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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可行的法子是什么,陈扎纸对我和阿风分别说了截然相反的话。』
下午回扎彩铺办了点事,出门时天已沃澹将雨。我点燃烟,火苗一扑一闪,铺前挂的两盏红纸灯笼转起来,打着旋儿抛出灯底安的流苏穗子,朝火机疯狂招手。
“快翻屋企!”纸扎陈推我走人,生怕铺子白白烧给阎王做慈善。
能管用吗?巴士站要下行一段梯,我边想边迈步,左肩突然被撞了一下。
“太好了,是你呀阿潮,刚从纸扎陈那儿出来?要出新任务吗?”那人比我高,一袭黑色长风衣,原来是我的前同事郑庭风,我们许多年没见过了。
“不是,一些私事。”我不太愿意跟他说道,是什么事?他现在贴得很近,快罩住我大半个后背。热气透过布料传到颈项,和空气中的冷意相激,我打了个哆嗦,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他身体全无所觉地重新霸占那一丝丝间隙,兴奋地靠过来,继续寒暄,表达重逢的喜悦之情。我把他的说话声调成沙沙的电视故障背景音。太话唠了,以前我也经常这么做,并且从不露馅,诀窍在于恰到时机的点头与对话结尾的微笑。
我近乎抱着宽容的心态聆听,一心二用地边计算着那法子什么时候奏效,边回忆郑庭风与我共事时的眼神。他喜欢我,傻子也看得出来,离职时没来得及告诉我,那么今天是很少有的机会吧,我得提前想好拒绝的说辞。
“我们睡一个房间了呢,就可以腾间屋子放CD,我有套超棒的音响……”嗯?他是不是跳过给我的表白了?
“等一下。”在他幻想到天花乱坠之前,我不得不出声打断,“我们不会住在一起。”
“可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他皱着眉头很不解的样子。
“我们也没有两情相悦。”
“我那么喜欢你呀。”
“两情相悦,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失笑,像给小孩子讲道理一般,“阿风,你的喜欢不代表我要回应。”
他有些灰心丧气地往我手里塞进一个纸飞机,说这明明就是我们初见时的定情信物。
“是吗?我不记得了。”我是真的想不起。不过我记得陈扎纸掰着我的手掌看命格,天煞孤星,意思是别人不能欠我,我也不能亏欠别人。
我顺手把保存完好的纸飞机插到他的风衣侧边袋里,拍了拍说:“你留着吧。它或许对你有意义,但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
他不情愿地瘪嘴,拽住我的袖子,我拉开他的手,他再牵上去,用眼神和并不恼人的力度哀求我收下。我好像拥有了一条自己的小狗。我毫不动摇地对着小狗摇手指,不可以。
天不知觉间晚下来,暮色和乌云盖住我们所在的街道,半拉行人都不见,只两个影子长条条,尴尬地呆立在巴士站前的路灯下。
这鬼天气,落水无定,我让郑庭风就此别过,回自己的居所。他没答应,沉默着抓紧我的衣角,半晌说道,“我送你回家。”
对,我要回家。在陈扎纸那儿求了个什么法子来着?该死的,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却只记得这句。我攥紧掌心,总之先回家。
许多辆巴士驶来驶去,但都不是我要等的29路。夜色已深,四下黑漆漆,我烦躁又不安,便开始借题发挥,数落他的固执,心不在焉地列举我们不合适之理由一二三。没注意到他自顾自掏出一枚什么东西递到我嘴边,像是要阻止我讲话。我下意识张嘴衔住,温热的硬金属质外裹着咸铁锈味,吐出来是一枚五元硬币。
