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东京,在十六岁那年,突然变成他的金鱼缸了。】
他不是总能玩的好这种游戏。
有记事起,每年七月的夏日祭都会和姐姐一起去。庆会的路上零零散散的分布着临时的商贩,一筐一筐的金鱼在不大的塑料白色容器中,像是毫无知觉也没有记忆一样的呆呆地游着。沙绫比他更热衷于将零花钱付出的原因是,羽生好像很意外的不擅长这种门类的竞技游戏。明明是有耐心又细致,胜负欲很强的那种孩子,遇到用和纸糊成勺子捞金鱼的这种,姑且称得上是游戏的活动时,没有一次不是对姐姐败下阵来的。如果沙绫可以用一个勺子捞上来五条,羽生就只能用三个勺子捞上来一条。在姐姐的嘲笑里,鼓着腮帮子说一定是运气不好才失手的。不过每年都是一样的情况,似乎每一年都运气不佳的样子。
小贩会把小孩子们捞上来的金鱼扎进装了水的透明塑料袋里,可以提着五六只漂亮的金鱼去看花火,一直是十几岁羽生的梦想。因为大部分时候最多只有一只的战绩,袋子里的金鱼好像看起很孤单很可怜呢,那种只有一条鱼在袋子里游来游去的样子。所以如果只有一只被自己捞上来,羽生这时候都会说,那我就不要了吧,可以把金鱼放回去吗,只有一只金鱼被关在水里也太可怜了啊。
因为沙绫有五只金鱼,所以总是很不好意思的跑去问姐姐,可以把袋子给我拿吗?我帮姐姐分担下重量嘛。
小结弦,你在想什么我都清楚哦。虽然这样笑着调侃着弟弟,但每次还是很大方的把金鱼交给结弦的姐姐沙绫,是小时候结弦眼里最酷的姐姐。
一定是用的和纸太薄了嘛。总是这样嘟嘟囔囔有点委屈的抱怨着。
也有可能是结弦想要的金鱼不想和结弦生活在一起哦,不想被结弦你拥有所以拼命钻破了纸跑掉了什么之类的......
姐姐!
好啦,不欺负你了,回去我的金鱼交给你养就好了吧?嘛......它们更喜欢你也说不定。
这样,每年他和姐姐都会去夏日的花火大会,没有一年被落下,只有他十五岁那年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姐姐带了新的男朋友藤原利山来,还让结弦不要对爸爸妈妈说,作为交换是多帮他捞两只金鱼。
好吧,羽生结弦为难的答应了,乖乖和藤原君打了招呼之后就跑去蹲着捞金鱼。可是那一年不知道为什么,结弦第一次自己只用一个和纸勺子就捞上来六只,有史以来第一次的惊人的成绩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不会是偷偷回去练了吧?沙绫绕着羽生手上难得提着的沉甸甸的一袋子漂亮的红色金鱼笑嘻嘻地问他,结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没有啦。羽生也很慌张地摆摆手,夏天夜晚因为炎热而出汗的额头和鼻尖一样都亮晶晶的,沙绫觉得自己的弟弟很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可能是今年运气比较好,是今年金鱼才想和我回家了吗?小猫吐吐舌头,很不好意思地这么说。
那要好好养哦,看看能把它们养到拳头那么大吗?
那得喂多少鱼食啊,不过这种金鱼根本不会长大的啦姐姐———
其实也许说不定真的能长到拳头那么大也未知,因为那一年过完夏日祭后不久,最后一场在仙台的花火落幕后,在学校里正常兼顾训练和学习的羽生为了训练事宜,被妈妈安排转学去东京。姐姐和爸爸妈妈一起,原本计划好处理完公司事宜就南下也搬去东京,但赶上东京政界变动,随着人员大幅变动的内阁府而调整收紧的政策一下影响到家族的企业,非常不得已的只留了结弦一个人在东京上学,妈妈只有每周末才有空乘新干线往返仙台东京两地。
那就是最后一年十五岁的羽生有机会在夏日祭捞金鱼。
真是的,金鱼有好好长大吗?他到了东京之后有次打电话问姐姐,有长到拳头那么大吗?
