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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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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03
Completed:
2023-10-03
Words:
50,261
Chapters:
9/9
Comment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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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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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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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9

泡沫时期的爱情

Summary:

《泡沫时期的爱情》全文再录

Chapter 1: 一、假面舞会

Chapter Text

  一、假面舞会

才刚过了晚饭时分,外面的天空就变了脸色,阴风阵阵,惹得王耀听不清随身听里的英语朗读。他烦躁地抬头瞟了一眼,天空即刻就不给面子地下起了倾盆大雨。王耀低下头继续读手中的书,他在母亲的唠叨下,不得不给这本好不容易用一条中华牌香烟换来的萨特著作包了个书皮。书皮是随手从父母单位发的日历上撕下来的一页,上头还印着红旗飘飘的天安门,王耀暗自为被藏在“天安门”后的萨特叫屈。

店门被推开,风铃声响起,王耀抬眼,发现来人有些眼熟——这不是昨天那个日本人嘛。叫什么本田。

他看样子没带伞,一身灰色西装都被淋透了,本来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如今狼狈地黏在了皮肤上,他伸手撑在王耀面前的木桌子上,一低头,水珠便顺着他柔顺的黑发与线条凌厉的下颌,尽数滴落在了桌上摊开的教科书上。

王耀有些不高兴了,他拿下耳机。

“您有什么事吗?”

“这是…昨天跟您提到的。”本田菊的中文发音有些生硬,却并不含糊。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本其貌不扬的书。

这画面在王耀看来很是滑稽:这是大学周边的一家逼仄又老旧的书店,而眼前这位被层层叠叠的泛黄书页与扬起的灰尘包围着的日本青年,他一身行头光鲜亮丽到走在大街上能让人百分百回头:脚穿的皮鞋、身上的阿玛尼西装——这还是昨天本田菊在谈话中提起的、腕上的镶钻机械金表、还有右手无名指那枚价值不菲的银戒……他的每一次呼吸中都混杂着金钱的味道,而这样一个人却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家老旧的书店,还朝王耀递上了一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书。

王耀接过书,封面是日文,王耀只能看懂汉字的部分,作者叫“村上春树”,近几年挺有名气。翻开书页也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读不懂的文字。他想起昨天在昏暗的灯光下,本田菊把着酒瓶笑道:“翻译过来叫…挪威的森林。很精彩。有写运动,也有爱情……但是,大部分人最关心的是…‘那些’内容。”当时周围的舞曲放得很大声,王耀不确定他说的是“那种”或者“那些”,但他能从本田菊那流淌着光亮与酒气的黑眸中感受到那层含义。

——无非就是“那个”,又有什么稀奇。

王耀草草地翻了一下书页,抬眼与本田菊对视时却还是有些挂不住:“谢谢你,没想到你真的会带过来…但是我也看不懂啊。”

“如果您想读的话,我可以跟您讲讲。”本田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按理来说王耀应该拒绝,兴许昨天在酒吧里就不该搭理本田菊的没话找话。要怪还得怪搞派对的诗歌社老社长,偏要让他这个现任社长出出风头,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在众人面前念了首自己喜欢的诗。或许在场凑热闹的本田菊被这首诗打动了,又或者他只是觉得在酒吧搞诗朗诵大会很稀奇,在王耀去吧台要酒时,老板突然出现,领着本田菊走上前来介绍道:“王耀,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找点门路搞日本的唱片吗?”本田菊自来熟地作了开场白:“请问您是旁边那所大学的学生吗?我是这次随着访问团来的日本外务省的公务员。很高兴认识您。”

王耀得承认他一眼望去,的确对本田菊有些好感:他并不强壮,但却身材颀长,也撑得起一看便知做工精致的西装。弯起的眉眼带着笑意,似乎是那种应酬式的虚伪,但在音乐与灯光的烘托下又显得很柔和。其他几个学生也感兴趣地凑过来问东问西,但他好像对王耀特别留意,每当王耀发问,他本不紧不慢的语速也会变得有些急促。

