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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ysium 至福乐土

Summary:

“现在我们上床(have sex)?为了保证好的性体验,我带了些苏摩,还有些刺激作用的小道具,我们也可以看一部你的电影——”
“不。”弗朗西斯打断了他。“现在我们做爱(make love)。”

Notes:

@ve20190715的生日贺文!赶上了!VV生日快乐耶!

Warning:大量反乌托邦元素(以及一些作者本人的激进立场的影子),请谨慎阅读,小心被创。较为直接的开放性关系描写,少量葡英/西英/波旁成分,还没有结局因为我还没想好后文怎么写(不如说一万字写了个预告片)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喝点什么?我有莫莉气泡水,苏摩橙汁……”

“喝水就好,谢谢您,波诺弗瓦先生。”

“弗朗西斯就好。”

亚瑟·柯克兰看到他今天最后一位需要拜访的目标的名字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著名导演,数次登上《新共和》杂志封面的人物。他出品的每一部色情电影都广受好评,他本人的名字也人尽皆知,真正意义上的人尽皆知(除非你还没到十四岁)。因为,新共和国最畅销的色情电影都是他的手笔,如果你没在高潮余韵中看到过他的名字在沉浸式投影中滚过,那基本意味着你没看过任何一部色情电影,而这是极度不健康的。没有一位合格的公民会拒绝色情电影,否则你便不是一位合格的公民——当然啦,接受生理评估并被鉴定为性冷淡的少数人除外。

至于亚瑟,他是弗朗西斯的忠实拥趸。严格来说,我们不该使用“忠实”或“拥趸”这样的词,因为很显然,人们不该对一位导演忠实,或是对一位导演有任何超越它作品本身的支持。但这个来自旧时代的词的确能比较准确地形容出亚瑟对弗朗西斯作品的喜爱。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也可以选择这样的表述方式——弗朗西斯的作品能让亚瑟以最高效的方式获得最令他满足的快感。

所以亚瑟·柯克兰在看到这位患者出现在自己的工作记录中时感到迷惑不解。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显然是一位模范公民,他不认为自己有任何需要拜访这位著名导演的理由。

哦,除了——他的患者描述中的确有一条政府部门事先加入的批注:近期,该公民对社交生活和娱乐产品的兴趣远低于健康水平,建议对该公民进行心理评估,并提供必要的帮助。

好吧,这不难解决。很多公民都会在某段时期突然对社交或娱乐失去兴趣,专业上他们将其称为“怠倦期”。一般来讲,只要为遇到这类问题的公民找到一种新奇的娱乐方式或者介绍几位和他们匹配度够高的公民,问题自然就会迎刃而解。当然,弗朗西斯的问题也许更有挑战性一点,毕竟他是当今娱乐产业的奠基者之一,但亚瑟何尝不是他的同行当中最优秀的一个呢?

亚瑟看着他的患者拿着两个玻璃杯走回会客室,在内心默默打着腹稿。

“感谢您抽出宝贵的时间。”

“不用客气,说得好像我有其他选择似的。”

“请相信我,弗朗西斯,我们今天的会面对你的健康是有好处的。而对你的健康有好处,就是对共和国有好处。”

亚瑟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弗朗西斯的脸上,而不是飘向他身后那一整面墙上的电子仿真屏幕——屏幕的右侧正播放着一个戴着全息眼镜的男孩跪在地上用联动型按摩棒飞机杯套装自慰的画面,左侧则播放着第一人称视角下一个人物模具(即没有面部特征的人体建模,用于给消费者订制外观)为自己口交的画面。显然,左侧的画面是弗朗西斯正在为新款全息自慰道具制作的动画,而右边的画面是这款产品的广告。

但显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得不算很成功,抑或是弗朗西斯太熟悉于在此会客时对方瞄向自己作品的眼神。总之,弗朗西斯抱着手臂挑了挑眉毛。

“你很喜欢我的作品?”

“恕我直言,应该没有哪位公民不喜欢你的作品——”

“但你看上去特别喜欢,我打开门的时候甚至能看出来,你看上去有点紧张。”

是的,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亚瑟感觉到胸膛中升腾起一种陌生的愉悦,一种让他的心脏悬到了空中的感觉。直觉告诉他,他不该紧张,不该产生这种感觉,但是他没有否认。他只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我十分欣赏你的才华。”

弗朗西斯听到才华这个词时嗤笑了一声。

“我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份需要才华的工作。说到底,我只是在筛选模型生成的内容并进行二次加工而已。”但弗朗西斯说到这里还是向前探了探身子,靠近了亚瑟的方向。“你最喜欢我的哪一部片子?”