姐姐在那边婉拒掉了什么藤原先生说的话,很快来安慰他,说不好意思哦结弦,金鱼们没有活下来呢,很抱歉没有养到拳头那么大就让它们死掉了。
啊......那我还真是不太擅长呢,这种捕捞金鱼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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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会场门口时,还是很不情愿的。
无论是什么事情,最近似乎都是不太顺利的样子。在进场登记名册,被迎宾人员带着到指定的位置坐下,向周围三两聊天的其他选手们打了个招呼后,羽生还是在这么想着。
有两三个眼熟的选手和他的好友一起走过来,笑着把杯子递过来,"Yuzu,还是橙汁对吗?"
"是的,"羽生忍着难受笑了,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和几人一起走到稍远处的吧台旁边,"谢谢你。"
"前辈......"站定到餐台旁边后,传来坚定但有点紧张的声音。
喊他的是一个他的后辈,刚刚青年组升上来,说起来还没满能饮酒的二十岁,因此和他一样喝的是无酒精的饮料,羽生记得他,是姓京极,名善的,比他小四岁的十八岁的孩子。京极善问他,"昨天的扭伤,还好吗?"
羽生刚刚把身体重心从受伤的右脚换到左脚,因为不想表现出来,连细微的表情也控制的无虞的模样,听到这话,看出对方眼里的关心不似虚伪,只笑着抿了抿橙汁说,"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多谢善君关心。"
"您记得我的名字!"后辈听到羽生对他用敬语,先是惊喜,后来很快又惶恐起来,连忙说,"羽生君叫我'善'就可以。"
"好的,善,我没有比你大多少,你和大家一样喊我' Yuzu'就好了。"羽生把橙汁咽下,朝着几人眼睛弯弯地笑起来。京极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什么,很快被会场后面的人叫走了,说是之前青年组的大家要合照,礼貌性的也向羽生发出了邀请。在被很委婉地推拒了之后,有点沮丧的被人拉走了。
"不是说不来酒会的吗?消息放出了大家都以为你不来了。"等围在羽生周围的人都慢慢散开往其他地方走了,好友才有空和他悄悄说上两句。羽生站在会场的最末端,很清楚的就能把整个宴会厅的模样收入眼中,与以往各国选手都参与的不同,全日锦结束后的酒会本该只有日本花滑选手的,今天这场不知道为什么多出一些陌生的,从穿着打扮上都不像花滑相关者的职业人员。玻璃杯里面刚刚加进去的冰块在叮叮当当的碰撞着,羽生看看冰块,又看看被融化的水打湿的手,因为找不到纸巾擦拭,只好让它们滴落到地毯上了,很无奈又难得的抱怨起来,"我是不打算来的,本来今天就该回医院检查的。"
"还是有问题?"
羽生点点头,也并没说到底伤到哪种程度,却又忍不住皱了皱眉,"我做了冰敷才来的。"
好友有些诧异,看了看羽生往左倾斜需要支撑的站姿,差不多也能猜出大概,扭头看了看周围,三三两两的倒是离他们都很远,压低了声音问他,"那怎么还来了?"
"说是赞助商......"谈及原因,羽生脸色有些差,"冰协人员昨天赛后找到我要求我务必出席。"这种酒会能谈什么呢,羽生也不明白,那么大一个宴会厅,哪里都不是谈事情的好地方,之前出席赞助商参与的这种种酒会也不是没有过,大部分让他过去合张影聊两句天就能结束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为什么这次必须要求他出席?
"是赞助商吗?"对方脸上更多的出现惊奇的表情,"我倒是看到几个......"他说了一半倒是不说了,羽生眨眨眼,是因为橙汁吗,好像脚踝也没有那么难受了,但是事情只说一半不上不下的感觉又重新让他不自在起来,"看到什么了?"
