥抱接吻,背景音是不死川手里呼呼响的吸尘器。
富冈回头看他。
不死川也看着他。
吸尘器的声音停了,电视里的缠绵没有了遮盖,突兀地响起来。
“干什么?”
“你比电视好看一点。”
不死川微笑着举起吸尘器扬言要把富冈的头发吸光。
忙完坐下,不死川开始意识到自己最近跟这个人走得或许真的太近。
从那个荒谬的酒醉情迷的晚上开始,一切都开始脱离正轨。
这个人用荒诞的、野蛮的方式打开过他的身体,现在意图把他的心脏也一同撬开。
他的体内是温热的,他的心呢?
电影对白把他思绪拉回,女主角正开始褪下身上衣物。
气氛无疑有些尴尬。不死川余光瞟了富冈一眼,他似乎也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还是搞不懂这人怎么突然看起了爱情电影。
出于不知道怎样的心情,他伸手遮住富冈的眼睛。
“别看了。”
“什么?”
富冈有些错愕想转头看他,眼睛却被他的手覆住看不见任何东西。
不死川凑过来。他们的鼻息渐渐交缠在一起。
不死川吻了他。
女主角侧卧在沙发上,男主角正用画笔在纸上描摹爱人的玉体。但是没有人在看了。
欲火勾起便一发不可收拾。随着吻的加深,呼吸也变得急而重。
富冈右手探进他的衬衫,似乎是无师自通地顺着他的腰线向上寻找,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有意无意地轻蹭几下,最后落到他敏感的乳尖,不急不缓地揉弄挺立的乳首。
酥麻的快感令人难耐,不死川报复地咬了富冈的下唇。
“操,别摸了…”
富冈置若罔闻,轻喘着吻他的耳朵和颈侧,解开他的扣子后又俯身去吻他的乳首,用舌头上下挑弄。
“你硬了,我帮你弄出来。”
不死川脑子里又模糊又清醒,身体里有一团火在闷闷地烧,只能压低声音喘息,用力揉乱了富冈的头发。
富冈又凑上来吻他。
呼吸和朦胧眼神交叠的时候仿佛溺水。他们互相注视互相侵占互相噬咬,互相把身体里燃烧的东西交给对方。
不知什么时候裤子被解开,他的性器胀热已久,在他的手里握着发烫。食指轻压铃口,不死川抓着富冈的手一紧。
“操…”
富冈低头吮吸舔弄他的下身。不死川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让别人用嘴做,他并不知道富冈在哪里学到的这种取悦人的手法,但不能否认这混蛋让他很舒服。前端被唇舌包裹,偶尔顶到柔软的喉间。舔舐时的暧昧水声几乎微不可闻却时时刺激着他的神经。
快感一阵阵袭击他的大脑,他确信自己真的快要溺水,连临近高潮的喘息都断断续续。
“…操……哈啊…要射了…快点…”
一阵空白在脑内闪过,他终于抓住了些许稀薄空气,可以把压在嗓子里的那些声音和下身积压的东西一起释放,然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家里并没有他们能用的润滑和避孕套,富冈只好忍耐着不探入他的体内,用被欲望灼烧的声音在不死川耳边轻语,舔舐他的耳廓,像在撒娇却又不容反抗。
“我也想要。”
不死川刚刚释放完,眼神中还略带迷离,偏头任凭他在颈侧烙下吻痕,用带着颤和喘的声音回应他。富冈引导不死川的手伸向身下。他自己从没有做过那种事,不死川带着疤痕的手触碰他的下身时他觉得理智连带一切都要被融化掉。
他甚至嫉妒与不死川共度初夜的自己,那时他借着酒劲妄为时看到的景色,一定比现下让他更想把身下的人吞噬殆尽。
两个人换了个姿势,不死川伏在他的腿间帮他解决时还偷偷使坏,用舌尖挑逗他又不让他得到完全的快感,舔吻他的顶端却不深含。他无法发泄,被欲望指引着揉弄不死川的头发,抚摸他因彼此的秘事而烧红的耳朵。
不死川很享受富冈那种因为染上欲望而显得难堪的神色,那张平时缺少表情的脸会因为他而露出难以自拔的样子。
富冈涨红的性器在不死川口中出入,他忍着喘息,在迷蒙的欲望中看不死川的脸,看他帮他发泄的样子,不禁按住他的后脑挺动下身。
不死川意料之外被填满了口腔,抬眼怒视富冈时却又被顶撞,生理泪水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发亮,就像 一只愤怒的猫,却没有噬咬的能力。他的嘴唇很软,富冈在接吻时就已经尝到甜头,而下身此时感受到的那份柔软又多了几分色欲。在那种柔软的包裹以及不死川的轻吮下,富冈喘息着缴械。
春光旖旎又暧昧,不知是春暖还是爱意令人沉沉醉去。
9、
富冈义勇和不死川实弥的关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整个科室都看在眼里。这简直是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了,一时间两位医生被当作了最有效的锦鲤。
伊黑进更衣室的时候看到不死川和富冈一远一近站在更衣室里,好像对对方避之不及,但是看到他进来之后神色都是一闪而过的慌张,随即故作镇定。
“操,这种天气医院还开暖气。领导口袋里钱在跳吗?”不死川装模做样地骂了两句。
“确实。”富冈装模作样地回应。
伊黑大受震撼,这两个人装什么装。
“今天没开暖气。”伊黑走到不死川身边,“不死川,你为什么站在我的柜子前面换衣服。”
不死川又骂了一句,回到自己和富冈挨着的柜子旁边,见伊黑背过去换衣服了,又踹了富冈一脚,让他换完衣服了就快滚。
“今天晚上再好好招待你。”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然后用食指和拇指圈住舌头,这个动作极快,不死川做完后朝他得意地笑了笑。不对,应该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富冈也大受震撼,同时感觉某个地方正在急剧升温。
当着同事的面引诱他,这人也太坏了。
“快滚。”不死川又没好气地说了一遍。
伊黑在一边翻白眼,他没听见这两个人低声说了什么,但是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演技太差了吧。
富冈和不死川坐进车里的第一时间交换了一个绵长柔软的吻。
不死川接吻的时候喜欢咬人,给富冈的下唇留下了小小的伤口,还得意地笑。富冈并不讨厌这点,他喜欢恋人给他留下一点印记。
不死川见他没反应,反而觉得没趣,系了安全带自顾自降下车窗:“快开车,老子肚子饿了。”
富冈突然想起什么的样子,转头问他。
“你戒烟了吗?”
“操,关你屁事。”不死川瞪他。
他确实很少抽烟了,最近对别的东西上瘾。
富冈看着他,他想了想,向富冈摊开手。
一颗熟悉的薄荷糖被放进他的掌心。
不死川心情好了不少,剥了糖纸丢进嘴里,然后抬手给了富冈后脑勺一掌。
“开车,快点。”
这座城市的春日清风穿过车窗,富冈握着方向盘,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似乎孤独和迷茫已经过去,他的爱人坐在他的身边,他的问题都得到答案。
春风润色恋人的眉眼,这个人曾逆流而上抓住他的手。他暂时还没亲昵地叫过他的名字,对他说过我爱你,但他迟早会说。
他知道他们在做一些逆着人海前行的事情。但他们做医生,本就是逆着世界的流逝,从病痛和死神手里抢人,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车在红灯前停下,富冈探身轻吻了不死川的侧脸。不死川气急让他好好看路,富冈点头答应。
冬天之后是春天,然后出现了你。
你就是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