他总体来说特别友善,但王耀细细打量着,便觉得他无意间在炫耀着什么。例如他跟同学解释他这一身的奢侈品如今在日本有多流行,又例如他提到了友好会馆即将翻修:“两国关系不断前进,最近我们也准备给友好会馆换上全新的玻璃电梯和金箔壁纸。说起来金箔壁纸如今在日本也很流行啊……”王耀开始对他有点忿忿,不住冷笑道:“本田君,日本最近有什么流行的音乐吗?我正好想要收藏一些日本的唱片。”“实在抱歉,平日里尽听些流行曲,歌词尽是些说不出口的内容,也不好推荐。”“那书总是读的吧?虽然您看上去忙着赚钱……”

本田菊愣了愣,下意识地瞥了眼自己从一出现便搭在吧台上的手,那腕表上的钻石的确过于夸张了些,刚才也的确犯了下意识讲到和钱有关的话题这种老毛病。但他随即对上王耀的双眼,像是赌气般回敬道:“尽管大部分时间忙于生计,但村上春树这种程度,还是读过的。”

“是吗?那正好给我们讲讲,让大家涨涨见识吧。”王耀冲老板喊道,“再拿瓶白兰地,给本田先生尝一尝,看看我们国产的和正宗的有什么区别。”

到了临近门禁的时刻,青年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了酒吧。本田菊也跟着王耀走了出来:“您接下来要回宿舍吗?”“不然呢?这个点再开车回家去指不定遇上纠察的。你是个外国人,也得小心点。”王耀不知从哪变戏法般拿出了顶帽子,往头上一戴,再配上他那身松松垮垮的军绿色衬衫,一下子就感觉和刚刚那个在酒吧里搞诗朗诵的文艺青年不一样了。

本田菊要到大马路旁打车,二人便顺道走了一阵,聊起了最初的日本唱片的事。

“我有在香港的朋友,时不时帮我搞点书啊唱片什么的回来。前段时间我听说了一个叫坂本龙一的人,他不是给那部电影配了乐吗?就那个《末代皇帝》,前年刚拍的,还拿了奖。我就寻思着吧…买张唱片。结果在香港的那个朋友忽然联系不上了,你说怪不怪。”

“原来如此,”本田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身为日本人,对这位音乐家似乎还不如耀君熟悉,真是惭愧啊。”

“你说你是外交人员…这是真的吗?”

“为什么耀君会这么问?”

“我在想啊,外交人员会戴这么张扬的腕表吗?”

“这个?伯爵吗?”本田菊浅笑着扬起手腕,“和我本人这么不搭吗?”

“如果我是你上司,那个公文包和领带夹尚可以容忍吧,西装颜色是浅蓝色的也就算了,只有这个表,跟你的脸搭在一起真可笑。”

“我这张脸……”本田菊又凑近了一点,一股男士香水的味道灌入了王耀的鼻腔,“在您这样的高材生看来,又适合什么样的打扮呢?”

王耀端详着他埋在阴影中的半张脸,看出了那么几分禅意。这是一张多么寡淡的脸啊,就是眼睛里全都是欲望、欲望、欲望的呻吟。本田菊可能更适合穿道袍。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会儿,就差笑出声了。

本田菊垂下手,又拉开了点距离。他目光不时落在了腕表上镶的钻石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还有几分委屈。

拐过街角,王耀忽然说要顺道去拿点东西,走到了一家已经打烊了的书店前。书店的展示橱窗后陈列着一些泰戈尔的诗集,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店门,边说:“我老早就在这里淘书又转手旧书,老板后来就把钥匙给了我,这样我也好放东西。你走之前要是真的想造福我们大学生,就顺手多送几本过来也好。”

“您喜欢读什么样的书?”

