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文/茶刀
我的wb:@三流文学出版社
(上)
1/
姬发一早上刚到单位,鄂顺就迎上来,神秘兮兮又带点兴奋,抓着他说:“发发,咱们支队好像要来新同事,据说长得可帅了。”
姬发不以为然。他们支队随便薅出来一个长得都挺周正,每年行政部门拍宣传片的时候他们队都会被抓走,随后出现在各个公交地铁上,普及安全教育。
姜文焕也走过来,揽着他肩膀说:“小发,你队草的头衔要被抢走了。”
姬发把手里的豆浆油条往他们俩怀里一塞,说:“扯淡,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来跟我争队草了?”
他为了维护自身荣誉,早饭都不吃了,一马当先,跑到队长办公室,非要看看这个新来的小子长得是什么花容月貌。
他们队长殷郊看见他推门进来了,就招呼说:“哎姬发,我正好要找你呢。”
姬发说:“你的事儿先往后放一放。我的地位要不保了你知不知道?”
殷郊摆手:“哎呀,我有正事。”
“肯定没有我正!”姬发强词夺理。“‘时刻保持职业荣誉感,建立良好形象’——前两天开会刚说的。”
殷郊嘴角抽了抽,瞪了他半晌,最后做出了让步:“那你先说吧。”
“我听说要来新同事,”姬发问,“到底长得啥样?”
殷郊哭笑不得。姬发去年刚毕业,在队里年龄最小,他们平时都哄着他,于是赶紧说:“没你帅,放心。”
姬发嘴角这才翘起来。
“再说人家也不是新同事。”殷郊在办公桌上翻了翻,找出一份资料递给他,“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姬发定睛一看,资料上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大字,“崇应彪”。
他先去看照片。照片里的青年一头短发,神色桀骜,生了双圆圆的下垂眼,鼻梁挺直,嘴唇丰润。他眼睛有点下三白,但注视着镜头,却不显得阴鸷,只显得神采飞扬。
确实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但姬发仔细看了,还是认为此人帅则帅矣,对自己还构不成威胁。于是昂首挺胸地把资料还给了殷郊,说:“不足为惧,我还以为金城武呢。”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殷郊哭笑不得地把他叫回来,又把资料塞他手里,说:“你仔细看看,你们俩以后就是搭档了。”
姬发挺意外,接过来仔细看对方的履历,才发现这个人确实不是新同事。
他22岁进入公安队伍,就在姬发他们现在这个支队,成绩异常出色,很快被上级破格提拔到市里,然后是省厅,进了一个大案的专案组。上级派他去云南西双版纳边境做卧底,这一去就是五年,他配合当地警方打掉了一个很大的制毒贩毒集团,受了很多伤,现在立功回来了。
但是他却不愿意回省厅,在办公桌前面当干部、一辈子做个文职,而是主动向上级要求,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姬发从小看各路警匪片长大,饱受熏陶,相当有点英雄主义情结。一看“卧底”俩字,一股敬意油然而生。当下和殷郊拍板保证,说放心吧队长,我一定跟着前辈好好学习,亲密合作。
殷郊脸色却有点犹豫,最后语焉不详地对他说:“你……凡事要多忍让,没事多开解开解他。他回来之后生病了,在家里休养了半年才复职的。”
姬发:“啊?什么病?”
殷郊跟他也没什么好避讳的,打了个手势叫他去关上门,就道:“精神方面的,但是做了测试,应该不影响正常工作。”
姬发没当回事,心想精神病能怎么样,还能挠我啊?领命转身走了。
结果当天下午姬发就见识到了此人的离谱程度。
2/
崇应彪上午没来报到,下午支队接了个案子,殷郊就叫姬发喊上他去看一眼。
姬发给他打了八百个电话,就是不接,只能按照资料上的现住址找了过去。在门口敲了五分钟的门,崇应彪姗姗来迟,一开门就是一股浓重的酒味儿,也没穿上衣,穿了条很宽松的睡裤,掀起眼皮看看姬发:“你谁啊?”
