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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人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据说他们刚把她扛上车的时候她出现了严重的暴力倾向,尽管在重塑的营地里受过伤,但力气还是大得可以。打伤两个队员之后,他们迫不得已对她使用了注射镇定剂。
救护车一回来就直奔康复中心,十四行诗半夜奔过去看,被拦在警戒线以外,只在过分眩目的蓝色警示灯中短暂地看到昏迷中的维尔汀以一个十分屈辱的姿势被绑在担架上,手腕处磨得发红,上臂外的藏青色西服洇出深色的血迹,看情状大概率是撞击伤,静脉上诸多针孔,如星象般连成不详的预兆。她面部紧绷,嘴唇过于苍白,双眼紧闭侧靠在担架上,仿佛还在继续那个噩梦。
“……司辰!”十四行诗无法自抑地喊出声来,此前她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撰写报告没说话,此刻嗓音已经沙哑到磨损了,咽喉里的颗粒随着声带震动纷纷坠落到胃中,摩擦出新鲜的痛觉。她忍了忍,还是试图冲上前去,被身旁的安保人员拉住,跟随在担架后走进康复中心大楼的小梅斯梅尔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冷得结冰。
“你要是为了她好。这时候就不应该在这里。”
金属镶边的玻璃大门重重叩上,十四行诗被震得心脏一空,腿径直发软,过了好几秒才站直在原地。
那天晚上怎么走回宿舍的记忆完全是空白,一开始错误连连,比如用自己房间的钥匙开了很久楼下房间的门,后来身体的肌肉记忆开始自动运转,队员们看见第一助手很快调整过来,递交报告、勘探情报、整理队伍,于是纷纷放下心来。
第二天晚上入睡之前她没拉窗帘,那天是新月,夜空中一片漆黑,只有几只飞蛾在玻璃窗上反复向下坠落又徒劳地向上爬行。身体没有一点力气起床去驱赶这些可怜的飞虫,她平躺在床上,用力喘了几口气,呼吸声尖细微弱,一团混沌的悲痛往脑部涌去,过了很久,眼部酸涩——她没能像在抛弃司辰那时一样畅快地把眼泪洒出来。
起码那样能让她好受些。
过了四天康复中心才传消息过来。或者是五天?她记不清了,整整那一周她对时间的感知都陷入混乱。一个世纪也没有那么长吧?正序前进的时间比倒退的年代漫长难捱得多。消息是她亲自回了一趟基金会到康复中心去听的,大楼顶层的狭窄办公室,她坐在背窗的那一侧,双手十指交叉紧握叠在桌上,好像是那个受到审讯的犯人。
情况很不好,中心主任说,重塑之手为了确保维尔汀在营地期间不会逃脱,对她使用了大量瘾品,瘾品的成分和大量魔药混杂在一起,很难检测,目前已知的就包括吗啡和安非他明。摄入方式主要通过静脉注射,但也不排除吸入和服用。
维尔汀的小臂上有密密麻麻十几处针孔,镇定剂只打了两针,其他根据伤口情况应该都是药品注射的痕迹。另外有多处咬伤,她自己咬的,现在还无法判断是她药效发作时产生的自伤冲动还是发作前为了保持清醒自己咬的。
一滴冷汗从发根洇出来,顺着脖颈、脊背往下淌。十四行诗艰难地闭了闭眼,身后透来的光在桌上打出她的身影,那身影似乎晃了晃:“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她。”
很明显维尔汀在一定剂量的规律注射下已经表现出清晰的成瘾倾向。现在除了医治外伤之外,更迫切的是进行成瘾性治疗。
主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词,戒毒。十四行诗不久前才在芝加哥的大街上见过那些没有能力买得起金条的穷人,在街边潦倒成狂风中虬曲的树,或者一寸一寸拱在地上,用过长的指甲把自己脆弱的喉咙挠出血来,面色青灰,形容颓败,毫无尊严可言。她记得自己走在司辰身边路过这些流浪汉时的心情,是怜悯。她无法想象维尔汀在病床上因为毒瘾发作而扭折得奇形怪状,也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会对司辰产生类似于同情的感受。
“我能下楼探望一下司辰吗?”
