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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斯,你有没有听到过生物或是创造物死时的声音?”十四席问出口时,罕见地流露犹豫。
他人如其席位,显然并非人民辩论馆的常客。死亡,星海。这些议题在公民的辩论会上绝不算稀罕,但哈迪斯仍然惊讶于有一天会从故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题。
“那些都是动物的细微呜咽,它们的欲望在死后几乎很快消失,像微风中水面泛起的涟漪一样,很快就平静无痕。”对生命的欲望、生命的意义,哈迪斯隐隐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个议题的讨论……也许是在人民辩论馆吧。
阿谢姆感知不到死去的灵魂的哭嚎,但他亲眼目睹了那些死状——动物与绝望的人们的死状,以及咽气前的痛苦挣扎。即便肉体已经变异,依然哀鸣着想活下去,因黑暗、疼痛与生命力逐渐稀薄感染了恐惧,而恐惧本身则加重了星球的病症。
“我们对于回归星球的认可其实来自于自己可控,选择的余地。如果换作生命被从我们身上突然地、猛烈地剥夺……”
“求生的欲望使我们活着,哪怕生命尝起来是痛苦、肮脏的,以现代人类的观念来看这不过是苟且偷生。我忧心这一天来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阿谢姆罕见的严肃。
而他没能给好友一个满意的答案。他们担心着彼此;但也深知对方一定能够解决,至少现阶段如此,而他们各自有更重要的使命在身,尚且自顾不暇。
末日逐渐扩散到亚马乌罗提周边后,哪怕是沉浸于制定对抗终末计划的工作中以逃避自己“能”看到的一切的的哈迪斯也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些死去同胞们的恐惧、怨念、嫉妒,多重呻吟的声音如死神般越走越近,逐渐变得震耳欲聋,在那些受难者的肉身停止活动后也久久不能消散。
希斯拉德则早些日子就脸色发青。他坚守着管理局那些新生待审查的概念几乎寸步不离,哪怕手头的工作因终末的逼近早已停滞。他可不会伟大的拉哈布雷亚院那种收放自如的锁链魔法,所以要一口气管理这些造物而尽量不麻烦其他同样有要务在身的人,多少有些焦头烂额。他可是长于观察的类型,而不是管理或者战斗系啊……希斯拉德暗自叹气,但现在并不是抱怨或者摸鱼的时候。让那些造物跑到街上或者失控,只会带来更深的麻烦——他曾经曲折地从艾里迪布斯和万魔殿那儿吸取了足够的教训。但他更不想杀死那些造物。抹杀生命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何况谁也不知道……在创造管理局留下的造物是不是某人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不知为何,在冥冥之中,他感到自己能做的除了坚持本职外,只有祈祷阿谢姆能有助于阻止终末前行的脚步——至少希望挚友能够平安无事。
直至那时哈迪斯才理解了阿谢姆的真意,以及他目睹的景象。
不同于前任阿谢姆的温柔悲悯,他的朋友是欢乐而达观的。他从不歌颂生命的美好,也不动手进行让星球更美好的创造,但他享受当下,无论是快乐、烦忧亦或苦厄。他总是积极的参与者,同时又是守护者,他吸引、聚集、甚至引领着人们,却不愿与人保持距离。
在他的记忆中,年轻的阿谢姆正是如此,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
哈迪斯收到他的联络时,已过子夜。这座城市在夜深后渐渐停止了低语,万千灵魂栖在自己温暖的巢中,在他的视野中闪烁着微弱的辉光,随着平稳的呼吸跳动。亚马乌罗提的夜并不黑暗,悬挂在建筑侧壁的水晶街灯柔和地在薄雾里吐露光晕。哈迪斯最后一次核验过自己的创造物,随手把它收进毕业生专用的概念保管水晶里,起身活动。这时,搁在桌上的橙色水晶闪烁了一下。哪怕对于那个人而言,这也太出格了。他难以置信地拿起水晶确认,对面的讯号遥远又不稳定,似乎是从海的对面传来。他凝神朝着大致的方向眯起眼睛,看到那个找上门的麻烦混在一群人中,连希斯拉德也在。他烦躁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那个人真是遇到了麻烦还是不分场合地给他添麻烦,他只能尽快赶过去看看了。如他的灵魂般明亮的黄色双眼微阖,心念所至,他传送到了那个人所在的地方。
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永远不会在各异的灵魂中将有着独特光辉的那个人认错,但他身为人所得到的双眼却在暗沉的夜色和熙攘的人群中一时迷失。穿过吵嚷拥挤的人群,他看到那个人在众人的簇拥中与人斗舞——如果不是以前曾被他拉到有着相似风土人情的地域,他恐怕难以理解这种不雅地扭动肢体的习俗——在众人的欢呼和有节奏的拍掌中仰头猛地灌下一大杯酒,殷红的汁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他头戴鲜绿葡萄藤编织的头冠,微长的发丝恣意飞散,被汗水打湿而在篝火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双颊因醉意飞上两朵红晕,维持社交基本礼仪的素白面具甚至因动作甩到了脖子后,歪斜地吊着在肩胛骨上方。
哈迪斯看不出二人的胜负,只听到人群发出阵阵喝彩,与其中几个故意俏皮的嘘声、口哨混在一起。罪魁祸首终于摇着脑袋晃着身形从走下台子,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应他的召唤而来。
他在尽量不与周围人肢体接触的前提下走近。“你闹够了没有?已经醉到没法好好用传送魔法了?啧……快跟我回去,明天不是还要在拉哈布雷亚院答辩吗?究竟谁是我们三个里最忧心进修的那位啊!”哈迪斯抓着对方的手腕,不悦地拧着眉,声音低沉有力。对方因酒精而湿润的眼睛眨了眨,茫然地注视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哈迪斯。”希斯拉德的手落在朋友的肩上,“他已经向院长申请延期答辩了,就随他去吧。他有自己的考虑。”
与在亚马乌罗提相反,这次是他拽着那个人——希斯拉德架着另一条胳膊,三人走到远离欢庆的人们的空地站定。那个人似乎还有些晕晕的,还以为看到自己的好友是醉酒带来的幻觉。哈迪斯不耐地挥着手让他去树下吹风醒酒。
“这些人简直疯了。”哈迪斯整理着身上的袍子。明天的进修答辩会上,所有申请从创造学院完成现阶段学业并有意向追随导师进修的毕业生都会在日常的智辩长袍外再加一件礼服,以表明他们获得的学士身份——尽管这件礼服应该是通过答辩并得到拉哈布雷亚席,也就是创造学院现任院长的认可后才穿在身上,但历来申请毕业的学生几乎没有无法通过答辩的记录。也许本来马上就要有一个了。
“我以为你很讨厌这样繁复的服饰。”希斯拉德抱臂,看着好友无声地抱怨着理顺礼服。
“毕竟这是创造学院保留的优良传统。我可不想像某个人一样以离经叛道为乐。”哈迪斯朝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狠狠白了一眼。希斯拉德闻言不禁笑出声。他知道哈迪斯同样不喜欢一板一眼地做事、守规矩,只是他们所有人在那个人面前,相比之下都会成为最规矩的市民,甚至忍不住对自己的言行更加留意。
借着幽暗夜色的掩护,他笑眼盈盈望着哈迪斯。尽管他们两人总难免被那个人耀眼的灵魂所吸引,但是在比起乌托邦周边要黑得多的夜里,受冥界宠爱的伟大灵魂,其闪耀的光辉像一盏引路的灯,可靠又迷人,只是当事人总是永远对这类事毫无自觉。
“这个村落的人正面临死亡的考验。所以他才会在答辩的关头回到这里鼓励即将面临生的诘问的人们。让大家欢笑,舞蹈,燃起火焰,开怀畅饮,以此驱散对黑暗与死亡的恐惧。”
“死亡?……那是前任艾梅若萝丝针对一些回归星球的特殊案例所提出的概念吗?”哈迪斯扶着额头努力回忆,他们通常不把回归星球称作死亡。死亡这个概念在市民的日常生活中几乎不会被用到,但当时的十四人委员会表决通过了这个概念,并一度将它刊在国民议会堂前的公告栏上,也就是现在的创造管理局的前身。
“如果告诉你他们无法自主决定回归星海的时间,你的看法会不会有所改变呢?”希斯拉德如水晶般澄澈的紫色双眼看过来,哈迪斯忽然注意到天际那抹亮色竟已近乎能映亮对方的眼睛——初代主席在上,这一定要是亚伊太利斯自身的时差啊,他祈祷着。
“等等,不能自主决定什么时候回归星海?这是怎么回事?”哈迪斯眉头皱得更深。
“在当地,似乎有着【收割者】的传说……”
“无稽之谈。据我所知,星球从没有这种创造物,也没有人提出过这种概念,也从未发现过类似的自然现象。”
“你说的这些,无论是那个人还是当地的居民——即使他们离乌托邦非常遥远——也都知道,”希斯拉德耸耸肩,“因此更加难以解释这种现象了。尽管平时也偶尔有死亡报告,但总有人在每隔四个月的固定日期里意外身亡。而且,几乎都发生在拂晓时分。所以我们才在这里碰碰运气。”
“对不起哈迪斯!我一定是喝多了,心里想着叫你一起来高兴高兴,才不自觉发动了魔法的……”那个人小跑着回来,在哈迪斯面前合掌低头忏悔,声音里的愧疚很真实,几乎能实质化流成一条溪流。然而下一秒钟,“不过我相信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的候选人们一定早就完成了答辩稿和创造物核验,跟我不一样,对吧……?”他悄悄抬起头偷瞄着哈迪斯的表情,眼睛里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带着几分促狭。
“……你控制以太的能力什么时候能和给我找麻烦的才能一样出众,拉哈布雷亚老爷子也能少操点心。”哈迪斯没有明说接受了他的道歉,但眉间的疙瘩至少打开了八成。那个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露出笑容。
并非所有公民都擅长创造魔法,公民也并非依靠创造魔法才能找到自己生存的价值。在当下社会,人类早已摆脱依靠创造魔法生存和改变环境的时代,创造学院的老师们非常自信他们可以在漫长的时间里发掘出每一个学生的优点,向他们推荐可能有益于星球的职位和道路,并鼓励他们进行各种尝试。况且每个人关于创造魔法擅长的方向、种类都有所不同,反而长于其他人的方面会使这个人的能力更为突出。
希斯拉德同样不擅长创造魔法,但他和其他历年来毕业的学生一样,即使不擅长,在取得一定原料的情况下同样能规矩地做出合格线以上的创造物。可阿谢姆并非天生以太量很小或者难以运用创造魔法,而是想法奇怪且思维活跃,自身的创造学水平又难以支撑起他复杂多变的思路,于是他的造物杂念充斥,喜欢采用(在学院的导师们看来)相当投机取巧的曲折方式达成自己创造的目的。
赫尔墨斯很擅长创造信使类的使魔,他的毕业创造理念就与之相关。阿谢姆自己的使魔是陆行鸟(的前身),除去骑行和载人飞行的能力,还能与他共同战斗。他并不擅长创造信使——那些造物的举止总是太像动物,又充满了奇异能力的奇思妙想,而且不听话。他的信使同赫尔墨斯一样是类鸟形状,只是它来到亚马乌罗提和厄尔庇斯传话时偷吃了别人的造物,又过于擅长感受风脉之力,飞得又快又高,让人难以捉住。作物惨遭无妄之灾的导师们又气又无奈,只得投诉到拉哈布雷亚那里。阿谢姆吐吐舌头:“把使魔只创造成一个为自己服务的活动的工具,那他们也太可怜了。”拉哈布雷亚震怒:“阿谢姆席,不要给自己不擅长创造魔法找借口!你看看还没有毕业的赫尔墨斯创造的信使!”
