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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辽从入职第一天起,日子就不太好过。
众所周知曹孟德是一个极其记仇的人物。张辽在白门楼那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想来这可能是他离死最近的时刻,但当时他梗着脖子骂完曹操,只觉得心下畅快,巴不得立刻壮烈赴黄泉。
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刚目睹陈宫人头落地,此时眼球胀痛酸涩,血腥味灌满鼻腔,耳道嗡鸣仿佛八百个张辽在脑子里一同质问:你怎么就没被濮阳的火烧死呢?!他说,我真想现在就把你给烧死。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张辽弯折的脊背与恨之入骨的眼神让曹操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他想他现在脸色一定很狰狞,因为他蹲到张辽面前时看到他眼睛突然瞪得很大,被吓得一抖,像个兔子一样。
过多情绪的同时涌入让曹操体会到一种飘忽的疯狂,他眼睛都对不上焦,但要伸手去摸张辽的脸。天哪,一只会恨我的兔子,他想,这世上恨曹孟德的人多了去了,而张文远会是很特别的一个。
曹操擦掉面前人脸上的血迹,他说恭喜你,要活着恨我了。
2.
下了刑场,肾上腺激素褪去,张辽在房间里静坐三小时,告诉自己活着总比死了好。他披上曹营的红外套,换了一副风镜,决定这是人生的新起点,但恨无法轻易忘却,被悄悄覆盖在眼皮下,如鱼般潜在瞳孔深处。
等第二日太阳升起把前一天的故事都抹去,张辽已经完美地融入新身份,路上遇到曹操还要问句早上好。他的新老板也不复昨日那副癫狂的样子,阴沉沉地走过,眼下泛着青黑,没理会张辽。
郭嘉偷偷在耳边提醒曹操就算有私人恩怨也别写在脸上,毕竟我们大人唯才是举,善待降将的美名远扬,必不可能为难降曹的张将军。曹操想,我们能有什么私人恩怨,是他恨我在先!
“大人,您现在好像跟人怄气的小学生。”郭嘉笑出一口白牙。
曹操说:“你今晚上别吃饭了。”
经这么一打岔,曹操被噩梦折磨整晚的精神也稍稍放松下来,他掐了掐鼻梁,抬眼去看不远处场上兢兢业业训练的张辽将军。
明显地,张辽在努力地跟曹营诸将打好关系,但营中氛围还是颇有些凝重。这种事常常发生,降将入营必定遇见不少从前的仇家,更不用说张辽以前跟的还是吕布这等人物,没少干些叫人记恨的活计。放在以往,曹操还会意思意思去军中转两圈,讲一些吃了一锅饭就是一家人的场面话,但现在他自己心里不痛快,也见不得张辽好过。
那人辫子一甩一甩,看得曹操想给他剪了。武将弄个这么不干练的发型,成何体统…他心中冒出个小人说,那关公呢?
小人被捏死在脑海里,他又把视线放回张辽身上。
那头张辽被莫名的目光盯得打了个颤,扭头寻了一圈,发现老板直勾勾望着自己,登时头皮发紧,却本能地扯出一个笑容。
曹操看到他这么一笑,突然就心头火起,怒意在胸口盘旋。明明恨得要死,又笑给谁看呢,以为这样低眉顺眼就能把一切都揭过吗?原来张文远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普通的兔子罢了。
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昨夜的梦魇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他不愿再想到陈宫,但那被斩下头颅的鬼魂时刻在阴影中注视着自己,滴滴答答的血从脖颈断面处淌下来,像小溪一样汇入吕营尸骨的蜿蜒血迹,一路连接到面前人的身上。
曹操猛然抓住眼前的手臂,张辽停住了想要搀扶他的动作,心跳的飞快。他望着老板在惊吓和疼痛的冲击下愈发可怖的面容,心想我现在被拖下去砍了也不是没可能,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收手。好在曹操已经反应过来将他甩开,用手捂着头,命他叫夏侯惇过来,张辽也不辩解,顺从地说好。
其实也没那么痛。曹操放下装模作样捂头的手,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想到刑场上张牙舞爪的张文远,彻底被锁在那镜片之后了。
3.