他也愣住,随即笑得弯眼勾头:“拿去乘巴士吧。”
我拉过他的手还回去:“我有硬币。我不能欠你的。”
“五块钱而已。”
“五块钱也不行。”
他好似并不惊讶,举起那个轻薄的金属圆片细细端详,落下一个吻。
未来得及皱眉,忽而狂风大作,他长臂一揽,黑风衣裹我进怀。暴雨顷刻间劈来,我们保持这个姿势疾行几十米,才停在一处打烊的店面外,宽敞的雨棚足够避风。
闪电划空,我注意到店门上贴着白纸告示,阿风举起火机:亲爱的市民,因道路施工分流,原29路巴士需至x路x站乘坐,深表歉意云云。目不视物的情况下,大概得走一个钟,我更加着急,愈发觉得回家有要紧的事。
“看吧,还是要我送你。”阿风颊边挤出一个酒窝,盛满了破壳酒心巧克力里的甜酒,“我知道怎么抄近路。”
他搂住冻僵的我,再次踏进雨幕。他也冷得发抖,我索性双手圈住他的腰,好为我们二人捂得体温。连体婴一般,穿过熄灯的大街,七转八拐进我从未见过的小巷,尽头竟然亮有白光。
“这里进去是一条室内步行街,已经废弃了。另一头是它的地下入口,我们从那里出去。”阿风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阿潮,你的耳环硌到我的腰了。”
我直起身翻白眼,故意甩头,飞起的水珠溅进他的眼睛,然后才大步往前。
“不过我不介意的啦!”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开心的,他大笑着迈开两三步,挂在我身上,更肆无忌惮,把耳垂的十字架弹到我脸上玩儿。我们找回一些当年的相处模式,好吧,我装不熟失败了,毕竟没有谁可以拒绝寒天雨地里的毛绒大熊仔。
步行街隔十米留一盏底灯,照射范围有限,隐约估得顶高两层楼。一楼是商铺,大门紧缩,落灰良久,二楼是住户,有的窗扇朝街打开,龇出黑洞洞的口子。听郑庭风说,封顶之上是新起的大厦。怪不得废弃,我心里嘀咕,哪是步行街,倒像是便宜鬼住的地下冥居。
我有点犯困,漫漫长隧道,一忽儿明一忽儿暗,时而只有阿风的打气声,时而响起嘈嘈切切的低语。我倦得行走也只是无意识摆弄棉花糊的双腿,半梦半醒之间,阿风抹了把我的脸说,快到了。
猛地瞪大眼睛,出口果然开在熟悉的街道,天空竟是微光的墨蓝,雨丝夹土腥味迎风飘送,无比清新。
一群老人在街边摆了四张圆桌吃席。“这间早茶八点前打折。”听着久违的人声喧哗,我告诉阿风。不过平日都这么早么?困意让我暂时丧失时间观念。
这里是山下,我们要去的道盘亘在半山腰,需要爬一大截坡。面前是方柱石垒起的、堆积风化土和青苔的阶梯,在细雨中蜿蜒向上,凸处磨得光圆如鹅卵,凹处则水洼泥氹滑泞不堪,歹行崎岖。
我打起退堂鼓,黎明将至,新的一天马上开始,回不回家全无什么区别。我向郑庭风抱怨石梯太陡,稀泥太多,故意手脚并用,两步一停。他一反常态,不接话,总是比我行高一级台阶。我立定拉他转身,摊开掌心说手都脏了,我们留在山下吧。
阿风依旧不说话,也不搭理我的提议,极快地往我手上粘了一个东西,是朵橙色小花。我条件反射甩手,那玩意儿便掉进阶梯的石缝里。
几乎在花朵落地的一刹那,阿风的手便触到了它,我也恍然惊觉,起雾了,如此浓白,遮天盖地,四野茫茫,只前后有路,不照两旁。
“当我觉得自己足够珍惜你的情意时,我自然会拿回你送的东西。”我说,“只有我喜欢你,我才无法拒绝你。”
他捡起来,我快要把他弄哭了,我们之间的雾越来越重,他不开心的脸像雪化掉,我逐渐望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那支手仍然定定地伸至我面前,掌心微屈,一枚我叫不出名的、完好无损的、气味芬芳的橙色花朵。