在曾经读书时就最怕碰面的老师面前,阿谢姆就像那些正就读于创造学院、苦恼于造物课程的学生一样。他嘀嘀咕咕:以他人之长比我之短,是不是有点不公平……“你说什么?!”拉哈布雷亚在面具后瞪眼,目光几乎实质化地打在阿谢姆身上。阿谢姆感觉自己有如吃了一记米特隆擅长的乐园之枪,连忙一缩脖子,“什么也没说……我收回使魔就是了。”拉哈布雷亚叹了口气。自从新任阿谢姆上任,他感到自己与爱梅特赛尔克席候补——那位被冥界宠爱着的年少天才魔法师——一样,皱眉头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增加了。他搓搓发胀的太阳穴,桌上小巧的自动人偶放下记录的笔,帮他扇了扇风。“那么,收回使魔的你打算怎么与议会保持联络呢?”
阿谢姆嘿嘿笑了起来。在他的学生时代,当他露出这种笑容时常常意味着要有某位幸运导师的课堂发生麻烦。不过阿谢姆本人并没有这种自觉。他从兜里掏出两块精心雕琢的水晶——拉哈布雷亚敢跟远处忙着办公没有抬头参与主席与十四席之间闹剧的以格约姆打赌,这精巧的外形不是哈迪斯做出来的,就是希斯拉德有出手帮忙,反正肯定不是眼前这个不拘小节、有着一套走南闯北冒险形成的独特审美的人创造出来的——一块放在拉哈布雷亚的面前,一块塞进自己的耳朵。
阿谢姆在展示自己的造物时总带着些无端的自鸣得意。他竖起手指,“把思维逆转一下,在传送等利用地脉的魔法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已经无需拘泥于传统的信使传信了!本人的这个发明,连海的那边不怎么擅长创造魔法的种族(拉哈布雷亚想翻白眼但考虑到议会主席的威严第n次忍耐下来,心想:如此不擅长创造魔法的几乎只有你吧)都可以使用无阻!无论相隔多远,都可以随时联络!”
在不留情面地指出阿谢姆席的设计思路的小缺陷并批改作业般信手拈来地帮他微调后,经过对方过于热情的实验请求和几个明显精心准备过却依然傻兮兮的测试,他勉强认可这东西算是有应用价值,至少只用在与阿谢姆的联系上是足够的。拉哈布雷亚收起水晶,“下周一的例会,十四人委员会对这东西的使用价值进行表决,进行实验前我们会用这个……”“通讯水晶!”阿谢姆的眼睛闪闪发光,这是他的创造少数被眼前的老师认可的时刻。“……通讯水晶,提前联系你的,十四席。”
赫尔墨斯当任新一任法丹尼尔的时候,阿谢姆席并未前来祝贺欢迎。这实际上是很失礼的;但对于阿谢姆这般时常惊世骇俗的人物来说,似乎又很是平常。赫尔墨斯浅笑着摇摇头制止了想要强行把阿谢姆席拉过来的主席。与负责观察顺带考察人事的爱梅特赛尔克不同,这两个人没有过个人交集,只是间隔了几十年的前后辈的关系。爱梅特赛尔克看着两人的互动,想到自己就任的那天晚上,对方却迟迟未出现,而是在远离亚马乌罗提的地方忙碌着什么。尽管成为第三席并非他所愿,但既然被委以重任,他还是会认真做下去的,何况是十四人委员会这样的重要工作。——明明希斯拉德被推举为创造管理局局长的时候他还突然出现了。那时候阿谢姆才上任不久,正与维涅斯大人一起行动,还是听到消息的维涅斯主动给他放了一假让他及时赶回去为挚友庆祝。这个笨蛋没有别人在身边传话,自己就不能及时收到这些市民最基本的重大讯息嘛。他有些莫名的烦闷,一个人跑到广场上吹吹晚风。现今距那个时候又过了很久,那时他们都青涩得很,刚从创造学毕业的地狱中挣脱不久,而现在的他早已不会为这些琐事生气。他们三个早已非常了解自己的两位好友是什么样的人。时间并没有改变他们太多,可哈迪斯感到不知不觉间,三个昔日的好友已经渐行渐远。
还在学院读书的时候,他们没有太多烦恼。上至十四人委员会下至普通学院同学都认定新任第三席会在他和希斯拉德中产生,而要说有什么适合那个人的工作,那一定是阿谢姆席。但三人都不忧心自己的未来或是会选择的道路。哈迪斯曾无数次烦躁地叹息、咋舌,思考着他和希斯拉德究竟还能算是益友抑或标准的损友、最后有些“逆来顺受”地习惯了为闯祸的挚友收拾烂摊子,帮他实现那些为了他人无关紧要的约定和渺小的心愿,并接受他人的感激。“真会给我找麻烦。”他板起脸,像师长那样训责着满脸写着“只要结果好一切都好”的阿谢姆,却每每忍不住帮助他,而希斯拉德总是在一旁偷笑。那时的阿谢姆除了招牌式充满细小杂念和奇思妙想的奇形怪状创造魔法,最擅长的就是召唤他自己的术式。他甚至有一块专门的水晶,在央求自己很多次后被自己佩戴在腰间,为了第一时间响应“大英雄”的请求。于是在外人看来,他们三个人总是吵吵闹闹,形影不离。
他抬眼望了一下四周,以格约姆正代拉哈布雷亚发表冗长的致辞与对新人的期望,坐在赫尔墨斯旁边的阿洛格里夫正在装作倾听的样子走神,而米特隆还是老样子,隔着面具偷偷望着对方,连身体里的以太循环都快了几拍。于是他又低下头去,伸手够向那块充盈着那个人以太的水晶。
真是,永远只在这种方便自己偷懒的地方下功夫……那块水晶至今仍未铭刻任何纹路。从阿谢姆就任、真正独当一面后,它就很少亮起;而在自己任第三席后发挥余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虽然心里清楚这是阿谢姆将自己的能力越发纯熟地用于为他人排忧解难变得可靠的证明,以及对方对他繁忙事务的体谅,但他不情不愿地承认,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他也悄悄怀念着经常不由分说把他叫出来帮忙的阿谢姆。这块水晶,也在等着它的主人再次呼唤他吧。
……这种无机物,哪里会“等”。他连思维方式都在漫长的岁月中不知不觉地向着那个人靠拢了几分。多余的感情会影响人的判断,不以实际出发的移情是无意义的。而他也许正如希斯拉德所说,身为感情的奴隶,时不时为那些多余的存在绊脚。
今天是亚马乌罗提的公休日。这是最近提出的公民提案,但一经国民议事堂讨论,便受到了全市民的热烈追捧。
昨天也是加班到深夜的爱梅特赛尔克睡得很熟——熟到完全不像他了,甚至没有察觉到蹩脚地掩饰自己以太的两个鬼鬼祟祟的人。
宽敞的房间里按主人的喜好遮着巨大的不透光帘子,即使窗外太阳高悬室内也十分昏暗。两张没戴面具的年轻面庞自上方俯视着他们熟睡的好友,一双蓝一双紫熠熠闪光。
阿谢姆先沉不住气。“喂希斯拉德,按理说哈迪斯这会早就醒了抓到我们然后训斥两句了吧,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生病了?”希斯拉德捉住对方正要摸上好友额头的手,“没事的,哈迪斯的以太运转十分平稳,我敢保证他没有生病。或许是新上任加班太累了。”
哈迪斯正做着身在学院的梦,银白色的眉毛时而平缓时而皱起。听到熟悉的低语,他的眼皮颤了颤,露出其中两轮初升的金色日轮时,他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马上就要跟着法丹尼尔席到天测园做实验。
“哈迪斯。”“哈迪斯!”两声喜悦的问候响起,人类自古享受着容颜长久不变的恩泽,他的余光扫过好友胸前的红色面具,才意识到学生时代已是旧梦一场。他扬手挥开窗帘,被刺目的阳光晒到眯了眯眼睛。“你们怎么来了……还有都多大的人了,一个是创造管理局局长,一个是现任十四席,依然不喜欢戴面具。”
“诶……不要看到久别重逢的挚友见面第一句就说这种话啦!”年轻的阿谢姆抓住了他的袖子。“哈迪斯你自己也比在学院那会睡得还熟没有防备呢。”能瞒过对方的耳目——尽管他是睡得很熟——希斯拉德似乎对自己临时的小法术很满意。
“所以,两位稀客忽然齐聚我家,有何贵干?”金色的双眼淡淡扫过面前探着身子笑得贼兮兮的阿谢姆以及慢斯条理地吃着小饼干的希斯拉德。桌上的茶挥发着柔和的香气。尽管对两位老友并不需要特别拿出什么招待的礼节,不过桌上空荡荡的也不好看。如果是啰里啰嗦的长谈或者胡侃,他们仨也总归是要喝点什么的。
两人自然不会在意他的语气。“是说带着新任工作狂爱梅特赛尔克去放松一下啦。”阿谢姆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比起那种饮料,不如喝点我的珍藏?”
“就算是休息,刚睁开眼睛就喝酒也太——”希斯拉德晃了晃杯子,“知道你不会同意早起就饮酒,阿谢姆拿的是葡萄汁。”总是不禁被两人拐跑节奏的哈迪斯接过杯子尝了尝。锁鲜魔法保存的果汁有着醇厚但清爽的香甜。
“我们来讨论下先去哪逛逛吧!我感觉好久都没看过阿尼德罗河了……”他的手指在温热的茶具上划着圈。“虽然阿谢姆你很少回来,不过这位可是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阿尼德罗河呢。”“什么!那里的鱼还像之前那样多吗?也不知道最近几十年里,米特隆院有没有向河里投放成功的新物种……反正哈迪斯回家肯定都是用传送,也不会特地观察河里的生物吧……”爱好钓鱼的十四席看向好友,“哈迪斯你说去哪转转好?反正短暂的第一站倒是没所谓,要不要去爬那座造物院联合几个学院的精英师生创造的大型实践,据说是目前整个亚伊太利斯物种最丰富的山?”
“……公休日不就是用来休息的吗?大上午就出门,还要进行徒步登山这种无意义消耗时间和体力的活动,”哈迪斯面露不耐,但依然一个响指穿上长袍,换上了普通的白色面具,还顺手给阿谢姆的面具伪装了一下,“你难得回趟亚马乌罗提,还戴着十四人委员会的面具出去乱逛,是想被街上的人围观?”
“谢谢你,哈迪斯!”他摸着胸前的面具,无论是外观还是质感重量都和普通公民的一模一样,“就知道你会帮我!希斯拉德说他要把难得的以太用在一起寻欢作……尽情游玩上!”
希斯拉德笑得眯起眼睛。
“哈迪斯果然还是晚上最有活力呢!难得聚在一起,我们就玩到午夜吧!”
