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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地上洒满了乱七八糟的旧货。是我翻的。本来这间房子还算简洁整齐,只是到处落满了灰,柜子上用手一揩指头都黑了,一想到这里最终都需要我打扫,我就站在客厅中央垂着胳膊凝固住了。
这里是老板的旧房,落在哈尔滨兆麟街,我特意坐高铁来给他收拾。我的任务是分拣旧物,能回收的捐了,回收不了的扔了,再将其彻头彻尾打扫一番,好挂出去售卖。被熟人介绍做工作助理的时候也没说要做保洁啊。不过他是个和气的人,也不抠门,业内口碑极佳,我跟他这两年,他的事业碰巧乘了运势,厚积薄发乃至山洪暴发。人要有自知之明,反正跟着他混,不管是接触到的项目规格还是人脉的累积都对我大有益处,不配有什么怨言。给他收拾老屋子,有什么值钱的还能捡了换俩钱。
就是在这一天,我发现了那台老式的银色数码相机。它被收在一个柜子的背包里,背包款式很老,相机的款式也很老,但在相机包里收得很好,看起来用时主人很珍惜,灰尘划痕都没有,只有迎面扑来的霉味。
我转来转去地看了一会儿,看摄像头和形状已经有些年份了,小小薄薄的很秀气,镜头都伸不出来,像是零几年产的,还印着佳能的标。我把它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继续进行我“挖掘”的工作直至晚饭,用脚归拢了一番地上的零碎,打算明天继续,估摸着还有一天,这里就全部收拾妥当了。临走时,我随手揣走了那个黑色尼龙相机包。
我从来品行端正,自诩拥有较高的道德底线,甚至看不惯身边的人在男女关系里模糊边界犯糊涂,总有人骂我清高。但是我扣开相机的卡槽,发现里面那小小的储存卡时,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浓厚的窥探欲望。看别人东西是不对的,更别提那是我老板……也因为那是我老板,老少皆知的公众人物,尤其擅长藏匿自己的影帝,他的形象随着对无数荧幕角色的塑造逐渐变得立体、本人随之更加扁平,粉丝和媒体都争抢着想要了解他私下的样子,那我也不例外,窥探是人类的本欲。我把电池取出来放到它配套的充电器里,看着红灯闪烁,暗暗想到,哪个明星助理不是藏着一肚子不该知道的秘密,借着职务之便看点照片,哪里需要这么多宽慰自己的说头,反正天知地知你不知我知。
宾馆房间里正好有台式机,我把储存片扣出来,研究了半天才插进主机。内容还不少,小小的模糊的预览图至少能滑三四页。我点来点去,没有想过后面的事情会发展到怎样一个堪称荒唐的程度。
相机里有很多风景照,小溪,柳树,石桥,飞鸟,照片分辨率不高,统统蒙上一层老旧的颗粒质感。比较俗套的美景之余,还有一些角度出其不意的摄影作品,比如满屏的青石板右上角停了一只黄毛红嘴的鸟;一张土地的照片,中间积了个很大的水洼,水洼里是举着相机的人影;草坪被猎猎的风吹得深一块浅一块,中间立了一棵圆形的树,周围只有这一棵,照片为它而拍,被镜头后的眼睛凝视着,显得孤独但幸运了。我搓了搓下巴,觉得拍摄的人心灵丰盈,角度俏皮,有几分意思。
我又很快地翻阅了一下,随便点开了一个较长的视频,足有二十几分钟。镜头是静止的,画面昏暗无比,轮廓模糊的色块在隐隐动作。我眯了眼睛凑近看,刚看清那是一张靠墙的床,耳中就传来男人的闷喘和搀着水的撞击声。
我靠。
我很快意识到了这是什么,脸部都扭曲了。这种级别的明星的性爱视频不是我应该看的,心里有个声音呵斥自己立马关掉,但我的眼睛却被胶水粘住了一样眨也不眨,呼吸放缓,胸膛狂跳不止。
