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03-28
Words:
22,192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44
Bookmarks:
5
Hits:
903

三尺神明

Summary:

应该是比较熟悉的一篇了
现背
34岁的神里绫人的医学教授x17岁的校工斗
本人并不是医学生,如有错误,笑一下算了
灵感来自于洛丽塔大家应该都看得出来

Notes:

卓也和一斗是兄弟
*出自伏尔泰《飞鸟集》
*出自莎士比亚《暴风雨》
*出自兰波《地狱一季》
*文中为剧情需要,现实中不要随意带人回家或跟人回家

Work Text:

【人们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我们来看一眼第11题,”绫人叹了口气,“有一患者,因转移性右下腹痛伴发热……”

神里绫人,33岁,XX医学院特聘教授,临床医学界的名人,年纪轻轻便在神经医学上大有突破,虽说是神经医学的人才,但本人却担任着人体解剖学课程的讲解,一定程度上来说,是全能型的学者。

通常人们对这种人有一种称呼:天才。

“今天的课程先到这里,希望大家下去能再看看这次小测的错误,”绫人将课本装进手提包里,然后将滑落到眼前的额发别在耳后。夏日蝉鸣,人体解刨学并不是很容易的课程,许多学生在台下头昏脑涨昏昏欲睡。即使如此仍旧有不少学生在课后围在讲台旁向他提问,绫人草草扫了一眼那些抱着课本的青春靓丽的面孔,虽说不知道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真心想来问他学术问题,还是只是想把手机号塞进他的包里。

这事不是空穴来风,神里绫人能够那么出名,甚至有很多不是本校的学生来旁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张脸。看他的脸根本无法想象他是一名33岁的医学教授,温润如玉,低头时目含秋水,嘴角的痣和一身修身的正装,由内而外的书卷气,禁欲得不可思议,让人不由得想知道他动情时该是怎样的美景。学校里甚至有他的后援会,至于叫什么名字他确实是不记得了,也不关注,虽说同事总是拿这件事调笑他。

“唯吹……是吗?”绫人勉强想起来面前女生的名字,“很抱歉,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接下来有事我要去一趟图书馆。”

他对唯吹这个学生有点印象,很漂亮的一个姑娘,总是齐刘海黑色长发,家境似乎不错,本人也很好学,是为数不多专心来听课的学生,他很有好感。他向来关照真心努力的孩子。

“老师……拜托,我能和您走一段吗?有一些比赛相关的问题……”唯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她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从大一就开始准备竞赛不由得让绫人有些惊讶,倒是有他当年的影子。绫人笑了笑,看得面前的人呼吸一滞,“当然,我很高兴你有这么明确的目标。”

不过唯吹终究是年轻人,谈了没有两句比赛,话题便又转到绫人身上。不过绫人并不生气,能与学生拉近关系并不是坏事。天气很热,绫人不得不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小臂。“真的假的!老师你现在没有女友吗?”唯吹惊讶地感慨,“要是我那群肉食闺蜜知道了肯定要对您下手的……”

绫人也笑了:“那我可真要害怕一下了,我可不想被撤职。”

“哼哼,要不是我有男友了,我也会心动的。老师你不要小看你的魅力啊!”

“你有男友了?”绫人随口问到,不过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这群半大的小女生最容易被骗了,“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刚认识的男生啦,生物医学院的学生。”唯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叫了一声,”老师你提醒我了!我和他约好去吃新开的那家冰淇淋的!完蛋了,我忘了……我先……我先走了!”

绫人对她招招手。他在原地站了有两秒钟,转身向图书馆走去。绫人去图书馆只是去整理一些科研资料的,最近有一篇文章需要他发表,他已经为此准备了有一段时间了,是有关脑神经方面的研究,也是他最近的主攻方向。工作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不枉他连续两周加班加点到下午七八点才回家。今天图书馆似乎格外的热,应该是空调坏了,因此也比往常的人少了很多,零零散散的准备答辩论文的学生,有的实在是热得待不下去了只好把电脑收起来,离开了。

绫人坐了一会儿也有点遭不住,一时半会儿不知道空调什么时候会好,也不知道向学校通报了没有。图书馆是落地窗设计,毒辣的光线直直照进来,像是什么聚光灯。文章修改已经快结束了,绫人实在是不想回家浪费时间。思来想去,还是拿起手机给校后勤部打了个电话。

他作为特聘教授也有一段时间了,后勤部经常出来办事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效率很高,也很有经验,为人也爽快。或许是曾经受到过这方面的帮助,对医生一直怀有一种崇敬之情,每次见到绫人都很热情地握手,绫人和他还算是相识。可是今天接电话的倒不是那个一口烟嗓的中年男人,很年轻也很陌生,听起来年龄不大,有着年轻人的力量感和朝气:“校工办,有什么需要的吗?”这声音听起来很舒服,虽然嗓门大但一点也不刺耳,反倒很有磁性,收尾时有小勾子一样的尾音和气流声。绫人顿了一下才回答:“西图书馆四楼的空调坏了,应该是……”绫人朝门里看了一下,“影像学的区……”对面应该是新来的,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医学影像学的区在哪儿:“呃……好的,我们马上请人过去……影像学……”绫人听到那边嘟嘟囔囔的念叨和翻纸的声音,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电话那头的家伙,好像还挺可爱的。绫人静静听了有五秒钟才开口:“那就麻烦你们了,尽快。”对面那头似乎才发现电话没挂慌慌忙忙回答:“应该的,马……”结果话还没说完就不小心挂掉了电话。绫人对着手机界面眨了眨眼,有意思的人。

他倒是没有着急走进去工作,反而在门外又打了个电话给他的妹妹。神里绫华没有像哥哥一样走进校园,她选择本分地待在一线工作。往常她是不会接电话的,倒不是因为和兄长关系不合,而是她的手术场次非常多,常常接不到电话,久而久之兄妹两人都习惯了,也没有说会不高兴。神里家是医学世家,但在同一代里能同时走出两位在不同领域大放异彩的医学工作者也是几十年难一见。

出乎意料的,绫华接了:“兄长?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是想问个好。怎么有时间接电话了?今天没有手术吗?”

“怎么会没有,”绫华也难得叹了口气,“这不刚结束一场,坐下来吃点东西。”

绫人向来很宠他的妹妹,听到绫华话里的疲惫顿时心疼起来:“多喝水了没有啊,别吃垃圾食品,一定要吃点营养的。你千万别像个工作狂一样的,工作是一方面,身体更重要。太累的话这周末就别回家里看那群老人了,我去跟家族里的人说。你啊,就是心太软,对自己太狠……”

“哥!”绫华打断他,听他絮絮叨叨,又联想到平时绫人那张正经的脸,一股违和感让她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小孩了,自己有分寸的。再说了,医者仁心嘛……今天那个小姑娘的最后一期心脏手术就做完了,我真的挺高兴的……”

“房间隔缺损那个?竟然完成了,不是说有并发症吗?”

“找到解决方法啦。”绫华不由得脸红起来,“不要小瞧我啊……”

“绫华真的很厉害了,比我当年厉害多了”绫人故意逗她,“我可要有危机感了……真是老了啊……”

“哪有老,兄长也不过才33岁,正值壮年呢。”说到这儿绫华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倒是兄长你,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嫂子啊,你年纪也不小了……”

“我这年龄怎么一会儿被你说小一会儿被你说老啊,”绫人也笑起来,“我现在还没有遇到合适的……”

“我是想象不出来你和某人你侬我侬的样子……”

“快休息吧,不出意外你还有事要干吧。”绫人转移话题。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术后报告还没写呢!”绫华小声倒吸一口气,“兄长你也注意身体,我先挂了。”

 

今天倒是怪,绫人把手机揣进兜里,总有人冒冒失失的。绫人也回到电脑前,准备一口气把收尾内容解决。刚坐下没过多久,一个人影裹挟着风走进图书室,向空调走去。

绫人就坐在离空调不远的位置上,来人几乎是闯进了他的视线里。一头白色长发加红色挑染扎着高马尾张扬得不可思议,来人穿着简单宽松的工装服,年轻的躯体在布料下散发着介于成熟和青涩之间的气息。出色的身材把工装服撑起一个弧度,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虽然衣服宽大,但耐不住来人够高大,不但不邋遢,反而将普通的工作服穿出一股子意气风发劲儿。他很年轻,有着一张很美的脸蛋,美到那样过于奔放的发色都毫不违和,甚至平添一份欲望,虽然看起来幼稚得像个小孩,绫人打赌他还不到20岁。或许这么描述一个男性很怪,但绫人还是一瞬间觉得,这人长得媚到骨子里去了,上挑的眼尾几乎是勾人。

