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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荒注意到他的男朋友每次值完夜班回家,出门前还穿在身上的那件厚厚的制服外套总会离奇失踪。
起初,荒拒绝承认自己在意这个,但事态很快便发展到让人难以忽视的地步。据他暗中观察,光这一个季度,须佐之男至少向上头申请加订了不下四次外套。
...实在很难令人不在意。
按照俗套剧情的走向,荒该开始怀疑他那像阳光一样爱洒人间的伴侣是不是在外头有了猫腻,背着他做了什么会让外套消失的事情。然而多年来的熟知与信任断不会让荒往令人不快的方向去想,再加上须佐之男的工作性质和他本人酷爱做滥好人的秉性,似乎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并不难猜。
荒兀自思忖。热汤在他的面前咕噜咕噜翻滚着,沸腾的汤水氤氲升起带着香味的水蒸气,扑到他的脸上,掩去些许晦暗不明的表情。
门外脚步声渐近,是荒所熟悉的步调,不慌不忙,足见来人与生俱来的从容自信,可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好像多了几分沉重,不似过往那般轻盈。
荒慢慢擦净手上的水,自从须佐之男开始值夜班以来准备晚饭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对此毫无怨言。须佐曾揶揄他是远庖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君子,荒并未对此感到不虞,而是在当夜就让爱人亲身领教了一番,何为“指沾春水”。
想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跑偏太远了,大抵是没在最应该同爱人腻乎在一起的周末时光得到情感上的满足,不免有些心神不宁。须佐之男必须对此负全责,待他想好如何从对方身上讨要补偿。
门铃声随即应景地响起,荒下意识抬头望了眼挂钟。今日分明是周五,须佐之男竟比平时还要晚归了半小时。
他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好好端详一下风尘仆仆的男朋友,须佐便如疾风般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力道之大,速度之猛,让他想到了两人曾共养的那只三花猪咪,即便是他也不禁被撞得向后倒退两步,扶着墙才避免让两人一同和地面亲密接触。而始作俑者毫无愧疚之心,转而用双手紧搂住他的腰,又在他宽阔的后背来回摩挲着双手,如同小猫磨爪,竟还撒娇似的跟他抱怨,“荒,外面好冷啊。”
胸中盈满莫名的暖意,荒感到心也一并变得柔软。他摸摸须佐之男后脑蓬松的金发,对方便顺势拿脸颊在他胸口蹭了蹭,无比的自然亲昵。但荒最为伟大的品质就是克制,为了防止两人在吃饭前擦枪走火,硬是强压下悸动,等爱人蹭够了就将他一把扶起。须佐之男贪恋身体接触的那一面浅浅得到满足,却仍然意犹未尽,他颇为遗憾地看了荒一眼。
荒正欲开口迎他进屋,然而话到嘴边,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方才不曾注意,定睛一看才发现 须佐之男的外套居然又不见了。没了外套,他看上去整个人都显得小了一圈,难怪刚刚抱在怀里的时候手感不太对。
他便没接话,只无言地捉了须佐的手到自己的掌心慢慢替对方搓热。荒微微低头就能看到须佐被冻的红红的鼻尖,嘴唇也不似平日那般红润,心疼的驱使令他渐生不悦,和其他一些难以言说的情愫混杂在一起,便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度。须佐之男何等敏锐,当即抬眸看了他一眼,即使手被捏痛了也没抽出来。那副试探的,如同小兽般警觉又充满歉意的眼神,反倒让荒隐忍未发的怒意慢慢平息。
“外套呢?”
即使内心已有了隐约的答案,荒终究还是没忍住多此一问。他想听须佐之男亲口说。
“你以前总说我是冰块,现在家里倒要两块冰来互相取暖了。”
语气不善。
他不高兴的如此明显,须佐犹豫片刻,仿佛正在脑内风暴组织语言。随后他才慢吞吞地开口替自己找补,“先听听我的解释如何?”
