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绪。
……
你相信死人会复生吗？
清水理人偏过头，像在问下午第一节是什么课一样稀松平常，嘴里还混着一口饭，植物果实的尸体由他左侧的齿群嚼碎，唾液牵着米的血肉咽下食道。他自坐下后沉默了大约十分钟，眼神直白地刺向餐盘，又柔和而忧郁地转移到小野绪的脸上。
死人复活太荒谬了。可能性微乎其微。小野绪本该这么去指责他，但最终只是报以同样的沉默：假装不知道、假装看不到、假装没听见。人决心避开麻烦时颇为有效的三件武装，屡试不爽。
清水理人家庭完整幸福，作为独子受尽宠爱，也从未提及身边有任何去世的朋友或玩伴。小野绪翻过全班的家庭资料，想也许他根本没必要告诉自己，毕竟两人之间的沟通一直止步于不交心的层面。今天吃哪个窗口的菜。商量着抄作业。不知道从哪个网站上读到的笑话。如果高中生与所谓朋友密友之流谈感情，无非会推导出如他们空空脑袋里死亡的概念一般缥缈而淡薄的结论，对方想得到哪种回答还需要动用一大片该死的脑细胞，疲惫地揣测半晌，再转换成照顾“朋友”情绪的委婉语言。
你有重要的人离开了？
话音刚落，手机突然开始响铃。密密的雷达啸鸣声叫小野绪心跳漏下一拍，清水理人盯着他，而后眨眨眼。他迟钝地反应过来，在书包里慌乱地摸寻，所幸书都取得干净，四方的硬物比往常好找些，三十秒后他如愿以偿地摁上关机键。绪习惯把手机放进夹层，却很少期望它能呆在原位。
机器左上角沾了一点血，量不多，在绪早晨出门前就干涸了。父亲透过卧室的窗往下窥视着儿子与妻子，他是个懦弱的男人，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下楼。绪垂着头将焦距寄托于地砖间的缝隙，余光小心翼翼地睨着母亲的手。她的指甲越留越长，边缘破了几次，现在长出薄薄一层与甲床接壤，嵌入他披在伤口上的皮肤，只是如此还算不了什么酷刑，绪每天都会被母亲纠着红血丝的突出双目质问，不得不学会以其他方式打发时间，比如数在她手背趴着的血管。
聊天软件里除了几个朋友没有其他账号，他们几乎每天都会频繁上线，只有一个头像维持着离线状态。
女人第三次复述“你为什么还要和他们联系”时绪毫无征兆地笑了——血管比昨天多一根。
小野绪被禁止看母亲的指甲。
清水理人吃饭速度不慢，小野绪感到反胃就将自己的午餐也交给他，不多时两份菜都见了底。“……我昨天做了个奇怪的梦。”
小野绪先前托着下巴看着好友，从宽大的衬衫袖子中露出一点指尖，此时站起身拉直布料，形容规整的制服吊到手腕上方几厘米。“还有二十多分钟就上课了，我们回去吧。”
“他们都在午睡。”他知道理人指的是谁，森，佐藤，还有“她”。该把樱井也列入名单，但他今天告病假。“我不想打扰他们。而且我以为我可以和你讨论这件事。”
清水不加掩饰的信任是他最擅长用以说服他人的喉舌，小野绪本来准备好下一个借口，却也心知没办法一直避开这个话题。表盘上分针刚刚经过“7”。他叹了口气，示意朋友畅所欲言。
“我梦到昨天我抱着一个长着'她'的脸的怪物。我们接吻，然后做爱，像片子里那样。”清水理人神色平淡地陈述着中学生未曾涉足的领域，“她说她会复生。然后实现我们的一个愿望。”
“他？”
点头。
“她根本没有死，要怎么复生。不是在医院吗？”小野绪皱眉，“我希望你不要开这种玩笑，她是为了帮我们报复那些人……”
“我们有多久没去探望她了？”清水理人突然问。
“一个梦而已，”小野绪试图说服他，也有可能是在说服自己，“而且她一定会好起来。”食堂里滞留的学生不多，清水理人和小野绪在学校都算出名，经常有陌生的高年级端着盘子乒乒乓乓地经过他们身边，胯骨撞在桌角上，只剩油水的餐盘紧跟着扑在两人胸前，依偎出一片污渍。
他递了一张餐巾纸给坐在对面的同伴，徒劳地擦拭几下，深色已经扩散成一个不规则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