倒是没有继续再卖关子,"好像是法务省的人呢。"
羽生在开口问,怎么会有法务省的人,和你为什么会认识法务省的人这两个问题前,好友一边伸手去够他身后甜品盘上摆着的焦糖布丁,一边已经自我怀疑起来,"按道理应该是没看错的,但是怎么会?"
羽生手里被顺手塞进一碟漂亮的焦糖布丁,澄黄色的鸡蛋布丁上面流着红褐色的融化的焦糖,若有若无的飘在空气里的鸡蛋和牛奶的甜美的香气——啊,现在完全没办法想其他的事了,要不要吃一口呢,他全身心纠结着要不要放纵自己,挣扎着还是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眯着眼忍不住感到幸福的时候,轻轻被推了下。
"Yuzu你刚才根本没有在听吧?"
"啊啊?"走神的羽生这才反应过来,声音因为叼着勺子而显得含混不清的,"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是问你有没有看前几天的新闻,鹤谷小姐结婚的消息知道吗?"
平常这种无关的娱乐新闻只有偶尔瞄到才会有印象,但前几天全日锦正赛的时候应该没有心情去看这种东西吧。鹤谷真视的名字羽生倒是有一点微弱的印象,似乎是宝冢出身的家庭富裕的女演员,留着帅气短发的干练形象在日本娱乐圈里倒是少见的高辨识度。但对这件事......羽生又小小挖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说到娱乐圈的八卦新闻,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没印象。"
"也猜到Yuzu你没看过了,真视小姐前几天通过事务所发出的结婚宣告,男方是......"好友若有所思的在会场里扫视了一圈,大概是没有找到,又转回来为羽生揭晓了答案,"东京特搜部的平清君。"
说完他就摆摆手,"我倒是不认识他,宝冢出身的和检察厅的倒是很新鲜的搭配啊,照片我多看了几眼记住了而已,刚才好像在会场里看到了?"也有点不确定的语气,"法务省的人在这里?"
"唔。"羽生对此显得兴致缺缺的模样,手上的布丁不知道怎么吃的只剩半块了,这一块吃完之后几个月都不能再吃甜食了,最后这半块他应该要吃的尤为珍惜。司法部的人啊———"平清君吗?"
"平清苍介?"嘴里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羽生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勺子磕到碟沿,清脆的一声响,像铃声一样突然把他拉回来。明明是自己讲出的话,却瞪大着眼睛看着对方,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Yuzu你居然知道平清君的全名吗?我只记得姓呢。"同样回以一张疑惑的脸。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完全没有印象的人,居然能准确的叫出了全名,羽生默默地用勺子翻动着那块布丁,因为无意识的拨弄,一部分已经变成不能吃的碎块了,嘟嘟囔囔的,"感觉后面跟着的应该就是这个名字。"
得到了全名之后,在SNS的搜索倒是变得容易起来,不过顺手的一件事。好友摸出手机,输入名字之后弹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和宝冢出身的女演员不日完婚的消息,点开新闻,配的是一张隔得太远而模糊不清的狗仔偷拍图,从同一辆黑色轿车上开门先后走下的两人,气场也格外般配的模样。后几张模糊的脸部特写,刘海被梳到额后,高挺的鼻梁面骨,长了一张清俊端正的脸,组合在一起,看起来很像具有部分绳文血统的模样。
划到最后一张,在如此远的距离中,那位检察官的眼睛好像也发现了镜头那样的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如此平淡的,毫无波澜的一双眼睛。
形象这样好,居然是东京特搜部的啊,了不起的大人物。自己怎么会记得这个司法部的人?