“我听着呢,你尽情狡辩。”荒抱臂置于胸前。
须佐之男倏地站直,并拢两指举在脸旁,神情十分诚恳,“我发誓没做对不起你的事!不然就让我出门被雷劈……”
荒一把捂住他的嘴,眉眼依旧严肃,嘴角却忍不住地上扬。
“我没往这方面想。”荒终是软化态度,叹了口气,好像自从认识须佐之男之后他就经常这样叹气。而须佐如蒙大赦般眨了眨眼,这样生动的表情令荒顿生作弄之心,索性板起脸,就着难得被情绪主导的幼稚,将对方柔软的双唇捏成了小鸭子嘴的形状。
须佐之男开始装无辜,在他掌下“呜呜”叫唤两声,他的示弱和任人揉搓通常意味着什么荒是知道的,意思是“我都这样随你处置了你就放过我吧。”
“一看便知你又去做了老好人。”荒心怀不满,一点点将掌下的嘴唇重新揉出血色,“这么冷的天,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穿得厚些。你不能总牺牲自己,为旁人的愚蠢买单。”
须佐之男拉开他放在自己嘴上的手,刚想解释几句,忽然闻到飘散过来的饭菜气味,鼻翼微动。
“好香啊。荒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能不能,先让我吃完饭再审我?”
荒挑眉,对须佐之男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行为不置可否。但他素来是无法拒绝对方的,只消几个眼神或是几句放低姿态的软话便能将他拿捏的彻底。说到底,不过是须佐之男笃定自己一定会惯着他。
等到荒的心中升起些许懊恼,今日怎又这般轻易放过他,坐在对面的须佐已经第三碗鱼汤下肚了。
“荒的手艺真是越来越棒了。”明明进食速度快的离谱,须佐之男的吃相依旧端庄得体。他冲荒竖起拇指,不加吝啬地赞美。
“多谢夸奖。时势造英雄。”荒抿了口咖啡,淡淡道。
须佐之男忍不住笑出来。
“哎,都快把我比下去了,哪里想得到当初我还说你是……”他突然止住话头,似是想起一些令人浮想联翩的秘事,耳根渐渐染上红晕。当他注意到荒落在自己身上那意味不明的目光,便再难忽视这样直勾勾的视线,干脆闭上嘴乖乖低头喝汤。
而端着马克杯的荒,其实心思相当单纯。他在不大的餐桌另一端静静地看他吃东西,两人的长腿足以在桌下相碰,甚至纠缠在一起。先前须佐之男说什么,他便答什么,现在须佐之男不说话了,他也不主动挑起话题,只看似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摩挲着杯体上的猫猫头浮雕,实则眼睛时刻不离他,为的就是时刻保持一个能够给予爱人回应的状态。
曾经荒不理解,为什么须佐之男无论是在投喂他,还是投喂猫时,哪怕自己不吃只是看着他们把自己做的东西吃干净,都会笑得既欣慰又慈爱,仿佛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释放着幸福感。
现在他才敢说自己已然参破一二。大概爱就是这样蛮横不讲理,坠入爱河的人总能从所爱之人的快乐中汲取快乐,并为自己能给对方带来安定的生活,能做对方最坚实的后盾而感到骄傲。
眼见须佐之男咽下最后一筷子鱼肉,心满意足地眯起眼拿起餐巾擦拭嘴角,荒轻咳一声,暗示正戏该提上议程了。须佐之男立刻看懂了他的暗示,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随即正襟危坐,俨然一副准备好接受审讯的模样。
荒觉得很好笑。两人虽属不同部门,但上工状态的须佐警官他是见过多次的,那威仪和气度,锐利的双眼只消一瞪,足以让胆怯的不法分子吓软脚——审人明明是须佐之男做惯的工作,可是怎么回家之后反倒要被自己再审?又露出这样委屈无辜的表情,搞得他好像不讲道理的男友一样。
“须佐警官,从实招来吧?”他刻意压低嗓音,用指关节轻叩桌面,无形中给自己增添了不小的压迫感。