“最喜欢”是一个非常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最新的那一部。新的娱乐产品总是最好的,在永不停歇的产品迭代当中,怎么会有人喜欢那些老旧的、过时的、无人铭记的产品呢?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患者提出的这个问题,是一个应该引起亚瑟警惕的信号。

但是亚瑟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犹豫了。他不想承认——尤其是在工作中,他不该承认——但他的确有一部最喜欢的作品。

“《朴茨茅斯的海》。”

“啊。”弗朗西斯微微颔首,发出了一种不置可否的声音。“出人意料的选择。这并不是我受到评价最高的片子。”

这甚至不是弗朗西斯受到好评的片子。事实上,它遭受的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当然,仅限于为数不多的看过这部片子的观众,毕竟它从标题就不那么吸引人,一部色情片的标题怎么能让人没有看下去的欲望呢):内容不够欢乐,性爱的场景单调无聊,无法唤起观众的欲望。

“但它是我最喜欢的。事实上,我每次看这部片子的时候,都能在男主角的眼睛望向荧幕的那个镜头高潮,我真的——”

亚瑟说到这里,突然像机器故障那样突兀地顿住了。他意识到,他承认了。每次。这个词意味着他不止一次地看了这部片子,甚至暗示他在反复回味它。这是亚瑟身上为数不多的几件让他不那么像一个合格的公民的事情之一,而他绝不该在工作中,对他的患者如此坦白。

“你真的?”弗朗西斯暗示他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睛似乎突然变亮了一点,射出一种兴奋的光芒。

“我真的该切入正题了,弗朗西斯。”亚瑟喝了一口水,换上他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我今天前来拜访,是因为您已经一个月没有购入新的娱乐产品了。新共和国建议每位公民每周至少购入一到两件娱乐产品。”

“啊。”又是那种不置可否的声音。

但弗朗西斯的姿势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本来整个身体向前探着,眼睛紧盯着亚瑟,像是要挖掘出什么他身上的秘密。然而在亚瑟转换话题之后,弗朗西斯换了姿势,靠在了沙发靠背上。他翘起二郎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靠背上,头微微地向后仰,显示出一种有些居高临下又十分游刃有余的神色。他说,“柯克兰先生——”

“请叫我亚瑟就好。”

“亚瑟,你看,难道一个色情电影导演不会先用他的新作品娱乐自己吗?”

这倒是真的。“不过只观看电影也是不健康的,这种娱乐太缺乏社交性,而一个健康的公民应该一直渴望参与新的社交活动。”亚瑟翻看着弗朗西斯的简历,“网球或者高尔夫都是非常适合你的选择,当然,夜店和互动式戏剧也适合每个人。”

“当然,我会好好考虑这些建议的。”

“恕我直言,好好考虑是不够的,你需要采纳这些建议。”

“我会的。”

“你最近一个月有约其他人出去吗?”

“没有。”

“那么也没和人上床咯?”

“没有。”

亚瑟在他的屏幕上选择“轻度抗拒社交”。

“为什么没有呢?”

“我不知道,可能我正太过忙于其他事情吧。”

“你的工作应该没有这样繁忙才对,社交和娱乐是除工作外的头等大事。”

“大概我一不留神在家里花上太长时间了。”

亚瑟皱起眉头,将绿色标识的“轻度抗拒社交”的选项划去,转而选择了红色标识的“享受独处”。

“什么?不不,我没有享受独处。”弗朗西斯瞥到亚瑟的屏幕,笑着解释——他一笑起来那头金发都在跟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着,他柔和的下颌线在一缕缕金发后面时隐时现,一下就抓住了亚瑟的注意力,让他从屏幕上抬起头来。“只是我有时需要一些……新的刺激,我却不清楚要去哪儿找到这种刺激,你懂吧。”

亚瑟眨眨眼,看着弗朗西斯,后者似乎真的很苦恼,那双鸢尾色的眼睛真诚地望向亚瑟,似乎在盼着他帮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当然,这问题完全在亚瑟的专业范围内,而且比他设想的还要标准得多。

“那我们就从试着约一些人出去开始吧。”亚瑟一边说着一边划掉“享受独处”,换成黄色标识的“娱乐生活倦怠”。

“我可以给你介绍几家拉佩路上的夜店,用与你的档案相匹配程度由高到低排序,它们都是为方便人们找到床伴而设计的,场内提供莫莉、苏摩和几种新型药物。当然,我也可以直接提供几位与你匹配度非常高的公民,但针对你的情况,我想夜店对你更有帮助……”

“谢谢你,亚瑟。”弗朗西斯打断了他,但他同时又看上去真诚地对自己的建议表示感激。“但我有另一个提议。”

“另一个提议?”

“为什么不能我们直接出去玩呢?”