哈迪斯扶着额头,甚至觉得去爬山这个建议不错。毕竟只有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助人为乐的十四席才不会被需要帮忙的其他人搞偏了目的地,还领着他们两个,希斯拉德还基本只是看热闹外加起哄的。只是他并不知道,这座山成为了学生实验和郊游以及年轻情侣消磨时光的新晋热门景点。在那里的遭遇,熟悉的帮助他人、三个人被认出,又是后话了。
末日刚出现时他帮过维涅斯的忙,做实验,但即使是不擅长创造魔法、以太量不高却很擅长调用各种情绪的阿谢姆也难以运用潜能量。他心宽,而并非愚钝。“您似乎对于末日的出现并不意外,难道您已经预料到末日的发生吗?”
维涅斯说了自己的计划,新生命确实是有望以自己的力量对抗末日的,但阿谢姆知道维涅斯的想法远不止如此。可无论对方持着怎样崇高的理由,他都无法接受,也永远不会被说服。
“维涅斯大人,您是了解我的,即使终末没有希望或救赎在尽头等候,我也永远不会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阿谢姆转身离去。
在与哈迪斯对话后,他又见了希斯拉德,随即匆匆离开。他知道自己此去便是永别,本该多看看这座生养自己的美丽都市,可是那些死者悲怆的遗容和声音相识在他耳边嘀嗒行走的倒计时。向前,向前,就能拯救更多生命。
阿谢姆像是一尾洄游的鱼,迎着灾厄扩散的方向不知疲倦地跋涉奔走。星球都即将迎来终结,苦难却无止无境。即将永远相隔的三人即使分离,惊人的默契也不会因此消散。在已看不清高楼林立的城市外,他同样回想起了与哈迪斯、希斯拉德的诸多冒险中那件算不上起眼的经历。
“你说,不告而别对被留下的人来说会是什么感觉?”在哈迪斯的坚持下,记忆中的自己也重新束好头发,戴上了身为好市民的面具。
“什么感觉……祝福吧?大功既成,可以回归星海休养生息,”哈迪斯的语气透着一丝敷衍和疲倦,“我说你们两个,就不会感到劳累吗?已经这个时间了,你们还不去休息,天都快亮了,给他们当保姆到此为止也可以了吧?”
“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收割者的真相吗,哈迪斯?”他挑了挑眉,腰间浮现了以太凝结成的双刀,“作为参与的一员,当然要看到结局,最好是美满结局才能放下心来啊。”
第一缕阳光从云翳后浮现。总是伴着日出出现的收割者,必定将身影隐藏在一瞬间刺目的光芒中。哈迪斯下意识想挡住眼睛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提了双刀腾起,又翻滚着在空中跃得更高,光芒闪动间,掌间的双刀变为巨斧挥砍,空无一物之处传来了金属碰撞的铮铮声。希斯拉德眯着眼睛小小地喝彩一声,甚至没有拿出武器。
起先浮现的是一把镰刀。他手上继续施力,逼得对方现出完整的身形。
两人战意都不浓,确定对方没有伤害的意愿后,都收起武器,重新落回地面。
“抱歉,因为其他地方的……阻碍,我只能降落在这里。”
希斯拉德和哈迪斯看着那个模仿人类裹着黑袍的生物。那生物的原貌以人的审美而言十分丑陋,却有着相当程度的智能。那个人也许知道,但他即使知道,也并不在乎。
她慢慢掀起遮盖,兜帽从如瀑的浅色长发上滑落,露出一张摄人心魂的美丽面庞。“我原本没有形体,现在这副模样是模仿她的存在。”
“她以外的人并不欢迎我,但我想实现与她的约定。”
“……你是说,你能感知到他人想要终结的想法?”哈迪斯皱眉,“从没听过这种能力。而且,我在物质(以太)层面甚至看不到你。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也不知道。从前的我只是在宇宙中游荡,直到我听到遥远的行星上有人呼唤我,需要我,我便赶来。她是为了自己,但从不是只为了自己一人。”
“那些因你离开的灵魂也并没有回归星球,不然我会听到他们的呼声。”
“是的……我将他们的灵魂引至忘却的彼岸……选择在海边日出时降临,也是因为她和我说过这一幕非常美,如果能在一天中最美的时刻走向终结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说希望我能够把同样不幸、受苦的人们从永生的牢笼和轮回中解放出来……”她悲痛地捂着脸发抖,妖异的身体只能模仿人类的外表却不具备生理机能,不会有如甘泉般的泪从干涩的眼眶中涌现。
不幸。对于乌托邦的公民而言,这是一个有些陌生的词语。每个人偶尔都会有运气不站在自己一边的时候,但几乎没有人会因此感到痛苦:即使真的发生了,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有着近乎无限生命的人们也总会找到办法来克服或是绕过它,永远昂扬向上,或像阿尼德罗河一样奔流不止,水滴石穿,自强不息。人们以此为荣,人们以此为乐。
“伟大的哈迪斯,你从没有想要一了百了或者累了毁灭吧之类的想法吗?”希斯拉德露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歪歪头,示意自己可没有过。
“……我唯一想过终结的就是同你们俩的友谊。”哈迪斯咬着牙。即使知道他说的并不认真,那个人也流露出些许难以置信和伤心。
“也是呢,如果我们创造学院建校以来最优秀的魔导士、受冥界祝福的宠儿有一天也希望让世界迎来终结,那大概会天空崩裂、孕育血雨,大地轰鸣、群星陨落吧。”
三人并肩走在亚马乌罗提的街上。“虽然来不及准备我自己的答辩,但你们两个的答辩式仪式我肯定会在最前排给你们加油助威的!”阿谢姆像野蛮人一样,鼓起手臂上的肌肉竖起拳头给两人鼓劲。
“你这家伙就从来不为自己的事情担心吗?”希斯拉德在旁边偷笑,哈迪斯捏着眉心,深深与指导过阿谢姆的老师们共情。“你的毕业创造概念是什么,已经决定好了吗?”
阿谢姆支支吾吾,“暂时保密。”
“等等,你不会到现在都没想好创造什么交上去吧?”哈迪斯停下脚步。“不是不是,我之前有想好创造什么理念,希斯拉德能证明!只是因为这次的事件耽误了而已。”阿谢姆摊了摊手,“不过我现在打算推翻重来。”
“看来夜色深沉也有好处。虽然没有照明就看不清地面,但衬托出头顶星空的别样美丽。”
“不如亚马乌罗提的晴空。”哈迪斯哼了一声。
“哎,希斯拉德你觉得呢?”“我觉得两个都很好啊。”
“当你祈祷,而冥冥之中宇宙回应了你,不觉得这很有感觉吗?”
“你这只是巧合与迷信吧。”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创造学院的大门前。那个人带着些遗憾,目送着两位好友在学院导师的指引下去毕业生的候场区等待,一个人去找场馆的绝佳观赏位置。清晨阳光普照,气温宜人,这座城市的晴空不曾有一丝阴霾,一如往常的无数天。
在这永恒的乐园中,本不该有人渴望万物走向终结。
他参加的毕业式比哈迪斯预想的早得多。这么赶真来得及吗……哈迪斯疑惑地看着难得面露难色的好友,他不会是后悔了想延后自己的毕业测式又不敢亲自对拉哈布雷亚席去说吧?应该不至于如此。
那个人第三次毫无必要地抬起身子捋动长袍抚平不存在的褶皱,又清了清嗓子,“嗯……你能教我创造魔法吗?”他停顿了一下,又可怜巴巴地补上半句,“求你了哈迪斯,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哈迪斯语塞。对于他们(尤其是他)来说,创造魔法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就像自己的手脚,你可以向孩子传授人走路的理论方式,但你很难教孩子如何控制自己每一条身体里会被用到的肌肉“拼凑”出走路的动作。
看到好友阴晴不定的脸色,他又缩了缩,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可怜。清新的风掠过并冲淡两人之间的沉默,他深呼吸了一口。这里是乌尔缇玛院师生最爱的写生点之一,远处就有人在对着这个方向写生,他们俩应该不会进入画面的……对吧?!
他笑眯眯地拉起哈迪斯的手。
成年人是有很强的礼仪距离的,即使是伴侣也很少会这样做。通常,只有父母或者老师在起初教孩子们创造魔法的时候才会大大方方地这样。相互感知灵魂,代表了绝对的信任与亲爱之情。
两个灵魂水乳交融,失去方位流淌做混沌的一团,如同金色的日光笼罩蓝色的海面,又如深幽的水潭将日轮之影沉入水中。他险些迷失在那些毫无保留与芥蒂、温暖的盛情与喜爱中,随即稳定心神,他是来教他创造魔法的,他回忆起那些响指间微妙的感觉,以太在身体里神经间轻松写意的窜动流淌,以及心念所动转为行动方针的幽微难明的影踪。那些转瞬即逝的感觉很难抓住,也许恰恰因为他太过熟稔创造魔法所以才更难传递给对方。他裹挟着他的灵魂,一遍遍描画那过程,确保万无一失。
终止后,一对好朋友仍紧紧地拥抱彼此,肉体怀恋着方才超脱感官的自由与交融,像相互依偎的鸟儿绒羽相贴,难舍难分。也不知他学会了多少。感到远处有些扎人的热烈视线,他放手理了理压出些许褶皱的长袍,同时暗中推了推还沉浸其中的好友。他像睡了一觉似的柔软地咕哝了两声,又在自己肩膀上蹭了蹭,不雅地半跪坐着抻了个懒腰。
“哈迪斯,你的灵魂太深邃了,我差点迷失在里面。”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暗暗叫苦,只得瞪了一眼毫无自知的朋友,远处的嬉笑声不再压抑,甚至有人轻轻鼓掌。他做了一个同样不高明的决定——带着那个人直接移动到亚马乌罗提一处僻静的天台去了。
结果遇到了一边开小差一边约会的未来的米特隆和还在实习期的阿洛格里夫。米特隆用眼角狠狠瞟了他俩一眼,那个人对米特隆拼命挤着眼睛,在他真正发飙前拉着哈迪斯的手消失在地脉之中。
哈迪斯虽然冷着脸,却熟练得像对上自己创造物的观察员一般随手捞出还没头苍蝇似地徘徊着的那个人,扬手间黑袍和面具就出现在对方身上。“我看没有我在的时候你怎么办!”他抱臂看着慢条斯理地打理身上长袍的好友。“迷失在地脉里也没关系呀——毕竟有人总会找到我!”他对哈迪斯表示赞许。他并非没有从地脉中挣脱出来的方式,但他锚定的返回点离这里有点远,简而言之——只是懒。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叫出了自己的坐骑。“我知道你嘴上不说却很担心我的毕业,放心吧哈迪斯,我回去继续捣鼓了~”他的创造魔法现场可是很凶暴的,确实不适合任何人观摩。“哼。”哈迪斯不耐地摆了摆手,同样消失在原地。回到亚马乌罗提林立高楼间令人安心的柔风中,他无声叹了口气。大约没有人忍心看那样璀璨的灵魂在世间沉沦。那时他从未觉察这些念头中夹杂了多少私人的情感狎昵。
起先,爱梅特赛尔克是不屑于学习残次品的花招的。不过,鉴于有拉哈老爷子的亚拉戈珠玉在前,他也不得不承认,卑劣的现代人还是能步出一些他们未曾涉足的领域,创造出超乎想象的造物——魔科学。所以人类有的东西,爱梅特赛尔克统统补了个遍,反正对于无肉体亦无时间的无影来讲,没什么比观察与偷师更容易的事。所以当他看到古代传送魔法以残缺的形式留存下来,又因为不完全导致人会被困在地脉里被列为禁术封存,哑然哭笑不得。古旧成匝的羊皮纸仿佛被清风拂开,冰冷的指尖触碰着手写其上的文字,曾经的主人留下的以太痕迹早已不可追寻。这是那个人的后人留下的法术吗……还真是可笑,留给了后代这种东西。他伸出手,金属质地的尖甲方捻复又放开。残次品生性猥琐多疑,他们爱用什么法术,把自己困在地脉里与自己有何干系。爱梅特赛尔克挥挥手,那卷咒文便自己跳回封印之中。不留下任何被打开的痕迹。
已经死去的魂灵行走地脉,却又不完全遵循能量的周转轨迹,而像是落入弱水的羽毛,直沉入星海深处,无可打捞。动用冥王的力量将其强行挽留在现世,不一会就会四分五裂,化作以太的碎屑回归星球。他微阖双眼,回忆着猫魅灵魂的色泽。区分现代人类的灵魂有些许困难,他们的总是因为不完整和弱小,色泽黯淡有如蒙尘,区别并不那么分明,也无力照亮眼下过于拥挤的世界。唯有一个例外。
“两次使用古代穿越魔法被从地脉里救出第二次的人,全世界都找不到另一个了!”