“阿潮,没有时间了。”奇怪,他的语调暗暗合着水流激荡声,我记得这里不该有任何泉源。
“这是最后一次,你还是要拒绝我吗?”最后一次,他再不会给我更多拒绝他的机会么,我有点慌张地想。
电光石火之间,我赫然看见滔滔江水在离地数十米的深渊中怒吼狂啸,脚踩的石阶变作悬空的通天桥。阿风背对着江水,在桥边摇摇欲坠,他执花的手臂缓缓垂下,他的身躯同节奏后仰。
我抓住了他。
伸出的手对于我来说是很特殊的存在,它掌心有颗“天煞孤星”痣,解为“一世孤零命萧条”。它牵住了另一支赠予不求回报的手,手的主人本该长命百岁无忧。
大雾尽散,天将将明,第一缕金色的辉煌日光穿过云层降临时,我终于两脚着地,踏上马路。阶梯还是阶梯,其下也无江。巴士站在五步开外,不过是平凡一夜。
身后突然涌上来大群人,冲冲撞撞,混着两三个熟面孔,原来是刚刚吃早茶的老人家。只是他们打扮有别,外套白色粗布背心,手臂挂黑色袖章。
我心头一惊,问他们昨晚是否守夜去,一个老婆婆点头说是,有人死咗,山下办葬礼。说完便吆喝同伴,簇拥着小跑向不远处的巴士站。
我回头逆流而行,在人群中反复翻找,也未找寻见阿风的身影。
29路车终于迎着晨光到站了。
『引魂记』
其实这只是阿风与阿潮魂灵在黄泉路上的短暂相逢,“伤心地狱芳花引魂”就是要讲的故事。
『关于可行的法子是什么,陈扎纸对我和阿风分别说了截然相反的话。』现实时间线游邦潮按下扳机亲手杀郑庭风,自己也是魂体之时,找到陈扎纸问“复活阿风”的法子,无独有偶,阿风也问过如何“复活阿潮”。陈扎纸分别卜卦,算出二人不能共生。“如何复活阿风”:在他归途拒绝所有来自阿风的礼物,“如何复活阿潮”:让阿潮接受他赠予的任一一件物品。
他们在如梦似幻的伤心地狱重逢了,这个地狱利用亡者生前记忆创造所见,纸扎店、巴士站、地下步行街、山下、半山道,都是他们熟悉的地方。亡灵在这里重复无觉的岁月,除非有引魂人带他们及时走正确的路。“正确的路”是复活的第二个条件,半山马路的29号巴士是阿潮回家,也即转生的载具。不能满足这个条件,上述的法子也不会奏效。
阿潮有似是而非的直觉,他忘记“那个法子”是干什么用的,只有掌中的天煞孤星提醒自己,要拒绝任何人情,拒绝任何礼物,所以他否认自己的真心,还回去纸飞机、硬币、花。只要再拒绝一次,不接收第四次赠予的引魂芳花,踏上半山马路的人就是阿风。
阿风知道得更多。水鬼的力量使他免于失忆,且保留了关于“水”的能力。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一件件送出礼物。同时他也擅长制造条件,作为水鬼调动“暴雨”,引导阿潮找到29路巴士,调动“江水”,用即将死亡的假象逼迫阿潮收下芳花,赠予爱人复生的同时自断转世之路。
呆在伤心地狱过久的魂灵会渐渐死化,所以复活还有第三个条件,正确的时间,第二日天明之前。游邦潮生命力逐渐消失,他停驻在旧巴士站时失去体温,时间感知在穿越地下步行街时已经混乱,大雾是渐不可视物,一切征兆指向他离鬼身更进一步。阿风在这里比他强大很多,甚至身上冒热气为他取暖。
阿风救人的动摇一刻,是在错误的巴士站陪阿潮等车。人非圣贤,他睇住此时此处的阿潮,想过只争朝夕,同生共死,而不必在阿潮不知情时,于生死游戏中不公平地替对方竞争一个活位。但他心疼阿潮时间越久就越严重的失温症。看着他攥紧手心,郑庭风开始怀疑阿潮与自己有相同的任务,用硬币试探后囫囵推导出了脉络因果。所以再不舍最后的相处时光,郑庭风也坚持把阿潮送往半山道。心爱之人有所察觉时的惴惴犹豫,他便视为美好的温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