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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村子外面回来了,只她一个。他没有过问她私奔的事,因为她的肚子已经肉眼可见地胀大了;他甚至也没问孩子的事。阿妈倒是不好打发的,等她回了房就风风火火闯进来问,“谁的孩子?”
“姓产屋敷。”
“你敢肯定?”
“当然是他的。你不是算出来我命硬吗,这孩子要不是他的,我还怎么在这个家待下去?”
阿妈这才信了。她又问,好像她真的很好奇似的,“阿妈,到底是为什么让我过门?”
“你命硬嘛,耀哉命薄。”
“不怕我把他克死啦?”
“克死了,那你也别想活咯。”
“我过门以后,耀哉的父亲才活了两年。”
“那是他没这个命享福。”
还有很多事需要张罗,喜事不是一天办成的。定下婚期之后,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宴请各路亲疏远近的人——毕竟说起来,整个村的人都是他们的农民,这个村最大的地主姓产屋敷。
他身体不好,所以只是少许地喝上一两杯致意,就是这一两杯也会害得他在深夜猛咳。回来以后她总待在厨房熬药,用人都请她别劳神费力,她却两手一甩挥开他们,说着孕妇也得活动活动身体。“再说了,就坐在那里看火有什么累人的。”总之阿妈也没开口,他们只好随她去。每天三次,她都把药端到书斋门口。他早就不怕她了,或许也不再讨厌她,甚至能自然而然地和她亲密起来——也是,都是在床上赤裸相待的关系了,不至于还害怕的。但是当年,她刚带着丈夫的尸骨回来,像个寡妇那样打从村口那条路上走过,走进产屋敷的家宅时,他可不是那样的。彼时他才十四岁,青黄不接的年纪,看到她在灵堂里蹲坐,离她起码五个身位远。
他们心里都门儿清,阿妈叫她回来,是要她等他成年了再做一次产屋敷家的媳妇。她对他没什么兴趣,可又不能说兴趣全无,总之是很想逗一逗这个才小她六岁却差了一辈的孩子。可她向他靠近一些,他就跪着挪开一些;她没办法再更快地拉近距离了,因为那样不雅观,而他依旧不给脸,还喊着“别靠近我”。她从小到大是个美女,没受过这种待遇的,于是使了点坏。她背对灵位,看到灵堂入口此时没有人,就蹲起身,把腿从和服的下摆伸出去;她的脚上穿了足袋和木屐,往上却是光洁如玉的纤腿,仿佛一条白蛇游出漆黑的草丛。她有意把他的名字念得很黏腻,逼他看过来,然后假正经如他也被这种伤风败俗的举动吓破了胆,背过身去不再看了。她一手撩起衣摆靠近他身边,白到晃眼的腿始终刺着他的眼角余光。她还嫌不够过分,不止伸腿,让下摆高高开衩,她还直接将它掀开,使她的臀部,腿根还有被一片薄布遮住的私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终究还是太嫩了些;只要他无视到底,她就只能自讨没趣,还会受到莫大的打击,可他怕得很,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更加惊世骇俗的事,于是就红着脸夺过她手中的布片,将它们摆布回原来的位置;那双腿又重新变回良家妇女的腿了,好端端遮掩在丧服之下。
婚礼前夜,他的双胞胎弟弟来找她问路,问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她是个从不关心方向的女人,只好说,“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他弟弟是个哑巴,傻瓜,这是村里人的共识,当然他们都知道这一家子姓继国的命苦,女人缠绵病榻,小儿子看起来不能指望,所以要到田地里干活,永远是爸爸和大儿子轮番。他是那些人里面年纪最小的,她总会照顾他多一些,比如多塞一个饭团;这是来干活的佃农人人有份的。他不愿意拿,总是木讷地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她有时候会觉得这弟弟是个哑巴,哥哥也不见得伶牙俐齿。她开始捉弄他,往他长长的发辫上簪花,或者悄悄接近他的身后咯吱;他并不会生气,只是很沉默地瞪她一眼,她就得逞似的笑着跑开了。
田地上的男人都喜欢拿她开腔,她可是整个村里最漂亮也最年轻的寡妇,有时候那种污言秽语是很粗俗的。他就默默离开人群,拿起锄头或者镰刀继续干活。
不寻常的事发生过这么一件:那天有个光棍喝了酒来上工,谈至兴起居然伸手摸了她。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但也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她确实是产屋敷家的寡妇,可她也把自己的老公克死了呀,这能说得上是个规矩的女人吗,天天走到田地上对他们笑脸相迎的……简而言之,男的女的,都没人帮忙说句话。但她不急也不气,只是抓住那个男人的衣襟扇他一巴掌,反手再是一掌,直到那人求饶为止。她的脸上再没有什么如花似玉的笑,反而冷硬如同玉石——毕竟终究还是美的。