“我?我什么书都读。”王耀的口吻带有几分玩笑,但说到后半句又变得认真了起来,“你大概是不明白的。经历了什么书都不敢读的年代,哪还有什么可挑的。”

本田菊意识到自己再谈下去便是犯了那些来中国前被特地交代的“禁忌”,他垂下眼眸:“方才说过的村上春树,如若您与您的同学感兴趣,我可以送给你。”

“那敢情好。你有时间把书放在书店里。”王耀漫不经心地走到最里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了本书放进了木桌的抽屉里。

 

王耀回过神,把目光从本田菊身上移开。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便停了。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要回学校参加个讨论会,回了家父母又会问东问西,他便只好书店宿舍来回跑。但他一低头便看见了木桌上被本田菊弄出来的水渍,叹了口气:“你特地跑来,我真是挺过意不去的。要不我请你吃午饭吧?”

“实在抱歉,我对吃饭…不太感兴趣。”本田菊的声音越发地轻了,似乎每当他说到至关重要的事,就会不自觉变得慢声细语。王耀忽然觉得他穿着一身名牌招摇过市也不是不可以原谅,现在他就决定把下午的时间、或许还要加上晚上的时间都借给这个男人。

“那我下午想去看画展,你也一起吗?算我请你的。”

“请问是什么画派的呢?”

“巴比松画派。你知道吗?”

“不太了解。”

——王耀觉得可笑,因为本田菊分明一副对美术一窍不通的样子,却还要装模作样地问问哪个画派,但这种笨拙的多此一举又显出另一种意义上的诚实。

“我记得耀君是哲学系的学生,没想到对美术和音乐也很感兴趣。”

“这么说吧。我对‘外面’的一切都非常感兴趣。”

“原来如此。”

王耀伸着懒腰从展厅出来时,天色已近傍晚。他瞥了眼身后的本田菊,他的神情从进去到出来的这几个小时间毫无变化。王耀想着这个下午他一定会领略到:如果和女人约会,断不能选美术馆。

王耀也想着和他多谈谈,但一进去看到用鲜明的色彩与异常细致的笔触勾勒出的枫丹白露森林,他便忘了身边还有个人,他一路走着,眼中都是或亮丽活温柔的法国风光,而脑子里尽想着自己的事情。

这个新学期到目前为止都很没劲,课表排的一如既往的满,让他每当收到时就有点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选法律或者文学,至少不需要为了做做样子硬是挤出几篇思想报告。

父母从小到大就喜欢把老干部的作风带到家中,估计脑子里装满了纪律教条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却是个怪胎。还要得益于他上大学时正好赶上了好时候,终于不用成日看苏联电影,而是可以看看法国电影,偶尔也能看几部美国片了。于是他刚上大学就迷上了看电影,经常一星期就因为买电影票把半个月的生活费花光。看多了后就决心好好读书,本以为读书能省点钱,又迷上了唱片,后来他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迷,就像是晕头转向的蜜蜂,在饥饿了许久后,忽然有一天撞入了一片花海,花香让它不知所措,凭着本能飞来飞去,没有方向。

就这样浪荡到了第三年,还在学校里搞出了点名头。王耀觉得自己的无聊也到达了顶点,按照前人经验,这是领悟哲学的大好时机,只要他再往这枯木般的生活上加把火。

和昨晚不一样的是,王耀聊天时话说得头头是道,而本田菊则拘谨了很多,不如昨日上来搭话那般从容了。

“你对画展也没什么感想的吗?”

“实在抱歉,我大学时学的是经济学,自幼没什么艺术细胞,除了感觉很美,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本田菊苦笑道,“您之前问我到底是不是外交人员,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负责外交事务。在日语里管我这样的叫做相場師。”

“……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我是来中国考察有没有值得投资的项目。”

“有意思。我的朋友中也有学商的,可惜跟我讲我也不懂啊。”

“是经济。”

“啊…?”

“是有区别的。”

王耀无法理解本田菊为什么要纠结这点字眼,他也没心思抬杠:“你都没怎么开心起来,我岂不是白请了。”

“没这回事。本身…和您一起出来,我就挺开心的。”

“为什么?”

