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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果不是认识你够久，我真的会以为你有什么特殊偏好，亲爱的。”
阿斯代伦从椅子上跳下来，三两下踢掉松松垮垮的裤子，白衬衫摇摇欲坠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向右歪，露出小半个肩膀和大半锁骨，如霜似雪，白得晃眼。
他走到塔夫身边，戳了戳她的腰。
是的，腰。
阿斯代伦·安库宁，外表从目前来看，不超过十岁，只有桌子高。除了没有翅膀，符合任何童话故事书上关于精灵的描写，且，穿着不合身的、过大的衣服（甚至只有上衣），松松垮垮，离衣不蔽体就只有轻轻一拉的距离。
这一点增加了这本童话故事书遭到所有正直之人口诛笔伐的风险。
但阿斯代伦不正直，他笑容恶劣，语气促狭：“抬起头来，亲爱的，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呢。”
塔夫宁死不屈，她把自己埋在书桌上，像一只鹌鹑，留给阿斯代伦一个坚定的后脑勺："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阿斯代伦爬上书桌，伸手去扯她扎在后脑的小揪揪："你先把头抬起来。"
塔夫说："你先把衣服穿好。"
阿斯代伦说："我穿好了。"
塔夫把脑袋拔出来，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看见阿斯代伦交叠起来的两条白生生的大腿，出离愤怒地重新闭上眼，甚至情急之中放了一个局部云雾术，她说："我要杀了你。"
起因是一封来自深水城的信件，盖尔写信来分享一种很有意思的变形术，据说能将人变回过去某个随机时间点的形象。
塔夫很感兴趣："说不定我们能因此找回你曾经眼睛的颜色呢，阿斯代伦。"
阿斯代伦想了想，说：“恕我直言，亲爱的，这个概率很小。你要知道，在过去的岁月里，我和现在长得不一样的时间只有三十九年。”
但他们还是试了。白雾散开的时候，高挑的精灵不见了，塔夫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可以去买个彩票。
只有她腰高的、小小的阿斯代伦站在她面前，雪白精致的精灵小孩，天光淋淋漓漓地洒下来，将他衬得像是一幅油画，一尊瓷器。
塔夫有点看呆了，脱口而出：“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阿斯代伦微笑：“博德之门有一套完整的刑法。”
2
遗憾的是，他们仍没能找回阿斯代伦曾经眼睛的颜色。也许吸血鬼是一种状态，而非一种形象。
但阿斯代伦看起来并不是很在意，他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塔夫：“你有什么大胆的想法？”
塔夫的眼睛转来转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阿斯代伦，她张了张嘴，然后又张了张嘴。
“我还在想。”她严肃地说。
想什么想，我都比你敢想。阿斯代伦内心翻了个白眼，他攀住塔夫的肩膀，跪在她大腿上探身去亲她。塔夫双眼紧闭，拼命后仰去躲他，脖子都快拗断了。
怂包。阿斯代伦皮笑肉不笑：“怎么，不是有大胆的想法吗？”
塔夫装作没听见，闭着眼睛木着脸，一副大义凛然、宁死不屈的表情：“你不要过来，我真觉得我在犯罪，我会进飞龙岩监狱。”
阿斯代伦看着她，觉得她真是块木头，哼了一声。塔夫感到对方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一点都不安分，像条灵活的小蛇，一会儿捏捏耳垂，一会儿沿着她的后颈往下，指尖好像带了电，一块一块数她脊骨，数一块她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阿斯代伦慢条斯理地说：“那给你一个贿赂法官的机会，做的不好就真把你关起来。”
救命啊，这个法术为什么不能连心智一起给回溯了？
坏念头和罪恶感在她心里打得不可开交，她掂了掂自己注水上称两斤半的熊心豹子胆，还是狠狠心把阿斯代伦从身上撕了下来。
“……你在这坐着，我去给你找件衣服穿。”
门关上了，阿斯代伦看着落荒而逃的女法师，安静了几秒，大声宣布：“怂包！”
怂包怎么了，总比恋童癖好听。塔夫承认得理直气壮。情况紧急，她先去找了威尔，估计只有公爵大人小时候的衣服能入得了阿斯代伦的法眼。小雷文伽徳公爵十分正直，对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然后笑了一分三十秒。
“如果被阿斯代伦听到，他一定会来暗杀你的。”塔夫说。
“对不起，”威尔诚恳地说，“我这就闭门谢客。”