他没有多言,亦未注视他的伙伴们庆贺同伴归来,背对着欢呼雀跃的人群。无论老少,隐瞒自己年纪却无法掩饰灵魂的痕迹,总是太过年轻脆弱,无法理解死生问答、以太流转,怎样随风散去,划过地脉,护佑星球周转运行,此乃命理,纵使并非世界的真貌亦然如此。短命之人总是过于贪恋存活于世。徘徊一万多年的死魂灵只是注视着无尽光充盈的天空,在心里描摹着那再熟悉不过的色泽,有如朝阳在海面出生,红金与深蓝交融绽放出无尽华彩,却不会过于耀眼刺伤他人。自己曾反复地打捞起他,自地脉与流淌的星河之间。只是在破碎虚伪的世界里,连海德林挚爱的灵魂都已黯淡,这样也好,他不必体察熟稔炽热的灵魂再次与他分道扬镳,生死一搏也无须在意感情的牵绊。双睫如终章前垂下的帷幕,掩去相比过往同样黯然失色的金色日轮。在意残次品的行为是无意义的,一万两千年的宿怨后,即便是索鲁斯的人生也同样书写了类似的血的教训。只是在志同道合的朋友面前,他也不由得想起过往。
“在万般漂泊之间 你就是我的锚定点”哈迪斯不止一次弓下腰,如跨入冥河般捞出他那迷失在生命源泉中的友人,后来那个人链接起一条单向的通路,便可至少安心返回他身边,并再次启程寻找去处,直到惊世骇俗的飞踢击碎了任何链接,断绝众生一切来处与归处。
阿谢姆最得意的创造便是阿里翁。与古代人崇尚的简约大气或者怪奇的方向不同,那坐骑很像名为马的基本理念创造,但多出一对足,以及仿佛凝结了层晚霞的羽生巨翼,又似金属附着做甲。他雕琢了很多次这使魔,无需战斗的场合他便会兴高采烈地叫出这匹有些怪异的马,这造物还被乌尔缇玛院几次临摹过,将自然现象反映在造物上,也曾引领过一阵创造的新热潮不过要问阿谢姆,他一定比着安静的手势告诉你他是自第三席偷师而来的。
在他终于能参加的那次答辩上,一个白发白衣的倩影出现在观众席。
“那是维涅斯大人?”“阿谢姆席回到亚马乌罗提了?!”立刻就有旁听答辩的学生和导师热情地找她搭话。维涅斯笑着一一应答。
“我记得阿谢姆席并不是创造学院出身……”本次答辩的主审教师哈尔玛鲁特陷入沉思。
每一任拉哈布雷亚席都是十四人委员会的议长,同时也是拉哈布雷亚院以及全创造学院的院长,因为他们是当世最杰出的创造魔法的学者和使用者。这是为纪念初代拉哈布雷亚留下的传统。而创造学院最重视的就是学生成为学士前的答辩和结业仪式,在亚马乌罗提,它通常被视作人的成年礼,尽管并非所有人都是自创造学院毕业,尤其像维涅斯和一些前任十四人委员会的成员这样出生在较早年代的人。所以,即使委员会的工作再繁忙,拉哈布雷亚席也一定会出席学院每一期的答辩仪式,并亲自为每一位学生宣布结业。将议会的工作交代给可靠的以格约姆后,拉哈布雷亚也到达了现场的主席台落座。他低头依次触碰收上来的水晶,确保每个理念都是申请毕业的学生独立完成的创造。所以在答辩正式开始前,他的得意门生来到他面前向他传话说阿谢姆大人来旁观这次答辩时,他暗暗吃了一惊,抬头望去。一袭白袍在即将上场而紧张的学生和身着同样黑袍的师生中格外惹眼。
在随后私下里的谈话中,拉哈布雷亚才知道,她这次是回来要人的。
“我的老朋友前任艾梅若萝丝,对生死的概念比一般人敏感很多。她卸任后一直在厄尔庇斯休养生息。”
“经过我的调查,当地人得的怪病并非突发的死亡,而是无法死亡。”
拉哈布雷亚翻阅维涅斯一如既往臻于完美的报告,“总结来说,收割者的真面目是宇宙中存在的一种生命,因回应人类少女的祈祷而现身,并在带走对方的灵魂前许下约定,继续【帮助】和她一样有需要的人?”
维涅斯点了点头。“她们的【应许之地】就是那村落的海岸边。”无论是解决事件还是事后调查的人,都没有注意到除去相遇和约定的地点外,她只出现在那个村落不远处的真正原因。那是当时亚伊太利斯的天脉最薄弱的地方。只是因包裹着星球的厚厚大气的遮盖,即使是哈迪斯和希斯拉德的双眼,没有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也不会去观测高寒渺远的穹顶。
“她是因为恋人回归星海而自己却无法追随而终日祈祷着?”
“似乎不止如此。她所期望的似乎是将人们从【生】的牢笼中解放出来,不再进入物质界的以太循环获得新生,而是得到永久的宁静。”
“不死亡不就意味着永远不会【再生】吗……你是指,永生这种能力,反而给她们造成了困扰?”拉哈布雷亚试图跟上对方的思路,“但她还很年轻吧?”
“出生已经不完全交与我们选择,至少安息的归宿得由我们亲自寻找。我们在漫漫旅途中一边尽可能使星球至臻至美,一边编织着这一次的旅途本身的意义。请您设身处地地思考一下:我们活着是因为在星球上还有想要做或必须去完成的事,这与我们的年龄、阅历都无关。在完成这一世各自的任务后,我们便选择回归星海。反之,永生,在某些角度上也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寻找什么事来做以填充生命。如果他们心中自己的使命业已完成,同时又找不到什么新的生存价值呢?”
拉哈布雷亚转了转眼睛。“维涅斯……您私下里跟我聊这些,不会是打算卸任吧?”
“是的。在阿谢姆的职责之外,我已经找到了生命中远更重要的事。是我出于私心把这样的重担交给他,”维涅斯很高兴谈话终于进入正题,她端起面前精致的杯子抿了一口高山茶,露出满意的微笑。“而且我想我已经找到了一位优秀的继任者。”
“维涅斯……您明知道世界上没有人比您更适合这个席位。”拉哈布雷亚叹了口气。创造魔法的发展日新月异,他自己的席位更替算是相对频繁的一档,而维涅斯几经沧桑变幻稳坐阿谢姆席,是现任委员会余下所有成员的前辈。何况于私,他绝不想放走一个为人平和大度、各方面能力都如此出众的同事。
“你是舍不得我写的报告吧。”她开怀笑着,递给对方一块记录水晶。“过几天的例会上可以用这个向大家说明。”
真是体贴之至……尤其是比起自己想到的那位【大概是维涅斯指定的继任者】的捣乱分子,拉哈布雷亚有些头疼,对比之下他更不希望维涅斯卸任离开了。
“我认为现在的他已经做得到十四席所需要的一切。”
“那孩子和亚马乌罗提一般的公民都不太相同,我们的同胞往往是社会公民,将寻找自己生命的意义、为星球贡献才智视为最高乃至唯一使命,但那个孩子将生命的意义放在他人身上。”
“——这样的思考很短视,很麻烦,而且很多时候他只不过是在自我满足——”
“——是的。但他擅于看出并解决他人的烦恼,也因此帮助了许多人。他是那种为他人的喜悦而快乐、为他人的不公而愤怒的人,我相信这样与众不同的他终有一天带着人类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拉哈布雷亚摇了摇头,并不惊讶于维涅斯刚回亚马乌罗提不久就雷厉风行地说服了那十二席,签署了同意任命新阿谢姆席的文件。阿谢姆席似乎注定特立独行。多数人难以理解他们的思维,但这样的人或许是最适合这个席位的。
“老师,同样都是生命,人类和其他生物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要更高看人类的生命得多呢?”名叫赫尔墨斯的学生举手提问。这些一年级的新生尚在专业自由选择期,可以随自己喜好去听一学期及以上各学院的课程,以决定进入哪个学院进修。
艾梅若萝丝习惯性地以求助的眼神看向后排。她刚上任不久,但任教的时间要长不少。只是那时前任艾梅若萝丝带了她很久,总是穿着白袍默默坐在教室后排,带着和蔼的笑容看着讲课的她。如果遇到艾梅若萝丝解释不好或者难以独立处理的突发情况 她便会出手帮忙,这也让艾梅若萝丝有些依赖她。
在她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后排站起一位穿着黑袍的男性,沉着的声音令人安心,“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如何?你的名字是?”
“法丹尼尔席!”她有些惊吓的后退了一小步,后知后觉地想起每一期新生入学的几个月里会偶尔有各学院的老教师到新老师的课堂上旁听,只是原本那个位置总是属于她自己的老师。
赫尔墨斯带着些微迷惑的表情站起,向他微微欠身,“我叫赫尔墨斯,第四席。”
“你好,赫尔墨斯,”时任法丹尼尔微笑着回礼,“我很荣幸能为你就这个令早期创造魔法的使用者与哲学家纷争不休的话题给出我自己的见解,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漫长,你愿意接受吗?”