“管好你的手。再有下一次,你就去猪圈捡它。”
她的嗓音在寂静的田垄上回荡,清晰得仿佛在他的耳膜上长出了爬藤植物。他还是站在原地,但是直起腰,垂下了手,很安静地看着她离开人群。她看了他一眼,心里一惊,觉得他和往常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最终,她认为那是错觉,所以收回视线,目不转睛地,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当时的感觉没错,他确实要去做一件对他来说很大胆的事。他一直安分得像一头老牛,所以那次小小的叛逆是他不说出口也无人在乎的。
那一天傍晚,他牵着她的手去了猪圈。那时他还很矮小,正要开始飙高,总之他的脑袋也就到她胸口的位置,她可以低头看他的发顶,还有那头翘起来的硬头发,跟着他的小手往前快步走,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快活。他走到黄扑扑的石砌围篱外站住了,一股家畜的腥臭已经飘到了鼻端。
“是要干什么?”
他默默地往裤袋里掏,然后摊开手掌——是并未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只。掌心中躺着一块血肉模糊的碎片。
“那个时候,我没有勇气站出来为您说话。我只能做到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事。”
这可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多的话,原来他的声音如此地沉静,似乎在招人返回梦乡。她弯腰支在膝盖上看那片肉,心想掉了肉的人一定很疼。
“我假装不小心,从那个人手上割下来的。他们都觉得我很孝顺,很辛苦,所以出了错也会原谅我,尤其是大叔,他捂着不停流血的手,居然还对我很宽容。我稍微有点愧疚,很快又觉得这是他必须接受的惩罚。”
然后他把那片肉扔进食槽里喂猪了。不夸张地说,她就是从那一刻起爱上了他。那片肉飞过空中的曲线,她至今都还想得起来。
久而久之,她也逐渐知道了他弟弟不是哑巴,更不傻,但是因为脸上那块奇怪的疤纹,村里人都当他是怪胎;那就不如让他又哑又傻吧,至少还能挣得几分可怜。这也是为什么,今夜这个时候他弟弟来到她面前对她说话,她也完全不惊讶。
她带着他走上山岗,山岗被明月照亮,明月高悬在松针尖上,松针毛茸茸地搅动夜空。风像绳索那样卷过她裸露的脚踝,她觉得有些冷,但是脚步没有变慢,直至走上那个从山丘上伸出的犄角,从那儿可以看到整个村庄,看得很远。雾气在地平线的尽头滚动,她就朝着远处一指,“那里,就是那个方向……他说他不能够回来,一个人往那个方向走了。”
他就站在她的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可他要是想把她从这儿推下去,那是再轻而易举不过的事。但她并不感到害怕,既是不怕死,也是不怕那种突如其来会发生。他看到了方向,只是简短地向她作别,她没想到这样快,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突然转过身,仰脸看着那个人,好像发现了一颗从未见过的星星。她说,“你长得可真像他。”
这并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话,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离开了。她看看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一个人顺着来时的路走下去。路上遇见人,问她这么晚了上来干嘛,她就露出一副笑容,指了指天上,“今晚天气好,出来看看月亮。”
她走入院门,穿过前庭,又走过大门,这一路上的灯光和欢笑都在等候她归来。她看到他喝多了,喝得很醉,那张总是很文雅的脸上,居然也咧出了嘴角松弛的笑。欢宴结束以前,他们把他交给她,“别怪他喝太醉了,明天就是婚礼,他很高兴的嘛。”
用人帮她搀他回房。他倒在床上酣睡,而她一个人挨在窗边,望着窗外银色的河面和白茫茫的芦苇,草虫和蛙声一会儿清晰一会儿又似咕哝,她不免想起一些事,虽然很不合时宜,。她会想起他们野合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一整片星空,于是他们两个人都忘记了下半身还连在一块儿,只是呆呆地看着头顶。那个比她小了十岁的少年,曾经送给她多如繁星的花束。他会把采来的野花藏在身后,却在她挨过来窥探时一下拍入她的怀中,清香扑鼻。她得拿双手,双臂才能接住,但那些花还是纷纷扬扬掉下来了。
“他是死了吗?”