“可以,但她目前应该在昏迷中,你可以在诊室外看看她的情况。”
所谓“情况很不好”还是言轻了。站在诊室的双层玻璃窗外,十四行诗几乎不忍去直视铐在手腕上的沉重的锁链。她的司辰头发散乱铺展在苍白的枕头上,浅绿色的沉静的眼睛不见了,人畜无害地躺在病床上,镣铐和输液管将她严密缠绕。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她。十四行诗握紧了拳,生怕自己冲动之下就要砸在双层防爆玻璃上,然而理智凉凉地漂浮上来,告诉她,不要动。
攥紧的拳头最后还是无奈地松开。身旁的小梅斯梅尔旁观了全过程,只是调了调胸口对讲机的位置。
“我希望你尽量不要看见她安定药效经过之后药瘾发作的样子。很可怕,很不体面,我猜她自己也不想被别人看到,尤其是你。”
体面。曾经这个词也随着漫长反复的教育凿刻进她的骨髓,然而在进入世界之后,在见过波普化的街道、融化的金条、被撕扯的纸币之后,似乎也不再重要了。
无论体面与否,时代都不会对你温柔半分。
“其实我不介意。”
小梅斯梅尔怔了怔。
“脏污的面貌不会掩盖本质,就如黄金面具之下仍然透出腐烂的心。”十四行诗低头笑了笑,“抱歉,我无意冒犯任何人,先告辞了。”
她无法解释自己的情态,只能勉强猜测维尔汀的存在大概是一层膜,被迫拨开之后她全身都是维尔汀不在那几年长出的刺,也弄不明白维尔汀怎么就毫无异议地容纳了它们。
非常时期,日子还是这样,不定期出现的重塑叛徒,森林里溢出的魔精和那些泥溷在饥饿中自相残杀的人类。所有人都开始习惯萧条的1929年,实验设备飞速折旧,令人瞠目的通胀,以及永远补不齐的物资。十四行诗的小队花了整整一天来肃清这批被惊扰后流窜到人类聚集区的魔精,转动玻璃术杖击败最后一只卡邦鲁克的时候,十四行诗的体内满溢,无法控制自己呕出一口血来,砸在地上泼溅出不规则的水花形状,围上来关心她的队员被她挥退,她知道那是自己无法收束的恨意,只能在见血的战斗中飞溅而出,没有人知道这个时代的暴雨会在什么时候降临,但难道每一个时代雨滴悬空的末尾都要以维尔汀再一次离开她作悲剧结束?
再来一次,她几乎快要相信命运了。
三天之后Z女士给驻扎在韦耶豪森森林的小队传去消息,维尔汀不日即将归队,她没有在信中解释太多,只拜托十四行诗照顾好维尔汀,尽量维持她生理和心理状况的稳定。
第二天康复中心送来的文件则解释得较为详细,维尔汀的耐药性已经使得康复中心的镇定剂对她无法长时间起效,而过量使用镇定剂会产生新的成瘾问题。在确保外伤不影响正常行动的状况下,允许维尔汀归队进行有限的外出作业,并逐日减低瘾品用量最终完成成瘾性治疗。
言下之意,太疯了,管不了。
康复中心也有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一天吗,十四行诗捏着纸,不知该无奈还是哂笑。
维尔汀回来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十四行诗下午收队统计完战况,回到驻扎点的时候她已经在原来她住的那间房里,门口守着两个安保人员,显然是希望她不要在药效上头的时候做出过于有伤害性的举动。房间里没有开灯,下午的光已不明亮,维尔汀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随手翻过几页她先前整理的材料,西装袖管遮住了手腕,因此她看起来正常无异,只是脸色有点青白。
一切都很对,是十四行诗幻想过无数次她们会重逢的那样,但不对劲的感觉充满了每一个角落。这种预感源于合作默契的伙伴,十四行诗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让维尔汀看起来不对劲的不是苍白的脸色和疲惫的体态,是药物对神经的控制驱散了她凝结的精神。
这对她的减损大概不亚于往她胸口开一枪。