崇应彪的身材非常漂亮,肩膀平直宽阔,肌肉线条清晰而流丽。他身上全是伤疤,姬发甚至还在他肩膀上看见了一个弹孔,但这些疤痕却没有影响他的漂亮,反倒给他增添了某种生机勃勃的野性。
最长的一条伤疤,沿着他的小腹划向逐渐收窄的腰线,最终隐没在裤腰的边缘,看不见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姬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自报家门。崇应彪“哦”了一声,似乎因为醉酒而有点反应迟钝,连手机都不拿,说:“那走吧。”
姬发有点怒了,就这种工作态度,就算他身材再好姬发也受不了,睁大了眼睛,道:“不是哥们,你倒穿件衣服啊!还有,你大白天喝什么酒?你就这么出现场啊?”
崇应彪冷笑一声,简明扼要地回答:“跟你有鸡毛关系。”
他们俩险些在崇应彪家门口就地打起来。最后被殷郊的电话给打断了,殷郊问他们为什么还没到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姬发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崇应彪,就报告他们队长说:“有,有大麻烦。”
殷郊紧张起来:“怎么了?家属不配合?报案人失踪了?”
姬发不说话,瞪着崇应彪,两个人在楼道里对着斗气。
殷郊在电话里追问:“姬发!到底是什么麻烦?”
“……”姬发翻了个白眼,“活的,雄性,身高183,职业刑警,不过看着更像流氓。”
他们俩彻底打起来了。
3/
事情的结果是他们俩一个嘴角流血,一个眼角破了,姬发还报废了一张手机膜。
最后作为人民公仆的理智占了上风,他们双方各退一步,崇应彪回屋穿上了衣服,姬发则把香水借给他喷,盖一下浑身的酒味儿。
崇应彪用了他的香水,嘴上还不饶人,说:“随身带香水,你他妈可真骚包啊。”
姬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愤怒地回嘴说:“比你闻起来像他妈蝎子泡酒一样强!”
他按了电梯,回头刚想多骂两句,就看见崇应彪喷香水的手似乎在发抖。一时间有点诧异,心说至于吗气成这样,刚才打架我又没下重手。
他也没当回事,就接过来说:“哎呀拿来,我给你喷。”
崇应彪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动作,也没说话,就任由他把香水拿走。
姬发凑得离他很近,细细地把香水喷在了他手腕内侧和脖子上。
橡木和绿叶的前调在狭窄的电梯里弥散开来。空间狭小,他们呼吸相闻;崇应彪敏感的颈侧被冰凉的香水一激,整个人发了一下抖。
他轻轻闻了闻,分辨出这香水是Hermes的橘绿之泉。
气氛有点不对。
他们俩对视了一会儿,脸上还有彼此打出来的伤。姬发看着崇应彪的脸,心里想:那张照片应该是他去卧底之前拍的。现在的崇应彪眼神变了,没有那么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那双圆圆的眼睛看上去,总是有泪光。
崇应彪也看着姬发。少年眉目清晰浓重,电梯的顶光打在他的脸上,他鸦羽一般的睫毛在眼角投下阴影,显得眼尾纤长,曲线优美。
他欣赏了一会儿,就要开口说话;此时气氛暧昧,姬发以为他终于要吐个象牙出来了,满怀期待地洗耳恭听。
崇应彪说:“你小子长得居然还人模狗样的。”
4/
那天他俩最终还是顺利抵达了现场。姬发一边开车一边给他讲案子,崇应彪看着窗外,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听。姬发叹了口气,想起刚才他双手发抖时的眼神,又觉得有点生不起来气。
案发地在海边,痕检的人在现场转了几个来回,就挺抱歉地告诉姬发说他们帮不上忙了。
姬发叹了口气。崇应彪跟在他后面,站定了,扫了一眼死者,就道:“这儿不是第一现场。”
姬发看向他。
“尸体确实泡得浮肿了,尸斑浅淡,黏膜出血,也确实是溺水而死。但你看,”崇应彪蹲下身,伸手去拨死者的头发,姬发注意到他的手仍然在抖。他自己也看见了,于是很快地收了回去,往死者那边抬了抬下巴,“全是沙子。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如果死者真的昨晚死在这里,头发应该干干净净。”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了,嘴角一抬,露出一个嗤笑,变回了姬发熟悉的样子:“换言之,凶手是个做事不怎么高明的大傻逼。有点反侦查意识,但反倒弄巧成拙,好抓。偷着乐去吧你。”