“因为……”本田菊的瞳仁在橘黄色的灯光照耀下微妙地颤动了一下,就那细微的波动间,王耀似乎能察觉到某种危险的情绪,“我一直在想…中国学生中,有您这样有趣的人啊。”

——有趣?我吗。王耀联想到了进大学以来听到的他人的议论。

“不说了,”王耀见出租车迎面驶来,立马招手,“我请你吃火锅怎么样。不介意的话。”

“不…晚饭的话还是让我来……”

王耀抬手打断了本田菊的客套话:“我有个朋友,刚从国外回来。地点好像离你们大使馆挺近。”

目的地并不是本田菊想象中的大酒楼,而是胡同里安静的四合院。建筑似乎已有些年头,但围墙刷上了层新的青漆,一股雪融化后的湿气弥漫在院子里。只有北屋亮着灯,白亮的灯光透过结满冰霜的玻璃窗映在本田菊的双颊上。他的面部肌肉紧绷着,不知是因为阴冷又或是紧张。

王耀满不在乎地拉过他的手腕:“不用担心,这里又不止你一个外国人。”

进去后本田菊才发现这屋子比想象中的要宽敞不少,中间支开的桌子上火锅已经烧了一阵,腾腾白气直往人脸上招呼。王耀的朋友是个很书生气的青年,比王耀年长上一些,说是从东德留学归来。在场的人都一个个跟王耀打招呼,其中包括几位白人面孔,王耀跟本田菊说他们是苏联那边来的学生。

本田菊僵硬地点头致意,整个饭局下来,除了时不时点头和解决其他人递过来的饭菜外,他一言不发。

他们的语速极快,时不时夹杂着几句德语与俄语,尽是东欧近况、苏联的形势以及北京的反应这之类的高深话题。有时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什么,本田菊也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想着是否也要适时插一句。他还有种在做梦的感觉,似乎窥见了“有趣”的中国学生这层标签之后,还隐藏着的更为让人惊叹的庞然大物。

饭后王耀和几位要好的朋友拥抱道别,本田茫然地站在院子里,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手指微动摸到了烟盒。他刚拿出来准备点火,后面却伸出来一只手将他的烟夹走了。本田菊略微惊讶地回头,王耀变戏法般手指一转,又拿出了另外一支凑到本田菊鼻尖前:“你试试?”

“这是什么?”

“高希霸。切·格瓦拉的最爱。”

本田菊沉默地攥住了王耀修长的手指,冰凉的指尖像一根冰刺般划过王耀温热的手背。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切·格瓦拉吧。”王耀缓缓地将手指从本田菊手中抽出。

打火机燃起的一小撮火光照耀下,他那双眼睛水盈盈的,王耀忽然有些心虚而目光躲闪起来。但本田菊的目光透过烟草织起的雾网,竟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直接和热烈。

“我当然知道。”他低声喃喃道。

将近午夜时分,二人走出了四合院。空旷的街道上连车辆都稀稀落落,王耀有些抱歉地说道:“没想到能搞到这么晚,要不我还是借朋友的车送你回去吧。”

“现在回去大概也会给守卫添麻烦吧。”本田菊轻叹了口气。王耀无奈地蹙起了眉头:“看来火锅你也吃得不怎么开心啊。那你还想去哪里。”

“全凭耀君决定。”

之后他们不作声地走了很久,王耀也是在漫无目的地瞎转,他考虑着回宿舍,但总不能带着本田菊一起“走小路”,回家自然是不可能的。他经常在外面打发时间到黎明,首选的方案当然是——

他抬头看见前方闪着红灯的通宵电影院的招牌,刚想回头跟本田菊说,拐角处出现了三个巡逻的警察。

手电筒射出的光线仿佛几只难缠的手,扫遍了二人的全身。翻过两个人的证件后,警察讲道:“他一个外国人晚上在外面乱逛,按理来说要上报。”

“您行行好啊。他就是去看个电影,再说了都合法入境、登记在册的,能干点什么。”王耀边笑边用剩下的几支高希霸送走了巡警。

“我给您添麻烦了吧。实在抱歉。”本田菊目送着巡警们远去的身影,低落地说道。

“……不是,”王耀哭笑不得地拍了拍本田菊的肩膀,“你自己能数得清你一天之内道了多少次歉吗?”