俩人蒙在被子里做爱。没有露出什么肉体,镜头的角度摆放得也不够好,脑袋露不出来。我就看着那一团被子上下颠动,心里勾画出内部两人的运动轨迹,我似乎被什么咒定在了电脑前,对着这样一部模糊朦胧的片儿看了良久。被子里撞得越来越快,情爱之声逐渐放大,两条声线交错缠绵。我耳尖,捕捉到一个男声的呻吟,听着听着觉得蹊跷,我和他共事已久,声音绝不会认错,他一贯低沉的声音被撞尖了,支离破碎地承欢。突然被子被掀开,两具肉体把房间内的光线反射得明亮了些,画面一跳,亮了一个度,底下那人躺着,腰部拱起一个弧度,肋骨下摆深陷出阴影,柔软的腰腹被上面那人把在手里,在模糊的像素块里浮动,看起来就这样在掌心中消失了。上面那人跪起身子,把他向自己拉近,屁股撞在胯上,发出湿润的啪声,又耸腰使劲地干了起来,略显娇气的喘吟声再次随节奏响起。
如我所猜测的一样,这确实是两个男人。我重重摊在椅子上,抓了烟盒,敲出来一根烟抽。这过载的信息令人无法消化,随着烟气吸入肺部又从鼻孔里溢出。我沉默地看着他们俩继续在屏幕上乱搞。可能是突然被暴露在空气中不习惯,他两手由抓在床单上改为向上抬起,盖住自己的脸。干他的那个男人身材比他粗大一圈,胳膊绷得很紧,肌肉成块且分明,侧脸起伏错落,细节看不清。男人摸着他两条大腿搓了两下,似乎爱不释手,顺着两条直直的腿摸到了膝盖骨,让它们在自己腰上缠得更紧,然后抱着他后背猛地抬起,靠在墙上,换成了一个方便坐着肏的体位。
我坐直了,摆出打游戏时盯着屏幕的姿态,烟气熏得我大张的眼睛有点疼,我马上将其掐了。他这下跪坐在男人腿上,后背对着镜头,我能看到他塌下的肩头,平直的脖子,耸动的肩胛骨,深凹的腰上一条明显的背沟。男人两只手来到他身后,在他的臀瓣揉捏数下后清脆地扇了两巴掌,又将其捏在手里掰开了,像是故意露出正在吞咽阴茎的被撑圆的穴口,从摄像视角看实在色情露骨。他很乖地坐了几下,觉得累,趴在男人肩上不动了。男人会意,马上开始由下至上地捣进他的穴里,一会儿干脆抱着他窄小的胯在自己阴茎上套弄。就着这个姿势肏了一会儿,他不断扬起脖颈儿,又垂头埋进男人肩膀里,扭动脚趾和臀部,可是上半身被两条胳膊箍住了,身下顶撞的频率并没有减少,俩人喘得越来越急促,他叫得越来越黏糊婉转,最终“啊”了一声,全身缩紧了止不住颤抖。
男人抱着他强忍了一会儿,胳膊上都是筋脉,等他挣扎得不激烈了,才又慢慢动起来,也没再干多久就停了,大概是射了。
我已然石化,感觉脑子隐隐作痛,耳膜嗡鸣,麻木的手指又点开了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一开始的景别里并没有人,相机在桌子上磕碰了几下,镜头颤抖,最终聚焦在电视机不停变化位置的彩色色块上。刚才调整相机的人终于撤了几步,走到电视机前的地板上盘着腿坐下了,穿了件短袖和松垮的大短裤,背对着镜头摆弄几个光盘。男人厚重低沉的嗓音由远至近传来,买了个相机不知道怎么得瑟了,看个电影,你就非要录下来?他昂了一声,说道,你想看什么,十二夜,春光乍泄,蓝色爱情,千禧曼波……男人走入镜头坐在他身旁,手里提了一袋子啤酒,问道,怎么净是些爱情片?
他说,楼下老板的光盘盒,我哪儿管得了,哎呦,后面这些是三级片不……
他们笑成一团。电视机还在等待DVD的喂进,彩色的直射光将他们垂着头挨在一起的轮廓圈成了一团浆糊,他们的讨论声也融化在了这个不小心被保存下来时空里,或者说,只是视频这种传输介质里。稀里糊涂地,电视机开始播放电影,何宝荣和黎耀辉开始在狭小的床上做爱,在荒野的马路上争吵,然后分道扬镳。他们很认真地看着,一开始还交头接耳地讨论几句,很快便不说话了。我的视线从他们侧后方穿过,像家庭影院后排沉默的观众,跟他们一起盯着那小小的荧幕,不快进,倒也不觉得烦。
画面黑白晃动,黎耀辉正在旁白——有些事情我一直没告诉何宝荣,我并不希望他太快复原,他受伤的日子,是我和他最开心的时光。
他突然开口,要不要换一部,这部我看过了。我看见他们身边已经堆了几个空的易拉罐,大多是男人喝的,那人伸出左胳膊放在身后的床铺上,凌空把他圈在了里面,然后手掌慢慢去摸他比如今长出不少的头发,他的手能包住半个脑袋,这样反复摩挲了几下后开口道,这不是你选的吗?