年轻的校工先生似乎也不打算惊动太多辛苦的大学生,安安静静放下脚手架便工作起来,即使他可能比在座的人年龄还小,大块头工作起来倒是手脚很麻利,绫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走了注意力。男孩——这是绫人能想到最好的称呼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稚气实在是很难让他称其为男人,把工具箱放在一边,侧坐在脚手架上开始拆空调机壳。或许是他真的太高了,工装服没有适合他的码数,他抬高的双臂肌肉紧绷,带起了腰际的衣物,露出一小节劲瘦的腰肢,漂亮的肌理线条起伏得当,细得令人遐想。绫人的视线似乎被那一小片皮肤全部拉了过去,看着那里的肌肉线条随着男孩儿的动作变化。这幅身体实在是太过于年轻,也太过于鲜活。

男孩似乎是被难住了,脖颈和额头上冒出些细汗,在阳光下泛着光,似乎是太热,脸上也被逼出些红晕。绫人呼吸一滞,连忙低下头,把思绪拽回到科研文章上。他在干什么,那不过是一个青年,绫人调整呼吸,强迫自己紧盯屏幕,拿出了当年考博的定力。即使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图书馆的空调走线很奇怪,在桌子下绕了一圈才钻出去,西图书馆是老区了,当时建造时有很多地方考虑不周。

“先生……”一个声音在绫人耳边轻飘飘地响起,“打扰了……”是那个年轻的校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脚手架上下来了。绫人这才看清他的脸,一双天生多情的凤眼和一张足够标致的面孔,脸侧和脖颈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色纹身延伸到领子里面,有着一种锋利的美感。看清这张脸,绫人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绝对没有20岁。男孩看见他似乎也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错开眼神,不去看他的脸。他为难似的皱起眉,双手合十做拜托状:“我要检查一下空调的走线,您能挪一下凳子好让我钻进去吗?”他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似乎很抱歉。

绫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男孩此时跪趴在他桌下,没想到他的柔韧性好到可以把腰塌到那样的弧度,几乎紧贴地面,臀部翘起,把工装裤撑得紧紧的。他的髋侧贴着绫人的小腿,若有若无地随着动作磨蹭,热度传过来让绫人有种异样的感觉。露出的半截腰后腰窝里沁满了汗水,把这么高大壮硕的人塞进狭小逼仄的空间里确实是有些为难人,尤其是天还那么热。男孩儿钻进去之前把工作证和钥匙之类的杂物放在了桌上,绫人瞄了一眼:荒泷一斗,挺霸气的名字。

绫人看不进去文章,索性就放弃了,纵容自己在荒泷一斗身上巡视。倒不是处于什么缘由,只是……一种莫名奇妙的吸引力。这幅美好的肉体让他想起国中时的脊蛙实验课时,那是绫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一个生物肌肉的反射动作。他痴迷于肌理的收缩与舒张,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选择神经学相关领域。此时这幅年轻的躯体在他眼里就好像当初那只吸引人的脊蛙。不过这点子旖旎的念头很快就被绫人的理智打碎,神里绫人,那只是个孩子,你清醒一点,你快有他两倍大了。

“哈……”男孩似乎是热惨了,在桌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喘息,他从桌底撤出来,汗湿的白发发丝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颊和颈子上,像是湿透了。他在底下闷坏了,脸蛋憋得红扑扑的,半张着嘴轻喘。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似的,自言自语轻声说到:“线断了……这个得找上条大叔……”从绫人的角度可以明显看见一斗起伏的胸口,胸肌沟在大敞的领口里清晰可见。

从那一刻起,无神论者神里绫人第一次想:

神啊,他要下地狱了。

 

家中出事故时,荒泷一斗才10岁。他的父母在一场车祸里过世了,带着他本该出世的妹妹。那一天下着暴雨,他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祈祷着妈妈能够顺利把小宝宝生下来。父亲走之前和他说让他看好家,他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一斗勇敢地点点头:“妈妈会没事的对吗?”父亲摸摸他的脑袋:“会的,她会带回来一个宝宝,到时候一斗就是哥哥了。”

一斗高兴极了,他希望是个妹妹,他的一个朋友就有妹妹,特别可爱。一斗抱着他的存钱罐,他已经给妹妹攒了一罐子的硬币,可以给她买布娃娃。如果是弟弟,就买小飞机。

他默默在心里许愿:神明大人,希望妈妈能生下小妹妹……不是弟弟不好啦……我想要妹妹……

可是,神明没有回应他。

那罐钱也永远没能花出去,那天晚上一斗没有等到妹妹或者弟弟,也没有等到他的爸爸妈妈,等着他的,只有门口敲门的警察,和一具冷冰冰的事故报告。是雨天路滑,一辆货车转弯时刹车失灵,他家的小轿车被顶着冲出了公路,飞下了山崖。警察没有带他去看他父母的尸体,他们告诉他,那太残忍。那名货车的司机也没有幸存下来,天灾人祸,谁也猜不中。

一个家,一瞬间,就散了。

一斗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他很听话,听所有人的话。他们叫他上车他就上,叫他说父母的名字他就说,他们问:以后你就住这里了好不好?他说:好。然后死死地抱着那个存钱罐。老奶奶和他说:我带你去洗澡,咱们把这个钱罐放下吧。他摇摇头:这是我给妹妹买娃娃攒的,不能丢。

那是个神学教院开办的福利院,带着慈善性质,收养了一百多个小孩。每天要上教堂祷告,然后才是吃饭,学习和娱乐活动。一斗天生白发,那时候他生得细瘦,福利院里的小孩都管他叫白毛鬼。小孩子的恶意有时候很纯粹也很恐怖,他们把一斗锁在扫把间里,剪烂他的衣服,在他的本子上乱涂乱画,每次一斗都会反抗,把对方打得屁滚尿流,然后再被合力摁着打到鼻血横流。神的仁慈没能开化那群野蛮的小孩,也没能拯救一斗,一斗也因此遭受过很多惩罚,很多时候打手心算是轻的。每次受罚他又会反抗,如此反复,像是个刺头,福利院的阿婆会摇着头感慨他是恶鬼,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扔进禁闭室,用小藤条抽他的小腿。一斗忍着痛,下唇都咬得鲜血淋漓,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他的眼泪在父母死的那一晚已经流过了。

14岁那年,一斗已经开始拔高,初具少年身形,他比两年前的自己强壮了许多,已经能看出一些初显形状的肌肉,薄薄地贴在骨架上,独属于少年的青涩感。那张总是掩埋在蓬乱白发下的脸也日渐出落的美,福利院里的女孩们最先注意到这个柴火棒似的白毛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漂亮了。那张脸介于英气和柔和之间,带了些戾气,与众不同的气质,在同龄人中那么突出。一斗也结识了他自己的小团体,虽然会被找茬,但总归不像原来一样处处被针对,况且大家都开始注意到那张出众的面孔了。

虽说他的童年过得不怎么样,但是一斗倒是没有变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多亏了福利院里那位刚任职的婆婆,那位婆婆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很关照一斗,婆婆会教训那些欺负他的小孩,会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婆婆有时候会一边给他梳头发一边流眼泪:“命苦的孩子……”一斗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总是按婆婆说的做。婆婆告诉他要做个好人,他便再也不随便和人打架,婆婆告诉他要帮助别人,他便组织了一个小团体帮助那些受欺负的孩子。

有时候一斗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会在福利院待到成年然后出去随便找一份工作,再把婆婆接出来赡养,然后平淡地过完这一生,或许孤身一人,这没什么不好的。

那晚,同房间的孩子们已经睡下,一斗在其他孩子的联合排挤下只好最后一个洗漱,因此也回来得最晚,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他只好在黑暗里磕磕绊绊地摸索,很快把自己绕晕了。幸运的是他在转角处遇到了拿着手电筒的院长。院长是个很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同时兼职福利院的布道师。每天早上他会在教堂里带领睡眼朦胧的孩子们祷告,晚上会在烛光下给他们讲故事。有时候有些表现好的孩子会被接走住在院长隔壁的房舍里,听说院长会在那里给他们补习。阿婆们眼中钉的一斗自然不会是那群孩子之一,因此也很少能见到院长。他曾在清晨的祷告时张望过院长的相貌,他嘴角有一颗小痣,看起来温文尔雅,很有学问的样子,和他的父亲完全不相同,但看起来不坏。

 

院长被他撞了个满怀,他看清了一斗的样貌似乎有些惊讶,但是很快笑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在乱逛?”一斗有些羞赫地垂下眼神,四处乱瞟:“我迷……迷路了。”院长抚上他的后背,不论一斗在同龄人中个头有多高与成年人相比也还是过于单薄了。热度通过院长的掌心传到他的后背,那只大手几乎与他的背一般宽,微微用力。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骨子里兽性的直觉,一斗非常反感这样的触碰,他几乎汗毛直立。院长半边脸隐藏在黑暗里,和白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一斗今晚可以睡在我那里。”他听见院长温柔的声音。

一斗自己也不太记得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一切记忆都像是破碎了。警察在询问他时他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记得院长的床前有一尊主的雕像,主半阖着眼睑,仁爱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那尊雕像在他的视野里晃动,他侧头越过院长的肩膀就能看见。他记得院长很重,压在他身上时几乎让他窒息。他记得院长的呼吸很烫,他记得天花板上有一只小壁虎。月光撒在神明的脸上,像是慈父,可是神明也没能帮助一斗。等他回过神,裸露着下体的院长头上被他拿那尊雕像砸得鲜血淋漓,早已昏死过去,可他还是一下一下把沉重的雕像砸下去。

这么看来,神明还是有点用的,至少他的雕像是如此。

福利院不敢把这件事声张出去,但也不愿再留下荒泷一斗。于是婆婆毅然带着他离开了福利院,离开的那一天婆婆亲吻他的发旋:“坏人会得到惩戒,一斗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

“为什么呢婆婆?”