其实如果让姬发去想,他也能想到,再给他几年,说不定会比崇应彪更出色。但他初入公安队伍,暂时还做不到不先入为主,如此迅速地跳出凶手的预设。
姬发盯着他不说话。至此,他方才窥见了崇应彪那张长长履历的一角,才感受到那上面每一个字的重量。
崇应彪没注意他的眼神,专注地检查着死者的瞳孔和口鼻。
5/
他们俩回了队里,跟殷郊报告了情况。
侦查行动迅速铺开,三天时间,把死者身份和社会关系摸得明明白白。这是一场乏善可陈的情杀,崇应彪说得果然没错,那里并不是第一现场,死者肺里的水根本也不是海水。
他们在嫌疑人名下的房子里发现了作案工具,和一个水都没放干净的浴缸。
他们追着监控走访摸排,发现嫌疑人已经逃往了邻省。殷郊那天在电话里旁观了一场短平快的打架,回来各打五十大板,最后有意要他们俩磨合磨合,就说你们俩负责到底吧。
就这么着,姬发被迫跟着崇应彪出差去了。
他们来得急,坐在高铁上,姬发就闻出来他又一身酒味儿。他深呼吸三次,禀着睦邻友好的原则,没骂人,而是开口讲道理说:“你不能再这样了。”
崇应彪冷笑一声,说你懂个屁。
姬发强迫自己回想那天在电梯里崇应彪湿漉漉的眼神。又想起这三天,大家吃住都在队里,有一天凌晨所有人都睡了,他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却看见崇应彪明明熬得双眼泛红却仍然睡不着,独自坐在窗前,呆呆地望着已经大亮的天光。
于是姬发听了崇应彪这句带着刺的冒犯,也依然没发火。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称呼,说:“哥,你这么多年是不是很辛苦。”
崇应彪僵住了。他看了姬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难听的话来。
两个人的关系顺着这句“哥”急转直上,从相看两厌、见面就打,变成了可以正常交流的同事关系。
他们到了之后在外面查了一天,但由于带来的人不够,进展缓慢,只好在当地下榻。崇应彪和姬发住一间,晚上睡觉之前他倒是没再喝酒,而是拿了点药吃了。
姬发没看清那是什么药,心里猜想大概是安眠用的。主要是他忙了一天,特别累,也没心思在意这些,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哭声吵醒了。
崇应彪面对他躺着,很高大一个人,蜷在一起,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是一个防御意味很重的姿势。在月光下,姬发看见他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喉咙里不断发出尖锐的抽气声,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好看的眉眼纠结在一起,看起来痛苦极了。
姬发手足无措,坐了起来,就听见他好像在说话,凑近了去听,发现他在喊“救命。”
“救命……救救我……”他哽咽着说,“不,求求你,不要,……求求你们了……”
这是被梦魇住了。姬发回忆起小时候自己做了噩梦,他哥总是把他抱进怀里,温声说:“不怕了,哥哥在。”
他不知道这套对崇应彪能不能行得通。他慷慨就义一般坐在床边,做好了会被崇应彪醒过来胖揍一顿的心理准备,这才躺下去,抱着他拍背顺气,如法炮制地说道:“不怕啦,哥哥在。”
他抚着男人有些凸出的脊骨,低声将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
最终,崇应彪并没有打他,甚至没有醒。
他就在他的怀里,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舒展了纠结的眉头,放松身体,陷入了一个宁静而祥和的梦乡。
Tbc.
(下)
1/
第二天早上姬发醒了。东北这个季节温差特别大,早晚冷得要命,他昨天睡觉之前嫌热没盖被子,早上起来被角却被掖得好好的,一点也没受冷。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忍不住联想崇应彪给他盖被子时候的表情;然后他就看见崇应彪坐在床边正在吃早饭,摆了一桌子,左边摆的豆浆油条包子还有茶叶蛋,右边摆的咖啡司康可颂和三明治,端的是一个中西合璧。姬发瞪圆眼睛:“你把早餐店兑下来了?”