不同于刘备笑容下藏着对全曹营的惧恨交织,张辽的恨意直指曹操,并不热烈,只是静静流淌在脊髓中。
夜深人静时他惊醒,头发被汗浸湿,一缕一缕黏在背上。张辽沉默地坐起来,椅背上红色的外套化作厉鬼刺痛他的眼睛。他自认为做不到像曹孟德那么铁石心肠,每每午夜梦回被愧意啃食才是常态。
然后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曹操站在外面,脸色惨白比厉鬼更甚,他好像笃定张辽没有入睡,轻飘飘地进来,轻飘飘地躺下。
张辽疲惫而茫然,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有眼珠跟着曹操的动作打转。房间黑黢黢的,月光只照亮一小片桌椅,他的主公躺在床上,像死人入土,无声地沉没进去。
“你们跟着吕布的时候,他说没说过他有多恨我?”曹操突兀地开口,怨恨从嘶哑的喉咙里淌出来,撕裂几乎凝固的空气。
张辽知道他在说谁,不愿看他,“他不恨你。”
曹操在身后微弱地嗤笑,他想曹操其实心里是信这句话的,他们都明白陈公台若是真要恨谁,只会恨他自己。如今陈宫坦然奔白日而去,曹操甚至没有被他恨着的资格,每夜的惊悸难眠,无非是自我折磨。
张辽太累了,没力气跟曹操聊天,也懒得计较这种霸占别人床铺的行为,只想躺下好好休息,曹操却不放过他,待他躺到身边后又问:“那你呢?”
他轻轻拨弄张辽的头发,“你有多恨我?”
这话不管换了谁来都是不敢回答的,尤其是在这个时间地点下,曹操的手几乎要摸到旁边人的脖子上。但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他心头烦躁到极点,吕营战友的尸体又在眼前闪烁。张辽气势汹汹地转过去想说点什么,总之不是好话,然后他看清了曹操的脸。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也会有这种表情,如此熟悉,和被梦魇折磨的自己如出一辙。他的头发胡乱地被汗黏在额头脸颊,眉头皱起来,眼球布满血丝,看不出情绪,但在黑夜的笼罩下格外脆弱。
尽管曹操和张辽是刽子手与死刑犯一般的磁极两端,但他们两个同样地被留了下来,没能够从刑场上离开。
张辽突然对这可恶的人心生怜悯,浑身竖起的刺渐渐服帖下去。人在夜里总是会软弱很多,就连他时刻挣扎的恨也蛰伏起来,徒留痛苦纠缠。
他不再理会曹操的问题,拉起被子闭上眼,闷闷地说大人快睡吧。曹操沉默良久,轻轻拱进他怀里。
第二天张辽醒来时曹操早已不见了。他按部就班地洗漱收拾吃早饭,来到练兵场,看到小小的身影立在夏侯惇将军旁边,隔着人群望向他。昨夜的虚弱与拥抱如南柯一梦,曹孟德又裹上了无坚不摧的外壳,不露一丝破绽。
白日平等地照耀着每个人,抚平阴影里滋生的痛楚。张辽真心实意地朝他笑了一下,曹操犹豫好一会儿,还是没冲他笑回来。
4.