婆婆摸摸他的头,慈爱地笑了:“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夏日的暴雨总是来得急促而滂沱,电闪雷鸣,绫人完成了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最近毕业生开始准备答辩论文了,每天都有很多曾经的学生来提问。他被各种各样的事缠得焦头烂额,回过神来时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写随笔了。这是他在大学时留下的习惯。窗外的大雨没有结束的意思,雨声密集如鼓,却让人平静。绫人打开记事簿,在上面打下一行字“若你不容我见面,若是你完全把我抛弃,我真不知将如何度过这漫长的雨天。*”

雨声变大,绫人一瞬间地惊慌。他想到那天修空调的男孩,他想到一斗宽松的工装下露出的一截腰肢,他想到一斗汗湿的脖颈和那头张扬的白发,他想到那双勾人的凤眼,绯红的眼尾,磨蹭他小腿的热度……停!绫人狠掐自己的眉心,真是疯了。这过头了,太过了,过去的33年,他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他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耻。绫人最终还是删掉了那些话,他合上电脑,侧头点上一支烟。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烟丝或许是有些受潮了在燃烧中发出轻微的嘶响。那天男孩的样子在他脑海里清晰得难以忘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图书馆,又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他只知道自己从脖子到耳根红了个透,心脏跳动如擂鼓,连车钥匙都掏不出来。

绫华非常不喜欢他抽烟,这是当时父亲过世,一大堆家族相关的事物磋磨下释放压力的唯一方式。自那之后他便很少抽了,一是绫华不喜欢,二是他自己就是医生,没人比他更清楚长期抽烟的后果。他不知道这个荒泷一斗对他下了什么咒,能让他少见地掏出烟卷。一斗是个很漂亮的孩子,绫人想,或许过于漂亮了。

 

托马是他家的养子,和他从小便关系亲密,亲密到他每一次约会不愿让家族里的老头知道,都是托马替他保的密。托马与他相比更注重家族,在他在外求学期间几乎可以说替他完成了许多家族事务。如果说世界上有谁能够基本上了解神里绫人,那一定是托马。如果你向托马打听,一定会得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神里绫人。那个神里绫人桀骜不训,花花公子,把周围人都耍的团团转,什么冷峻,禁欲都和他搭不上边,全是他的伪装罢了。除了对妹妹的关爱和支持永远不变,绫人一直都过着双面人生。曾经绫人在自家的酒吧里揽着托马的脖子聊天,几巡过后二人都有些微醺。托马向他提及圈里的一些八卦,几个大家族从来不缺风流韵事。绫人听完微微勾起嘴角,给托马又满上冰酒,碰了碰杯:“托马,一见钟情就是谬论。”托马也摇摇头:“家主,这我可不能同意,你只是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你一见钟情的人。”当时他是如何辩驳的?绫人苦笑了一下,他好像揶揄了托马的爱情观就像童话故事。结果现在看来,人生未尝不是戏剧,他在这件事上输得一干二净。

烟燃尽,绫人把烟蒂捻灭,他得去看看灯为什么突然灭了,这个单人办公室是学校才批给他的,他可不想这么快就出问题。他搬了个凳子去查看了一下总闸,似乎是保险丝烧坏了。绫人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又要给校工办打电话。虽然他很可能再遇到那个男孩,但是他不是一个把问题拖到第二天的人。

“嘶——”绫人突然想起来什么,倒吸了一口气,拿出抽屉里的空气清新剂对着房内喷了个遍,直到烟味全部散尽。他还是尽量给一斗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可不希望自己被想成什么奇怪,油腻还有烟瘾的大叔,虽然说这三个词每一个都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就是了。直到确认办公室看起来整洁舒适后他才磨磨蹭蹭地给校工办拨出电话。绫人没由来地很紧张,听着电话的忙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他心脏上。而电话被接起的声音则像是猛攥了一把他的心室。

“喂?”电话那头传来荒泷一斗有些困倦的声音,“校工部。”

“创生楼A座三层的保险丝好像烧断了,现在能换吗?”

那边一斗似乎看了看时间,“唔……可以是可以啦……”

绫人深吸一口气:“尽快派人过来吧,还有A305的灯管有些黑了,也要换一下。”

那边似乎确实是倦了,哼唧了一会儿才迟迟答应。换作旁人肯定是要急了,但是绫人却觉得挺可爱的。

 

一斗往常肯定不是这样,虽说他有时候会不务正业,但是该上班时还是会认真干。他师傅已经两天没上班了,这几天一直是他和另一个老师傅忙来忙去,光灯管他今天就换了有十几个。最近婆婆病了,他还要付医药费和住院费,马上他那个便宜弟弟卓也也要上高中了,他只好又打了一份工。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但是工作来了还是得干,他只好收拾好东西去指定的地方。

一斗不太喜欢那天图书馆见到的大叔,虽然长得很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斗不喜欢他身上的气息,那总是让他联想到院长,联想到那个晚上。而且那家伙实在是奇怪,没坐多久就突然跳起来走了,火急火燎像是在逃难。所以当他见
到电话里的人的时候,他也很惊讶。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绫人翻了翻手机,很多路段都出现了内涝的现象,堵塞,车祸频发,这种大雨可谓十几年都不会有一次。他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牛奶,本来是给来问题的学生准备的。水珠在瓶身上凝结,滑落,激起一阵凉意。他把牛奶递给刚换完保险丝的人:“热的话就把外套脱了吧。”

一斗有些惊讶地接过牛奶:“谢谢。”

绫人笑了笑:“荒泷一斗……是吗?”

他瞪大眼睛,似乎很惊讶绫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你胸前挂着工牌。”绫人出声提醒他,明晃晃的牌子上几个大字——荒泷一斗。一斗反应过来,或许是自己也感到自己的迟钝,笑着挠了挠头:“哦,对哦。”

绫人自然地靠在桌子上看一斗捣鼓工具,随口问到:“一斗今年多大了?看起来年纪很小啊。”一斗明显慌乱地顿了一下,随后加快了了手上的动作,嘴里支支吾吾半天才回答:“额……2……20。”其实他只有17岁,这里管校工部的曾经收到过婆婆的照顾,费了很大的劲,打通各种关系才把一斗送进来工作。当然管事的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他也不想因此丢了收入来源。好在他本来身形就高大,如果忽略那张脸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绫人确信他绝对没有二十,但是他也没有拆穿他的意思。雨声嘈杂,被隔在窗户外面,显得屋内十分静谧。一斗跨上桌子拆卸灯管,或许是受不了安静地氛围,开口搭话:“额……那个……小哥,你是这里的老师吗?”很多人光看外貌会以为绫人是什么刚毕业的研究生,很难想象他已经带过很多学生了。但是他明显在这个办公室工作,又肯定不是求学的。

“叫我绫人就行……神里绫人,”绫人似乎不以为然,好像这么年轻就成为教授是什么很稀松平常的事,“我是这里的特聘教授。”

“哇……”一斗转过头来看他,虽然他并不太清楚特聘教授是个什么身份,“那一定很厉害吧!我就不行……读书什么的……很苦手。绫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啊!我以为教授都是那种……”一斗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秃顶的大叔和老头呢……”

绫人笑笑,不说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轻松的谈话了,安静的,一个问一个答,雨声像是钢琴伴奏。他曾在莎士比亚的《暴风雨》里看到那句话:

 

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黑夜也变成了清新的早晨。

 