他的声音多清晰,突然在静室中响起,居然还泛起了回响似的。可她没听清,茫然地转过头。
“他是死了吗?”
“没呢,别瞎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是他死了,你才回来的。”
“别多想。我去给你拿药吧,喝完你就睡。”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回来的?”
她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仅有几个模糊的答案。
“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
“不是。我们出发之前就已经谈过孩子的事了。”
“怎么谈的?”
“你很感兴趣?”她抿了抿嘴唇,“我说我怀了你的孩子,还是不要跟他走了。可他说,那个孩子身上流了一半我的血,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
“然后你就跟着他走啦?”
“走啦,走到一半我就回来了。毕竟,他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孩子。”
“那都是借口。你就是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女人,离开了别人就活不下去。”
“所以我回来这里了。”她站起身,“你说得没错,但你不能说我做这个选择做得有多坏。”
他突然于心不忍似的,“别去拿药了,别去。”
“不喝药,你今晚要咳醒的。”
“别去拿药了,就待在这里吧。”他拍了拍床边,然后身体往里挪了些,“过来。”
她过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坐下,然后双脚摘出木屐放到了床上。她平躺下来,他就窸窸窣窣地帮她盖好被子,尤其是从脚底捂到了肩头,确保她不会受寒。她撇头看向窗子,还有桌上飘摇的红烛,心想还必须去关窗,吹蜡烛呢。她轻轻地出声了,但他却没有理会。他又睡着了,很安静地挨在她身边。
第二天,她对着镜子往脸上涂脂敷粉。她把那两道细眉描得更浓,往脸上扑一层薄粉,遮一遮眼下的乌黑。她昨夜睡得并不好,如今却很精神。她勾起沾上唇脂的尾指,把嘴唇涂得鲜红鲜红的。
阿妈念在她怀孕了,没有准备太繁复的婚服,而是相对轻便的黑底振袖,缠有腰带的肚腹高高鼓起,下摆绣有牡丹和鸳鸯。她把衣袖笼在腿上静静地安坐着,有人来敬酒了,她就陪着喝杯茶水。厅堂里摆满了鲜花和红蜡烛,虽然闻不到花香。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脸上洋溢着喜色,好像这是他们自己的婚礼。每个人都喝得红光满面,而她只是在红烛的辉映下,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醉。但是她纵容他们的丑态,这场欢宴全因她而起。所有人都来向她道贺,阿妈已经打过包票了,于是他们信任她,正如他们信任她肚子里的孩子无论名字上还是血缘上都姓产屋敷。
所有人,过去的仇家,冤家,揩过她油的男人和啐过她的女人,此时都变得可以原谅,至少在今天,在这一刻可以被原谅。这之前这之后的生活都只是一地鸡毛,但在欢宴当中,一切都很完美,只有无尽的喜悦,几乎完满成了一杯酒的形状。女人们都能放心了,心想这女人总算嫁了人,又是村里最大的地主,是最有学识又最俊雅的。她当然也犯过错,和继国家的穷小子搞到一起了……可是除此之外,她本身就很守规矩,从不招惹有妻室的男人,倒是那些男人自己管不好手管不住口……这女人也成了她们当中的一份子,做母亲的辛劳和喜悦她都要承受。她再怎样美丽,年轻,终归也是和她们一样的:成为妻子,成为母亲,最终变得满腹牢骚,又老又丑。
而继国家的人一个都没来。
她在那儿坐久了,多少有些厌烦,保持笑容使她面部僵硬。她很想打个呵欠,抬起衣袖捂住嘴,可没想到呵欠没打出来,只有两行清泪。她觉得眼睛好热,好烫,于是更多的眼泪汩汩流出,已经到了她手忙脚乱也擦不掉的程度;那就索性不去理会,留得一份体面。她在泪眼模糊中甚至都想好了,如果有人发现她哭了,而且势头还止不住,那她也可以扯出一个笑容,说,全是因为我找到了下家,实在太高兴……她可是村里最貌美的女人,哪怕是在泪雨中微笑,也绝不会难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