亚瑟感觉到那股胸膛里有气体升起来的感觉又回来了,莫名其妙的。

“一个床伴是不够的,弗朗西斯,政府建议每位公民都至少拥有两到三位床伴。”

“我知道,但这是个开始。对吧?”

亚瑟这时注意到弗朗西斯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二郎腿,又摆出了他刚进门时那副身体前倾、饶有兴致的模样。那双鸢尾色的眼睛中似乎有光射出来,让亚瑟倏地感到一阵头重脚轻。

他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先不谈帮助弗朗西斯是他的职业,他也不该拒绝另一位公民对他发出的邀请。

他约了弗朗西斯第二天傍晚在网球俱乐部见。

2

亚瑟急匆匆地走到影院门口时,一个绿眼睛、长着一头棕褐色卷发的青年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到亚瑟的瞬间就露出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笑。

“抱歉我来晚了,佩德罗。”

“是安东尼奥。”

“哦,抱歉,安东尼奥。”亚瑟歉疚地搂了一下年轻人的腰,“我忘记今晚约的是你们俩中的谁了。”

安东尼奥反手环住亚瑟的肩膀,对认错人的事丝毫不在意。“没事,要我说别这么麻烦,干脆我们每次都三个人一块算了。我知道最近又有商家推出了一款可供多人使用的玩具……”

亚瑟半心半意地听着安东尼奥的话,眼睛扫过马路对面巨大的霓虹招牌,上面正播放着他有些熟悉的画面——他昨天在弗朗西斯家里的屏幕上看到的那条色情产品广告,现在已经投放到了全国各地的广告牌上。当然,现在早已不是传闻中旧时代一条广告都要制作数周甚至数月的时代了。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得一部电影的制作往往都只需要短短几天,新的影片一两天后就会被更新的取代,人们观看新片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它们更新的速度,但这也没什么好遗憾的。每个人都知道,新的一定比旧的好。重要的是,每时每刻都能享受到最新的娱乐产品。

亚瑟的意识不自觉地飘到弗朗西斯身上,直到安东尼奥拉着他走进影院,他才回过神来。

“你知道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吗?那个著名导演。”

安东尼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有人不知道弗朗西斯吗?”

“他是我的新患者。”亚瑟在头脑中组织着语言。电影快开始了,因此他最好讲得简略点,但他又在内心认定他得讲得清楚些。“消费记录显示他已经有一个月没进行娱乐消费了,不出入娱乐场所,不购买新产品,甚至他没有床伴。对他这样知名度的人来说,这还挺奇怪的。我是说,所有的热门活动他都一定会受到邀请,更不用说找个床伴……”

“但这肯定不算什么大事对吧?”

“社交和娱乐是头等大事。”

“但他可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色情电影行业的奠基人。在我看来,无论怎么说他都算是个模范公民才对。”

亚瑟看了看安东尼奥,后者的绿眼睛里带着些热切的目光——作为心理治疗师他并不鼓励这样的目光,友善,愉快,但不要太热切,因为过度关注某件事或某个人是有害的,这会让人们更易于失望或受到伤害。不过他并不想在此时对安东尼奥指出这一点,也许是因为电影快开场了,也许是因为他单纯地没有那么享受自己工作的这个部分。

因此他只是说:“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他的问题已经多少解决了,我会是他的新床伴。”

安东尼奥听闻之后,目光柔和了下来,同时似乎又透出了几分好奇。“有趣的选择。”他说,“对你和他都是。”

亚瑟挑起了眉毛。“你认识弗朗西斯?”

安东尼奥耸耸肩,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做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睡过几次。他有好几部电影都是经我手发行的。”

啊,对了,安东尼奥在最大的流媒体平台之一做影片发行的工作,不难解释他在亚瑟提到弗朗西斯时那种热烈的神态。

“只睡过几次?”

“在床上不是我的类型。不过你可以和患者上床?”

“不能和患者上床的规定很多年前就被移除了,我甚至不懂为什么以前会有这种规定。”

“啊,毕竟这对患者来说也是有益的。”

“正是这样。”

此时,电影开场了。这是一部轻喜剧,就像亚瑟过去一年里看过的每一部轻喜剧一样有趣。散场时,安东尼奥去了洗手间,因此他站在投映着电影海报的墙壁旁边等候。他仔细地阅读着海报下方的文字,最后连那些视觉效果制作公司的小字都读完了,也没有找到导演的名字。

“啊,这是纯人工智能制作的电影。我们上个月刚更新了模型,用最新的语言模型替换了剧本生成的模块,并且在最终产出影片时加入了对抗模型,来确保内容的受欢迎程度。”安东尼奥不知何时从洗手间出来,站在了亚瑟的身边,“现在只有一成的电影用上了这项技术,但很快,我们就不需要电影导演了。”

也许安东尼奥是无意的,但这段话让亚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弗朗西斯,他皱了皱眉头,“但导演不会让……电影的种类更丰富些吗?”