他观察一斗的全身,带着欲望的,不带欲望的,他也说不清楚。银白的发丝随着仰头的动作垂下来,带着隐秘的暗示,艳红的眼尾在垂眼看向他时,他几乎要窒息。绫人用指节敲打着桌面,那敲击声抑制他兴奋的内心。他圣洁的幼兽,正在丛林里回头望向他,像是清晨的鹿,山间的桑葚,带着自然的野性。肩胛在那身工装下凸起,背肌紧绷,发丝好像山溪。和他对视时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带有笑意,幼稚但可爱。柏拉图会为了此景放弃他所坚持的思想,斯葛多也会因此逻辑全无,绫人想。

 

绫人提出让一斗到他家去住一晚时,刚开始一斗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事,我能回去的。”

绫人已经掏出了车钥匙,指了指外面好似要下个不停的暴雨:“你确定?这么大的雨?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也行。”

绫人查了查那个公寓,距离学校还挺远的,而且中间有一段路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内涝,听新闻报道已经要没到腰际了。这下不论有心还是无意,荒泷一斗都得另找地方过夜了。绫人并不打算逼一斗,但是他看出来一斗手头并不宽裕,而在宾馆住一夜需要不少钱,尤其是这种天气,有没有空房间都另成问题。他只是给一斗一个选择,而做选择是一斗的事,他虽然很喜欢这个大男孩,但此时他只想单纯帮他。一斗给婆婆打了电话确认安全,又让卓也晚上不用等他回去了。

“我在……额……朋友家过夜啦。”一斗不知道和电话那头的人吵什么,“……本大爷有朋友的好吧!我都多大的人了,你担心你自己吧!”

 

绫人不知道他这是戒备心弱,还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只知道,他的男孩今晚要到他家住了。他的住处脏吗?隐私物品都放好了吗?衣物有乱丢吗?绫人兵荒马乱地在脑子里扫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一斗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看起来就很高级的住处,虽然来的路上他已经在那辆迈巴赫上摸来摸去了。

“迈巴赫!老兄!这可太酷了!”绫人看着一斗从车头看到车尾,兴奋得两眼放光。

“怎么?你喜欢?”绫人对车没有什么讲究,虽说他对大多数的车都很有了解,但是对于他这样的人,与其纠结于车的好坏,不如考虑哪辆今天顺眼。谁知道一斗反应却很大,转过头来死盯着他:“你在开玩笑吧……那可是迈巴赫!哪有男人不想要一辆迈巴赫的!”

绫人坐进驾驶座:“你喜欢的话,下回我借你过过手瘾。”

一想到一斗那副紧张又期待的表情,绫人就不自主勾起唇角,若能博人一笑,他倒不介意送几辆车出去。绫人把更换的衣物给一斗递过去:“我挑了些稍大的衣服,都是干净的,你应该都能穿得上,内衣都是新的。先去洗澡,然后出来就差不多吃饭了。”

一斗现在寄人篱下,还是很听话的,接过衣物就进了浴室。绫人听见浴室里响起的水流声,说不心猿意马那必定是骗人的。但是现在他更担心怎么解决晚饭,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从托马和绫华试吃的表情来看,自己的厨艺绝对算不上好的。他可不想把一斗的身体吃出问题,那可就太尴尬了。思来想去,他还是选择拿上钥匙下楼买些便当。

一斗从浴室出来便面对的是空无一人的房子。不得不再一次感慨绫人家确实已经比一般公寓大得多了。一斗随意坐在落地窗前的凳子上,窗外车水马龙,暴雨打在窗户上,但是隔音很好只能看见雨丝飘摇。交通几乎全部瘫痪了,红灯一片,这个城市原来这个时候是如此灯火辉煌啊。在婆婆里几乎看不见这么通明的灯光,如果能把婆婆也接到这样的房子里住就好了。婆婆再也不会因为房间阴冷而腿痛,卓也也会有自己的房间可以安心学习。绫人先生是个好人,一斗现在为之前不喜欢绫人而感到愧疚起来。

绫人拎着便当一路小跑回来,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绫人自己也不算矮,没想到对他来说过于宽松的衣服对一斗来说竟然也大了一圈但至少比他合适了许多。一斗没有穿裤子,只穿了内衣,衣服下摆堪堪遮住私处,纤长的腿毫无遮拦地点在地上,珠圆玉润的脚趾指尖微微发白,另一只腿则踩在凳子边沿。他的头发还湿漉漉向下滴着水,用不知道哪里找到的一次性筷子随意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一斗见到绫人回来他似乎也没什么慌乱的,笑着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光着脚了走近他。“绫人,你去哪儿啦?”一斗直呼他的名字,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绫人的年龄几乎是他的两倍了。

那是太阳与海交相辉映,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

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你的躯体引圣人犯罪,引罪人从善,让他疯狂,亦让我煎熬。*

绫人一瞬间觉得恍惚,那副身体对他的吸引是致命的,无关爱情,也无关道德,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被美丽的躯壳所俘获的信仰。他低俗的,年幼的,鲜活的野兽,在他尘封已久的心脏上奔跑,拯救他被时光磋磨的肉身。

 

一斗是被咖啡的味道唤醒的。他闻不出来这种带着焦糊味的咖啡豆香气是来自哪个高级的牌子,事实上他几乎不怎么喝咖啡,但是这种咖啡的味道明显与那些工业糖精不同。绫人把他自己的房间给了一斗,自己去了客房。绫人的房间里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玉兰又像是紫藤萝,温润舒适,不会有唐突感。一斗就是在这样的味道里入睡,他像是个小姑娘,一斗想。

昨晚绫人和他聊了很久。绫人说话很风趣也很博学,但是一点都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反而十分吸引人,一斗不知不觉就会被他话中的内容所吸引。绫人甚至给他推荐了很多廉价但舒适的公寓。不过一斗也有疑惑的地方,绫人似乎很不适应他的靠近,每次他稍微碰到或者擦到对方,绫人都会僵一下,但又不是抗拒,似乎是……害羞?奇怪的小哥,一斗想,但是个很好的人。

一斗起身,一朵小雏菊从他发间滑下,落在被子上。他盯着那朵雏菊眨了眨眼:这个东西,昨晚就有的吗?可能是绫人枕头上的吧。他向来不会在这种细节上深究那么多。

绫人正在阳台的桌前看书,从一斗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那是一本相当厚的精装书,绫人正拿着笔在上面写画着什么,旁边的桌上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子上可爱地写着“To my dear brother” 想必是绫人的妹妹送给他的(这个昨晚绫人有和他聊到),他坐在晨光里,像一副油画。一斗想到画报和电影里那些温文儒雅的贵公子,原来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一斗莫名其妙屏住了呼吸,害怕自己的惊扰会打破这种景象。不过或许是好奇心打败了他,一斗蹑手蹑脚走上前,放轻声音凑近绫人的耳朵:“早上好啊,绫人兄,在看什么?”绫人似乎真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一斗的声音吓了一跳,“啪”的一声合上了那本厚重的精装书,一斗没能看清内容。他转头,一斗的鼻尖几乎离他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他看着那张完美融合着刚睡醒的朦胧和清晨活力的脸蛋,感到对方散发着温热的躯体,他好像听见心脏在他的胸腔中跳动。绫人愣了两秒,脱口而出:“旭日不曾以如此温馨的蜜吻,给予蔷薇上晶莹的黎明清露。有如你的慧眼以其灵辉耀映,那淋下在我颊上的深霄残雨……”

一斗也顿住了,绫人的表情那么认真,很奇怪,有那么几秒钟,他有一种错觉——这些话是说给他的。

尴尬的气氛弥漫出来,绫人轻咳了一下,迅速站起身:“……额……出自……莎士比亚《爱的徒劳》。”

“啊!”一斗也反应过来了,啪啪鼓起掌,“好厉害!我一大早看这种东西一定会头疼的。”说罢他夸张地揉了揉眉心,惹得绫人也微微笑起来。

“昨晚睡得好吗?”绫人拿起咖啡,眼睛却瞟到一斗骨肉亭匀的大腿,对方灵巧地光着脚在地毯上垫脚迈步,好像一大早就有用不完的精力。

“嗯,要不是绫人兄,昨晚绝对要变成落汤鸡啦……”

绫人笑笑:“那就好,去洗漱吧,一会儿出来吃早饭。”

 

绫人拉开椅子,端出热好的三明治和牛奶放到一斗面前:“今天需要工作吗?吃完饭一起去学校?”

