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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许莉•里德今早醒来的时候心情格外的好,也许是因为昨晚刚下过雨,现在阳光正好空气中满是她最爱的草腥味。她给窗台上的薄荷浇了水,戴上耳机出去晨跑,给自己煎了一个蛋,蛋黄完美的凝固在正中央,今天额前的发划分的比例刚刚好,她甚至在颈后喷上了香水。
她希望今天一切都完美,不过事实上,每件事都糟透了。
七点五十二分,她发现自己的摩托没电了,她检查了插头才发现电源线松动。
七点五十六分,她敲响了邻居兼上司的门,发现对方和那个缩小版的她仍然胳膊压着腿睡的昏天黑地,口水还在嘴边挂着。
八点二十六分,玛丽•萨默斯在她催促三次之后一边把穿反的T恤绕着脖子扯正一边打着哈欠出来,随便抓了一把她的鸟巢发型。
八点二十九分,她的领导对她说亲爱的能帮我递一下果酱吗,她拿过来,桌子另一端的纽特说也递给我一下好吗,她又再拿过去,她的领导又说再帮我拿一点奶精,纽特说我想要一包糖,她额头的青筋在跳。
八点三十七分,玛丽•萨默斯带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超大蛤蟆镜得意洋洋的将三叉戟开到门口,没看到路边的水坑,在她新擦过的鞋上溅了一片泥。
终于上车了。她舒了口气,这一天总算能回归正轨。
当她端着咖啡推开办公室的门,艾米莉•帕奎特正好从里面出来撞了满怀,咖啡全洒在她的新换的橘色毛衣。艾米莉斜眼上下打量了她,戏谑的说,真抱歉,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还有很多其他的化纤衣服。她一直和里德针锋相对,虽然秉持着专业精神从没有在工作进程中使过绊子,但她仍明里暗里给了里德不少难堪。以往里德总会尖锐的攻击回去,不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她同事的学徒,她们现在平等的在一个实验室里工作,她已经不再有权力将自己压在身下。里德只是冷哼了一声挑眉,说,你看起来真疲惫,随后在帕奎特的惊诧与愤怒中昂首阔步走向工位。里德向来从其他人身上获得能量,不过不是社交,而是争吵。这样一点帕奎特的懊恼能让她至少舒心一个上午。
而事实上当她刚回到座位上玛丽就忧心忡忡的递来一叠文件,上次的模拟数据不理想,又得重新来过。她最厌恶的就是这个环节,一次次的录入条件,一回回的排列表格,这样单一而反复的操作让她觉得自己像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正如很多个晚上她啃着晦涩难懂的文献扯着头发质问自己,为这份工作至于付出这些吗?最终又只是在第二天更加迫切的得到玛丽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叹着气,还是抱起一沓厚厚的纸去了。
中午她发现自己放在冰箱里的火鸡肉三明治不见了,天杀的她甚至写了名字在上面,这些科研人员已经连字都不认识了吗?她的怒气值在不断飙升,更是在发现垃圾桶里写着她的名字,被人留了一口的三明治后到达了巅峰。她像一直鼓起的河豚,空瘪着肚子,用眼神攻击见到的每个人。而其他人见怪不怪,只是窃窃私语说她今天发什么疯,又捂住嘴低笑她胸口的污痕。
下午一点连消失了一个上午终于回来的玛丽也未能幸免,但她忙碌的只是喝了口水,抬着眉毛说亲爱的你还好吗,便又匆匆忙忙赶往下一站。
一整个下午来来往往的人从她桌前经过,给她留下一堆似乎顺手可做的杂务:给工程部门打个电话,去问新的实验材料什么时候到货,甚至是去把茶水间的果珍粉续上。
她多么想掀了桌子,说去你们妈的吧,老娘又不是你们所有人的助理。只是她手边两摞文件堆的比她头还高,深深将她淹没,连开口拒绝的时间都没有对方就匆匆离开。
终于下午六点,她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她又将所有手头的进程彻底结束分类规整后才起身。玛丽•萨默斯一天的外勤不知所踪,她又不得已自己掏了腰包打车回家。
终于当她带着一身的疲惫,还有干涸在她胸口的咖啡渍倒在沙发靠垫上时,门铃又响了。
她不想起身。门铃停了几秒就再次响起,门外还有喊声:亲爱的快来,我给你带了晚饭!