是那时候认识的吗,短暂的丢失过记忆的那个时候?后来是听闻家里当时出了点事,严重的闹到爸爸已经上法院的那种地步。姐姐之后和他会想起这件事情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说结弦你不知道呢,那个时候情况真的很严重,爸爸差点就被人——
这话被妈妈僵硬地打断了,很少生气总是温和的母亲在提起这件事的每一次总是要皱着眉头喊一声"Saya",意思是叫她不要再继续往下说了。
沙绫后怕地吐吐舌头,也就把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开始聊今天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这种时候,羽生就只能带着困惑的表情看向妈妈和姐姐。已经好几次了,甚至每次都是,聊到几年前家里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肯对他说出事情发生的经过,如果不是他失忆了——
那事情发生已经是四年前了,从病房苍白的灯光里醒过来,因为刺眼和虚弱的身体而无法立刻睁眼,咳嗽了两声之后,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握住了右手,手掌里传来源源不断的温热的触感,和突然砸落在他手臂上的滚烫的眼泪,这才让羽生茫然地睁开了眼。很费劲地看着周围不熟悉的医院的环境,"姐姐,"他在陌生环境里,对望着姐姐沙绫欲哭的表情,也展示出了一种怯生生的神情来,有点担忧地去拉她的手,像只可怜的小猫,"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后来才被告知受伤的原因是自己在冰场练习跳跃,因为落冰失误磕到脑袋,当下就被教练送往医院,说是一共昏迷了三天,所有家人都吓坏了,爸爸妈妈抛下公司的事情赶来医院,姐姐因为在关西办事,更晚的来到病房,在这里陪了他足足两天。还好啊,羽生听完庆幸地感叹了一声,还好腿和脚没有受多大的伤,他还能继续滑冰的。
但是后面等医生来了,在妈妈还没来得及赶到的时候,问了他几个问题,例如怎么受伤的,对那一天还有印象吗之类的,羽生很为难地都回答了,答案统统都是:"我不记得了,不好意思。"
"真的吗?失忆?"羽生记得自己这样震惊的语气回复医生的结论,"失忆不是得忘记什么东西吗?"他并不觉得自己生命里有什么东西被忘掉了,姐姐还是他的姐姐,妈妈还是他的妈妈,爸爸还是他的爸爸,连床头的维尼,挂在零食袋上的褐色小熊,养在仙台家里鱼缸里的金鱼......甚至包括他的跳跃,他的旋转,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报出他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单和他最后一次比赛的小分表。
明明除了那一天,一切都没有任何东西被忘记。
沙绫看着她刚刚踏入成人第一年的十八岁的弟弟,和羽生很像也和妈妈很像的眼睛里装满了泪水。
姐姐?
沙绫哭着告诉他,发生了很痛苦的事啊,那就不要想了吧,结弦什么都没有忘记,结弦没有失忆。
想到这里,每次都很沮丧,因为不明白什么东西丢掉了,也就不明白需要去找什么东西,更不明白应该怎样找回来。大家都对他失去的东西秘而不宣,就算怎么撒娇耍赖,问到谁那里都是坚决的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要死死守着他丢失的记忆绝对不让他知道。真是的——明明是他的记忆啊。羽生带着怀疑的心情过了一段时间,除了妈妈不允许自己知道的事情外,生活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又过了不少日子后,羽生下定决心地想,那我不要追究好了。
所以现在不管是检察厅还是法务省,东京也好大阪也好,总归是不认识的人,和滑冰也没有什么关系,不知道的话,也就这样吧。
"Yuzu,布丁还要吗?桌子上还有很多哦。"
"我不吃啦,"把碟子和杯子一同放下,羽生笑着回绝了,"今天甜食吃的真的够多了。"
"你这么瘦,再吃多少布丁也不会胖的,之前哪个报纸说Yuzu的腰比女单选手还细,是真的吗——"
"那种话拜托你不要信,很失礼啊!"