“太丰富了也不是好事。再说,只要观众不觉得无聊,又有谁会抱怨呢?”

亚瑟又想起了弗朗西斯问他问题时的样子。他身体向前倾着,嘴唇有些紧张地抿起,他想让亚瑟说下去,说他为什么喜欢那部电影——

突然面前的荧幕一闪。十二点钟,他面前的海报换成了另外一幅,仍然是一部轻喜剧,仍然没有导演的名字。

安东尼奥摇摇头。“也许弗朗西斯算个名人吧,但相信我,你的工作可比他稳固多啦。这个世界可以没有导演,却不能没有心理治疗师。”

亚瑟直到第二天还想着安东尼奥的话,结果就是他和弗朗西斯走在街边时,他控制不住地看向街边每一块电影广告牌,试图辨认出上面的演职员表信息。他知道弗朗西斯一直注意着自己的动作——他几乎每次将眼神拉回到弗朗西斯身上时都发现对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自己——但他就是无法控制住自己。

最后,弗朗西斯简单地发表评论:“你似乎很心不在焉。”

“你知道电影导演这个职业很快就会被机器取缔吗?”亚瑟在来得及思考之前,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当然知道。”他看到弗朗西斯捏紧了手中的咖啡杯,但他的神情并没有任何变化,“当然啦,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加快生产周期,降低成本……”

“这没什么不好的?这是你的工作!”

“……让影片内容和质量都更加可控。”

亚瑟打断弗朗西斯时下意识地抬高了声音,但这并没让他错过弗朗西斯最后半句话。他想继续和弗朗西斯争论,却在开口时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把话憋了回去。当然,他的反应并没逃过弗朗西斯的眼睛,就像他们第一次谈话时那样。

“亚瑟,你想说什么?”

“你的电影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以后我再也看不到它们了。”

“天哪,你在色情电影里找特别的东西?”弗朗西斯语气轻松得仿佛那些电影不是出自他本人的手笔,但是亚瑟,亚瑟是个优秀的心理治疗师,因此他很少错过一些微不可见的信号,比如弗朗西斯在此刻稍稍移开了目光,比如他极力压制住了嘴角泄露出的微笑。

于是他乘胜追击。“难道我说错了吗?”

“那得看你怎么定义特别的东西了。”

“你为什么要拍《朴茨茅斯的海》?”

“你是作为我的约会对象提问,还是作为我的治疗师?”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时他们走到了亚瑟家门口。亚瑟打开门,弗朗西斯却没有跟上他的意思。最后,亚瑟叹了口气。

“我以为这很明显。”

“什么?”

“我们在约会对吧。下班时间。”

他看着弗朗西斯,而后者在片刻之后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走上前拉住了亚瑟伸出来的手。

“明晚来我家,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那今晚?”

“亲爱的,你知道今晚该做些什么。”

3

第二天,亚瑟来到弗朗西斯家时,发现对方为了这个夜晚明显大动干戈地准备了一番。亚瑟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这间别墅宽敞的客厅里堆满了老古董——也就是说,亚瑟没见过的,旧时代的产物。一个落满了灰尘的装着一面凸镜的塑料盒子正从那镜片里发着光,光投射到墙壁上,成了有一面墙那样巨大的动态画面,像是一部电影。

“这是放映机。可惜它的扬声器坏了,我想这部电影本来是有声音的,但无声的状态下观看也别有乐趣。”

为什么不用墙壁的内置液晶屏幕呢?亚瑟刚想发问就反应了过来——新共和国的系统里可没有旧时代的影片。

“那这个呢?”亚瑟指着桌面上摆着的装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瓶问。

“这是酒。”

亚瑟躺靠在弗朗西斯的三座转角沙发有扶手椅的那一侧,弗朗西斯打开那瓶琥珀色液体,在两个宽开口的厚底玻璃杯中各倒了三分之一左右。他伸手,将其中一杯递给亚瑟。

亚瑟闻了闻,那辛辣刺鼻的味道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鼻子。

弗朗西斯在沙发正中坐下,他将自己手中那杯酒举高在他和亚瑟中间,于是让两个人的视线都自然地落在被灯光照得透明的酒液之上。“苏格兰高地威士忌,二十一年的百富。口感丝滑而富有层次。当然,它早在新共和国建立时就停产了,很快,威士忌就将不会存在,饮用酒精都将不复存在。”

弗朗西斯端起酒杯,神色如常地喝了一口。而亚瑟,更多是出于不想被对方看低的念头,也摒着气喝下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即使他尽力压下咳嗽的欲望,还是最终不住地咳嗽起来。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我可对这味道诡异的液体敬谢不敏。”