“不用,今天我轮休,要回婆婆家。”一斗咬了一口三明治,顿时面色发难,“唔……这个……”

看到一斗的表情,绫人有些尴尬,他确实在厨艺上不尽如人意,好几次托马帮他试菜都差点被试进医院。他试了一口,还好,把盐和糖放错了,不过这下变甜煎蛋了,“额……抱歉,我不太会做东西……”

“噗……”一斗爽朗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去给你买点别的。”绫人羞赫得耳根发红,这下属实是丢人了,本想讨人欢心,结果把自己暴露得一干二净。

“没事,多麻烦啊,”一斗说罢又咬了一口,“我只是想到,原来还有绫人兄不擅长的东西啊……”

“不喜欢?”绫人认真地回问,他一直试图在一斗面前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一斗的话让他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一斗被他盯得也开始有些不自在,红色漫上脖颈,膝盖磨蹭了两三下才小声答到,“……不是坏事……”

绫人如释重负,放松下来:“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去,我上午没有课。”

 

就在两个小时前,绫人拿到了荒泷一斗的全部资料。虽说这年头做人肉搜索这件事不太道德也很俗套,但是鉴于这是绫人三十多年来头一次动心,俗套一回倒也没什么。知绫人者托马也,当接到绫人让他查荒泷一斗这个人时,托马第一反应是,这个叫什么一斗的人要遭殃了。不过当他拿到荒泷一斗的全部信息后,他不得不正视脑子里那个不太可能的声音:他那个性冷淡家主开窍了。所以当他打给绫人后,不等对方说什么,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不可能,您放弃吧。”

“我……没听错吧,托马,你确定你知道我要干什么?”绫人被他态度之强硬吓了一跳。

托马叹了口气:“您疯了吗?您看看他的年龄,您想进监狱吗?”

绫人翻动着手里的传真,上面是一斗前17年的人生经历,事无巨细。他深吸一口气,贴近听筒,“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总之不行,17岁,您好歹等到他成年再说上床的事吧。”托马扶额,他知道自家主子犟起来是十头牛拉不回来的,“您要是真喜欢,我帮您看着,等他成年。”

“都说了不是了,”绫人呼出胸口郁结的那口气。今早他去晨跑的时候,公园路边开了一些淡蓝色的小雏菊。在晨风中看起来有些单薄萧瑟,但是可爱地摇曳着。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家中自己床上躺着的人,和它很像,都在努力的生存着。他被一斗的鲜活所吸引,就像那簇雏菊。绫人心里一动,在心中默念几声抱歉,摘下了一朵。他为自己的自私而感到愧疚,他折断了这枚小雏菊,想要带回去送给自己的心上人。他为了一己私欲剥夺了它鲜活的权利。回到家中时,一斗还在睡,清晨的光带着蒙蒙亮的晨雾透过窗子。绫人轻手轻脚走进房间,他一见钟情的爱人正在床上酣睡。他又何尝不是这样自私地想要留住一斗,待在他身边。于是他把雏菊别在床上人的发间,低头亲吻他还未确定的爱人的额头。一斗充满着他的味道,这满足了他一些不知所谓的占有欲。绫人就这么站着,看着一斗的睡颜,任由太阳升起。

“托马……不是你想的那样,”绫人翻开一本精装书,那书里夹着几张日记,“我不想和他上床……或者说……从来没想过。”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性。

 

一斗住的地方不算差也不算好,一方面是因为婆婆还有着早年的积蓄和一部分退休工资,加上一斗也在补贴家用,另一方面,卓也需要上学,他们实在拿不出多余的开支只能勉强度日。即使如此一斗仍然努力攒下了一些,他考虑搬家很久了,婆婆的腿脚也不方便了起来,继续待在这样的老房子对她身体不好。昨晚他和绫人说到这件事,绫人倒是很热心地给他介绍了一下。

“搬家的话我倒是刚好有个好去处。”绫人打开手机地图指给他看,“这里,交通方便,离城区很近,采光也不错。房子隔音很好,不用担心离马路太近。最重要的是……”绫人看了眼已经露出蠢蠢欲动表情的一斗,“有个房东是我多年的好友,价格可以压到最低。”

一斗几乎已经把“想要”挂在脸上了:“最低……是有多低啊……”

绫人勾了勾唇角:“嘛……这取决于你,相信我的影响力,绝对能低到你完全可以接受的地步。”

“这房东……不会欠你钱吧……”连一斗都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哈哈哈,”绫人狡猾地眨眨眼,有意逗他,“谁知道呢?”

一斗不明白为什么绫人会帮他,在他过去的日子里很少有人会帮他,不过在一斗看来,绫人绝对是顶好的那种人。他从来不会恶意地揣测别人,所以他很快对绫人产生了信任。对于绫人来说,这是件好事,但也并不是完全好。一斗比他想象的要天真得多,这是他还算是个好人,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和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或许在他之前早有人欺骗一斗,而他本人一无所知。就像现在。

阴暗潮湿的公寓确实不太适合老年人居住,甚至是一斗这样的年轻人。在一斗翻找公寓钥匙时,旁边房子的门开了。绫人感受到一道非常不舒服的视线正穿过他,打在一斗身上。从隔壁的门缝中挤出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洗不出色的衣服上沾满了油渍。绫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想要远离他。谁知那个中年男人竟然凑了上来,直接忽视了旁边的绫人,搭上一斗的后背:“马上又要交房租了,这回不会再欠了吧。我已经很宽容了,你每次都最晚交上来也不是个事,你说是吧。”

一斗似乎也不太喜欢对方靠他那么近。他感到不舒适,一种熟悉的不舒适,中年男人短粗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摩挲,让他汗毛直立。那个房东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动手动脚却是最近才开始的。对方身上恶心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会直勾勾地盯着一斗露出的的胳膊,脖颈,好像在盯一条鲜美的鱼。他刻意地拍了拍一斗的肩膀,手指划过他的下颌。一斗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他只是觉得很难受,就像小时候那个院长所带给他的感觉。“如果不交钱的话,我不介意让你的便宜弟弟和那个老太婆睡大街,至于你……”他猥琐地在一斗的屁股和腰间望了一遭。一斗攥紧拳头,他几乎要上去给那个中年那人来一下,他不允许有人拿婆婆和卓也威胁他。在一斗准备挥拳时,绫人突然上前隔开了二人。

“我想他不会再交房租了。”绫人似乎是很嫌弃一般拍了拍碰到中年男子的地方,另一只手悄悄绕到身后握住一斗的拳头,像是在安抚。

“你他妈谁啊?关你屁事?”中年男子横行霸道惯了,被这么一顶气得不轻,下意识骂了回去。

“首先,我是他的……朋友,他的事就关我的事。其次,你最好看清楚我,免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最后,你应该不介意我去派出所报案查一查你这些年骗了多少高额房租吧。”绫人想起那份报告,他单知道一斗被骗着交了很多不合理的房租费用,却不知道这个恶心的男人竟然对他的男孩有欲望。当他看到中年男子把手放在他的男孩身上,他几乎是第一次火冒三丈。有罪人胆敢玷污他圣洁的幼兽,“他马上就会搬走了,最好安分一点,你也不希望事情闹大吧。”

男人看清了绫人的穿着举止,识相地知道自己撞到枪口上了,悻悻地在嘴里小声不干不净了几句:“妈的……婊子卖屁股傍上糖爹了……”转身很快离开了。

绫人像护崽似的直到男人进了家门才放松下来。转身发现一斗正惊讶中带着敬佩盯着他。

“抱歉……我……”绫人连忙送开他的手,“我只是看不过去,是我自说自话替你做主了……”

“你也太酷了吧。你看到他脸都气紫了嘛!”一斗真心觉得绫人太酷了,两三句话就让对方无处还嘴,败下阵来。他才不在乎那个可恶的中年男人说了什么,绫人那一刻在他眼里好像是神明派来的使者。绫人低下头,发丝从他耳旁滑落,高兴地微笑了一下。一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笑容心里好像突然漏了一拍,于是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一般慌忙摸索出钥匙打开了门,“那……那个,进来坐坐吗?”

不大的房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本以为一个家里两个年轻小伙子,会乱得像是大学宿舍,没想到却看起来很干净整洁。只是很多地方都能明显地感受到房子的质量实在是不过关。婆婆第一次见到一斗带人回家,她总是担心一斗会被别人欺负,或者交不到朋友。

“婆婆……”绫人手脚麻利地上前扶住老年人,“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来送下一斗,没想着来坐,没给您带点什么。”

“嗨呀,带什么呀,一斗能交到朋友我就很开心了。”婆婆拍了拍绫人的手,绫人本就长相艳丽,再加上婆婆年事已高,眼睛也看不太清,愣是没有看出这个神里绫人和一斗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岁数。

这边寒暄着,一斗被遣去倒水。绫人静静听着婆婆说话,一道视线从侧房穿出来,绫人敏感地望过去,一名高瘦清秀的男孩正站在房门口从门缝里看他。他似乎比一斗小上三四岁,一头黑发,面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正直直盯着绫人,好像在监视。绫人知道他是谁,荒泷卓也,一斗的便宜弟弟。说是便宜弟弟是因为,他是婆婆捡来的,这个可怜的孩子大冬天被抛弃在垃圾箱旁边,脸冻得发紫,身上只有出生证明,穿着单薄脏污的衣服,别人问他,他也不愿意说父母是谁,想必是遭到了非人的待遇。于是婆婆心软把他捡回家,成了一斗的弟弟。

“婆婆!茶叶在哪?”一斗在厨房叮叮哐哐地翻找,婆婆生怕他粗手粗脚打翻什么东西,连忙去了厨房。

一时间只剩绫人和卓也两人。

“别想了。”没想到先开口的是卓也,少年的嗓音带着近乎麻木的冰冷,“不想进监狱就离我哥哥远点,混蛋恋童癖,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

绫人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两次,虽说这次要难听得多,“你想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绫人只当他是孩子,微笑道。

“我不是哥哥那个笨蛋,我看得出来,你不是第一个有这样恶心想法的人。”卓也像只炸毛的刺猬,“反正你们都是一个样。哥哥长得漂亮但是又笨又好骗,你们只是想和他上床。我猜猜,这次是什么,腰还是脸?”