这招还是以前须佐审犯人时,他观摩着学来的呢。
“其实,荒已经猜中大半了,只是细节还有待商榷。”须佐将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撑着下巴,微微垂目避开了荒的眼睛,“你知道的,夜晚总是要比白天更艰难些,尤其到了冬季。更早来临的黑夜,饥饿,寒冷,人迹罕至的街道...会有更多不好的事情发生,也会有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荒不动声色地捏紧杯柄,在脑内自动补全了须佐之男尚未说完的话,几乎做好妥协的准备。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我们这样优越的条件。”须佐说,“虽然早就知道苦难无处不在,但当我亲眼目睹那些被援救后坐在警车旁边捧着杯子瑟瑟发抖的人,单薄,无助,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御寒外套都没有,在那样的冲击之下——就像今天,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脱下我的外套给那个孩子披上了,好像根本不受大脑控制一样。”
说到这里,须佐之男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保温毛毯毕竟不是次次都有,我所能做的也很有限,可只要能在寒冬给人们带来一丝温暖,我就会感到很满足,很高兴。”
“这也正是我选择做这一行的理由,惩奸除恶只是手段,最终目的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荒,虽然你从不宣之于口,但我知道你也一定是认同的。”他用那双美丽的眼睛凝视荒,明亮澄澈,仿佛盛着驱散寒意的光芒,“否则,你怎会成为我的同事,我们又怎么会走到一起呢?”
荒轻轻地叹息。杯中的咖啡见底,苦涩于口中久不散去,而品味到最后,竟也尝出几分甘甜。
世人盛赞光明,追逐光热,这是写进人类骨血中,亘古不变的趋暖本能,他亦不能免俗,哪怕知道须佐之男的光芒不会永远只照在他一人身上。须佐之男似火种,似雷光,与生俱来的正义感注定让他通过燃烧自己来温暖他人。
爱人天性如此,叫他如何忍心多加苛责?
但我也并非什么都做不了。荒暗忖,总得有人管管这傻金毛,在背后编张安全网,以防他每每奋不顾身的时候伤及自己。
须佐见他只顾叹息不言语,以为自己的话还显得不够诚意,便有些急切地探出手臂捉住荒的左手,在对方略显惊讶的眼神中,用双手包裹住它。
“不用太担心我,你看,我的手已经比你的还要热了。”
仿佛突然灵光一现,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须佐之男将荒的手拉到嘴边,用柔软的唇飞快地啄吻了一下他的指节。
“连我的嘴唇也是暖的。”须佐冲他眨眼。
心如擂鼓,连呼吸都在那瞬间变得急促。荒将那根被吻过的手指勾起,在对方掌心轻轻挠了挠。
“须佐之男,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姑且平复了心情,荒难得的,完全不加掩饰地露出了那种被爱人的小把戏取悦到的神情,“你的供词本就无可挑剔,我都打算放你一马了。只不过......”猝不及防,他猛然发力向下扣住须佐之男的手腕,一转攻势,比星夜还要幽深的眼直直凝视着对方,“说到最后,怎么让我觉得你在故意出言轻佻,调戏于我?这罪名可不小,看来今晚的惩罚某人算是逃不掉了。”
“某人”仍然毫无危机感,不仅不挣扎,还笑得眼眉弯弯,“哦,是惩罚吗?莫不是在奖励我......”