他们不小心靠得过于近了,会被误认为恋人。短暂的凝滞后,他突然从男人沉静的注视中挣脱开来,我看到他直起身子,从床前的地板上站起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男人的脑袋后方。他两条腿不算老实,蹬在男人肩膀上,道,换十二夜。男人不应,闷声问,后来他们一起去瀑布了吗?他又不留情地蹬了男人两下,男人只好蹲去电视机前换碟片,换完后并没有坐回去,而是拿起地上的啤酒饮干了,把易拉罐捏扁,叮铃哐啷的扔在地上。男人就站在原地和床上的他对视,静了很多秒,突然猛地握住他脚踝将那赤条条裸露着的腿扯直了,冲着床上的他俯下身去,捏脸,亲嘴,一气呵成。
他们双双倒在床上,四肢缠绕在一起,他两条沿着床边垂下的腿还支起来蹬了两下,之后徒劳地重新垂下。男人把脑袋埋在他耳旁的软被里低喘,两只胳膊撑在两边,瓮声瓮气地说话。我把耳朵凑到音箱旁,还是听不清楚,我狼狈地去旋那个老式电脑音箱后面的音量按钮,拖拉进度条,终于听到男人说的是,张译,我想操你。
没由来的,我就觉得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包括接吻也是。
他的脸涨得通红,被男人脱了衣服在胸口拱来拱去乱啃,又被翻过来跪着趴在那,撅起屁股,几番调整后,被压着后背进入了。这次做得好像不太舒服,他经常挨几下肏就开始扭来扭去,让后面的人停,男人就按捺住自己的动作,询问他的状况,后来发现应该是没事,只是他受不了这样陌生的快感。我想尿尿,他小声说。又被翻过来了,腰下面垫了个枕头,他的阴茎贴在小腹上一晃一晃,这次干起来就停不下来了,他一叫男人就弯腰亲他,身下继续撞,做得黏黏糊糊、十分凌乱。他受不了就去推男人的胸和腹部,甚至把一条腿折起来顶在男人肩膀上,迟迟达不到高潮,最后被抓住两只手摁在头顶才被迫老实起来。他们晃动得太激烈,镜头有点对不了焦,电影里的台词和配乐还在继续着——爱情就像一场大病,过了就好。他叫床的声音实在是太好听,太……我只敢听,不敢形容。也许是因为喝醉了酒。他酒量这么好,啤酒能喝醉吗?
我想尿尿,我喝多了,他又说了一遍,细窄的躯干扭来扭去像一条泥鳅。尿吧,尿给我看,男人一只胳膊绷直了摁着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伸下去抓住了他阴茎,被大腿挡住了看不清楚,大概是手上还往高潮里逼他。他动的幅度更大了,听起来好像还哭了,说你是不是人啊,我都让你操了,我想去厕所!身下插得噗嗤作响,尿这,听话,男人说罢,深沉地凝视他,吹起口哨,嘘,嘘——终于传来淅沥沥水声,他放得很慢,憋久了,尿液流得断断续续,身上的人一边打桩一边帮他扶着阴茎,以免他尿得身上到处都是。第一次上床就被肏尿了,足够难堪,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小动物被踩到脚的声音。男人大概酒精和精虫一起上了头,一时做得过分,看他仰着头颤抖话都说不出来,才后知后觉地怕他生气,一边吻他脸颊一边用床单帮他擦身体。
男人最后是自己打出来的,射在他起伏不停的小肚子上。他躺在那里,胡乱骂人,最后踹了一脚男人的裆,从床上爬下来跑了,后者自己捂着下面栽倒在那里。一只手伸过来把摄像断了。
这个视频足有五十几分钟,我呆了良久,低头看自己,才发现裤子都被撑起一个阴影。我之前出于好奇或者其他种种原因也看过男男毛片,除了猎奇心被满足没有产生过什么其他感觉。这两个视频只有一个角度,焦对不准,全身都拍不进去,竟让我看得如此身心投入,汗如雨下。我放任自己硬得发痛,实在是不想承认这两个年代久远的视频唤起了我沉睡的生理欲望,也许也有心理欲望——这种窥视他人隐私的体验使我手脚发麻,双颊发热,仿佛吸食了精神鸦片。我冲到卫生间用冷水冲洗自己的脸,湿淋淋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里射出的光逐渐变得扭曲陌生,这是一个从未被发现的本我。这台相机向我敞开无间地狱的大门,我连脸都顾不得擦,走出卫生间,再次坐在椅子上,随机点开下一个视频。