曹孟德从骨子里抗拒表露脆弱。他的脆弱通常会以怒火的形式表达出来,痛苦的时候,被背叛的时候,失去至亲的时候,他会流泪,但同时也会说我要去杀了他们。
张辽时常感觉曹操像一块冷硬的臭石头,一往无前地碾死很多人。哀嚎的魂灵在后面抓他们的脚腕,张辽看见自己在慢慢陷进去,要成为其中一个。
但有人拉着他的手不让他停下,强硬地在血泊中踏出一条路来,让他做自己的利刃劈开乱世。曹操热烈而不停息地燃烧,在世间驰骋,好像从来没什么可以真正把他打败。每当这种时刻,张辽预感自己要完蛋了,他的恨如此脆弱,在曹操身边一点一点地融化着。
特别偶尔的时候,他在转瞬即逝的缝隙里窥见真实的曹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铺陈开来的憔悴,他记起陈宫说后悔与曹操这个怪物为伍,张辽想如果把怪物剖开,也应该有一颗跳动的心。
在袁绍的坟前所有人被曹操赶得很远,张辽一边拦着拍照的记者,一边忍不住去偷瞄。人们交头接耳猜测这出哭坟表演是真心是假意,张辽默默看着那边的背影,想起曹操在来的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突然情不自禁地开始想象自己死的时候曹操会是什么反应,毕竟在张辽的概念中,他一介武将应该会先主公一步早早死在战场上。
张辽自觉称不上特殊,他之于曹操也许只是诸多下属中的一个,是可有可无,比不上关羽,更比不上那些血脉相连的兄弟,曹操是不会为他哭的,但应该也不至于毫不在意,他们之间还能说得上一句恨过。
他想,恐怕曹操连恨都不是给我的,不过是陈宫死了,才挑了活着的我来恨。
曹操幽灵一般出现在面前:“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张辽望着他并不好看的表情,张了张嘴,吐出一句没什么。显然曹操也不是真心想问,只是又对于自己流露出的软弱怒不可遏,正需要找一个目击者发泄怒火。但他看着张辽呆呆的脸,那点火气突然就跟被戳破的泡泡一样消失了。
算了,曹操想,让张辽看到又怎么样呢,他狼狈的样子这家伙见得还少吗。愤怒褪去后曹操心里突然冒出一阵孤独,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其实有那么一刻他怀念袁家混蛋叫他阿瞒的声音,他望向来路,惊觉年轻时身边的人们多已离去,余他仍旧在这混沌中挣扎。
我不会再来看你了。他在心里对袁绍说,你且看着我得到这天下吧。这话也像是告诉自己的,曹操示意张辽跟上:“走了,事情还多的很。”
张辽最后看一眼那座华丽的坟冢,在斑驳的日影下模糊不清,仿佛一声轻叹,飘散在空气里。
5.
赤壁一团火差点把曹操半辈子烧成一抔灰烬,比较讽刺的是,从大火中把他捞出来的,正是当初说着他应当被烧死的张文远。
张辽为曹操征战了这么些年,保护主公成了一种本能,一种膝跳反应,乃至于他摸到曹操烧焦的发尾,喉头泛起苦涩的自责来。
他们刚从关公刀下死里逃生,曹操本就没有武将那么好的体格,此时正浑身湿透着,又冷又累,时不时头风发作,被折磨得半死不活,虚弱地缩在张辽怀里取暖。
他察觉张辽的动作,并不睁眼也知道这人在想什么,咳嗽了两声,哼道:“别愁眉苦脸的。”这会儿他有点大起大落之后的平静,悲苦怅然和惊恐后怕都混在一块,曹操感觉这情绪似曾相识,他掀起眼皮去看张辽,突然觉得很有意思:“我还记得当初是谁说我早该被烧死呢。”
张辽没想到曹操在这时候提起旧事,他把披在主公身上的衣服更裹紧了点,无奈地笑笑:“这都过去多久了,大人还记着啊。”
确实够久了,久到曾在吕营的生活化为抓不住的断续片段,盖上一层朦胧的雾气,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想起那些人,他们成为了可以平静缅怀的过去,如今只有跟在曹操身边的记忆在脑海里鲜明着。他甚至想不起来当时在刑场上那种激烈的情绪,他曾经真的那样恨过曹操。
但曹操好像从来不介意他的恨,或者说,张辽想法如何曹操并不在乎。他莫名有点不是滋味,迫切地向靠着自己的人诉说,更像是在辩解:“……其实,我早就不恨您了。”
他心里扑通扑通,屏气等着曹操的回答,结果一点反应也没有。张辽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这人早睡着了。
后来一直到逍遥津大捷,那句话也没想起来再给曹操讲。
在合淝打的这几场胜仗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中,东吴军败退后,城内庆功宴上张辽被狠狠灌了几杯,醉醺醺又乐呵呵地往自己帐里走,然后被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吓得倒退三步。
曹操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看起来比张辽更累,并且怒意昂扬。张辽有点懵住了,想问本应远在汉中的大人为什么在这里,难道一路驱车赶来,那边的战事如何了,又为什么一副被人惹毛的样子。
脑子里的问题猛地挤进来太多,想到后面忘了前面,只磕磕绊绊问出最后一句。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曹操横眉竖眼,手指戳他的胸口,“你以为自己是谁?带八百人冲锋,不想活了?”