当她看着玛丽•萨默斯拎着沉沉一袋火鸡肉三明治嬉皮笑脸的从门缝里挤出那张脸时,她无名火冒起,好家伙,在她的齿轮转得飞快几乎冒烟的时候她就是跑出去逍遥了。
“我听说你的午饭好像不见了,所以你下午才那么生气。”玛丽一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的在她的橱柜里翻出盘碟刀叉,“谁这么不注意真是混蛋,下次我要写个告示贴在冰箱上,你得看看包装上的标签!”
她还在喋喋不休。
够了。
所积压的一切终于爆发。
里德听见自己说:“谁让你做这些了?”
“什么?”玛丽停下动作一头雾水。
“没人让你准备这些,也没人让你管这么多,下次我必须也得给你带些什么还给你,这很麻烦,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里德很烦躁,也许她此时就该怎么都不说,闭着嘴接受对方的好意,忍耐着,让一切平安无事,让任务顺利进行。别忘了哪怕结束了实验室的工作,她仍然活在一个二十四小时无间断无休假的大型工作里。不过若是愤怒可以因此被阻拦,世界上也就再无冲动一词了。
“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玛丽站直了身也皱着眉看向里德,“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在不经过我许可的给我增加额外的任务,你这样关注我我就必须同等的对待回去,同等的关注你,这太累了。”
其实里德并不这么想。也许再平静一点面对这个问题她根本不会如此懊恼,她可以忽视,可以逃避,还有许多的路。不过此时此刻的她根本不在乎自己如何看待她们俩的关系,她只是想吵赢这一架。她如何期待玛丽呢?是为自己如此关心她道歉,还是不肯服软的辩解,她也不知道。
但是两者都没有。
“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我也不是为了你的什么回报才这样做,虽然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有所回应我会很开心……”她这样说。
“你并不一定要因为我做了什么而被迫做什么,这不是我的初衷,我只是想让你今天开心一点。”
“..........”里德实在哽住。
她一向擅长观察别人的脸色,从而分析形势,做出最佳的行动。
若换成自己的善意被这样曲解,早觉得对方不可理喻,不识好歹,甚至是无理取闹,轻则翻个白眼不再往来,重则给一耳光都不过分。其实心底的某一处她也知道,她其实并不责怪玛丽,只是控制欲作祟狂热的想要伤害玛丽,想让自己的生活仍有那么一些可被掌控。
这不就是人们常说的混蛋吗?里德并不否认。
然而此时玛丽虽然眉头皱着,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的责怪。她困惑,她嘟囔着收拾盘子说你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两份,却不怪罪里德不接受她的好意。
“…抱歉。”玛丽避开锋芒,收好了桌面,里德也冷却下来了一些,她听到自己这样说。
“这一天实在太糟糕了。”她瘫坐回沙发,深深抹了把脸,玛丽在她身旁坐下。
她抚过她的背,像每次安抚纽特那样,她轻柔的声音像是催眠:“你知道其实有想要回报同等份量的付出的心是很难得的吗,至少证明你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里德很想说你又懂什么,那不过就是我想战胜你找的借口。
玛丽又说:“你对自己太过苛刻了,你对自己的要求如此之高,从来没有松懈过。”
“放松一些吧,我在这里呢。”灯光是暖黄的,温和的让人眩目。里德闭上眼,她的声音如温暖水流,淌过她的耳畔。
“你到家了。”对方这样说
我到家了。里德无法认同,却也不再抗拒的去反驳,只是在心底跟着念了一遍。
“你知道每次当我遇上非常讨厌的事情我会怎么做吗?”玛丽覆上她放在腿面的手,仿佛多年以前,里德伏在桌案,而她在对方背后,绕过臂膀,手腕相贴,环抱着她写下一行公式。那时里德的发丝就柔软而香,挠得她笔尖痒痒。
“我会把一切想象成是一个故事,而我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在这个故事中你注定要受到考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刁难你,但故事就是这样的,否则到故事的最后你就不会有苦尽甘来的感觉。而当你离远了之后会发现,一切的事似乎都滑稽的可笑,而你身边的那些混蛋你猜怎么着,他们从来都不重要,这个故事你才是主角。”
…………
我睁开眼,她的气息近在咫尺,仿佛眨眼她的睫毛都会划过我的脸。温暖。不同于寒冬裹在棉袄里,我的全身都被暖意包裹着,像温水中的棉花糖,缓缓的溶解,散开,散开在她蓝色眼眸的波澜。
“但这都是假的。”我最后艰难的发出求救。
“对啊。”她轻轻的笑,“但这会让你好受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