这个频显然与上两个不同,相机是手持的,取景在室外。阳光不错,石桥流水,柳树看着萧瑟。他在相机后解说给自己听,瘦西湖,二十四桥,暖和,比北京暖和多了,可惜没有琼花了。一如现在的款款道来,却能听出掩盖不住的心情舒畅。很快相机就乱七八糟地摇晃起来,他把其翻过来对准了自己。
看他俩做爱时恨不得眼睛粘屏幕上的我居然马上用左手盖住了脸,只敢从指缝偷看。年轻的他仿佛换了张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现在瘦了,我默默在心里点评,一些表情我从未见过,他也可以是洋溢的,雀跃的,冒失的。他说,哎,你进来啊!男人被召唤着,终于也走进了镜头,他们笑,一同与湖水留念。
男人帅得很正统,高他半头,卧蚕饱满下垂,嘴唇微微抿起微笑。
如今我虽也变成了个文艺圈油条,06年那会儿我刚上高中,还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每晚饭后我便和我爸妈一起蹲守红遍大江南北的士兵突击。
他也是个演员。我眯起双眼,我对这张脸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下>
我夜里基本没怎么睡觉,瞪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闭上眼睛就是老板年轻时的模样。他平淡的脸,他笑时脸颊处的凹陷,他跟人做爱时的低喘,他自然翘起的臀部,他笔直修长又柔韧的双腿,他被呵护也被强迫,一如他的艺术人生。第二天清晨照镜子时我眼白浑浊眼下乌青,像一具尸体。
我从未想过我一介直男会入迷一样把两个男人的性爱视频反复看了两三遍,还都整理挑拣出来,上传到了云端,一共有十几个。
他平日裸露不出来的部分要比其他部分白一些,但还是和男人有明显的色差,他胳膊顶人家一半粗,细窄的腰身被那双臂膀一勒,视觉冲击就已经足够强烈。他们绝对不是、或不止是炮友,否则不会频繁在床上接吻,床下也接。有时候他们做着做着亲得停不下来,正事都忘了干,他不断发出嗯、嗯的喘气声,胸膛一拱一拱地往上抬,往男人身上凑。男人就放开他的嘴,开始玩他的奶,两只手掌摁住了往中间推,用嘴裹吸,埋头深深吸气,没有锻炼习惯的他胸前只剩一点贫瘠的脂肪,轻微隆起,想来手感很好。他躺在那里,肚子是羊皮鼓面,薄得凹陷下去,难受了就用大腿夹住男人的胯或者头,交合之处总被遮住,我脑海中自动浮出粗硬的阴茎掼入那泥泞的穴眼的迷乱画面。可能是那天让他尿了之后很艰难才哄好,男人总体还算克制,经常被夹得停下来,腮帮子都咬紧了,不知是谁更狼狈。
视频拍得总是随心所欲,有时候俩人并没想着要上床,气氛就逐渐旖旎暧昧起来,然后他被摁着给男人口了一管,什么都没拍到,只能听见他最后呛得直咳。有时候本来还在床上,中途他太能折腾,被忍无可忍地抱起来抵到了墙上完成了后半截——镜头同一侧的墙上,视线里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对话声清晰得仿佛来自耳畔。男人长得是善良,在床上就说不上了,声音低沉浑厚,问道,这么不老实,你是不是想再尿一次?他咬牙切齿道,你,去你大爷的。男人笑道,小爷,叫声大爷听听。他说,呸,可真不要脸。男人不说话了,一时只剩下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和压抑不住的呻吟声。还是他先受不了,说,我腿好酸,我要,我要掉下去了,啊,啊!爷,奶奶,老爷,老爷爷,大爷……爸爸,爸爸……
要高潮了,他鼻腔里嗯嗯啊啊的,又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小动物的声音,拖长了发颤。我真是听不得他这样,牙都要碾碎了。
没想到他还挺会撒娇的。
他怎么从不跟我撒娇?我也是男的。
这问题确实白痴……
业内人士拿到一个艺人的商业联系方式简直是再基础不过的事情。
可能是昨晚缺觉,我被另一个自己操控着建立了一个新的邮箱,给男人的经纪人发了一封邮件:请邢先生亲自与我联系。附上一张视频截图。
我截的图很狡猾。张译埋头在床里,而邢佳栋有棱有角的侧脸在画面正中间。
我一下午心神不宁,浑浑噩噩,手机扔在一旁,用刚买的抹布在老房子里擦拭时收到了回复。
一个没见过的私人邮箱联系我:你是谁?