但崇应彪买了这么多东西,自己却只吃了一个素包子。他吃东西很快,大口大口地吃,姬发注意到他吞咽东西的时候神色甚至有点痛苦。他吃饭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崇应彪看了他一眼,说:“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一样都买了。
后半句他没说,拿回脑子里又加工了一圈,结果变成了:“不合你口味啊?山猪还非得想吃点细糠。不吃拉倒,我给隔壁的兄弟拿过去。”
但是这次姬发却奇妙地读懂了他背后的含义。他没理崇应彪那张比枪子儿还硬的嘴,当机立断,扑过去抱住了崇应彪的胳膊,半撒娇地说:“合,合,太合了简直!谢谢哥哥。”
清醒的崇应彪似乎格外不习惯和别人有身体接触。姬发感觉到他抱住崇应彪手臂的一瞬间,对方应激似的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又克制住了,强忍着没有躲开,而是任由他抱了几秒才抽走,嫌弃地说:“赶紧吃,别瞎矫情。”
当然他最后也还是没能吃完。他找了两样自己喜欢的吃了,然后住他们俩隔壁的兄弟们闻风而来,姬发说:“崇哥给你们买的。”
几个人欢呼雀跃把这些东西瓜分了个干净,临走之前都一迭声地说谢谢崇哥。
崇应彪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阻止姬发替自己做这个顺水人情。
姬发吃完饭站在走廊抽烟,就听见隔壁房间的兄弟聊天,声音不高,窸窸窣窣的,说:“他们不说他有病吗,这两天一看其实人挺好。昨天我不阳了吗,他替我把那几个街道全跑了。”
另一个兄弟接茬,说:“干活也挺厉害。”
“那能不厉害吗?卧底啊那可是,立功回来的,我听着跟无间道似的......”
姬发把烟踩灭了,心里想崇应彪之所以替那个哥们去摸排,估计完全就是因为怕拖慢进度。
但是自己呢?他为什么要对自己好?
是因为那句“你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还是因为昨天把他拽出噩梦的个拥抱?
姬发不确定他到底知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他昨晚觉得,崇应彪卧底多年,神经一定非常敏感,一旦醒了发现身边有人,惊吓之下把他一刀捅死也说不定。于是把这个长腿的麻烦哄睡着了之后,轻手轻脚的爬回了自己床上。
他克制不住地想起了昨夜的拥抱。
崇应彪滚烫的眼泪,和抽泣着痛苦的絮语,崇应彪宽阔的颤抖的肩膀,崇应彪温暖的体温,和身上的香味。他不喝酒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清爽的须后水混杂着一点点木质香水的尾调,让人心驰神往。只是当时他的状态太差,让姬发手足无措,根本没有这些旖旎心思。
他只是在回到自己床上的一瞬间,电光火石地想起:那究竟是什么香水?
而如今崇应彪恢复了正常,那些触感和味道却格外鲜明地涌回了姬发的脑海。他站在门外,心猿意马地熄灭了香烟,打开门看向崇应彪的一瞬间,蓦然想起,那味道好像是阿蒂仙的冥府之路。
崇应彪垂首站在窗边,被朝霞勾勒出的背影显得姿态舒展、而又孔武修长,在闹市之中仿若一座沉静的春山。
姬发看得入迷,而崇应彪似乎也没注意到他进门,他望着窗外乱七八糟的电线和低矮的平房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空气安静,时间缓缓流淌,姬发忽然很想要攫住这一刻,将它永远定格。他第一次感到“片刻即是永恒”。于是他拿出手机,调整构图,悄悄对着崇应彪拍了一张照片。
刺耳的“咔嚓”声响起。崇应彪惊讶地回头,正对上神色尴尬的姬发。
“忘关拍照声音了。”姬发暗暗质问自己,“姬发啊姬发,试问还有谁能蠢过你?”