“……好的,很感谢您。”赫尔墨斯的头发有些乱,像是没睡醒。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他有些发愣但很真诚地对着法丹尼尔点点头。这也是他选择进入创造学院的最主要原因。
如果回到光之战士也能听到他人的心声,那么他大概会听到埃里克特翁尼亚斯如下的独白:“我只是拉哈布雷亚手下诞生的、但不受他本人掌控,更不完美的造物。他喜欢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是完美主义,是工作狂,自己这样计划之外诞生的造物令他厌恶,无视……他对我的感情远不如那些阿尼德罗学院的造物。而我也发自内心地抗拒、憎恶这样的父亲。”
(镜头转向从前阿谢姆与维涅斯的对话,那时阿谢姆刚上任不太久,维涅斯带了他一段时间)
起先,在维涅斯面前阿谢姆总有些局促拘谨,像是见到亲爱却有些严厉的师长和姐姐。维涅斯大人比他们这一辈人还要年长许多,她几乎是星球所孕育的第一代人类,见证过人类是如何学着与自己的星球共处,得到母星的加护,同时也以自己的造物反哺着蔚蓝行星之爱。
两个人聊起阿谢姆的身世,他是无父无母而被养大的孩子之一,“阿尼德罗是星球文明的摇篮,人类都诞生在伟大的阿尼德罗河畔,饮着河畔的水生长,在星球学着行走、开辟自己的道路。我从不为自己缺失家庭而遗憾,这样的情况从前非常多,家庭说到底也是人们构建社会中的个人选择。”维涅斯在途中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的经验和旅行特别的见闻分享给他,在僻静的浮岛上空,她拉住阿谢姆的手,不喜佩戴面具的两人真容以对,温热的掌心相贴。即使对以太流向的掌握迟钝苦手如现任阿谢姆,他也能感受到白皙却同他一样带着长期握武器的茧的皮肤下汩汩流动的以太,沉着稳健如大地与海洋,却带着无尽生机和热切。这就是这颗星球上的生命,我是那么地爱他们……真是抱歉把这样的差事推给十分年轻的你来担任。
他明白维涅斯实际想说的话语。去倾听、感受这颗活着的星球,然后思考人类该走向怎样的未来;热爱脚下的大地和生命,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理解这份珍贵的感情……他无言凑近,抵着维涅斯的额头,两双湛蓝的眼眸对视,一双明亮如星辰,一双深沉如湖海。
那答案在乌托邦之外。他喃喃。维涅斯的双眼忽然擦过一抹痛苦的神色。
“是啊。但我相信,那答案离我们并不遥远;至少,它一定会回归于人类的手中,甚至本就藏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上。”
维涅斯行遍大地,想要居于群星之间关爱人类;而阿谢姆行遍大地,只想站在众人中,将自身化作连接人与群星的天梯。
如果问起民众对新任阿谢姆席有什么印象:
“不分大小,为他人排忧解难!”“相当热心又热情,不过偶尔到了没有边界感的程度……”“思维有时候很跳脱啊……”“真想再喝一次阿谢姆大人酿的酒……啊,抱歉抱歉,还有小孩子可能看到啊。”“净给我添麻烦。”
那是他还没有成为爱梅特赛尔克的时候。哈迪斯不禁怀疑,【三人中唯一一个未就任的】根本就是阿谢姆名正言顺找他一起跑腿的借口。
由于万魔殿事件后爆发的一阵创造魔法新思路热潮,希斯拉德(难得地)忙于工作难以抽身,于是两人再次造访这个沿岸的村落。着长裙的少女明眸善睐,看到熟悉的身影,匆匆放下扎起的裙摆,领着一个小孩子打村口招着手跑向两人。尽管那个孩子身上并没有他熟悉的以太,但与身旁好友十分相似的发色和眸色,饶是有着天赋恩泽的冥界宠儿也不由得偏头发问:“喂阿谢姆,你不会……吧!”就算一贯放浪形骸,也不能像动物一样在所到之处到处留种!绝对不成!
“怎么会,我也是第一次和这个孩子见面。”年轻的阿谢姆语气轻快,快步向两人走去热情地打招呼,又蹲下身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跟着他跑上跑下却基本只是抱着双臂等在旁边的哈迪斯,看着不远万里跑过来的阿谢姆忙上忙下,又是传授方法又在村民的热情邀请下亲自下了一桶葡萄酿造,在对方要喝下第二杯村民给他倒的酒前,终于忍受不了把他拉走了。
“只是感受一下当地的酿酒土法,小酌一两杯根本不会醉啦……”阿谢姆笑得微微眯起眼睛,一张一合的口腔深处里还带着隐隐的紫红。
“……你这个人……”
谁都没有传送,而是慢慢走在海岸边。
这还是哈迪斯第一次在白天来到这里。乌托邦对岸的某片碧海,连天空都太过热情,在比亚马乌罗提更为强烈的日照下,呈现出浓烈的蔚蓝。沙子不算细腻,偶有石砺混入其中,近岸的海水呈现出浅淡的薄荷绿,澄澈无比。海风比起和煦的西风仄费罗斯的喝彩要更为热辣与随性,远处海鸟遥相呼应的叫声被一并捎送到耳边。公民佩戴的面具此刻起到了意外的防晒作用。
远在天边能随时选择相见的人类比起传递的话语,觉得陪伴在身边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你这次的酿酒方法和用材同在火山口那边的不一样啊。”
“!哈迪斯,你居然看出来了!”阿谢姆眼睛一亮,“两地的葡萄品种并不相同,口感风味也差距较大,因为近海三角洲的土壤与火山口附近的土质完全不同,河流入海口附近虽然不如火山灰肥沃,但这里意外地适合喜阳耐涝、带着特殊芳香的葡萄生长,所以针对这两种葡萄就应该收集不同材质的木头作为容器……”
一脸冷淡的哈迪斯虽然对这个话题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但依然认真听着对方说的每一句话。谈论起冒险和新奇事物时的阿谢姆,连灵魂都格外闪耀。
创造魔法的上限只取决于它的发动者。所以除了造就拯救星球的救世主或者踢碎星球的毁灭者,它所能创造出来的最细小的东西,一壶茶,一碟饼干,风味也各有差异,多数人只能创造出勉强果腹的东西,味道欠佳,再进一步,要么需要对以太控制有强大的天赋和精准控制,要么需要对美食有深入研究。究竟是创造出来的美食更好还是动手烹饪的美食更好,这种争论也曾高书于人民辩论馆的大厅前。并不是所有人都对美食有研究,但显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些人们印象里各种研究所里怪咖学者那样对塞进肚的东西无动于衷,只要不把自己毒晕就好。阿谢姆显然是后者,并在离开亚马乌罗提的游历中对美食颇有研究,尽管他远在乌托邦的朋友们几乎无福消受。人总会被氛围感染的,何况插满了华美坚实建筑的亚马乌罗提实在没什么适合开炊的食材。尽管阿谢姆是个勇于尝试的人,但是他绝不会让这种东西进锅的。他心惊胆战地看了一眼街上游荡的卡布斯——那会的卡布斯原型之xx号可比光之战士曾经在幻影都市看到的半成品还吓人得多,心说那些人可真执着,竟然还没放弃这种创造理念。如果他知道是他的好友希斯拉德笑眯眯地表示对这种创造物感兴趣并且放任它们到终末前,他也许就不会把这份充满异域风情的咖喱饭算上对方的份了。
乌尔缇玛是一个特殊的职位。这个学院的学生进修时间通常很长,教师和学生之间也更像朋友与同僚的关系。而且,乌尔缇玛院建立以来,转入率是0%,转出率约为15%,这也就是说,只有受不了本院的风格跑到其他学院的,没有慕名而来转入的学生……
“希斯拉德!”自信满满的乌尔缇玛找到了来天测园工作的希斯拉德。他上任还不满两周,就先找上门来希望他能建议魔界花的创造者对这一完全没有美感却成为一些新品造物蓝本的生物提一些中肯的修正意见。希斯拉德答应下来。
现任乌尔缇玛和希斯拉德是曾经同修过几门课的同学,甚至在就读阿尼德罗学院时两人的寝室就在楼上楼下,依据学生的个性、作息习惯以及要求区分,位于不同院寝室的交界处——毕竟乌尔缇玛院敏感的艺术生们厌烦拉哈布雷亚院学生搞出来的爆炸等诸如此类的事故,而拉哈布雷亚院终日忙于创造与实验的学生也对乌尔缇玛院寝室不分昼夜时不时飘出的朗诵和高谈阔论与乐声凿子声以及一些画材的特殊气味感到不快。
过了一段时间,申请去“厄尔庇斯寻找艺术灵感”的乌尔缇玛院学生向他报告,“老师,总体外观没有改变,不过增加了新的配色,看起来更丑恶了,”学生的魔法人偶画出上了色的速写,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出大张着生满利齿还淌着粘稠涎水的大嘴,仿佛透过纸面就将那股恶臭气息传来,令凑近围观师生无不龇牙咧嘴,“此外,现在魔界花(?)标志性的的冰属性魔法改成喷射臭气了,还增加了散播种子的特性,天测园的人都觉得这样的改动更符合魔界花的外貌与特性,正对提建议的希斯拉德以及动手改进概念的人赞不绝口呢!”
“希斯拉德那家伙……”在围观者的哀鸿遍野声中,乌尔缇玛咬牙切齿。从向往着艺术而进入阿尼德罗学院就斩钉截铁地加入乌尔缇玛院的那天起,他就在众师生的面前发誓,如果他能当上乌尔缇玛席,就一定要对创造学院那些人无可救药的审美重拳出击。如今正是他代表一直以来忍受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学院师生们复仇的机会,他怎会就此止步不前!
于是,在他拿着征集全院师生以及其他有意向掺一脚的人创意和讨论后精心修改了很多版后的稿子——自然是把魔界花修改成历代创造者都认不出的样子——再次自信满满地来到厄尔庇斯找上了希斯拉德。
希斯拉德最近“因为工作事宜”三天两头往天测园跑,乌尔缇玛有理由怀疑他是在借机摸鱼。创造管理局成立也有近十年了,纷至沓来的申请热也逐渐冷却下来,每年提交的申请数都大差不差,尽管春天是包括师生们的创作欲在内的万物蓬勃生长的季节,各种创造理念也积压得最厉害,但他还是满面笑容地出现在了天测园。
“咦,修改?为什么要修改?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很受大家欢迎呀。比如……对了,你看那边,”他紫色的双眼笑弯成一条缝,“那个深色头发的就是赫尔墨斯,法丹尼尔席亲自带过最年轻的爱徒,他就很喜欢这个概念啊。”
乌尔缇玛瞪着不远处的人工湖旁边正俯下身亲切地和怎么看都只是一摊长出眼睛嘴巴的诡异绿色烂泥“闲聊”的青年,怎么也拿不出足够的勇气上前和这位沉浸在创造生物的世界里的电波男搭话。
“嗯?你很在意赫尔墨斯正在爱抚的创造生物?那个倒不是他的作品,是前任法丹尼尔的学生创造出来的概念,因为很受欢迎但是对外界环境有些敏感,所以一直养在天测园内观察。”
要不怎么说创造学院满是和乌尔缇玛院这些献身艺术的人不对付的怪咖!他四下张望,想找一个能问问情况的工作人员,可是这里的创造生物比人要多得多,再加上附近的研究院看起来都很忙碌……
希斯拉德趁机找了个理由开溜,到东南那颗巨大的树梢间半倚着乘凉。
乌尔缇玛终于在浮岛边上发现一位正坐下享用午餐的女士。她身旁的创造生物也在阴凉处午休,因此她佩戴着面具。
“你说赫尔墨斯?他喜欢所有创造生物……”她愉快地喝了一口蔬果汁,“不过比起说他喜欢魔界花,不如说魔界花喜欢他。前段时间他被翠牙园的魔界花囫囵吞下肚,还是因为饲养员发现魔界花有点消化不良才发现了他。应赫尔墨斯本人的要求,为了不刺激也不伤害魔界花,他被救出来的时候,连袍子都融化成破布了,好在人没怎么受伤,只是从里到外染上了那股恶臭。”乌尔缇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噤,同时也惊恐地注意到这种话题丝毫不会影响面前研究院女士的食欲。“从魔界花的胃里出来以后,他似乎觉得特别羞耻,而且那味道真的很臭,所以他逃回自己的宿舍躲了一周多不敢见人……这不,才好不久他就又回来工作,似乎没有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呢。多好的一个小伙子,不是吗?”