羽生故作生气的话音刚刚落下,就被人礼貌地打断了,走到他身边的礼宾侍者很客气地浅浅鞠了一躬,附到羽生旁边小声说了什么,没有一会就听到羽生克制地道谢声,打了个招呼后起身和那人一起走了。
赞助商?真是奇怪啊,望着羽生被引导者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想起什么。今年的赞助招商不是在六月份已经早就结束了吗,如果有什么信来的赞助者,多多少少也会得到点消息的。
京极善等羽生走了没多久就走上来,盯着羽生摆在桌子上,还没来得及被收下的餐碟,脸上表情是一眼即得的毫不费力就能观测到的失落,"前辈,羽生君已经走了吗?"
他无奈的摊开手。
其实讨论的无非就是那些内容,冰协今年收入惨淡,国际滑联的总部情况也不算多好,早就签订好长期合同的赞助商们短时间内倒是不用担心,长时间下去,只靠着羽生一人撑起的收视率不知道要怎么收尾了。
今年新来的赞助商是日本知名的电子企业,私下里向他指明了想在赞助合同签订前见见羽生选手本人,明里捧着羽生和整个日本冰协,暗里有意无意警告着意思好像是等到收视率下滑的那一天就不会再投资。目前有新的资金支持当然是好事,不过说起来还真是烦人啊,竟然又是为了那孩子来的。
在场唯一的冰协官员不知道为何显得有些紧张的样子,桌子上的筷子拿起又放下,偏过身体去问站在旁边的秘书,"渡边先生还没联系上吗?"
"还没有。打电话给他的助理也没人接,外面在下大雨,也许是信号不好又被堵在路上了。"
今年全日锦选在东京举办,酒会的酒店订在涩谷,离代代木的会场不远,不算周末,东京交通虽然繁忙但总有秩序。更何况,从日本冰协在东京的总部开车到酒店只要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又是地铁完美覆盖的区域,就算难得的大雨天,也不该迟到半小时以上啊。他叹了口气,只好无奈的又嘱咐一遍,"等会再打电话去问问。"
室内暖气开的这样足,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头上已经沁出点点汗珠,拿着随身的手帕擦干汗珠,瞥见坐在旁边专心品茶的黑色西装,忍不住又屏住一口气,转过身去陪着笑脸,"平清先生,渡边先生或许还在路上,外面雨大,路不好走呢。"
平清苍介放下茶杯,朝面前这个紧张到额头出汗的冰协官员微微点了点头,"无事,雨确实很大。"
其实是不是真的因为堵车才消失到现在的,平清苍介几乎不用琢磨也能想到真正的原因,想着办公桌上堆积的案卷,抿抿嘴唇,还是咽下了杯子里最后一口茶。
"平清检事,您这是在附近工作吗?"见对面坐着的三三两两地仍在闲聊,只有自己和平清苍介坐着的地方仿佛被平白划出一条界限那样冷冷清清,冰协的这位官员硬着头皮开口了。
"不,"平清苍介回答道,"我从千代田过来的。"
是代表皇居的千代田,特搜部的东京大本营。
"特搜部的工作应该很辛苦吧,您辛苦了。"
如果大家都配合工作的话,原本应该是没这么辛苦的。平清在心里笑了笑,并没说什么。这案子绕过东京地检直接送来特搜部,随手翻了下就知道是了不得的大案件,体协官员贪污受贿斡旋,不是新鲜事,只不过是翻到最后,铅字印成的金额数字大的让他也咂舌,账面亏空这么多,也不知道晚上到底是如何才能安睡。他记性很好,有几个眼熟的名字和脸孔几乎是立刻在脑海里对应上了,事前调查的部分,不能声张,但自己这张脸几年前上了不少新闻,低调行事竟成为一件困难事。
本来今天他参与侦查环节,到场之前应该是谁都不知道的,这下看来理所当然的提前被人走漏了消息,偷偷传了消息给那位姓渡边的日本冰协的官员。现在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还会来吗?他并不觉得。
先前已经打听过了,羽生结弦今晚并不会参加这个晚宴,他才趁着时间过来拦人调查。平清一边敷衍地回着对面为了不冷场而不断抛出的尴尬问题,一边想着,听说是受伤了,伤到那种地步了吗,晚宴都无法出席的程度?