“哦,亚瑟,你可不懂这东西的好。它能麻木你的感官,重塑你的认知,解放你的思想。”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亚瑟皱着眉头说。

弗朗西斯又把杯子举到他嘴边。

“耐心点,宝贝。花点时间,享受这个过程。”

“那我为什么不吃苏摩呢?生效比这种东西快多了。”亚瑟又试着喝了一口,他似乎隐约感受到弗朗西斯所说的迷醉感了。“吃苏摩好过受折磨。 [1]”

弗朗西斯笑着摇晃起杯中的液体,灯光从酒液中透过,又从杯壁散射出来。弗朗西斯的笑是静默的,酒杯里液体摇晃散射的灯光是静默的,墙壁上投放着的影片是静默的。静默,却有一种力量。亚瑟喝下第三口酒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抗拒它的味道了(也许这就是弗朗西斯说的,麻木你的感官)。

他偏过头去看着弗朗西斯的侧脸,发现弗朗西斯并没有在看他。这位举国闻名的大导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投在墙上的旧时代电影。墙壁上放映着的,是二维线条勾勒而成的画面。他想这应该被归类为动画,但与现代由智能系统生成的高仿真动画不同,它的画面粗糙,毫无真实感可言,亚瑟甚至能感受到每一帧画面中有些细小的停顿。墙壁上,红发女孩的身体正在清晨的阳光中逐渐变得透明,一串气泡由她的身体缓缓升入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弗朗西斯此时已经不再靠在沙发上了。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着,手中的酒杯被松垮垮地端在膝盖上,鸢尾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悲伤的光芒。

女孩的嘴巴一开一合着,令人好奇她正在说些什么。

亚瑟感觉到脸上有一阵湿乎乎的凉意。

他抬手摸了摸,那是一串眼泪。

“我为什么会哭?”亚瑟问弗朗西斯。

“说明你很喜欢它。你说你喜欢《朴茨茅斯的海》,因为我猜你一定会喜欢这部电影。”

“但喜欢一部电影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吗?”

“这是一部悲伤的电影。”

“为什么曾经这些人要拍悲伤的电影?电影不是为了让人享受的吗?”

“我很享受它,而且我确定你也很享受它。”弗朗西斯长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转向亚瑟。这时,亚瑟确信了,他说的是实话——他被长发半遮着的面孔伤感极了,但伤感背后,的确有一丝满足。

“悲伤也是能让人满足的。”弗朗西斯说。而亚瑟呢喃着重复他的话,又举起他的酒杯,惊讶地发现那杯子已经空了。

他将杯子递给弗朗西斯,后者接过去时,指腹蹭到了他的指尖,而那里的皮肤突然变得敏感了起来,惊得他差点扔掉手里的杯子。

“看来你已经喝的够多了。”亚瑟发现弗朗西斯正带着个有点好笑的表情,伸出一只手来,试图触碰自己的脸颊。当那只手碰到他时,他突然发现对方的指尖凉得像冰。

他用了一会功夫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

似乎从这个动作开始,一切又回到了亚瑟所熟悉的节奏当中。他抓住弗朗西斯伸过来的那只手,问他,“现在我们上床(have sex)?为了保证好的性体验,我带了些苏摩,还有些刺激作用的小道具,我们也可以看一部你的电影——”

“不。”弗朗西斯打断了他。“现在我们做爱(make love)。”

亚瑟并不理解,弗朗西斯口中的做爱是什么含义。这大概也是个旧时代的词,而亚瑟已经习惯了自己去摸索弗朗西斯口中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旧时代词汇是什么含义。

在他思考做爱这个词究竟是什么含义时,弗朗西斯的手穿进他的发丝间,指尖在他的后脑留下一阵微凉的触觉。他的嘴唇和亚瑟的嘴唇贴在一起,轻吻很快变为唇齿的厮磨和唾液的传递。弗朗西斯轻推着他躺在沙发上,嘴唇逐渐移向他的胸口,于是他认为,这个词大概是上床的同义词。

也许它的意思是,在上床时不服用苏摩,不看色情电影,也不使用道具。

但是,亚瑟隐约地感受到,它们之间,仍然有些细微的差别。

因为弗朗西斯轻咬着他的乳尖时,那儿敏感得不可思议,它带来的不像是药物激发下直接的快感,而更像是一连串隐秘而不停歇的瘙痒,直达大脑深处。这感觉让一种冲动自他的内心深处升腾而起,冲撞着,叫嚣着,催促着他,张开他的手掌,露出他的牙齿,在身前这个人背上留下抓痕,吮吸他的脖颈,啃噬他的锁骨。同时,让这个人撕扯他的头发,点缀他的胸膛,粗暴而热烈地插入他。他想在高潮来临的瞬间赞美神志的清醒,因为他们可以瞪大了眼睛望进彼此的灵魂深处,确认对方心里爱与欲望的野兽也正在肆意地咆哮者。