乌尔缇玛有些无力地谢过对方,拖着脚步离开了,还差点心不在焉地撞在当时还不叫贝希摩斯的贝希摩斯的身上。在这里待得越久知道得越多越会给身心带来不可逆的损伤,他想着。
不久后,处处碰壁的乌尔缇玛一怒之下向十四人委员会提交了辞呈,当然,被否决了。尽管如此,这些插曲并不会妨碍学院的人继续着自己疯狂的创造。
乌托邦上空的天脉最厚,因此即便是日头西沉,这里也不会太过黑暗,而是呈现出一种醉人的青蓝。不过云游四方的阿谢姆还是喜欢乌托邦之外,对岸的天气,纵使有暴风骤雨,风霜刀剑。越是黑暗的夜空,越能看到更多的星星。在哈迪斯和希斯拉德眼里,还能清晰地看到群星之间以太流动的闪亮轨迹吧……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叼着一只无名的野花。在创造的国度外,人们或质朴或神秘地生活着。
晴天令人振奋,夜空则深邃沉静。对于看不到以太流向的阿谢姆而言,头顶的万千星辰只是天幕铺就的一副闪烁着亮点的穹顶画。但即使这样也很好。
他仰望着星星的轨迹,预测明天的天气,以及旅程的下一站。尽管创造魔法不在行,但前人有涉猎的各种杂学他多少都出于兴趣研究过,其中有些就成了四处冒险的助力。宇宙的运作规律是法丹尼尔院的研究领域,他不算擅长这些抽象的逻辑思考,不过能学会先人卜算的方法对他来说就是意外之喜,毕竟近两任法丹尼尔都没有将目光投向天外,而是选择注视着脚下的亚伊太利斯,因此对于星外及宇宙的研究冷却了许多,不过维涅斯似乎认识把宇宙当做梦想和生命来热爱的研究员,正同他一样正在用双脚丈量大地,以不同角度观测其他的星星。如果有幸遇到,再向他讨教一下吧。
他伸了个懒腰,就枕着自己的手躺在草地上。亚伊太利斯的气候相当宜人舒适,在外休息也很舒服,只是市民和村民们都习惯于进入稳定的建筑物休息。
如果说过往是行星走过的轨迹,在以太间仍有端倪残存,那么未来便是埋没在雾气中无人可见的道路,纵使对它的前行方向有着八分把握,却依然看不穿其外未知的风景。这片大陆上的占星术,远东的风水……阿谢姆本人不只是有所耳闻,更是亲自踏足学习这些同胞们忽视的技艺。只是他对未来本身兴趣不大,更多是收集异闻奇技,体验风土人情。他对万物的好奇并不是维涅斯那般学者式理性的热情,更不是赫尔墨斯院那种刨根问底为行星命理本身深奥的美感而倾倒,而是像个孩子一样,什么都要摸摸,什么都要试试,对感兴趣的新知识囫囵吞枣,倒也不能粗暴地总结为浅尝辄止。若非职责在身,他真想一头扎进深山跟那些散仙神灵学学东方的功法,可惜他只能顶着委员会轮番的轰炸埋头写报告。预知未来,又一个他的同胞可能嗤之以鼻的课题,它对于解决一些烦恼还是有所裨益的,只是得不到这些完人的青睐,更不用提放在现代社会一定会引来疯狂的嫉妒、崇拜与觊觎。
就在阿谢姆显得轻飘飘的报告被十四人委员会批阅封存的一百余年后,在乌托邦的对岸,有一个村落,那里的人们有一些会有预知梦的能力——尽管未来并不一定严格按照梦境的内容发生。他们或多或少知道有这样的能力,全亚马乌罗提竟无一人研究卜问行星的未来,他们的下一站。
“天空……天空在破碎、坠落,”灰发的女人在梦中呻吟,“流血,大地……啊啊!”
“婆婆,你还好吧?”女孩走进屋为中年女人倒了一杯茶,“做噩梦吗?”
“是预知梦。”女人接过女孩递来的毛巾擦了把额头喃喃自语,“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天空……”
“好似星球上的一切都要被毁灭。”
不久后,这个村落成为第一个被终末袭击的地点,村民全部遇难。女人的预知梦没能传达给任何人,阿谢姆迟了一步,赶来调查时此地空余陨坑和兽。
灾厄来自于天外。
当他们意识到时,已经太迟。
古时候的人类有着近乎无限的生命,自然也能永葆青春。纵使分别多年,未能谋面的人依然容颜不变。
哈迪斯身为第三席以及有着看透以太之眼的人,来到末日零星出现的地点调查,忍不住沿着熟悉的地脉来到了以前造访过两次的村子。村落不比昔日的热闹忙碌,出来活动的人明显减少,不少人提防兽的出现,紧闭门窗。
尽管离原本的目的地有点远,但在这里也能观察。他皱眉探寻附近的以太流向,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您是阿谢姆大人的朋友吧?……我记得您以前陪着阿谢姆大人来过村子。”哈迪斯转过头,女孩被对方凌厉的眼神闪了一下,话语间有些嗫嚅。
末日的迹象……率先出现在那些地方,是为什么?哈迪斯只是在思考这样的事。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请对方继续说。
“啊,因为听说第三席非常忙碌,我没想到您竟然会跟着阿谢姆大人跑来跑去……”
(到底是传成什么样子啊。)
因为得到过阿谢姆的鼓励,这里的人并不畏惧。
“这是阿谢姆大人留下来的酿酒的方法,配以最好年份收成的火山葡萄,”少女把滑落的碎发捥至耳后,动作中显出几分娇媚,“虽然现在还没到最佳酿的时候,但味道已经非常美妙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否麻烦您带走一些给阿谢姆大人尝尝?”
“还是等他自己再来的时候,你亲手斟给他,他会喝得更开心。”
……等到解决笼罩亚伊太利斯的阴云散去以后。少女随着对方的视线,望向远处翻滚着不详血色浓云的天空,心下了然。现在的阿谢姆大约是没有心情品尝美酒的。
哈迪斯与对方没有什么交情,也不愿尴尬地寒暄,他扬了扬手,一个响指消失在原地。
直到众生离绝的一击崩裂了大地与海洋,也没有人等来佳酿成熟透。
爱梅特赛尔克走进剧院,在绝佳的观影位置落座。除去前排坐着的教师与毕业生,观众三三两两,即使坐在中间位置也挨不到别人。也许是受到灾厄传言的影响。
不过坦率地说,在他们的时代,戏剧本来就是小众的艺术。不似生命短促软弱无力的现代人,欣赏优美而华丽或凝练而精妙的词藻,喜欢在戏剧中寄托自己的梦想、情感和遗憾。他们有无数现代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去表达心中的美,最主要的方式依然是创造魔法。当然,有人直接来表达和歌颂,自然也有人偏喜欢绕远路,选择曲折麻烦的方式。只是那时的人们并没有那样多的充沛又压抑的繁杂情绪,大家既含蓄、谦和有礼,又相互尊重,包容个性,每个人围绕着自己生存的目的直截地活着,想要什么便去创造和追求。有人不能接受戏剧充满张力又夸张的动作以及奔放外溢的情感,有人难以理解剧中人物的目的与遭遇的挫折,还有的人批评台上演员不戴面具的行为粗俗不雅。
但戏剧恰恰是他和阿谢姆为数不多交集的爱好。阿谢姆热衷于自己创造冒险和故事,同时也喜爱倾听别人的经历和感受。哈迪斯喜欢在一定的高度欣赏与他们的日常不同的角色和故事,阿谢姆总是代入那些喜悦悲哀和爱恨情仇。两个感情丰富又通透的人,尽管习惯不同,但都能从观赏戏剧的行为中满足心灵的需要。有段时间,阿谢姆比他还热衷,经常拉着他和希斯拉德跑到自己听说有演出的地方,大到第一任乌尔缇玛撰写的家喻户晓的故事,小到刚入学新生的习作,朗诵会,表演练习,精心排练的戏剧本身,无一不看。他端坐着一言不发,希斯拉德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阿谢姆则斜着身子扭头盯着舞台中央,单手支着下巴,随着剧情的变化喜怒哀乐,偶尔和他们低声交流。
只是这样的光景基本止步于三人的学生时代。他们各自忙于自己的职责后,难能可贵的相聚时刻也不一定赶上不错的戏剧表演。
于是,在过载的工作把他压得彻底不能喘气前,他选择难得翘班,出去走走。
末日的传闻像乘着菲尼克斯的火焰,很快烧到了亚马乌罗提,但那会只属于十四人委员会的确认阶段,街上的人们抑或行色匆匆,抑或带着笑容,平日的研究与生活没有收到太多影响。只是,这依然会给时下的幸福快乐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毕竟毕业演出不允许使用创造魔法,只能用已有的理念和登台前创造出来的成品——”
“说到底,带来末日的野兽是什么样的,思考的大方向本来就有问题!我们想象不出也没有人见过这种野兽,但这个概念本身不一定是丑恶的,强烈的反差才更更让观众——”
“不对不对,带来灾厄的兽太美的话那后面从天而降的女神就……”
“你们在吵什么呢?”
也许是学生们讨论的话题在时下太过扎耳,也许是这一幕情景让他感到往日的熟悉。
“……哇,是爱梅特赛尔克席!”刚抢过那些零散纸页的学生看着他红色的面具大叫起来,余下两人不由得尊敬地站起身致意。
他们解释了争论的焦点,倒是和末日本身没关,爱梅特赛尔克多少松了一口气。拿过手稿的学生似乎是剧本的作者,他伸手将剧本递给爱梅特赛尔克,面具难掩期待。爱梅特赛尔克大致翻了翻,说剧本作为学生作品质量确实不错,但对争论的话题不置可否。
他把手稿还给对方。在离开之前,一个学生有点担心地问道:“末日不会发生的,对吧?”似乎是作者的学生依然没有褪去亢奋,挥着拳头:“当然了,末日这种流言蜚语在十四人委员会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我们的世界才不会在这里终结!”
爱梅特赛尔克没有说话。他只是点点头,独自离开了热闹的年轻人们。
就这样,在末日到来之前,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低调地出席了乌尔缇玛院最后一次的结业演出。在魔偶演奏的优美乐声中,帷幕缓缓落下。教师们埋头记录评语,旁观的学生们鼓掌算是热情。三个人似乎对演出效果非常满意,为首的那个学生带着大大的笑容走下来,三人低语,尽管无意偷听,但内容依然穿进他的耳中。
“哪里,这部的终章可是充满希望呢……!”写出剧本的学生一脸得意,“我写的作品一定会流芳百世啦!”