做好了白跑一趟的心理预期,不断回答着对方很勉强提出的讨好的问题,总是那些被记者问烂的话———抱歉,案件相关不太方便透露等等这样诸如此类什么信息都没有传递的废话,在那之中,忽然听到一声门被推开的声音。
渡边居然来了吗?平清苍介抬头望门口看过去,真是超乎他预料的事情。
推门进来的不是什么冰协的渡边先生,那身子比正常的成年男性看起来还要瘦弱不少,从开门的缝隙里闪出来。
"是羽生选手啊。"
第一个开口招呼羽生的是往年一直赞助日本冰协的长期赞助商,对羽生的日常广告活动也多照拂。赞助商代表这样开口了,羽生脱了鞋走上了榻榻米,客客气气欠身笑着回了声好。
羽生刚对周边一圈或多或少眼熟的人打完招呼,一抬头就发现有人在看自己,那眼光像一种落在他身上的羽毛一样,不重但也无法忽视,刺的他背后痒痒的。
所以直接眯着眼睛看,很寻找的与众不同的视线,是坐在最里面位子上的,穿着深色西装的,前几分钟才在娱乐新闻上看到过的,羽生能想起来刚刚自己才一口报出他名字的,平清苍介,特搜部的平清君。
"平清君。" 羽生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只记得自己在看羽生。
长大了啊。 比十几岁的时候多长了一些肉,虽然比起几年前有了点脱离稚气的样子,但还是很小,瘦伶伶的,笑起来的样子和那时候一点差别都没有,脸庞天真的显出一副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的模样,在阴处脸上也不会被任何一丝阳光照出阴影。
要怎么说呢?果然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孩子。 如果没有那段日子,本来就应该是这样长大的吧。
抱歉啊,我好像……平清感觉到心脏仿佛被一把手猛然握紧了,滞钝地几乎忘了呼吸。羽生单纯的,没有任何多余情感的眼神,让他从这样一场幻梦里惊醒了。
平清苍介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原本应该出现的渡边先生到宴会的结尾也没出现,平清对此没有任何表示,在聚会的赞助商和责任人面前表现无虞,只是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也没再去问本来就心虚的冰协负责人什么其他的问题,一场聚会在一片和谐的恭维声中散了。
宴会上说是特意从茨城县托人购来的叫山川草木的清酒很是出名,那个新加入今年赞助商名列的电子公司的代表喝了不少,步入中年而产生皱纹的脸上因为酒精而通红,面对其他人的搭话,像听不见那样,固执的只站在羽生身边。
他们结束的时间比其余参与晚宴的选手还要晚上半小时,统一返回酒店的大巴早已过了时间。羽生本来站在原地按着手机,托人叫车过来的确是麻烦了点,但没有预想到会错过返回酒店的大巴,出来的时候连可以乘坐交通工具的零钱都没带。西装口袋干干净净的,除了手机和耳机房卡之外什么都没有带。
他正想着返回酒店的办法,打字打得太认真了所以注意不到旁边的事,这样被突然凑到身边的中年男人吓了一跳。
"羽生君,"那个男人不过四十来岁的年龄,脸庞却在射灯的照射下尤为的皱纹密布,声音都有一股浓重的醉意,被助理搀扶着,贴到他身边来,羽生都能感觉到隔着里外两件衣服紧紧地挨到自己身体上的偏高的温度。这样笑着就要伸出手来摸他的脸,"请坐我的车吧,”男人朝他意味不明地笑着,咧开嘴,说出的话是夸赞的意思却让人听着浑身不舒服起来:“如果是羽生君的话,就算绕点路也无妨的。"
羽生结弦本能地往旁边躲了躲,离开了挨着的体温,忍着想要冷下脸的冲动,在心里冷笑着,却只是体面地提醒他,"您喝醉了吧。"
"当然是醉了啊,"嘴里咕哝着什么,又伸手来摸羽生的脸,"羽生选手您的皮肤......很好呢......"