绫人被他一哽:“你从哪儿学来……”还没说完他便顿住了,卓也能从哪儿学来呢,不过是以前那些欺骗一斗的人身上学来的。想到这儿绫人心沉了大半,他不再微笑,这让他看起来严肃而可怕:“不是的。我没有那样的想法,我发誓。”

一斗端着热茶走出厨房,卓也见状冷笑了一下,关上了门。一斗倒是一团雾水:“怎么了?你们可不要吵架啊……”

“没什么。”绫人重新扬起笑脸,“你弟弟很关心你,挺好的一个孩子。”

“嘿嘿,卓也可聪明了。学习也特别好,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呢。”一斗眯起眼睛笑起来,自豪溢于言表。

 

绫人看着他笑也高兴起来,不管他人是怎么想的,怎么看他,此刻他真心实意地为一斗的高兴而高兴。不带一丝杂质。

 

绫人经常会在学校里看见一斗,仍旧是那身不合身的工装服,漂亮得有些妩媚的眼睛却单纯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感到绫人的视线后,一斗会熟络地笑着冲他打招呼,用无声的口型说你好。有时候绫人指指手表,一斗会咯咯笑起来用夸张的嘴型回答他今晚不用接他。一斗搬家了,绫人帮了很大的忙,婆婆很激动硬是把绫人留下来吃了顿饭。卓也虽然冷着脸,但人情世故多少是懂的,不情不愿地给绫人道了声谢。价格确实很低,一斗不了解,那根本已经不是市面上能够承受的最低价格了,任谁来看都会觉得房东在做慈善。绫人当然不是用了什么威逼利诱的非法手段,这又不是玛丽苏小说,只不过恰好那栋公寓楼盘的主人是托马,是托马早年做投资的时候捞的第一桶金,绫人在托马那里卖了很大一个人情,不过托马也只是嘴上调侃,不会真的和绫人算起来。

一斗有时候会住在绫人家,卓也马上考学了,一斗怕在家会打扰他。绫人为他专门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这里一斗吐槽过很多次,绫人好像一直把他当做孩子来对待,他的床上甚至有一个巨大的小牛玩偶。他的床头有一个花瓶,每一次在那里醒来都有不同的新鲜的的花插在瓶里。如果一斗懂花语,他会发现这些花里蕴含着怎样的爱意和祝福,可惜现在他只是觉得绫人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也不是白住在绫人家,这会让他良心难安,于是他包下了绫人的三餐和家中打扫的工作。虽说他做饭并没有卓也那么好,但是也算是不错,至少绫人不用天天吃便当和去餐厅了。绫人有时候也会让一斗帮他跑跑腿,他知道一斗这个年纪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他不想伤害对方的自尊。

 

“老师你……恋爱了吗?”唯吹刚问完一道题,悄悄凑到绫人耳边。

绫人心下一惊难得乱了阵脚,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并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唯吹也不再纠缠,抱着书走出去两步,才转过身来:“哼哼……女人的第六感。遇到了就要抓住啊老师。”

绫人叹了口气,他也想抓住啊,只可惜情况特殊。说到这里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对了,唯吹,今天是几月几号?”

唯吹不明白绫人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低头看了眼手机:“5月15号啊。啊,已经五月就这么热了啊……”

如果他没记错,一斗马上就成年了。

 

一斗并不能高兴起来,婆婆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之前绫人去看望时还能稳健地走上几步,现在几乎已经躺在病床上不能动了,高额的住院费让家里雪上加霜,但一斗不全是为了这个而伤心,还因为卓也。卓也马上要升学考试,本来压力就已经很大还要照顾婆婆,如果卓也耽误了前程,婆婆想必也会很自责。至于生日,他基本没有怎么大过,一是花钱,二是他经常忙着赚钱,一来二去,生日对他来说已经是个模糊的概念了。今年生日一过他就成年了,想来时间流逝得也很快。

当绫人给他发消息说要给他过生日时,一斗甚至没反应过来是谁的生日,以至于他都忘了问绫人是如何知道他生日的。

一斗到教室的时候,绫人还在上课,他从后门偷偷溜进教室坐在最后一排。一斗确实在解剖学上没有什么了解,只好兴趣缺缺地趴在桌子上,炎热的气温即使太阳落下也没有散尽,教室里的空调让他昏昏欲睡。绫人温柔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马上临近期末,我希望大家都能坚持到最后,不要松懈。我们还剩最后几节习题课,我会带你们把重点知识过一遍。”

绫人轻敲桌面,唤醒趴在桌上的人。阳光透过窗户撒在一斗的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粉。高挺的鼻梁将阴影分割成艺术的几何,他趴在桌上小憩,像是一幅油画。

“这位同学……”绫人有意逗他,“太阳都落山了,还不起床吗?”

一斗揉了揉惺忪的眼:“唔……接下来去哪儿啊?”

二人先去了趟绫人家,绫人为一斗的生日准备了很多。绫人说想要先拿上蛋糕然后再一起去接卓也,在医院和婆婆一起庆祝一斗成年。这是一斗第一次这么隆重而正式地过生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蛋糕了,也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可惜,老天就像是在和他开玩笑,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打了过来。

绫人看到一斗脸色不对时就隐约猜测到什么,他下意识想去抓住一斗的手,但是却抓了个空。

“婆婆她……情况不好……”一斗明显慌了,嘴唇颤抖。绫人夺过电话:“您好,能把情况说明一下吗,我们马上赶过去。”

一斗愣住了,他内心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一个17岁的孩子,先是失去父母,如果再失去婆婆……

“嗯……嗯……”绫人揽过一斗的肩膀,把他扣进自己怀里,“我明白了……”他轻拍两下一斗的后背,想让他放松下来,一斗像是什么受惊的动物,整个人都僵直了。

绫人用口型实意一斗:没事。

“好的,好的,我们尽快过去。”绫人挂断电话,“没事,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以前有很多同学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一般现在稳定下来就没有大碍了。”一斗这才松了口气,脱力一般坐下来。

“我先去医院,这方面我还是有些经验。你去通知一下卓也,他没有手机,婆婆现在一定很想见他。”说罢绫人立马动身,拿上车钥匙就快步出门了。

一时间房内只剩下一斗的呼吸声,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一斗准备起身去卓也学校。他把房内的灯都关掉后才发现有一个屋子还亮着灯。那个屋子一斗从来没有去过,绫人告诉他里面是一些很重要的医学资料,不需要打扫不然他会找不到,于是一斗也听话的没有进去。往常这个房间是锁上的,今天可能是因为事发突然绫人走得太急,那个房间便开着灯,虚掩着,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斗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为绫人省点钱,进去关个灯总不会出什么问题。

房门后是一件书房,两边的柜子上都放满了藏书和一些笔记档案,看来绫人说的没错,这里面的东西确实看起来很重要,一斗不打算在这里久留。亮着的其实是台灯,他只好走到书桌前,可是桌上摊开的一本精装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依稀记得,这本精装书就是那天早晨绫人所看的。绫人似乎很喜欢这本书,一斗能见到很多回。书里夹着几页纸,从书页里突了出来。不知为何,在见到那几张纸时,一斗心里充满了恐惧感。好像如果偷他看了,就会改变什么,失去什么一样。这种感觉强烈到已经无法忽视的地步,一斗不得不盯着那几页纸看,而这只是徒增他的好奇。一斗在心里斗争了一番,最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一切,他从书页里抽出那几张纸。绫人的字迹清秀凌冽,或许是随笔所以记得很潦草,但是写了很多: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吸引是致命的。请允许我称他为我的爱人,我无法不去想他,我无时无刻都沉浸在这样的痛苦里。我美丽的幼兽,那双充满热情的眼睛,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几乎是重获光明。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该靠近他,我不该任由我的欲望增长。他让我煎熬,每分每秒,我像是被情爱所燃烧。我不知道那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当我看着他时,我难以自控,所以我遵从了内心,带他回到了家里。哪怕只有一次,我想锁上他脖子上的链子,把他纳入我的标记领域。

 

他笑起来很可爱,他或许不知道我有多爱他,我像是被下了蛊。我想雏菊很适合他。

人没有办法不对他产生欲望,就像致命的尖刀,危险而吸引人。我游走在理智和情感的边缘。然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无法与那双过于纯洁的双眼对视,他像是会看透我肮脏的内心。我的孩子,我的神明,我的爱人,我的缪斯。

他原谅了我,还说下次要做吃的给我,他是否对我也有一些好感呢?