十四行诗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司辰,没有得到回应。她悄然走到维尔汀身边,维尔汀的礼帽虚虚挂在头上,随时有滑落的风险,全靠下方绾起的头发承托。她似是不忍俯视维尔汀,退开些距离蹲下身来,还没看清坐着的人是否睡着,维尔汀突然脑袋一歪,硬顶顶礼帽哐当一声在桌上砸出不大不小的响动,整个人倒下来抱住她。
外面的安保人员听到声音,拧动门把手就要进来,十四行诗一手回抱住维尔汀,一手尝试制止他们:“没事!她状况还好。”
门锁转动的声音停了,十四行诗把另一只手贴在她背上,发觉她整个人以很小地幅度在颤抖。
“司辰……你还好吗?”她不自觉地把双臂收紧了,就像要给一个失温的人一点点挽救生命的热量。
“不,叫我维尔汀就好。”维尔汀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十四行诗怀里,可还是太轻,短短半个月里她瘦了这么多,瘦到让人以为留不住她,失去的重量同奶与蜜、金条与纸币滋润了一些人疯狂的野心,她背后的蝴蝶骨被十四行诗珍重地捧住,尖利得足够足够长出一双离开的翅膀。
不要离开,至少不是现在。
维尔汀继续道:“他们本也不是以司辰的身份放我出来的,只是希望我不要把疯撒在康复中心闹得大家都不好看罢了。‘司辰’的称呼让我觉得屈辱……我甚至不能完全保持住自己的清醒。”
“没关系的,那没关系。”十四行诗也说不清是在劝慰维尔汀还是劝慰自己,她尽力不去想失控的可怕之处,稳住蹲得酸软的腿把维尔汀扶起来,才看见维尔汀面孔上两行正在干涸的泪痕。
这眼泪来得太过于出乎意料,这些年十四行诗眼看着她把情绪和疼痛的开关牢牢拽在怀里,逐渐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个不知伤处,永远冷静的假人。也许基金会期盼的正是这样一个她。
维尔汀转过头把泪痕抹去,眼睛不肯看向身前的人:“没事……我只是,偶尔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候很难过,就哭了。”
那明明是很应当的事情。快乐了就笑,难过了就哭,她怎么在瘾品的催动下这么迟才学会这件事?
两个人相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浸溺在这种失望的尴尬中,半晌十四行诗抬起头问:“司……您怎么回来了?您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执行任务。”
“啊,我只是不想做人工梦游,康复中心的梦游仪器让人有点难受。”十四行诗察觉到维尔汀的情绪变化得很快,这会儿她又扬起一个甜蜜而天真的笑容,“我对仪器的神经贴片有点过敏,而且醒过来的时候很容易吐。所以我就逃出来啦!”她的语气就像小孩把不想喝的感冒药偷偷倒进厨房的水池里,如果她把手背上的抓痕掩藏得更好一点的话。她大概是全校最懂得人工梦游滋味的人,1986年的暴雨之后,她被关在康复中心整整一个月。事情又进入奇怪的循环,无论维尔汀主动或者被动地做了什么,只要他们认为她不正常,就可以把她抓进去修葺一番。
十四行诗有些呆呆的,她没做好准备去面对这样一个维尔汀,或者说这里有很多维尔汀,她不知道如何妥帖地分辨她们。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维尔汀的神色已经迅速地沉寂下去,低低道:“重要的事情是……我想……在暴雨到来之前,我应当尽力确保每一个人得到他们所需要的庇护。最起码,我们应当把槲寄生和斯奈德带回去。”
十四行诗握住了她的手,尽量避开伤口和锁链压出的红痕,她的手心冰凉、干燥,一如往昔。
室外树上的乌鸦不合时宜地怪叫一声,一副金属的、沉重的手铐同时不容置喙地挂在十四行诗的手腕上,压得她小臂往下坠了坠,银色的锁铐没有上锁,另一枚圈环同插在锁孔里的钥匙一样叮当摇晃。