后面就是墙壁了,啊,躲不掉了,直接抬手挡会闹的很难看吗,只是被摸一下脸也没什么的吧。羽生注视着那手慢慢靠近自己,刚一出现妥协的念头就果然后悔了,还是打掉比较好吧———
"片山先生。"
刚刚停在羽生脸颊旁边的位置,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对方手掌心里传来的湿热的温度。
比他自己更先开口叫停的人就站在门口。个子很高,黑西装左侧领口上别着白金色相间的徽章,一枚秋霜烈日,本来早就首先离开,说着还要回趟检察厅的平清苍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返回到门口,站在一片暖黄的光里,静静的注视着羽生,又或者是靠近他脸侧的中年人的手。
那标志性徽章的金色光芒也晃了片山的眼,看着自己停留在羽生脸颊边的手掌,浑身震悚着,似乎是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下退开两步,讪讪地对着羽生不断地说着抱歉之类的话语。
羽生撇开眼,盯着对方垂到身侧的右手,嘴角微小的垂了下去。不高兴了,平清看着羽生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把对方的情绪波动猜了个七八。尽管已经很努力的装出没什么的样子,果不其然后面接的是一句:"没什么,您喝醉了嘛。"
喝醉了的片山先生被助理打着伞搀回了车上,站在平清身旁的羽生直到看着中年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轿车被雨点模糊的车门里才彻底松了口气,却又很快的拘谨起来,转过身来认真地道谢,"谢谢您。"
平清盯着羽生的发顶看了一会,淡淡地应下了,"有个东西落在包厢了,回来拿一下,没想到会看到这种事。"
这种事......羽生抿紧了嘴唇。
"要我送你一程吗?"
不应该问的,这话刚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平清想,其实他好像应该什么都不说的直接走掉的。羽生这种谨慎的性格,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个今天才见了第一面的陌生人,那么问出来也不会答应吧,之后都不要再见面了,这样最好了。
"会麻烦您吗?"羽生想着刚才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让好友帮忙的消息,犹豫了一下,脚踝还疼着的情况下,下着大雨的晚上回去确实是不那么方便,但并不是没有办法的,让前台帮忙叫一辆出租车不是什么难事。除了答应这个提议之外还有很多解决办法啊,羽生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面对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的检察官,想也不想的会脱口而出答应的话语。就像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叫着让他快点答应,不要耽误的快点答应下来。他想了想,发现那个声音是他自己。难道是因为检察官的身份吗?对于公职司法人员几乎具有天生的好感一样,下意识的觉得对方一定是一个正直善良可以信任的人。是这样的吗?
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回答,平清苍介闭了闭眼,把捏在口袋里的车钥匙拿出来,"嗯,"他轻声说,"不麻烦,你等一下,我把车开过来。"
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准备发动的时候才发现,刚才没有感觉,车里难闻的烟味隐隐约约还是能闻得到。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烟味,也不知道羽生刚才闻到没有。平清按开了所有的换气扇,又降下了一点车窗,刚刚是能换气但是雨丝无法落进的大小。副驾驶总是放着成叠的纸质资料,他想了想又把所有的纸张全拿去后座。
羽生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系好安全带后还是有点腼腆的样子,在靠背放的很低的副驾驶位子上也坐的很端正笔直,脑袋只直直地望着前方,手掌交叠着平平放在膝盖上。
"在代代木吗?"烟味好像还有一点,暂时开着车窗好了。在车子驶出酒店外后,平清对比赛举办地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还是刚才听其他人聊天聊起的。
"对,"羽生笑了一下,脸上的软肉被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在国立竞技场附近,我从原宿站下就可以了。"
"都已经送了就送到酒店楼下吧。"反正本来就不是顺路的事情,晚宴厅在新宿,酒店在涩谷,他原本要回的地检署在千代田,三角并立的架势,但是多绕一圈也无妨,毕竟车上坐的是羽生。
羽生摸了摸鼻子倒是没有再推辞,很干脆地报上了酒店地址。平清敲着方向盘,往导航里输入了目的地,在他余光里的羽生,只表现出一副专心打量雨夜东京霓虹的样子。
大雨里的东京夜晚,一种被模糊了的一叠水性颜料,闪着五色的繁华光芒,融进雨点里,一滴水里就是一整座东京的城市,羽生认真地看进每一座东京城。平清苍介听着车内微小的雨刮器和雨滴砸落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之前也经常发生过吗,"话语随着车子一起在路口前停顿,忍着烦躁的心情,只用温和的声音说话,"......这种事?"