我想帮他,我爱他,我不希望我的爱人经此磨难,他应该被我护在高塔里,而不是成为别人虎视眈眈的猎物。不论别人怎么说,我爱他,我从未如此疯狂的爱上一个人。

 

荒泷一斗,我该拿你怎么办?

 

类似的话语有很多,从绫人第一次遇到一斗开始,断断续续记录下了他和一斗经历过的一切。从泡杯咖啡的琐事,到睡前的浅谈。有很多一斗根本不知道的视角,他从来不知道在自己工作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在转角看着他一切的动作。而几乎每两三句,绫人就会表达他对一斗的爱意。一斗不是傻子,他不可能看不懂。满满几大页纸,密密麻麻,偶尔夹杂着一些他的素描画像,笔触粗糙但很专业,想必是情到深处,抒发而作。

一斗觉得很冷,他握着哪几页纸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指甲陷进纸张里。他说不出现在的感受,失望?愤怒?害怕?恶心?或许都有,不过他最大的情绪是——委屈。一斗第一次感到莫大的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会经历这样的事,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一遍又一遍相信别人。他本以为绫人是不一样的,他本以为绫人是个好人,可是绫人与那些人没有差别,他和院长,和房东没有区别。绫人对他的所有帮助似乎都变了味。为什么啊?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支持婆婆和卓也为他组成的家,为什么总是让他经历这样的事呢?绫人冲他微笑时的表情与那晚的院长渐渐重叠,他早该料到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原来绫人在帮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吗?

最后一斗还是什么都没干,他把那些随笔和素描放回书里。只是他比进屋前更冷了一些,冷到让他受不了。

 

等到一斗和卓也急忙赶到医院,婆婆已经能从床上稍稍做出反应了。一斗上前抓住婆婆的手,那双手骨瘦如柴,曾养育两个孩子长大。绫人手上拿着开药单,从门外进来: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吃点药。他伸手想拍一拍一斗的肩膀,安慰他一番,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身体,一斗却突然从床旁跳起来,好像是吓了一跳。“怎么……了吗?”绫人以为是一斗有什么不舒适的地方,连忙上前查看。一斗却好像是很抗拒一般,左右躲闪,转移话题。

很奇怪,而且绫人的预感并不是很好。

那天晚上一斗和绫人留下来照顾婆婆到半夜。期间一斗若有若无地躲避绫人的触碰和搭话,绫人感到没由来的心慌。医院并没有那么多床位,只能留一个人照顾婆婆,本来一斗自告奋勇,他实在无法再面对绫人。但是卓也很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一斗已经又连续加班了很多天,在两人合力劝阻下一斗只好坐上了绫人的车子。窗外又开始下小雨,这个城市的雨天实在是太多了。一斗头靠在车窗户上想汲取一点冰凉,好冷静他的脑子。

绫人以为他还在为婆婆担心,出口安慰道:“没事,婆婆这次手术后就会好很多了。而且手术也很顺利,没有什么并发症。”

一斗没有回答他,他依旧靠在车窗上看向窗外。窗外车水马龙,人影绰绰,每个人都行事匆匆,有人忘记带伞在雨中奔跑,有人想要早点回家见到妻儿。没有绫人他不会看到这些,他对绫人讨厌不起来,只是很委屈,很失望。他没有卓也那么聪明,但是他也懂得拿人手短的道理。他第一次想到一个可以完美平衡一切的主意。

绫人打开家门,家中很黑,他只好伸手在墙上摸玄关开关,直到一个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手背。一斗站在玄关,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不知为什么,绫人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来吧。”一斗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大。

绫人站在黑暗里有些不知所措,他急于想看到一斗现在是什么样的。

“反正你们都是想要同一个东西不是吗?”一斗好像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今晚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今晚过后我就成年了,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会从那间房子里搬出去,另找住处。”

“你在说什么?”绫人感到一斗僵硬颤抖的身体,他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的,他只是很伤心,他搞砸了一切。

“我看到了。你写的那些东西。我本来以为……你会不一样……”一斗其实并不知道绫人要做什么,他对成年人的生活一无所知,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马上会发生一些很私密的事情。

绫人终于适应了黑暗的光线,看清了一斗的脸,那张青涩的脸上满是悲伤和隐约的紧张。而这让他无比揪心,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混蛋。一斗准备好了,不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准备好了,对未知的恐惧让他攥紧了衣角。黑暗中他只能感受到绫人在向他靠近,带着雨夜的潮湿和温热。他慌忙闭上眼,眼睑微微颤抖。

一个柔软的东西覆在一斗的嘴唇上。那是一个吻,绫人细细摩挲他的嘴唇,轻轻地啄吻,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物。他濡湿二人的嘴唇,慢慢撬开一斗的牙关,却不着急直捣黄龙,一点点品尝对方的滋味。一斗感到很羞赫,这是他第一次和人接吻。绫人缓缓把他压在玄关的墙上,吮吸面前人的唇瓣。这是一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成熟男性之间的差距,绫人并不比他高,但当绫人压过来时,压迫感让他几乎要窒息。这是个充满欲望的吻,一个属于成年人的吻。绫人扣紧一斗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他的唇舌与面前的人交缠,追逐对方青涩的动静,与其在口腔里共舞。黑暗中只剩下呼吸交缠和粘腻的水声。 这个吻对于初学者来说过于激烈了,它不停汲取着一斗的氧气和津液,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成年人的吻是这样的,欲望,情色,让人燥热。绫人把手指探进对方的发丝里,另一只手扣着一斗的脖子,那里的皮肤热得发烫。绫人一遍又一遍吻着他,很舒服,接吻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一斗想。

不知过了多久,绫人松开他,抵着他的额头。他们微微喘息,在黑暗中呼吸声咫尺可闻,延迟的羞耻和欲望感慢慢蔓延上来。他切实意识到这个事实:他和绫人接吻了,一斗微微侧过头,虽然看不清绫人的脸,但是他能感到对方的视线,灼热地,燃烧着他。一斗不清楚接下来要干什么,他感到很热,不过他已经答应了,不论做什么他都会接受的,只是今晚,今晚之后,他们再无瓜葛。

“饿了吗?想吃什么?”意外的,绫人放开了他。

这下轮到一斗愣住了:“结束了?”

绫人笑了:“嗯,结束了。”

一斗不明白,虽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但是光接吻的话,有种……截然而止的感觉。绫人打开房内的灯:“想吃蛋糕吗?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嘛。”

“你……你……你难道就只是想……额,”一斗咬了咬下唇,绫人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上面,“你就只是想……和我接吻吗?”

绫人眨眨眼,无奈地笑了:“只是接吻,从一开始就是。不是我对你没有欲望,我承认,我接近你确实是因为欲望。但是我不想要那个。一斗,我想要你的爱,而不是身体。”

一斗感觉心脏好像顿了一下,这下他也不清楚了,绫人确实是有一定目的地接近他,但是与院长和房东好像又不太一样。他看到绫人的笑容,感觉那么悲伤,好像这个成年人下一秒就要落泪。

绫人从冰箱里取出一个10英寸的蛋糕,笑着说:“既然只有最后一晚了,来把蛋糕吃了吧。生日快乐。”那是个很漂亮的蛋糕,上面精致的雕着许多淡蓝色的雏菊。一斗想到绫人在那些随笔里记下的话。

我想雏菊很适合他。

今天是一斗的十八岁生日,就像他之前每一次的生日一样糟糕。明明已经很久没吃的蛋糕也味如嚼蜡起来,一点都不好吃,尝起来过于悲伤,过于酸涩。

 

从那之后绫人很听话也突然地退出了一斗的生活。只是那间房子的租用权仍旧在绫人的坚持下留了下来。绫人真真正正地彻底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陌路人。他不再去追寻一斗在校园里的身影,不再盯着他的背影,不再打招呼。一斗感到很不适应,像是他的生活里突然少了什么。绫人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的心脏会猛地加速,但是当绫人淡然走过,他又会失望起来。有时候他会路过绫人上课的教室和办公室,从窗户可以看见绫人工作讲课的身影,严肃的,温柔的,认真的。原来之前的绫人看他的视角是这样的,不需要对方回应,只是看着就很舒适。