“听着,十四行诗,接下来的话很重要,请你务必执行。”手铐折射出一小块昏暗的光斑印在维尔汀睫毛上侧的额头,这会儿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我不能时刻确保自己处于意志清醒的状态,更兼我还在逐渐减药的过程中。所以如果你看见我……请不要犹豫,立刻把我固定在不易损坏的地方。”
“我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单凭手铐的话床可能会有点危险,但是房门和床头的扶手都应该还算牢靠。”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十四行诗脑中嗡嗡作响,这句话很快变成了“我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但她无法反驳,目前没有针对瘾品的特效药,只能依靠患者自身的意志力进行戒断。在药瘾发作最严重的时候如果不加以干涉,患者很可能以极端的方式进行自残,这和他们平时是否意志强大无关。
但是……十四行诗摸了摸圆钝的锁舌,手指发僵。她吸了吸鼻子,把手铐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抱歉……但是我不会这样做的,维尔汀。”
她不会对她这么做的。
十四行诗强硬地揽过了维尔汀的大部分照护事务,甚至坚持晚上和维尔汀住在一间房间里,尽管在维尔汀折断安瓿抽出透明的液体将针头注射入静脉期间,她会转过头去对着封死的窗户。
前半夜很顺利,直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被奇怪的响动吵醒。十四行诗从铺在地上的床褥爬起来看,才见到真正可怖的景象。睡前扔进垃圾桶的安瓿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翻出来,握在维尔汀手里,掰成几片不规则的弯曲的碎片,她睫毛低垂,若有所思,拈起一片慢慢放进嘴里,锋利的边缘不慎割破了指尖,渗出的血珠随着手的动作拭在下唇角,泛起冶丽的美来。十四行诗来不及思考,冲过去把散在被子上的玻璃碎屑拂在地上,又试图去掰开维尔汀的嘴,吐出来,快吐出来。
维尔汀仰起头看她,眯起的眼睛里兜住一汪无知的残忍,把咯咯的笑声闷在嘴里,然后把十四行诗摁在她嘴唇上的大拇指含了进去。
一瞬间酥得发麻的电波流窜过十四行诗的大脑,她不可思议地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右手。指尖的触觉太敏锐了,先摸到那块玻璃平滑的表面,然后是柔软灵活的舌尖,卷着碎片一起环绕着她的指尖,湿润、滑腻、令人不知所措。
十四行诗凑近她,一时僵持不下、进退两难。她想再探进一根食指将这危险的结晶取出来,然而维尔汀的嘴唇抿得死紧,根本容不下第二根手指,想把拇指抽出来,又害怕她咽喉一动把整片玻璃都咽下去。
维尔汀?维尔汀?只能不停地叫她的名字,期望她能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实相未泯灭、痛觉未消失的世界。
舌尖忽然缩了一下,静止了一会儿,维尔汀把十四行诗的拇指吐了出来,牵出一根细细的银丝,在月光下怎么也断不掉。十四行诗又要伸手去摸她的下巴,被一偏头躲开了,维尔汀身体一晃,倒在十四行诗身上的前一秒伸头咬住了她的下唇。
十四行诗几乎是立刻尝到了对方口中的腥甜味,可以想见那一小柄剑是怎样把维尔汀沉默的口腔划得遍体鳞伤,她认命地伸出舌头。
药剂会放大人对于触觉的敏锐度,粗糙的舌苔每划过一处破口,维尔汀的身体就激起一阵微不可查的战栗。很难受吧?十四行诗尽量小心地避开所有已知的创口,近乎无奈地处理她所见过最荒谬的微型战场。全无缱绻的氛围,最凶险的时候玻璃几近抵住维尔汀的扁桃体。十四行诗蹲下来,趁维尔汀俯身张嘴的时候将碎片卷入自己的口中,她的舌头立刻追过来,被挡在十四行诗的齿关之外,碎片已经被十四行诗压在舌腔之下,玻璃本身的甜味和血的锈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了。