我:我谁也不是,二手网站买的摄像机。你倒霉啊,兄弟,这么重要的东西,卖家也太不当回事了。
过了良久,他回复我:你要多少钱?
我其实从没想过要钱,我只是道德坏掉了,昨夜和今日,从我勃起的阴茎中流失了,射在瓷砖,手纸,和下水道口。我想在不丢掉工作的情况下见证人的惊慌失措,品味他人掌控不住局势只能予取予求的模样。他英俊的脸上的表情是否依旧沉稳温和?可惜我看不到了。
我顾左右而言他:我看过你的剧,士兵突击,我最喜欢伍六一了,你能给我寄张签名照吗?
他可能被我无耻到了,或者恶心到了。过了良久,他才再次发来邮件: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撒谎:分辨率很低,镜头大多数只拍到他身体,后脑勺,被亲吻压扁的侧脸,实在认不出。
他:把储存卡剪断的视频发给我,马上给你打钱,五十万。
他的担心真的多余了,这份视频我永远不会让第三个人看到。我若曝光或者卖给媒体,傻子都会摸到我头上,视频当事人、我的老板会第一个把我送上法庭,他的心可比嘴巴硬多了。
见我不回复,他加价:七十万。
我:好吧,晚上回家给你剪。这份视频你要么?十几部呢。
他:不用。
后来我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从相机播放了两秒的视频窗口,到扣除储存卡,再到一剪子剪断那张十几岁了的绿色卡片,给他发了过去,如约收到了进账七十万的短信提醒。他大概没想到我不再跟他讲价,就接受了这笔交易,毕竟就凭另一位当事人现在的身价,这些内容价值可比七十万多得多得多。他再次重申,我如果敢把任何内容流露出去,一定会坐牢,叠加了传播淫秽色情,敲诈勒索,侵犯他人隐私等罪行,现在拿着钱滚蛋是我最好的选择。
我满口应下,然后邮件问他:另一个人是谁?
他很快回:素人。
我觉得没劲,很快又得意洋洋,哑然失笑。
此后的生活回归正轨,哈尔滨那个小宾馆是我偏离的一段记忆,梦里的记忆。我第三天就回了北京,回到了他身边。我的云端里还躺着那些个视频,只是现在我看不下去了。
“干什么呢?”
他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
我猛然回神,他特意睁大了眼睛看我笑话,我一不小心撞进他眼神里,话都说不出。他抬着眼皮从我的眼睛扫到嘴巴,哂笑。
“这孩子,最近犯什么病了,”他嘟嘟囔囔,转身走了,“不然给你放个假?”
“不用不用,”我连忙摆手,跟在他身后边,“哥,咱明天不是还要飞浙江吗?”