张辽本能地回答:“为大人战死沙场,我死而无憾哪。”
曹操瞪他:“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张辽还是没彻底清醒,反应慢好几拍。曹操就见他想了半天,冒出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大人这么着急地赶过来,是担心我?”张辽没戴他那五颜六色的风镜,眼睛亮亮的。
曹操想说是因为张鲁都逃进巴中我那边打赢了闲的没事干,是因为我怕你们兵力不足合淝被孙权攻破了,是因为他妈的递上来的战报写着你率十几个人又冲进敌军去救那些残部!
他看着张辽隐含期待的神情,妥协了。这人肉眼可见的高兴,醉意涌上来差点没站稳,撞得曹操一个趔趄,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床上。
张辽的头发铺散开,还能看出被刀划过的齐整痕迹。曾经曹操看着那辫子心烦,但如今这人顶着短发回来,他心中又怅然若失。
他们俩都有点晕,张辽情绪太高涨,曹操是累的。沉默了几分钟,又像半个世纪,张辽开口:“大人知道我不恨您吧?”
这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但曹操说:“我知道。”张文远跟着他这么多年,忠心和战功都被看在眼里,此时提起恨,无非是想从当初那句怨言中解脱。
张辽又问:“那大人还恨我吗?”
曹操这下是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好想看看张文远的脑子是不是直着长的,有些事能一根筋琢磨一辈子。
“如果你把我因为担心你,十个小时马不停蹄赶过来的行为叫做恨的话,”他强迫张辽跟自己对视,“你知道正常人会把这叫什么吗?”
张辽望着他,费劲地思考,然后本就泛红的脸变得更红了。
曹操说:“你想亲我能不能快点?
6.
曹操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了解,并不避讳谈论起后事。他有时候同张辽说起来,絮絮叨叨丧事一切从简,百官不得离职这些话,神色如常,也不觉得悲切。他愈是看到路的尽头,心里反而平静。
张辽问他:“那我要哭怎么办?”
曹操说:“你躲起来偷偷哭,别影响其他人上班。”
张辽说:“大人好无情。”
他其实不爱听曹操讲这些,仿佛离别在即,心头惶惶不安,“你是不是想得太早了,哪有提前这么久就在考虑遗书的。”
“我已经很老了。”曹操皱着眉,眼角的纹路散发出和他不太相符的,奇异的温和气息。
张辽凑上去认真地吻他的额头和鼻尖:“我不是也在变老吗,大人说的好像我还是年轻人一样。”
曹操说:“你还要再活好多年。”
“你怎么知道?”张辽问。
“这是命令,笨的连这都听不懂,”曹操笑骂他,“你可别急着下来,我会等你的,明白吗?”
张辽看着这人笑着的脸,自己心里也高兴起来。“我知道啦,”他说,“你这话都说了多少次了。”
曹操还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只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然后眼前的一切忽然飞速褪去,溶解在模糊的黑暗里。
是天亮了。过了这么久,曹操的脸竟还是如此清晰。他的意识渐渐回笼,但不愿睁眼,仍想再贪恋一秒回忆。
房间里的窗子没有关牢,黎明的气流拂过,张辽感觉有点冷,知道自己该醒来了。
又是一年正月。
他侧过头去看天边的霞光,心想,大人再等等我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