四目相对,一切静止。潮湿夜露从脚底缓缓侵染而上,她看到维尔汀身上残酷顽劣的壳褪下,短暂露出清明而悲哀的眼神,掐住她肩头的一只手松开了,她下意识深深喘了口气,咬着玻璃的牙齿泄漏出嘶嘶声,像一条精疲力尽的蛇。维尔汀一粒圆润的泪就这样从眼角汇聚到眼尾,越滚越大,被下睫毛拦了一拦,最后还是坠落在她的脸颊上,滑了下去。
“对不起。”嘶哑的声音很轻,她说,“对不起。”一边在咳嗽。
“杀了我吧。”
这绝不是她的真心话。十四行诗偏头狠狠吐出那块沾满了粉红色唾液的玻璃片,在月光洒满的地上,莹润得发亮。顾不上处理两个人的伤口,死死地抱住大力挣扎的维尔汀。
药剂催成新的神经快感浪潮高高涌起,又盖过了她。
她的身体在发烫,手臂在微微抽搐,时不时发出呜呜的闷哼声,随后一口咬在十四行诗的锁骨上。十四行诗痛得抽气,低头一看,锁骨上已经刻出两道牙印,其中一道右侧只有尖尖的一点,那是她最后一颗长出的小虎牙。
她们在风暴群起的海中同一艘微小的船上。操桨的船夫不知疲倦要逆流而行,她能做的唯有紧紧拉住桅帆不使它沉没。
怀中维尔汀的挣扎渐渐激烈起来,十四行诗瞥了一眼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的手铐,满心是蚁走般细密的悲哀。
现在的她不是我的司辰了。我必须做我该做的事。
在两个人双双滚到地上之间,十四行诗拿下了那段手铐。她完成得很好,一半铐在手腕上,另一半铐在门口血红的消防管道上,避开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没有产生任何额外的伤害。她挨在维尔汀身边又靠了一会儿,感觉到她不停用手肘撞击水泥墙面,害怕这样下去会骨折,于是又爬起来取来不那么粗糙的棉绳束住了维尔汀的四肢,又在下面垫了软布。
“对不起。”她在维尔汀耳边低语,断断续续地,“……愿和平与我们同在。”
和平到底是如何与她们同在的。
完成这一切的十四行诗站起身来,任由头发散乱在耳畔。她扫清了地上的玻璃渣,又把凌乱的床铺整理好,靠着角落站了片刻,慢慢走回属于自己的睡袋边上,把身体蜷起来,脸埋在膝盖里,捂住嘴抽泣起来。
摩擦声响了一整夜,两个人都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十四行诗睡得很不安稳,醒得也很早,拉开窗帘回头的时候发现维尔汀也醒了,见她看过来的时候移开了目光。十四行诗走过去,沉默地帮她解开棉绳和手铐,一语不发地错开她出了门。
白天的维尔汀处于药劲的半衰期,精力充沛,思维明晰,处理了昨晚的伤口,制定了接下来几天的用药计划,甚至还研究了一下巡查组的情报。但她像一株向日葵一样,一到傍晚就不可控制地衰弱下来,头昏、抑郁、激越、焦虑轮番穿过她病弱的身体。
到晚上她的手已经抖到不可能给自己注射新一天的药剂,只能请求十四行诗的帮助。十四行诗对着小臂上散乱分布着大量针孔的皮肤,顿了顿,把卷起的袖子又放下来:“我想我们需要换一只手进行注射。”
“不行,右手接受注射之后会影响书写。”
“我想,生命和健康更重要,不是吗?”
“你还要和我谈健康吗?”维尔汀晃了晃发灰的指尖,脸上不知是苦笑还是讽刺。
十四行诗不理她,酒精棉凉凉地滚在皮肤上,不经意间针头就已经刺进去了。
止血后维尔汀自觉地伸出手来,眼神反而亮莹莹的,十四行诗抿住嘴,锁扣咔哒一声弹了出来。
这一夜床上滚满了低低的呜咽声,天亮时才平息。十四行诗清晨拂开维尔汀沾满汗水的额前的碎发,两颊红潮未褪,这一晚显然很辛苦,她拧干湿毛巾擦净维尔汀额前的汗,看着她脸色又恢复之前青白的颜色,才放下心来。
维尔汀像是烧糊涂了一样喃喃乱语,十四行诗凑近仔细听,才发现那破碎的一句话是:“我不会伤害她。”
她默然将唇贴在维尔汀鼻梁边小小一片雀斑上:“我相信你不会伤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