然后下一秒,他就被忍无可忍的爱人拽起,强硬地拉入卧室。
“吃饱喝足了?”荒说,“那么,也该轮到我用夜宵了。”
他们在剧烈的床摇声中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第二天一早,大概荒也觉得对于须佐之男而言这样的优待压根算不得惩罚,故而难得狠下心,把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全部交给他来洗。听到这样的安排须佐之男十分顺从地接受了,他顶着一头蓬松的金灿灿的乱发,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明明睡眼惺忪,却举起手对着荒敬礼,用那副执行任务的语气板正地说“保证完成任务”。荒本不愿再白日宣淫,已经足够克制地伸手去拿衣服了,谁知一回头就看到带着一身痕迹的爱人特意表演的这一出,让他恍然忆起须佐之男只会在工作时展露的另一面。丰富的联想能力让他顿时气血上涌,理所当然的没忍住,硬是被撩拨地将对方强行从被子里扒出来,压在身下延长了昨夜未尽的欢愉。
那天过后不久,荒便向上头申请,把他调到和须佐同一个部门去。他知道调岗不仅意味着放弃唾手可得的升职机会,从此与安稳坐办公室、到点就下班再无缘分,而且以后但凡当值就得随叫随到地往外跑,无论寒暑,风雨无阻。荒亦清楚,倘若提前与须佐之男商量,对方必定不会赞同。他那固执的爱人始终对自己保有一层少年时代的“柔弱”滤镜,仿佛自己还是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被庇佑者,即使他早已长得比须佐之男还要高大强壮。
他干脆先斩后奏。因此,当须佐之男某日在执勤队里清点人数时意外看见了荒的面孔,先是瞪大了眼,完全不敢相信。随后,那张威严端丽的脸上交替呈现出既惊讶又无奈的表情。
“本想质问你为何不与我商量,但转念一想,你做的每个决定从不会是心血来潮。”给下属分配完任务后,须佐之男便不太温柔地扯着荒的胳膊,将他拉到旁边,准备和这位莽撞的队内“新人”仔细谈谈,“荒,真的不多考虑一下吗?这里可不比你之前待的地方,没什么好日子过的。”他用手指戳戳荒的胸膛,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现在算是体会到拿一个人没办法是什么滋味了!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呢?倔强又不听话,主意比谁都大......”
“任性不是你一个人的特权,须佐之男。”荒攥住他作乱的手指,顺势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正如你所说,我所做的决定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许久,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优解。”
须佐之男心有触动,抬眸复杂地望了他一眼,“我明白的,荒。你是想要陪我才选择留下来。可我却不愿你跟我一起吃苦。”
“你能做到的事,我也一样可以做。”荒说,“除非你觉得,我在这儿会给你添麻烦,所以变着法子想赶我走?”
他的爱人骤然眯起眼,拿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下他的肩膀。
“学坏了,对我用激将法?”须佐之男抱臂于胸前,扬起下巴,属于上位者的威压自然而然地流露,“好啊,既然荒这么有决心,我也不好再多加阻拦。”他将面部绷出冷硬的线条,压低嗓音,换上了平日里训话的声线,“但我们也得先约法三章。事先说好,我可不是徇私的队长,即使你是我的男朋友,也不会得到格外优待哦?”
“我早有此觉悟。”荒点点头,他站直身体,端正无比地向须佐之男行了一礼,“那么以后请多指教了,须佐队长。”
荒的尾音尤带着笑意,而须佐之男第一次被他打败得彻彻底底。所有的伪装应声而碎,他单手捂住脸,发出一声无可奈何又懊恼的气音,自顾自地低语了几句后突然扯着荒的领带,迫使他低头,然后凶狠地吻上去。
“这,还不算特别优待?”荒喘着气问他。
“这叫下马威。”须佐之男纠正道,“因为今天队长看你格外不顺眼,所以故意针对你——有没有感受到职场的险恶?”
回应他的是比过去的每一次都更为热烈的拥吻。
荒的确把他的队长看护的很好。往后须佐之男负责冲锋陷阵,他就在后方牢牢盯紧他的后背,并在对方又大发善心地献出外套给旁人披上时,给这个从不知道为自己多考虑一点的金毛套上他带来的大衣。
有的人生来便是要发光发热的。荒从不会阻止须佐之男去做他该做的事情,却也断然不会放任他将自己燃烧殆尽。
所以他总会有后备计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