四目相对之时,王耀的笑容凝结在脸上,本田菊眨巴着眼睛,下一秒二人就像是在掩饰什么般一同笑出了声。这是王耀第一次听到本田菊的笑声,和他说话时发出的声音略有不同,没那么沉稳冷静,反而有种青年人的活泼。

通宵电影院的联票里有最新引进的《爱情故事》,之前海报贴得宿舍楼里到处都是,但王耀对爱情片兴趣不大,想着打发时间凑合着看吧。可很快就看得入神了,在男女主人公深情接吻时,本田菊的手肘忽然碰了他一下,他一下子从浪漫世界跌回现实,不住有些气愤地看向本田菊,却发现本田菊比他还投入。

他的侧脸有棱有角,但线条的走向却那么柔和,大荧幕射出的光亮之下,更是镀上了一层层柔光般,猛然一瞥,那泛着水光的双眸还有那么点像电影里的深情男主角。王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可中途这短短几秒的分心使得他整部电影下来,脑子里还时不时蹦出方才看到的那张侧脸。那张侧脸流露出的痴迷与情热,不属于“相場師”,而是来自于一位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青年的心。

伴随着电影演到高潮,女主角含泪说:“Love means never having to say you're sorry.”王耀下意识把脸别向一边,猛地眨眼,眼泪滴落在了膝盖处。

——没想到爱情片威力还真挺大。怪不得家里的老干部们老说那东西腐蚀人心。

片尾字幕打出来后,后排一对女青年擤鼻涕的声音快盖过了音乐。王耀听到本田菊也长叹了口气,他赶忙想要确认本田菊是不是也哭了,可他看向本田菊时,对方已经从容不迫地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了。王耀失望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道:“我去买点东西来吃,你要吃什么?”

“耀君,可以先坐一会儿吗。”

——第二个毛病,喜欢用肯定的语气说问句。王耀腹诽着坐了回去。他偏头见本田菊眼眶微红,心里平衡了不少:看来两个人半斤八两,无论哪个地方的人看爱情片都会哭啊。

“你…之前没看过这个片子?这好像是去年在美国上映的。”

“我不太爱去电影院。”

“……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打高尔夫之类的……”

“哦……”王耀又觉得他果然没法和本田菊这种人好好相处的。

“现在的日本像是个信息量爆炸的万花筒一样,无论何处都能触摸到所谓‘流行’,所以我反而想远离这些吧。”本田菊开始自说自话了。王耀并不太了解日本,如果在身边进行一个大范围的调查,他相信他们这群人最想去的地方是——美国。这时本田菊像是看透了王耀的想法一般,提到了美国:“日本和德国在二战中战败,除了被原子弹轰炸之外,美国还额外赠送了我们文化上的轰炸。流行音乐、电影、服装时尚、经济与政治生态,我就是在这种文化轰炸下成长起来的。我上大学之前都觉得那单纯是因为力量对比,很多人都会这么想,但毕业后为了赚钱绞尽脑汁时,我心里不再这么想了。”

“为什么呢。你突然发现了美国的美好之处?”

“我想要用所谓美国的逻辑来挫败美国本身。这么说,您能理解吗?”

王耀一时语塞,他似乎明白本田菊的意思,又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本田菊清秀的面容从黑暗中缓缓靠近,在他那双纯黑的双眸中呻吟着的并非“欲望”,也不是什么微妙而扭曲的感情,那是叫做“野心”的东西。只是这份“野心”安在他这张淡然的脸上显得如此不协调,以至于王耀生出几分荒唐的笑意。

“你说美国的逻辑,指的是什么呢?”