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知道就行,我还以为你魂被谁钓走了。”
他大步向前迈,我默默从脚跟盯到他的后颈。明儿又要进组了,青年时运不济,中年意气风发。他保持得很好,体态轻盈如燕,偶尔佝偻,骨骼还是正的,只是鬓角染上灰白一片,脸上的软肉流失,反倒显得眼睛大了不少。我想,他偶尔也是可爱的,像录像带里面那样可爱,尤其是在片场或者碰到老朋友,爱说爱笑爱闹,只是生活里沉静又安静了许多,出席活动也不爱贴在人身侧了。
年末,商业应酬特别多,熟人攒的局也特别多。听说他以前是不喜爱见这么多人的,但是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已经从善如流地加入并习惯了这种成功成人的游戏。那种私宴规格堪比什么小型晚会的活动,我经常陪同他一起出席,我通常落座在宴会厅边角落的桌子旁,周围助理和经纪人很多,推杯换盏的,倒是也闲不着我,手机必须放在桌面上,消息弹出时方便查看。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让我走进杯盘狼藉把他拉出来,随便扯个操蛋的理由,提醒他明天赶飞机、明天围读会、家里猫吐了等等,抓着他手腕带他挤出大门,回家。
这天同样如此。他给我发微信,发了个句号。逗号表示要我去替他喝酒,句号表示他想走,感叹号表示十万火急,他一秒也待不下去。我叹了口气,拿好他的衣服和包,一如既往去漩涡中心寻他,人不在。我绕着会客厅走了一圈,在贴着墙的角落里发现了熟悉的细长身影。他在和一个男人交流,我远远看着,心脏为之一震,很快清醒。那昏暗处的额角、鼻梁阴影、耳朵,喉结都无比生动地贴合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是那个男人。
我这个角度能把他们尽收眼底。
我也只见一隅。
男人穿得很素,他倒是穿了套宽松点的西装,显得挺拔又精神奕奕。他们看起来聊得开心投入,手里都拿着酒杯,说两句便喝一点,男人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拍了拍。我努力地瞪大眼睛看,试图在眼神交流里找出一点深厚、躲闪、晦暗,或者不明不白不甘的情谊。不愧是两位优秀的老演员,昔日情人相见滴水不漏。我站在远处,暗暗叹服,谁知他们青葱岁月的羁绊竟可以如此深入,在某时某刻做了彼此最熟稔的人,可以不止拥抱,还有亲吻和做爱。我眯起眼睛,试图在时光里重叠两人的身影,他青涩而信任的神情,他爱惜而隐忍的嘴角便双双跃然眼前了。
我终于上前把谈话叫停了,我说,译哥,家里猫吐得厉害,阿姨打电话,叫你回去看看。他用眼神责备我,这个理由太俗,已经用了很多次,七只猫都不够吐的。我没接茬,两眼放光地去握邢佳栋的手,说,邢老师,我特别爱士兵突击,总算见到真人了,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再见,佳栋。”他说。他挥手,我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臂顿住半秒,放下来伸长,改为握手。可是握手也没能进行下去,因为男人突然张开了双臂,一下把他搂进了怀里。他们抱了五秒,他拍拍他的背,耳后的筋因为用力而鼓起,说,再见,张译。
我穿着有邢佳栋签名的连帽衫坐在副驾驶,张译坐在后座。我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他,从宴会回家的路上,他对旧友重逢的事儿缄口不言,只是低着头,抽了车里常备的下一部戏的剧本读,就像我跟他工作之后的无数个夜一样。
人生是条扯直了的毛线。大家纵横交错,今日缠上死结,明日尾端继续,反正毛线一直扯,可以扯到死。我想,邢佳栋没说这事儿,是饶我一命,那么我这个窥私狂也没能让他俩再次缠上,羁绊到此为止。
车子缓缓驶到了他的小区门口,要进地下车库了,他突然开口问我:“上次你去哈尔滨帮我收拾房子,有没有看到一个相机?应该是……佳能ESO,R6。”
我说:“没有,也可能没注意,一起扔了。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没事。
下车时,我帮他拉开车门,他迈出腿来站好,我在他身前没挪位。他不解地抬头,眉心挤出一条细小的垂直的褶,情绪实在不高。看着他眼睛里的内容,我知道我满盘皆输,在他问我相机的时候就输了,不是和邢先生的游戏,是和在深处厮打过无数次的我自己。我朋友总说我清高。
我咬开签字笔的笔盖,笔杆朝向他,说:“译哥,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发什么神经,赶紧回家。”他感到莫名其妙。
我扯直衣服给他签,他签得潇洒俊逸,仿佛我扯给他的是一张白纸,“张”的第一笔习惯性拖得很长,他抖抖眼笔,笔尖就穿过了“佳”,接着又穿过了“栋”。可能是衣服太小,或是签得太大,总之一横一竖的两个名字交叠成了一个潦草的十字。正如今天般潦草。
我依旧挡在他面前不肯让步,我说:“译哥,我可以拥抱一下你吗?”
他看起来很诧异,但是他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拥抱了我,这个没头脑却得他信任的孩子。他放松地张开双臂,向我松懈了一切,译哥,再见,再见了,我把头靠在他带着酒气的肩膀上,在楼道门口迟迟不肯撒手,直到也被熏得醉了。在他瘦削的怀里,我在心里将迟到了半年的邮件编辑好。
我实在怕他后悔。
——其实拍得很好,你还是留一份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