“虽然至今都未定稿,也因此赶不上结业的展示演出。”和他肩并肩的挚友讥讽了一句。
这部学生习作只公演过一次,它的手稿便在海德林的攻击下飘去了分裂后的某个亚伊太利斯,在新生的某个世界里成为了传说,作为上古的遗篇戏剧被人们一遍遍地传颂、演绎,观众络绎不绝,无不称道。
爱梅特赛尔克曾经混在挤满了贵族与平民的观众席间,戴着面具,静静地观赏过那场新生人类的演绎。语言不同,演员不同,服化道和舞台机关也迥异,只是流传至今的故事没有改变。一个英雄,一个流浪者,一个意外开启第二人生的俘虏。
奋战直至众生绝离的那个人。毅然走向灾厄,走向佐迪亚克的活祭的那个人。
他是三人中唯一被留下来的,永远背负着让世界恢复、唤回同胞的使命,却眼睁睁看着半数的同胞被他们召唤的造物吞没,是没有也无法成为英雄的人。亲手送葬星球上的同胞,又打算为他们牺牲星球上一半的新生命,为了这个使命行走在黑暗之中,使用任何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在哪个世界、什么时代,这样的人也不会被成为“英雄”吧。
那只是屠杀的凶手而已。你也是这么想的吗,阿谢姆……
无妨。一旦死去一切就都结束了,死人的意见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他从不期待着他们原生无影的做法为任何人所理解。这使命总要有人去做,而他不会将这份对任何人而言都过于沉重的负担委以任何外人。
如今。一个被封印在佐迪亚克之中距今数千年之久,意识在海德林造的银色卫月上全无自我地徘徊,另一个灵魂破碎散落在各个世界,尽失旧日时真人的美丽光辉,而自己正伪装成残次品的一分子,坐在剧院中看着过去被他们奉为圭臬的学生习作的演出。
紫色闪动身影消失,只在原地留下细微的魔力痕迹,他没有看到当年也未曾看过的、前不久才被人拾到拼到一起的、如作者所言充满希望的最终章——
那是亲友、恋人跨越时间和命运,实现约定、最终相聚,充满祝福的新生结局。
阿谢姆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自己关于末日提交的报告是最早的,但早在他之前,维涅斯就以“预知”的形式对具体原因加以模糊处理,秘密报给十四人委员会。这件事只有拉哈布雷亚、以格约姆等委员会资历最老的成员以及维涅斯信任的老朋友知道。
尽管他们相信维涅斯绝不会信口开河,但他们无法以连发生时间都不知道的“预知”这种事为前提秣马厉兵,何况亚马乌罗提一直的主张都是学术与自由优先,十四人委员会的决定不得直接干涉个人选择。直到后来末日真的降临,这条才被投票修订附加了一句“事关星球命运除外”。几人只说会密切注意。
维涅斯知道,没有足够多人的合力,他们是无法改变亚伊太利斯的天脉的——即便有足够多的人携手使用创造魔法,也不确定能完全堵住那些天脉稀薄的地方阻止梅蒂恩的攻击。她只能怀着能够拯救古代世界的微薄希望,与朋友同志一起自早筹备。
维涅斯为末日做了很多计划,但最终又把它们一一否决。她请研究飞船的朋友做模型、计算可能性,尽管不知何时末日会开始吞噬这颗行星,但她依然在犹豫要不要召唤海德林。在纠结中,她找到了正在厄尔庇斯疗养的前任艾梅若萝丝。
“看来,在回归行星以前,我这把老骨头还要见证相当不得了的事呢。”前任艾梅若萝丝躺在床上对维涅斯微笑,任她攥着自己的手失语。这具身体早已老态龙钟,疾病缠身,骄傲尽失,那是连创造物都不曾拥有过的姿态。维涅斯能感觉到每分每秒她的以太都在向行星四散,肉体也在衰亡消解。“现在的我活着完全是为了医学发展,艾梅若萝丝还有她的几个学生给我续命,”她喘了好几口气,声音逐渐急促,“你还记得从学院,到研究室整天,跟着我的小姑娘吧?她都长大了这么多……有自己的爱徒了……”一阵呛咳,维涅斯无需研读医学也能听出来呼吸和咳嗽的声音不正常。“别说了,老朋友——”她急切地打断维涅斯,神情哀戚却有一丝坦然,“就让我好好说吧,我和行星的时间都不多了。”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她的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如果你认为是对的,那便去做。很多时候我们都需要打破一些,陈科成规,来取得进展,共进一步,危机之中尤是如此。”
“我进入十四人委员会,还是太早太早……我也像你那样行遍大地。也许看得够多,学得更多,今天便不……至于如此。”她的眼角滑下浑浊的泪滴,冲着维涅斯领口发光的水晶伸出手。顷刻间,维涅斯的水晶便被她握在手中。“别忘了从前谁控制以太控制得最好。”她微笑,维涅斯却没法回忆笑容。维涅斯正欲拿回,却被她藏在被子里,“别,维涅斯……你放手去做吧……我还能为她付出更多……”
她看着维涅斯白色的背影在视野中逐渐远去。“别了,朋友。”她发出昏睡前的喃喃。
维涅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的抽选水晶被前任艾梅若萝丝拿去,自己没有了与亚马乌罗提任何的亏欠与牵挂。
“对不起,阿谢姆,如果你不加入我们,就不能让你知道计划背后的用意。”
“能让你知道维涅斯大人准备召唤海德林也是因为她足够信任你。”
“……”阿谢姆看着维涅斯为首的这群人,挣扎的神情下有一丝受伤。
这天,人民辩论馆的大厅书写的议题是:主动为他人他物牺牲自己的行为,究竟是进化的错误,亦或是超人的抉择?
阿谢姆传送回亚马乌罗提,来到艾梅若萝丝所在的医疗馆。这里与乌托邦普遍浓厚的创造魔法氛围不同,空气中飘着浓厚到有些呛人的草药与炼金的气味。艾梅若萝丝回头,脸上的面具因不停流汗没有戴严,她扶了一下,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稀客。“阿谢姆席?……我没想到你会来这,哦!以及,欢迎回家——”面对意料之外的访客她有些语无伦次。阿谢姆收回下意识想要抓住对方胳膊的手,对她深鞠一躬。“拜托您,教我各种应急的治疗魔法吧!越多越好!”
作为医疗领域的集大成者,艾梅若萝丝最擅长的是观察以太——尽管不及希斯拉德和哈迪斯的天赋——以及控制以太流向,并对制药炼金有着相当深的造诣。战斗中应急的治疗手段她和自己的前任自然也有所涉猎,只是由于亚伊太利斯是非常和平的行星,而且其上的人类富足长寿有大量的以太,很少有需要应急治疗的情况。
阿谢姆在近期的旅途中遇到太多仅仅依靠自己的武力无法守护的人,以及依靠武力或脑力都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们不只需要保护、帮助,他们需要医疗,而且越快越好,这样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即使不用能力或者长足的经验,她也知道眼前的十四席紧张、焦躁不安,身体里的以太流动得太快。她握住没有抬头的年轻人的肩膀,创造出一个杯子倒了点自制的药草茶递给对方。
“不要着急。你虽然不擅长创造魔法,但这种程度的运用以太的方式,我想你很快就能掌握。我不知道你旅途中经历了什么,但学习这些应急治疗和防御的方式,一定会为救治你想帮助的人们大有裨益……”应急治愈,暂时让伤口闭合,驱散不良状态,减轻病痛,临时造血……艾梅若萝丝近乎倾囊以授,快速的估算与精准的手法让每一滴以太几乎都转化为为伤员做出的保护与治疗。
阿谢姆的停留犹如流星。他不合常规地在医疗馆不眠不休地学了近两天治疗魔法,艾梅若萝丝去休息的时候就自己狂翻各种典籍进行练习与融合,而后带着倦容和大大的黑眼圈,直接参加了十四人委员会的例会,在那里提出了应对星球危机的议案。但如果像他所说,这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决定的计划了。拉哈布雷亚等十三席最终的表决是谨慎求证,派人去星球出现末日情况的地方查看情况。阿谢姆很疲惫,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履行过身为十四席的报告职责后就匆匆离开。
阿谢姆讨厌火。火带来的燃烧,总让他想起最后那段时间里奔走的日子,熏黑的脸颊、在岌岌可危处被燎卷的头发,就连梦中都带着一股焦糊味。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巨大陨石,洪水和火灾,地崩山塌,人们惊恐的叫喊和濒死的呜咽总是萦绕在他耳畔。
“你还不打算响应十四人委员会的紧急召集吗?”
“……”阿谢姆没有正面回答,以太凝结而成的各种巨大武器随意自在地挥砍面前的怪物,只是说,“别太依赖创造魔法,会失控的。”
“你说谁的魔法会失控啊!”那布里亚勒斯无暇分神看他,紧皱着眉头,但不再召唤陨石,而是换做电火花这样伤害略低但更精准易操控的魔法,“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擅长使用各种武器,十四席!”
灾厄之兽在两人最后的合力一击中散发黑烟消散了。阿谢姆收起武器,头也不回地说,“善后就麻烦你们了,我还急着赶到别的地方去。”
“你这是对十四人委员会的背叛!”