这是为了快感吗?不。这些动作带来的是痛楚而不是欢愉,他所感受到的是一刻千金与患得患失。但他的大脑感受到的,的确是绝顶的快乐。他的心膨胀开了。为什么痛苦也能令人享受的?他不仅想要快感了。他想要占有。他想要拥有弗朗西斯的一切,并且让弗朗西斯同等地拥有他。他想要在这一个瞬间,并且在未来可以预计的时间之中,占有和被占有,征服和被征服,爱和被爱。

哦,爱。亚瑟突然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这是一种深藏的本能。在基因改造之后,依然倔强地隐藏在他的身体中。野兽的本能。生物的本能。它不屈服于社会规范,它不遵从于高效原则。亚瑟所学习过的每一条原则和每一种理念都在告诉他这是错的。性是享乐和放松的方式。性不该是自私的。快乐以外的感情是没有必要的。

但它是对的。他在这一刻的感受是对的。他无法否认这一点。

4

“爱”这个词在新共和国消失得很自然。

它的消失是悄无声息的。也许有些人没意识到,但自古以来,词汇就是有寿命的。那些再也没有必要存在的词语,会逐步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比如“随身听”这个词,在这种产品都不再存在之后,为它而生的单词自然也变得无人问津了。而更多的词汇消失,并不是因为它们本身不再具有意义,而更多地是因为没人再用它们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们也是一些产品,命中注定被更新更好的东西取代掉。人们在十七世纪用“gorgonize”表示被迷倒,而在二十一世纪用“charm”;在十六世纪用”snoutfair”形容漂亮的人,而在今天代替它的词数不胜数。这很正常,有些词就是会因为存在得太久而突然被下一代人取笑并抛弃掉的。

总之,“爱”这个词的消失不是人类历史中的首例,也不是最后一例,真的没什么可惊讶的。至于它消失的原因,可以说是两者兼具——现代社交生活中已没了爱情的位置,而和它相关的词语(比如做爱)也被更常用的词(比如上床)所取代了。况且它消失得并不孤单,“浪漫”也和它一起消失掉了。如果在新共和国还有语言学家这个职业,他们也许会认为这个词被“欲望”或“快感”取代了。

正如任何历史事件都无法从一个确切的起点被分割出来一样,这个单词从何时开始消失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起始点。也许它是从最后一个投资人撤出了对爱情电影的投资开始的,也许它是从观众对冗长的爱情电影失去兴趣开始的,也许它是从快消型色情电影登上历史舞台开始的,也许它是从政府大力宣传性解放、不再鼓励排它的亲密关系开始的,也许它是从效率至上、社会至上的新政纲被敲定的那一天开始的,也许它是从多党制的结束与左右派互相妥协开始的,也许它是从新一次全球大战的阴影笼罩世界开始的,也许它是从带来战争阴影的能源危机与粮食危机开始的,也许它是从全球变暖使得热带地区变为废土开始的。

或者,也许即使没有一次全球性的危机,“爱”这个词的消失也无法避免,也许人类注定会抛弃排他性的亲密关系,或者干脆抛弃任何种类的亲密关系,转而寻求更高效更直接的性快感。荒唐吗?荒唐,但又有迹可循。有谁能想到呢?终有一天社会效率会高到人们无暇消化过于复杂的情感——比如欣赏艺术、吟唱诗歌、赞美爱情。也许从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得娱乐产业生态循环加速那一刻、从流媒体开始批量生产类型化影片那一刻、从娱乐至上这种态度诞生的那一刻、甚至从消费主义或者进步主义被定义的那一刻起,它终有一天会不再符合这个世界的需要就是注定的了。说到底,谁能确保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是被人为地创造出来的呢?社会能让一个时代的人相信它,自然也能让另一个时代的人忘记它。

对弗朗西斯来说,这段历史开始于他不多的童年回忆。

弗朗西斯恰好出生在集体教育开始推行前五年,也就是说,他的确有五年时间是和他生理上的家人一起度过的——他的父母和祖父母(顺便一提,这也是些自然消失了的词汇)。

他还模模糊糊地记得,当他双手沾着水彩在画布上随意乱抹时,他的外祖父会在一旁给他朗读某种名为诗歌的文字。

爱不是荒淫愚弄的小丑,虽然红唇朱颜
难逃时间镰刀的毒手;
爱不会因短暂的时辰和周期而变动,
它会见证到生命尽头。
若我的话被证明有错,
就当我从未写作,世人未曾爱过。 [2]