"不算很经常。"羽生很礼貌地转过身去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语气倒是平平的,采访里说起练习里遇到困难一样的调子,面对司法部的检察官,眉毛蹙起来有点难为情的笑了,"表现出非常反抗的样子,对方倒是不会再做什么。"
就是更容易得罪人罢了。
到达酒店楼下后羽生下车对他感谢鞠躬的模样很乖巧,站在车后面挥着手,目送他离开。
再回一趟地检署的心情是完全没有了。脑子里除了那双再一次看向他眼底的漂亮的眼睛之外,任何东西都没办法思考了。几年不见,居然还是那样漂亮的一张脸,笑起来像只总是带着撒娇意味的猫咪,重新丢入丛林多年,猫咪竟然也学会如何在野兽环伺中保护自己。平清苍介找了个可以停靠的路边,无心再管吸烟区的问题,拿着雨伞下了车。一只烟抽到末尾,点点火星连同霓虹一起闪烁,手机收到新的消息提醒,他拿出来看,是鹤谷发来的信息,口吻平淡,问他晚上还准不准备回来。
他把香烟按灭在车里刚刚为了羽生才特意收起来的烟灰缸里,想了想,还是重新把烟灰缸收了回去。
“回”。
收拾好行李已经是快十一点了,洗完澡就顶着未干的头发,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羽生踢开清洁人员收拾整齐的被子爬进床上,按照记忆翻了翻几个电视的娱乐台,夜晚的新闻在重播下午时候发生的人身事故的消息。于是又翻下了床,光着脚跑到行李箱边找出平板电脑来,手指还潮湿着,在搜索栏里一字一顿地输入进"平清苍介"四个字,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手指印,第一行关联的就是他妻子鹤谷真视的姓名。他动了心思,伸手点进去。
除了模糊不清的偷拍照之外,第二条就是发布时间不过两天前的视频,镜头摇晃着也能隐约看出是千代田的最高检察厅门口,很快对准那个穿着黑色大衣走过来的男士,颠簸的镜头逐渐平稳的对准他的脸,左领口还是依然的白金交错闪烁。
羽生听见镜头外记者也带着笑意的声音,"平清检事,祝您和鹤谷小姐新婚快乐!"
屏幕里,平清原本因为看见记者拍摄而拧起的眉毛松开了,端正清俊的脸上有着非常浅淡的一股笑意,朝镜头略微欠了欠身表示谢意,声音和今天羽生记忆里的一般无二,"谢谢。"身后同样穿着黑色大衣的事务官随即跟了上来,侧着头说了什么,很快走进了大门。
新闻编辑在视频后点评,语气半是调侃半是真心,说原本以为是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现在来看或许是自由恋爱。截出的图片做例证,是那帧嘴角带着笑意的侧头,眉毛平平的舒展着,被东京冬日的风吹起的刘海有一缕落在眼前,连阳光也如此和煦的模样。
有着平稳的幸福的,新婚的人啊。
咬着手指,心脏不由得一下变得空落落的感觉。
羽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