阿谢姆没有回头。
“是对亚马乌罗提所有市民的背叛!”那布里亚勒斯提高了声音,但阿谢姆依然没有回头。
“我会将此事上报给委员会的,关于十四席阿谢姆的背叛行径……”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逐渐被周围余烬燃烧和细微崩裂的声中掩盖。
已经走远的阿谢姆忽然回头,看到了那布里亚勒斯来不及掩饰的迷茫和怅然自失。阿谢姆对着他笑了笑,做出“保重”的口型,挥了挥手,传送离开了。
下一个周一,忙到焦头烂额却不得不坐镇议会堂的拉哈布雷亚并没有收到那布里亚勒斯在消灭兽时遇到了联系不上的阿谢姆的报告。
“阿谢姆大人还没出现吗?明明亚马乌罗提也非常需要帮助吧?正是人力不足、人心惶惶的时刻……”有些市民议论。呼唤为他人排忧解难者的声音逐渐汇聚起一阵焦躁的浪潮,让天空上方紫红边的乳状云更加令人不安。
艾里迪布斯找上爱梅特赛尔克。“阿谢姆席还没有回来吗?”他年轻的脸庞上爬满愁容。哈迪斯知道面前的是亚马乌罗提仅存为数不多的还崇拜并相信着阿谢姆的人,但也只能轻轻摇头作为回应。艾里迪布斯无言,神色黯然。这个年轻人相当盼望能在召唤前再见阿谢姆席一面;而哈迪斯深知挚友的倔强脾气,对方绝不赞成这样惨重的牺牲来换取星球的命数,也因此绝对不会再踏入亚马乌罗提一步。换做过去,他绝对会同剩下的十三人唇枪舌战一番,即使落了下风也不肯让步。但如今他们都知道星球危在旦夕,其余的方法都尝试过也都最终失败,召唤佐迪亚克、让身为调停者的少年成为稳定星球的核心是仅剩的出路,这是不争的事实。若非如此,市民们也不会同意这样的计划,甚至有一半的人不得不为此同样献身。何况现在创造魔法的人才、自愿组成佐迪亚克的市民以及需要特殊保护的人们都一股脑地聚在亚马乌罗提,这是他们在星球上最后一道防线了。在他们市民从未涉足过的角落,他一定找到了更多需要他来保护的人和事物。
他不会再回来了。这句话太过艰涩,没法对眼前被他们所有人当做弟弟的特弥斯说出口啊。
直到最后需要十四席全员通过召唤佐迪亚克的决议时(也已经全民公投过),阿谢姆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拯救星球,依然拒绝出现,且前任阿谢姆维涅斯同样拒绝帮忙。显然,这只能被解读为背叛的行径。即使他们深知那个人永远不会背叛任何人的期望。
哈迪斯不得不承认,也许阿谢姆对亚马乌罗提的感情确实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深。他身为爱梅特赛尔克凝望亚马乌罗提的夜景加班的时间,也许早就超过了对方一生在亚马乌罗提度过的时光。
在将阿谢姆席自委员会除名的表决中,只有上任不久的艾里迪布斯直接投了反对票,其他人或快或慢地选择了通过。而哈迪斯迟迟没有举手。
他知道这次表决对阿谢姆本人根本不算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这最后一票无力改变大局。何况身为维持星球命理秩序的十四人委员会,他们有着绝不能退缩的理由。
那布里亚勒斯发出催促的声音,他不为所动。直到拉哈布雷亚本人的目光也投向他又清了清嗓子,他才沉重地举起手。
就这样,阿谢姆留下的通讯水晶收到的最后一条来自亚马乌罗提的联络,便是冷冰冰的除名通知。但他早已无暇顾及。
“所以他现在连最基本的公民义务都拒绝履行?!”米特隆怒极反笑,将手里的羽毛笔重重扔在桌上,“我甚至想为你们的纵容转而弹劾主席了!他不参与就可能导致一名原本无恙的公民代他受过。”巨大的会堂比方才还鸦雀无声。以格约姆侧头深深看了拉哈布雷亚一眼,显然是与他私下里交流着什么。这很失礼,但以格约姆与拉哈布雷亚一直保持着这种亲密的工作关系以辅佐在任时间打破纪录的首席。如果说拉哈布雷亚能被划作纵容在任期期间的阿谢姆,那以格约姆便已是中立到冷酷了,遑论末日时期。有人假意翻看手头的材料,有人把目光投向爱梅特赛尔克,后者摆出一副扑克脸,没有任何波澜地看着拉哈布雷亚。如果真的需要,爱梅特赛尔克能立刻把游荡中无影无踪的阿谢姆席揪出来,把他强行带回议会,只看需不需要走到那一步。这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人人看得到,但没人真摆在台面上,毕竟第三席尽管嘴上抱怨(末日传闻后他便再也没抱怨过工作繁重),但对自己的工作用心程度和客观立场并不差首席多少,这是有目共睹的。“够了。”拉哈布雷亚冷静的声音压抑着疲惫,“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做好了安排。感谢你的提醒,米特隆。”
抽签日,拉哈布雷亚在机器前肃立,所有公职机构以及研究所都已休息,保证所有公民都能按时高效地参与。这个方案中,最低限度保障计划顺利实施的人是被排除在外的,比如他,比如这会不知在哪忙碌的爱梅特赛尔克。艾里迪布斯出现在队列中,白色的身影在安静地蠕动前行的黑色公民中格外惹眼。拉哈布雷亚拧着眉头——虽说从末日传闻开始,主席的眉头似乎就没松开过,皱纹又不健康地增添了些许。他早已超负荷工作了太久,尽管十四人委员会都是这样,阿谢姆席两人的缺席徒增了负担,但恐怕拉哈布雷亚是唯一一个忙到需要痛饮初代艾梅若萝丝创造的纯正以太药以维持机体运转的。自维纳斯死后,他像一尊无法停止运作的巨大机关,为星球燃烧自己。
“你来做什么,艾里迪布斯?例会和公告都反复强调你无需参与抽签。”疲惫至极的拉哈布雷亚来到他面前,抱着双臂,语气比平时更刻板冰冷。
艾里迪布斯挥了挥手里用以抽签的制式水晶。“这是谁的?”拉哈布雷亚挥了一下手,水晶表面一道微光闪动,“阿谢姆的?!”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不要现形,“这不可能是他给你的吧?”艾里迪布斯的肩膀微微一塌,“我替他领的,鉴于这水晶找不到他的位置。以朋友和感谢者的身份。”拉哈布雷亚扫了一眼他身后依然漫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揉了揉眉心,“你先跟我出来。”他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前来维持秩序,转身的功夫艾里迪布斯却已经用手里的水晶划了一票,机器发出轻微的轰鸣声。“艾里……”两人看到机器上闪着未选中的红光。
“他没有抽中,您也看到了,这跟带来的人没有关系,所以能不能就此——”“不可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人们从两人身边穿过,有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有人握着水晶大摇其头,为星球献身终归是崇高的使命。艾里迪布斯侧过身让下一个人继续抽签。“十四人委员会的任务为重,你和十四席的私交我不想管,也没精力过问,但你明显逾矩了,我不能视而不见。真抽中了你打算怎么办?”
“替代他。我相信他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对行星与大地的爱并不比任何一位亚马乌罗提的公民要少。”艾里迪布斯看上去同样坚定,年轻的面庞几乎可以被解读为叛逆。拉哈布雷亚定定地看着他。“委员会有比成为佐迪亚克的祭品重要得多的大任要在最后时刻交给你。”艾里迪布斯点了点头,额际白色的碎发遮住微蹙的眉。
恭俭克制是公民的基本美德,也是让人成其人的最重要特质之一。即便如此,他们也有难以忍耐克制的时候。
末日兵临城下的每一天,哈迪斯都在昏沉间被回归星球灵魂的呜咽哀嚎中吵醒,头痛欲裂。他的双眼能看到的景象比实际发生的更为恐怖,哈迪斯是多么希望那声音停下,能力更出众的希斯拉德比他更为憔悴,却依然能保持着笑容,令他不禁心生敬佩。而比那些日渐麻木的声音更难捱的,是每天早上他允许自己寻找阿谢姆的时刻。每天清晨,他都会闭上眼睛,在混乱的以太和惶惑不安的生物间寻遍行星寻找那簇璀璨的光辉,今日是否依然完好无损,未曾熄灭。他知道那个人很强,却仍难以自抑地擅自忧心,担心他一蹶不振,或是受了重伤却无法得到彻底的疗愈,只任生命流逝。忧虑是人心中滋生的毒草,他却不能连根拔起,只得克制,以严格的时限和繁忙的工作打断自己的思考与追踪。正如他们最后一次相遇时想的,比起对方,依然有人/行星更需要自己。
没有人类应该成为星球的意志。他同样拒绝了维涅斯等人帮助召唤海德林的邀请。
而维涅斯本人也在犹豫,这样只会让暂时稳定下来的局势和饱受苦难的同胞陷入更加危难的境地,但为了换回死者而继续牺牲……不应当是这样的。第一次感受到过于巨大的悲痛会让人无法作出正确的选择。她在末日后的亚马乌罗提行走,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如果人类无法从终末学到生与死的教训,那么我会教导他们——哪怕是作为新人类的母亲。
只能着眼于眼前的苦难,这是多么令人生厌的短视!佐迪亚克的能量影响着他们的思想与灵魂。回归,回归到那个完美的时代……他出自本心的遗憾、雪恨、悲愤,与牺牲同胞们的痛苦和佐迪亚克的执念混在一起。从那时开始,名为哈迪斯、甘愿成为伟大使命的阶下囚的男人,就在漫长苦厄的归乡途中慢慢死去,只留下名为爱梅特赛尔克、肩负使同胞复活重担的无影。
“幸好维涅斯大人提前很久就让我们对重要理念优先进行拷贝,我们手里拥有的记录已经可以保证人类的文明不会断绝了。”女研究员一批批隔空遴选着提前按照重要程度分类的创造理念水晶。这些记载是人在亚伊太利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见证,更是人类文明自身。诞生久远的维涅斯对这些创造比那些后出生的年轻人们了解得多,但也有相当多重要的概念以及近十余年最新的创造没能复制。
“这些还远远不够……”
“想把星球上的各种创造生物、哪怕只是保管的理念尽量带走,时间也是来不及的,”他同时操控着四支墨水笔,努力不让汗水滴落洇湿图纸,“创造管理局已经进入无人管理的自我防卫状态,强行突入需要好一会,我们最多只能带走尽可能多的人,还不计入劝说他们的时间。”
“无妨,我来搞定那些守卫装置并带走概念结晶,”维涅斯粗浅计算了一下余下的人数,“你们三个……”
“维涅斯,你难道还不明白吗?重点不在于我们剩下多少时间,而是这并非大家所愿啊。”带着面具的女性站了出来。除了依然忙于计算的几个人,其他人也停下手边的工作,抬起头看着维涅斯。
“我们也并不想离开。”“我加入是因为制造卫月与飞船对未来的亚伊太利斯和生物们是有益的,并不是为了逃跑!”
“诸位……”维涅斯的眼圈有些发红,只是他们已经没有闲暇来感伤。与那位未来的“阿谢姆”相遇后,她就一直在奔走各地,寻找一切可能的方法阻止这场悲剧,尝试了一切途径,一路召集了这些伙伴,却依然走到了召唤海德林这一步,也许他们的命运就此走向无解的闭环。永远无法回归亚伊太利斯、无法休息,这就是无法停止牵挂星球、牵挂人类的她注定得到的吗?
相聚在此的人们都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孕育人类的亚伊太利斯,我为星球的道德以及身为人类的骄傲让他们不可能选择逃跑。
“况且,这份流浪要穿越多少星系,要什么时候才能到尽头呢?我们想要的是回归故里,而不是离故土越来越远。如果只剩逃跑一条退路,我们宁可与亚伊太利斯共存亡。”
“那么,我会把卫月留作见证,以及守望未来的备用方案。”
“没法放手的是你啊,海德林。”海温德轻叹。
“什么?”维涅斯罕见地愣怔。
“那么,让我也加入这阵光吧。”他微笑着,将自己的以太全部灌向光芒中身影已经模糊的维涅斯。
“啊,啊啊……”召唤海德林的仪式最终完成了。大量的能量在她的身体里流动,随着她们的计划、她的心愿,她的外形急剧变化。
无数景象在她眼前闪动。她用力消化着,思维追逐着展示在她眼前的或许是既定的未来。往日的白袍之人维涅斯已不在,此处只有即将掌管行星命运的神明海德林。
一切,一切都按照她所知、可控的未来,直到末日的景象再次出现,那些景象消失了。即使制止了一次末日,她的力量也无法庇佑新生的人类度过下一次末日。那么,她最终达成目的了吗?她是注定随着亚伊太利斯的终末一同消散,还是……
看不到,看不到了。仿佛自身已经随着未来的时光过了千万年之久,属于维涅斯的记忆模糊不清,情感也极速淡化,只剩下她诞生的目的。守护星球,守护人类,以及见证新生人类在生死答问面前的选择。过剩的庞大以太被她以结晶的方式储存起来,漂浮着的巨大天蓝色水晶后,她隐去真身,极力平息着十四个世界的运行之理,赶在那唯独剩下的三人开始破坏以前。
她同时奔走于大地与河湖,翱翔在云雾上也身处深海之床,与最古老的山川和刚吐露的新芽同在。这绝非人所能拥有的视角和感悟。她似乎不再是她了,又似乎只是原有人格的某一侧面得到了太多的强化。母性,不安,与高高在上的控制欲,但同时也无力将手伸向每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而阿谢姆四处斩杀末日之兽、拯救星球上散布的生命,哪怕以太近乎耗尽,举着武器的手已经沉重到难以抬起,他战斗直至星球被海德林分裂的最后一刻。
他听到了维涅斯身为人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是对全星球所有旧生命消亡的哀悼与对即将诞生的新生命的祝福。那悲悯又无情的祈祷响彻全球,成为留存在即将四分五裂的人类坟墓前的哀歌。
“维涅斯……呜……”
行星意志的斗争已经结束,巨大的碎裂声后空余诡异的死寂,使万物停滞的巨大灵极能量爆裂开来。他向着由浓重的紫黑变作阴云密布的苍白的天空伸出手去,在一阵从未感受过的剧痛中,他的灵魂被撕碎成十四片,昔日光辉不再的碎片像末日时分天边的流星,向着不同的世界边燃烧着自己边跌落。
(*:私心妖异模仿的少女是圣女希瓦的前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