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永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崇应彪看了他一眼,愣是没从他的尴尬中看出一丝端倪,直眉楞眼地问:“现在拿发票不能报销了吗?”
“啊?”姬发说,“啊,对,不能了。怕有人虚报。要拿照片。”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崇应彪点评,“再说了,你们这些一杠一星的小崽子有几个敢吃回扣的?有些上层领导跟有病似的,报个销要他们老命了。省那两个b子儿,留着给那帮酒囊饭袋贪污用啊?”
姬发:“......”
他听了崇应彪这番辱骂全世界的言论,又仔细看了看对方,感觉他一张嘴,方才站在窗边那种优美气质就彻底消失了。只能言不由衷地给他竖了个拇指:“......哥你说的真对。”
说完心里悄悄地想:“看来还是有人比我蠢的。”
2/
其实此时应援的警力已经跟上,到了之后不眠不休工作了一夜。他们也跟当地警方打了招呼,吃了饭就马不停蹄地换班出门追查。
崇应彪曾经断言这个嫌疑人好抓。也确实不假,此人行踪漏洞百出,但全赖他们封锁的这个区正在搞城建,到处改造,街道错综复杂,很多地方甚至无法通车,线路改得乱七八糟。
就这样,这个愚蠢的嫌疑人竟然意外地变得滑不溜手起来。
在第三次被堵在巷子里之后,姬发终于发火了,咆哮了一句国骂,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盘。
崇应彪在他面前居然显得格外情绪稳定,但嘴里说话还是不怎么好听,“这人家交管的车,你拍坏了自己赔,没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姬发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崇应彪眉目冷淡,脸色平静,在数个小时徒劳的绕路和追查过后,竟然丝毫不见怒意。其实崇应彪这个人看起来很易怒,但是一到工作上他好像就变了个人,变得冷静而漠然。
只有嘴还是那么贱,仿佛嘴贱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不过也没事儿,当地警方对于省会城市来的“领导”非常配合,他们人力充足,办事也麻利,火车站、机场、港口还有高速已经全面布控了,这人就算插个翅膀他也飞不出去。
姬发正想着,他们俩的手机忽然同时响了,说有群众举报,在城中的棚户区见到过这个人。
姬发挂了倒挡,退出小巷,行至开阔路段,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胎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则非常漂亮的甩尾,向远处疾驰而去。
崇应彪坐在车上,非常难得地慢悠悠说了句人话:“车开得挺好的。”
姬发听了就有点得意,尾巴都翘起来了,还要装谦虚,说:“就是个小爱好,有时候去跑跑比赛,拿两个奖。”
崇应彪停顿了一下,问:“你们比赛的时候需要自己找路什么的吗?”
姬发茫然道:“不用吧,都是一条路线到底的。”
“怪不得。”崇应彪看着导航,冲手机屏幕一抬下巴,示意道:“你走反了。”
姬发:“......”
早间那点暧昧心思已经成功被崇应彪搅得烟消云散,姬发大怒,咆哮道:“你他妈不早说!”
3/
姬发和崇应彪跟带来的兄弟们开了个三言两语的小会,商量好兵分两路,崇应彪把车开走,在外围转,姬发负责在内部搜,两队随时响应。
姬发其实知道他能开车,那天从江边回去就是他开的。但是他想起崇应彪昨晚的样子,还是不放心,把崇应彪拉到一边,短促而低声地问:“你能开吗?”
崇应彪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完完全全温和的、不掺杂冷嘲热讽的笑容,捏了捏他的肩膀。姬发被这个过于亲昵的动作弄得有点晕,然后他听见崇应彪说:“放心。”
姬发他们朝着目击者说的那一片房子缓慢靠近,崇应彪关上警笛,在外围随时准备抓捕。
他们到了附近,姬发站在门后,冲着随行兄弟一打手势,对方一脚踹开大门,姬发闪身抢进屋子里,举枪压在手腕,迅速地逡巡一周,泄气道:“没人。”
旁边的兄弟刚要搭话,姬发却听见了一点细微的动静。立即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音,他停顿了半秒的时间,顷刻间反应过来那是远处传来的摩托车引擎的声音。
“追!”