日子一天天过去,婆婆的身体渐渐好起来,面色也红润了许多。卓也的考学结束了,一斗本想给他办个庆功宴一起吃顿好的,谁知卓也立马又投入到高中学科的自学中,对自己的成绩颇为有信心,好像只是去逛了个公园。一斗只好一下班就泡在婆婆病床前给婆婆削苹果。绫人有时候也会来看婆婆,不过一般都是一斗不在的时候。婆婆不知道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仍然在一斗面前提起绫人的名字,这对一斗来说简直像是折磨。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感情面对绫人,绫人所怀有的目的与之前那些人都不一样,他一点都不讨厌绫人,而且绫人的那一番话……爱什么的……每次想到这儿一斗都感觉耳根发热,只好把脸埋在臂弯里。但一想到自己已经和绫人彻底断绝关系,他又不免得心里很不是味儿。

一斗注意到婆婆床前有一些新鲜的花。护士姐姐每次来都会给它换水。

“那是什么?”一斗忍不住去问。

护士笑了:“你不在的时候一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小哥送的康乃馨。康乃馨的寓意着健康平安,看来他很有心啊。”

一斗心里一动,他鬼使神差地问到:“那雏菊也有什么含义吗?”

护士笑得更开心了:“你收到雏菊了吗?雏菊的花语是:纯洁的美和藏在心底的爱。看来送你雏菊的人一定很爱你。”

藏在……心底的……爱吗?

他第一天在绫人家留宿的时候,就从他的发间发现了一朵雏菊,现在想来,或许是绫人趁他睡着时别在他耳旁的吧。

“婆婆……如果有一个人因为爱而刻意接近另一个人……怎么办?”一斗枕在婆婆腿上,嘟嘟囔囔。

“傻孩子,”婆婆抚上他的脑袋,“爱本来就会让人变得刻意啊。因为想要接触得更多,想要更加了解对方,想要留在对方身边……适当的刻意只能证明,那人真的很爱你。”

“怎么?一斗爱上什么人了吗?”婆婆笑起来。

“什!才……才没有!”一斗抓起床头的苹果又削起来,“只是……遇到了一些困扰……”

“如果有人爱你,一斗,不要让对方伤心,因为爱没有过错。如果你也恰好有好感,为何不去尝试一下呢?如果你不说出来,对方不会明白你的意思。而这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绫人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去了一趟绫华家,绫华给他泡了一杯热可可,直截了当:“你失恋了?”托马闻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差不多,他根本没追到手。”

绫华倒是很惊讶,一副“没想到有人能拒绝兄长”的表情。绫人把脸埋进热可可的热气里,棉花糖在杯子里起伏:“是我的问题……我太唐突了……”而且我长得和那个强奸犯很像,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他第一次知道一斗小时候被福利院院长猥亵时,他本来怒不可遏,可当他看见那个院长的照片时,他又泄了气——那家伙和他长得很像,尤其是嘴角那颗痣,和那张薄唇。有什么比长得像猥亵自己爱人的变态更令人丧气的呢。他明明知道一斗的经历让他对一切抱有目的接近的人都有很强的敌意。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接近一斗。这下好了,连朋友都做不了。

不过绫人很听话,一斗不愿意再见他,他就躲得远远的。虽然这令他痛苦,但是他不想让一斗生气或者伤心。所以,灯管被那群踢足球的小子弄坏真的不是他绫人故意的。几个大男孩战战兢兢,等着学校处分。绫人叹了口气,让他们先回去,向学校报备,自己则怀着忐忑的心情再次拨响了校工部的电话。他已经尽量避免与一斗见面了,如今还是躲不掉。

“喂。”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是时光倒流到那天绫人第一次拨起这个电话的时候。

“我是……神里绫人,办公室的灯管被几个学生踢足球踢碎了,能来换一下吗?”绫人觉得当年自己论文答辩时都没有如此紧张过,他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然后便屏住气等一斗的回应。

“嗯,我会去换的。”一斗很快回答。

绫人短促地回应了一下,挂断了电话。绫人承认,他还是会被一斗不自觉地吸引,当他又一次见到一斗时,对方仅仅是看着他的眼睛,他就要落荒而逃。不过一斗倒是没有多说什么,迅速换了灯管。绫人强迫自己盯着桌上的一个划痕,不去想自己和一斗正处于一个房间这个事实。灯管换完后一斗没急着走,他直接在绫人办公桌上坐下来:“唔……今晚……可以去你家睡吗?”

绫人抬头看向他,他的男孩坐在桌子上,办公桌很高,一斗修长的腿在空中微微晃动。他侧着头,白发从耳畔垂到胸前。饱满的身体在工装服下起伏,像是柔软多汁的葡萄。明明已经成熟的身体却透露着孩子般的青涩,不自觉地吸引着别人的视线。绫人与解剖学打了将近十年的交道,不过是一群肌肉和神经的集合体,他再清楚不过,但是这副身体仍然像毒品一样令他上瘾,造物主的杰作,美的集合。

一斗似乎有些紧张,没有抬头,指尖微微颤抖。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他们之间有着隐秘的情话,绫人再一次确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斗伸出脚踝摩挲了两下绫人的小腿,他满脸通红,但是没有犹豫:“我……我知道,所以,我能去你家睡吗?”

 

绫人亲吻一斗的耳后,感受着对方在他怀里颤抖。一斗正靠在他的怀里,面前放着一个画架,上面的画刚打了一半的形。室内的温度刚刚好,但二人都感觉滚烫到汗流浃背。绫人把手从衣摆的下缘伸进去揉捏怀中人的胸乳,漂亮青涩的乳头微微硬挺被捏扁揉圆。绫人抠挖他的乳孔,带着成年男人没轻没重的刺痛感。一斗靠在他的颈肩喘息:“这幅画……是谁?”上次离开后还没有这个东西。绫人无奈于一斗毕竟是刚成年的小孩,这种时候还能抽出精力来注意其他的东西。他握住一斗的手拿起笔:“想和我一起完成它吗?”他另一只手划过一斗饱满突出的乳肉,整齐的腹肌,顺着肌理握住对方羞涩的性器。“呜……”一斗颤了一下,发出小狗一样的悲鸣。绫人在柱身上撸动起来,另一只手开始完成那幅画。一斗的注意力很快被身下的刺激夺走,他的手被牵引着在纸上涂画。从眼睛,到鼻梁,嘴唇,下颌,脖颈……一个鲜活的人跃然于纸上,作这幅画的人一定把画中人在脑中描摹了千遍万遍。汗水混着铃口流出的体液打湿了绫人的手和一斗身下的布料,绫人加快撸动的速度,听着一斗的呜咽声逐渐高昂。

“看出来了吗?”绫人的声音带着成熟男性的游刃有余,即使尾音已有些失控地发抖,“告诉我……这幅画是谁?”

“呜……求……慢点,”一斗扔下笔,撑住画架,这让画架随着他不受控的抖动吱呀起来,“要……要……尿了……”

“坏孩子……告诉我,我画的是谁?”绫人衔住他的后颈肉,粘稠的水声不绝于耳。

“呜——啊,哈……是我!是我!”一斗射在了画上,他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脱力一般瘫在绫人怀里。他开始后悔自己问的没头没脑的话,激起了绫人恶劣的捉弄。

绫人抽了两张纸简单清理了一斗腿间,刚高潮完的大脑迷迷糊糊但是一斗仍然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你不会……又打算结束了吧……”绫人眨眨眼:“难道你想要继续做下去吗?”一斗闻言摇摇混沌的脑袋,把自己撑起来,跨坐到绫人身上:“我说过的吧!做什么都可以!”神里绫人的硬挺抵着他的下身,滚烫得让他有些害怕:“而……而且,你明明也硬了吧……总不能……”

绫人吻上他的嘴唇:“可以吗?”一斗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又贴上他的唇,其实他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绫人是成年人,所以只要全部交给绫人就好了。绫人把他压倒在床上,他亲吻身下人的喉结,锁骨,他可以叫出一斗身上每一个部分的名字。绫人探进一斗的身体,正如他所写的那样,他的孩子,他的爱人,他的每一次颤抖,每一次哽咽都在掌控之中。当他插进柔软窒息的后穴时,一斗揽住了他的脖子:“你在笑什么?”

“哎?”原来我在笑吗?绫人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太爱你了。”

我在想:你的身体一共有206块骨头,639块肌肉,它们每一块都是我三尺之上不可侵犯的神明,而我则是你最狂热的信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