“爱!爱!”弗朗西斯一只手上沾着红色的颜料,咿咿呀呀地学着外祖父的腔调喊着。

“对啦,爱。”满头银丝的老人慈爱地冲他笑着,一只手轻柔地握住他沾满颜料那只手的手腕,引导他在画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心。

弗朗西斯看那红心的形状画得漂亮,便又自己抬起那只小手,在外祖父满是皱纹和干裂痕迹的手掌上也画了一个小小的心。稀释过的颜料沾上老人手心里的汗珠,洇开在一条条皱纹之中,像是一颗心上插满了尖刺。这下,弗朗西斯不满意起来了,他徒劳地用一根干净的手指试图抹去那些尖刺,却引来外祖父一阵大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哎呀,这样正好,你长大自然会懂的,没有了这些尖刺,爱本身也不复存在了。”

后来,这个词语消失速度之快另弗朗西斯从没有机会真正懂得这个道理,但这段往事在他混沌的童年记忆当中清晰得不可思议。

5

弗朗西斯和亚瑟躺在阳台上仰望着天空。作为一个知名导演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拥有一个能让两个人并排躺下的大露台。

今天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也就是说,天上什么都没有。

我们可以在房间里看环绕荧幕上的全息星图。亚瑟想这样说,但他觉得弗朗西斯偏要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因此,他什么都没说。

但是冷风正在入侵他的身体。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变得僵硬,让他不由自主地试图将它们缩进他的外套里,而这并没有什么帮助。冷风无孔不入。最终,当他试图伸手拿过放在身边的酒杯时,冰凉的玻璃杯壁让他瑟缩了一下,差点把那杯威士忌碰洒在地面上——在接近两个月的约会之后,亚瑟已经不抗拒这种饮料的味道了。

“我们可以躺在房间里看全息星图。”亚瑟说。

弗朗西斯似乎在此刻意识到了什么,他侧过头去,在模糊的夜色下似乎露出了一个微笑。他伸出手来抓住了亚瑟的手。

这并没有帮亚瑟暖和起来,因为弗朗西斯的手也和他自己的一样冰凉,但他内心却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暖意。因此,他决定暂时停止抱怨。

“再给我五分钟。”弗朗西斯说。

“这儿什么都看不到。”亚瑟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而不知为何,弗朗西斯笑得更厉害了。

“正是我躺在这儿的目的。”弗朗西斯的声音更轻了。“再说,那儿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你只需要一点想象力。”

“我知道,猎户座在这个方向,大犬座在这个方向。”亚瑟伸出没被弗朗西斯握着的那只手比划着。这个动作让他意识到被坚硬的地面硌着的后背好不舒服,因此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和弗朗西斯交握着手的那两只手臂靠在了一起,属于人类的温度立刻传递了过来。“而比它们都近的地方,数亿公里之外,是火星。”

当然,每个人都知道。火星。现在的人们一提到天空,便无法忽视掉火星,正如我们的时代中人们无法忽视月亮。火星上的第一个人类居住地将在五年内落成,没有一个人不因此欢呼雀跃——在地球上的热带地区变得无法居住之后,人类终于再一次拓展了他们的疆域。

可能上面那条结论是错的,因为弗朗西斯显然在亚瑟开启这个话题时,并没有展露出任何兴趣。事实上,亚瑟感觉到弗朗西斯握着他的那只手突然收紧了,随后他被拉入一个怀抱当中,并且他没有错过弗朗西斯轻叹出来那口气。

“你对火星移民没有兴趣。”

他们做过很多事情——看过很多弗朗西斯收藏的旧时代电影,喝了两三瓶不同的威士忌(谁知道弗朗西斯还有多少藏品),读了一本印刷在纸张上的小说(读书的过程一开始缓慢得令人难以忍受,但后来亚瑟惊讶地发现自己逐渐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并且差点因为独处时间过长而惹上麻烦),讨论过很多话题,很多他们也许不该讨论的话题。

但这个话题是新的。

“我只是看不到它的意义。”弗朗西斯的声音很轻,让亚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去听他说话。

“它当然有意义!全球变暖的速度也许变缓了,但我们仍然在不停地失去热带地区的居住地和耕地,早晚有一天,我们会需要第二颗星球……”

“才能让人类存续下去?那人类又为什么要存续下去?”

亚瑟的嘴巴开开合合。他知道答案,每一个公民都知道答案,即使他内心隐约无法被这个答案说服,但它还是像肌肉记忆一般脱口而出。

“因为我们需要延续人类的文明。”

“这只是在复述我的问题。”

“我们的后代有存续下去的自由。”

弗朗西斯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在他开口之前,亚瑟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哦,自由,然而他们连对自己的生活做出选择的自由都没有?”