姬发从小对建筑路线和人脸特征有特殊的敏感性,棚户区构造错综复杂,他三两下爬上岌岌可危的房梁,看了一圈,选择了一条和嫌犯截然不同的近路去追,同时在对讲机里喝道:“崇应彪!”
崇应彪立即响应,留了两个人在外围,自己追进来去截嫌犯。
他们在窄小简陋的小路里七拐八绕,不消两分钟姬发就看见了目标。他飞身把对方扑倒,两人扭打了几个回合,姬发虽然近身搏斗略差,但对付个没有前科的平民老百姓还是不在话下,抽了铐子就要拷人。
这嫌犯跟个活鱼一样,被压住了还在挣扎扭打,同时嘴里居然在呼喝求救。
姬发浑身一个激灵,他们之前的调查没有任何结果显示这人有同伙。
电光火石之间,一种动物一般的警觉让他回头看去。身后果然有人悄无声息地向他靠近,已经走到他身后,隐藏在衣袖中的右手寒光闪过,他再躲已经来不及——
姬发不由自主地伸手格挡,但已经迟了。他反应虽快,可那人离他太近,那把匕首离他的胸口几乎只有半臂的距离——
刹那间,一个人从侧面巷子里冲出,和嫌犯同伙一起倒在地上。姬发在一秒之后反应过来那人是崇应彪,他火速铐了地上的那条活鱼,再回头去看,就见崇应彪竟然空手接白刃地攥住了同伙那把匕首,两人角力半晌,崇应彪右手鲜血横流,人往后一退,一脚把那同伙踹倒在地,一声闷响,那人倒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崇应彪捂着手上伤口,喘着粗气朝他抬了抬下巴,“看屁呢你,傻了?铐上。”
姬发看一眼就知道那人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不远处同事们的喊声也由远及近。他没去管那人,很不专业地着急冲过来看崇应彪的手:“哥!哥!哥!你怎么样?”
他平时总是会手抖,救姬发的时候,那只攥住匕首的右手却那么稳而狠。
“咯咯咯的,你老母鸡要下蛋啊?”崇应彪不耐烦地说,“没事儿,皮外伤,一会儿小卖部买瓶白酒一浇就好了。”
姬发被他这原始而粗糙的处理方法吓得魂飞魄散,强行把他拉去了医院包扎。
大夫缝针的时候姬发站在旁边看着,那伤口血肉模糊的,很吓人,从清创开始姬发眼睛就红了。他从警也快一年了,各种鲜血淋漓的伤口都见过,自己的别人的,按理来说并不陌生。
但是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受伤、伤成这样。
崇应彪没看见,一边疼得冒冷汗,一边还没忘了不遗余力地嘲笑他:“他都喊了你还不知道有同伙?你六耳猕猴吧,那耳朵长了以假乱真用的啊?”
结果抬头一看姬发眼睛眨巴眨巴,眼眶通红,眨一下掉一滴眼泪,睫毛都被泪水打得一绺一绺的,哭着说:“哥对不起。”
崇应彪一看他掉眼泪,反而有点没办法嘴贱了,一时间感到了有点久违的不知所措,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说:“别哭了,再哭揍你了啊。”
大夫抬头看了一眼这俩大小伙子,一个梨花带雨,一个别别扭扭,叹了口气,跟崇应彪说:“别动。”
4/
他们坐在回程的高铁上,姬发还在闷闷不乐。崇应彪看着感觉好笑,又觉得他有点可爱,说:“别哭丧了,我还没死呢。”
结果姬发听了他这个“死”字,不乐意了,红着眼眶很凶地转过头来说:“你会不会说话啊!你快说‘呸’!”