王耀转过头,大荧幕又开始发光,下一部电影准备开场了。

“金钱而已。”说到这个词,本田菊的语气甚至比之前的任何时候要放松随性,“不好意思,扯远了些。我只是想说,在此之前,我好像对钱之外的任何东西都没太大的兴趣。我一定是个无趣的人吧。”

曙光初现,看了一晚上电影后反而格外精神的王耀和本田菊走了出来。但到了早餐摊子后,疲态忽地乍现在二人脸上,王耀边喝豆浆边嘟哝着:“我上午的课怕是没法上了,非得睡死在课上。”

本田菊被染红的眼眶已经呈现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色:“实在是太感谢您了,第一次到这种电影院,想必会是永生难忘的经历。”

“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王耀的眼神锐利了起来,用勺子搅拌白粥的动作还是慢悠悠的,“你为什么找我呢?”

如王耀所料,这个问题还是有点难度,本田菊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王耀已经解决完了一碗白粥。见本田菊还僵着,王耀刚想开口,他却站起身要结账。王耀困惑地望向他,后者只是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名片夹和名贵的钢笔,在背面写了些什么后递给了王耀。王耀接过后翻过背面,是一串日文的地址和日本的电话号码。

他抬头见本田菊已经走远了,他走路的速度极其快,可以称得上大步流星,一点也不像是一晚没睡的人。本来保养得当的西装在一晚上的奔波中有些打皱,但皮鞋还是锃亮光滑的。

本田菊直接打车去了大使馆,其实明天中午他就准备离开北京。前天他接到日本国内的线报,先前关注的那片地皮有动静,他得回去抢占先机,手上的几支股票也得处理。

这是个值得投资的好地方,但最好不是现在。他心下默默地思考者。

王耀…不能用“有趣”来形容。思虑至此,他的脑中像是有根弦莫名颤动了一下,铮铮作响。他的大脑自昨日心血来潮要去送书时就开始断片——不,是从前天晚上看到王耀时开始。

——为什么找他?

本田菊说不出理由,或者说他没办法说出口。

那天晚上他进了一家同事介绍的酒吧,想看看他们谈论的中国的进步青年,正好碰上了大学社团的诗朗诵大会。那群青年起哄着把一个人推到麦克风前,聚光灯下,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都如钻石碎片般清晰可见,那个青年的脸庞光洁细腻,像是一座大理石雕塑般岿然沉寂,他轻启双唇,五官便随着高昂的声音变得生动鲜活,如同一幅流动着的古典墨画。可尽管他面容柔美,头顶倾泻而下的冷光却将他照耀的犹如一位主持祭礼的祭司,正庄重地念着祭文:

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也有人类的气味

我还爱着。在人类尽头的悬崖上那第一句话是:

一切都源于爱情。

一见这美好的诗句

我的潮湿的火焰涌出了我的眼眶

诗歌的金弦踩瞎了我的双眼

我走进比爱情更黑的地方

我必须向你们讲述  在空无一人的太阳上

我怎样忍受着烈火

也忍受着人类灰烬

……

他不懂诗歌,听流行音乐是为了做做样子,买名牌也只是因为想赶赶潮流,更别提什么爱情。他满脑子只想着用金钱证明自己这志得意满的人生。可就在那一刻——那位青年轻轻地放下了手中封面已经剥落的笔记本,用目空一切的双眼扫过全场,诗歌的余热还未从他闪闪发光的双眸中消散,他就这样在在零点一秒间与本田菊对视。本田菊觉得胸口发烫,他定定地望着走下台的王耀,他被人簇拥着,一咧嘴便露出一个明丽动人的笑容。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怀恋之情奔涌而出,是幻觉、是错觉都不重要,本田菊那一刻只是在想,如果是为了这样的青年,即使散尽千金——不,别说是千金,就是往火里跳,那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