亚瑟有些不可理喻地看着他。

“统计数据表明,我们对消费产品的选择每年都在增长,职业和爱好的多样性在增加。”

“我想我们对这个词的定义不同。我想要的是一部爱情电影或一本书。”

“它们不再符合这个时代的需求了,因为——”

“因为人们不需要这样的娱乐方式了,因为市场上有了更廉价反馈更迅速的替代品。你不需要给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几位电影导演之一解释这个道理。”

亚瑟像是突然从弗朗西斯的话语中抓住了一条线索。

“我从来没喜欢过这个部分,导演这个行业消失的部分。但是——”

“亚蒂。”弗朗西斯打断了他,“我想要的是可以看任何电影的权利,是爱情的权利,是可以选择这个世界走向什么方向的权利。”

亚瑟坐了起来,弗朗西斯也坐了起来。他感觉到这场谈话已经在失控了。

“我们之前那个时代的人就是这样做的。你知道它的结果是什么吗?”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弊端,这并不代表将来比过去更好是一条真理。”

“未来当然是美好的。”亚瑟绝望地说,他把弗朗西斯拉进房间,锁上了阳台的门。突然亮起来的环绕灯光让弗朗西斯的脸上再没有一丝阴影,而亚瑟不愿放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任何一点听到他这句话时表示同意的征兆——

弗朗西斯的眼睛像一口干枯的井,井底铺满了枯枝。

“亚蒂,如果未来真的那么美好,我们又为什么要否定过去?”

“没有人否定过去,我们不需要否定。它只是自然地消失掉了,因为它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在我们相处了两个月之后,你喜欢那些电影,也喜欢我的酒,你仍然觉得它们都无关紧要?我们现在的时代终有一天也会变成无关紧要,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吗?”

一点火星溅在井口,枯枝燃烧了起来。

“我看不到你口中的那种美好。亚瑟,我们在追求效率的同时,已经丢弃了太多的东西。这本不应该是一个选择题,但既然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宁可选择一个能谈论爱情和自由的世界,就算代价是——”

“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是吗?”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个反进步主义者。”

这一刻还是来了。他模糊的感觉将在这一刻得到证实。

“如果我说是呢?”

亚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确定的是,他是否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是你的治疗师,而不是约会对象,波诺弗瓦先生。事实上,我们已经连续约会了两个月,已经接近适宜的相处时间上限了。”

弗朗西斯点了点头。亚瑟看到那井中的火熄灭了,只剩下燃烧过后的余烬。

“那么,让你下班时间继续待在这里就太不合时宜了,柯克兰先生。”

亚瑟点点头。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脚步很重,而胸膛中的紧绷感挥之不去。他透过弗朗西斯卧室的巨大落地窗,看到窗外的一片漆黑。他们喝到一半的威士忌还放在阳台上,而他确定这种饮料对缓解他现在的感觉有帮助。

苏摩也有。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深处说。他决定先将这个声音置之不理。

在亚瑟发呆的这会,弗朗西斯把一个东西塞到了他手里。亚瑟低头看了看,一张纸,一幅用铅笔画成的画,是亚瑟蜷缩在床上睡觉的模样。它自然不像相片或合成艺术品那样完美地还原他的相貌,但亚瑟仍然惊异于单色的线条竟然能勾勒出他的五官这样多的细节。

亚瑟在想到弗朗西斯在这张纸上花费了多少时间,不由得心头一暖,尽管他理应对此表示担忧。

“作为你的治疗师,我有义务将此记录在案——”

“别。”弗朗西斯抿了抿嘴唇,“就当是临别礼物。如果你哪天想起来,就拿出来看看,好吗?”

亚瑟点点头。他最后看了弗朗西斯一眼,走进了夜色中。

Notes:

[1] 苏摩:《美丽新世界》原文中提到的使人感到放松快乐的精神药物,“吃苏摩好过受折磨”这句话也引用自原文。
[2] 引用自莎翁的十四行诗第一百一十六首。

就……我一直想写的反乌托邦,其实脑了很久但是最后写得十分挣扎感觉并没有写好啊啊啊啊啊(抓头),一开始世界观上脑了好多,比如反进步主义啊、反技术啊、人工智能啊、反效率反消费主义什么的,最后一落笔还是非常纯的赛博(。)美丽新世界了……而且就其实逻辑理得还不是特别通顺,就尤其是从各种主义落实到爱情这个点的时候,我的想法是爱情(以及消化各种类型的情感)本身是一种反效率的东西然后也放大一些对快餐式爱情与快餐式娱乐的反思,结果最后写完感觉所有东西都拧在一起然后哪个都没讲得特别清楚(也是篇幅实在太小了……说到底还是我还没想出足够支撑这个设定的剧情)

我觉得可能现在动笔写这个确实笔力还不够吧……但是欢迎各位来探讨(虽然我可能最后会觉得太丢人直接当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