崇应彪哭笑不得,他算是把姬发的性子摸透了,吃软不吃硬,你对他坏点跳起来就跟你打,你对他好点他就软乎了,没准还恃宠而骄,非常难搞。
他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但他刚从云南回来的时候,是真的想死的。每当他合上眼睛,眼前就是横流的鲜血和同伴的尸体;是子弹打入身体后,瞬间的麻木与持续的、灼烧般的剧痛;工厂内毒品刺鼻的臭味在他周围萦绕着,久久不能散去。
他要疯了。半年来,他没睡过一个整觉,开始是因为一直做噩梦,他就不敢睡了;再后来,想睡也睡不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活下来了,在一个成本巨大的任务当中活下来了,他应当带着所有牺牲的兄弟姐妹的遗志,在公安岗位上奋斗终生。这时候如果他想死——如果他去死,那他就是叛徒。
可是太痛苦了。这一切都太痛苦了。
他在家族中不受重视,就连这么重大的立功表现,授勋的时候他父兄都没有出席,他从云南回来之后,他们也只是象征性地来看过他一眼。他每天在家里艰难度日,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最后还是殷郊来他家通知他复职,才发现他晕倒了。
崇应彪出现了严重的焦虑障碍。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枪,强烈的躯体化反应让他食不下咽,卧底时候留下的旧伤一到下雨天几乎要了他的命。他主动向上级申请,休息半年。
其实昨晚在宾馆里,他知道姬发哄他睡觉的事情。姬发刚一坐在他的床边,他就醒了。卧底生涯给他留下了严重的ptsd,在那一瞬间他心如擂鼓,手已经摸向了枕头底下压着的配枪;然后在瞬间他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姬发啊。
他面对着姬发时,有种没来由的安心感。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姬发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姬发身上有种让他着迷的生命力,他觉得姬发像株植物,茂盛、挺拔,偶尔张牙舞爪。
那天姬发忽然收起张牙舞爪的一面,问他“这么多年是不是很辛苦”,他几乎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多太多年了,太多太多年没人问过他这样的话了。你是不是很辛苦?
崇应彪一瞬间有点想哭,他想要开个玩笑把这句话揭过,像往常那样和姬发你来我往地吵上一架,但他失败了,他只能扭过头去,拼命地忍住眼泪。
而带着这种没来由的信任感和安心感,他没有把姬发从他的床上赶下去。他想看看姬发要干什么。结果年轻男人轻轻躺下来,动作生涩而又小心地把他抱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说:“不怕啦,哥哥在。”
这小子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实在好不要脸,我至少比他大六岁,跟谁称兄道弟的呢。崇应彪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通宵无梦,一夜好眠。
姬发还在执着地要他把那个死字呸掉,他依言说了,姬发这才罢休。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姬发忽然说:“谢谢你,哥哥。”
崇应彪笑了一下,就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发,心想:“一刀而已,就当偿你哄我睡觉的情了。”
5/
他们回去之后,写了报告递上去,人也移交走程序了,殷郊就说:“晚上去庆功。”
几个小孩欢呼雀跃的,姬发凑过去和姜文焕鄂顺合计去哪里吃。
崇应彪一阵无语,心说有啥好庆的呀,小破案子,三天才回已经很过分了,居然还要庆功,朝歌支队这是什么风气,呜呼哀哉,队将不队矣!但是殷郊毕竟对他也算救命之恩,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就应了。
最后大家还是决定去他们常去那家烧烤店。他们几个除了姬发都不知道崇应彪之前酗酒的事情,搬了十箱啤酒就说要喝,警队乌乌泱泱十来号人挨个敬酒,轮到崇应彪了,姬发把他拦下来,自己举着酒站起来,说:“哎呀崇哥他手伤了,医生不让喝。我替他喝。”
说完举起酒瓶,面不改色地旋了一个。殷郊这时候也有点喝蒙了,挺诧异地看着他俩,心说他俩之前打架的事儿是我做梦了吗?遂向姜文焕求证,他表弟说是真的,他才信了。
喝完就散了。崇应彪作为那个唯一的清醒人士,只好挨个送回家。姬发是最后一个,也不知道喝了几瓶,从上了车开始就往他身上蹭,嘴里一个劲地叫哥哥。
崇应彪让他蹭起了一身火。
他把姬发扶进电梯,姬发掰着他下巴就要亲,他无奈地掐着姬发脸蛋,把他的脸转向电梯一角,提醒道:“摄像头。”
姬发眼睛亮起来,说:“你的意思是没有摄像头就可以做了对不对?”
崇应彪深吸一口气,思考了三秒钟他这个逻辑是哪里来的,最终也没有得出结论,被他气得原形毕露,好哥哥的面具碎了一地,说:“你嗓子眼通大脑啊?那点b酒给你脑子泡坏了?”
姬发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他们俩撞进门去,姬发压着他在玄关接吻,崇应彪被他撬开嘴唇亲得喘不上气,推开他,严肃地说:“我要走了。”
姬发抱紧了他去舔吻他的侧颈,崇应彪被他舔得发抖,就听他含糊地说:“就当酒后乱性了哥哥。”
崇应彪无奈地抱紧了他,心想:“可是我滴酒未沾啊。”
他们倒在床上,姬发这时候好像又没有醉,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崇应彪的衬衫扣子,去看他的伤疤。他第一次看见崇应彪的伤疤是在他家门口,接下来他们打了一架,他那时觉得那些伤疤很美,让男人看起来像是一头野性难驯的猛兽;而现在他看着这些伤疤,满眼疼惜,只觉得想流泪。
他埋下头去亲吻那些伤痕,带着哭腔问:“哥,还疼吗。”
他的心疼让崇应彪满心酸胀,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他感受到了一种几乎是虚幻的幸福,这种幸福让他无所适从,他不自在地偏过脸去,低声说:“早就好了。”
姬发的眼泪掉在他身上,滚烫湿润。崇应彪其实无意打破这温馨时刻,但是姬发实在是磨得他难受,他很久不开荤,硬得都有点发疼,没办法,拉过姬发的后颈,亲了亲小孩的嘴唇,无奈地说:“你别磨叽行不行?不行我来。”
姬发哭着说:“我行。”
崇应彪看着他就觉得很可爱,可爱这个词汇甫一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心想上级总举办各种乱七八糟的联谊会,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警队内部消化这种事。
估计是接受不了的。但是谁管他们呢。
姬发很温柔地给他做扩张,然后才操进去。崇应彪在床上的样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以为崇应彪会是很辣的类型,一边挨操还会一边骂人的。但是没想到,崇应彪在床上眼眶格外的浅,也不骂人,他刚进去崇应彪就仰着脸掉了眼泪,推他的腰,说:“不行,你让我缓缓......”
姬发真就停下来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了,这才往里推。崇应彪身材很漂亮,胸练得尤其好,被他操得一晃一晃的,像有点化了的那种双皮奶,看着特别色情,姬发忍不住上手去揉。崇应彪去挡他的手,被他操的没什么力气,没挡开,被捏了一下乳尖,带着哭腔叫了一声,不住地挺腰:“别碰,别碰,......姬发!”
也不知道他操到了哪里,崇应彪两条长腿连带着腰腹都很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边哭一边张着嘴倒气。姬发俯下身和他接吻,叼着他的舌头反复地亲,崇应彪本来就喘不上来气,从脸到脖颈全都红了,嗓子里呜呜直叫。
他松开崇应彪,后者双眼无神地喘了一会儿,嘴里还跟着他的动作啊啊直叫,好像让他操傻了一样。半天缓过来了才宣布:“姬发,......一会儿我要把你腿打断。”
他话都说不利索,还要打人,姬发笑了,身下动作愈发地快,问他你要打我哪条腿啊。
崇应彪很努力地想把话说完整:“中,中间那条。”
姬发和他撒娇,说:“我好害怕啊哥哥。”
“害怕你就轻点操,......啊!别咬!”
最后崇应彪也没打他,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他以前从没想过睡眠是一件如此轻松的事情。
姬发自己去洗了澡,拿浴巾给他哥擦了擦,心满意足地把人抱在怀里,轻声说:“以后我保护你,哥哥。”
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你的睡眠,你的爱情。我保护你。
拿来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
姬发不是长岛冰茶。他是抚慰犬,热牛奶,或者一支来自崇应彪遥远的童年时代的摇篮曲,有如一艘小舟,在惊涛骇浪中安得一隅,将他送往梦中的永无乡。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