闭门谢客的威尔十分仗义，给了塔夫一套全新的衣服，当季童装，白色丝质衬衣和黑色短裤，胸前大片繁复的荷叶花边，甚至还贴心地配了长筒袜和小皮靴——一种在大街上很容易被扒窃和抢劫的风格。塔夫都不用想象它们穿在阿斯代伦身上的样子，就觉得这套衣服十分“阿斯代伦”。
她把衣服丢给阿斯代伦，对方十分不满：“你甚至不肯帮我换上？”
塔夫震惊万分：“阿斯代伦，你是变小了，不是残疾了。”
阿斯代伦说：“我要告你虐待儿童。”
塔夫觉得自己拳头硬了：“你今天怎么这么爱撒娇？是不是非得让我夸你一句小小的真可爱？”
阿斯代伦愣了一下，他没反应过来塔夫突然飙了辆卡车在他脸上，但他很快恼羞成怒，丢下一句：“等我变回来你就完蛋了！”
卧室门关上了。
3
换好衣服的阿斯代伦脸色依然没好起来，而且他这人生气很有存在感，属于自己不好过，也不让别人好过的类型。塔夫顶了几分钟他充满怨念的眼神，举手投降，蹲下身亲了亲他的脸颊。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她放软声音。
阿斯代伦有点受用，但还是绷着脸：“不准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塔夫说：“好好好，你是全世界最成熟的人，秋收节快到了，我们出去逛逛好不好？”
这个台阶不错，阿斯代伦下了。出门之前，塔夫突然说：“等等。”
她跑进书房，又很快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她摘下阿斯代伦左手上因为体型缩小而变得松松垮垮的阴影宝石戒指，将链子穿进去，然后妥帖地在阿斯代伦脖颈上扣好。
“嗯，以防万一，这样就没问题了。”
秋收节是博德之门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作物成熟，海船归港，商人精神抖擞，行人往来如织。灰港短暂地成为了一个大型的交易集市。
“甚至还有小马驹啊。”塔夫说。
可能是因为秋收节，博德之门城内的禁畜令也短暂地放开了。一群五颜六色的马驹隔着木栏想来闻闻阿斯代伦的手，后者大惊失色，慌忙往塔夫身后躲，好像面前的不是小马驹，而是某种携带致命病毒的四蹄怪兽，被碰到一点就会得急病死去。
“我绝不接受这种生物以零食之外的身份出现在我三米之内。”阿斯代伦斩钉截铁地说。
塔夫憋笑憋得肚子疼，赶紧拉着阿斯代伦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朝北走是脸红的美人鱼，在秋收节连酒馆都开了新业务，一堆孩子围在门口，塔夫凑过去看了看，原来是可丽饼。
空气里充满了奶油和鸡蛋面粉的香气，塔夫有点走不动道，但她不太好意思跟一群小孩抢可丽饼，于是煞有其事地问阿斯代伦要不要吃。
阿斯代伦：？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觉得塔夫实在是很幼稚，这个家还是得靠他，于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了。菜单就张贴在酒馆外墙上，他看了一眼：血腥玛丽可丽饼，星爆麦酒可丽饼，黑杖可丽饼。
……这种给孩子吃的可丽饼真的不会被炎拳查封吗？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点了一个血腥玛丽可丽饼（绝不是因为他也有点好奇），老板很快做好了递给他，热乎乎的一团，饼皮裹着丰满的奶油和水果，最顶上淋了鲜红的粘稠液体，乍一看真的像血。
他尝了一口，有点甜，但不多。被夺心魔蝌蚪寄生的后遗症就是他恢复了一点味觉，虽然依然对于血液以外的食物相当迟钝，但至少不像曾经一样食之无味。
塔夫凑过来咬了一口。“唔，是覆盆子果酱啊。”
看来也只是名字吓人而已。
她很自然地接过阿斯代伦手里的可丽饼，吃得整张脸都明亮起来，阿斯代伦看着她浸在阳光里的侧脸，稍微走了几秒神。
他忽然很想吻她。
塔夫注意到了阿斯代伦的眼神，啊了一声，以为他也想吃，就安慰道：“没关系，阿斯代伦，回去我给你做一个正儿八经血腥玛丽味的。”
“……”
爱情死了。阿斯代伦面无表情地想。
4
“你们是什么关系？”
趁着天气好，他们本想去利文顿逛逛，结果刚走到飞龙关南翼就被拦了下来。为首的炎拳队长看看阿斯代伦又看看塔夫，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他是你什么人？”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儿童失踪的案子出现，但一个人类带着一个高精灵小孩多少还是有些奇怪，炎拳队长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一句，没想到塔夫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是我亲戚。”她说。
阿斯代伦脸黑了。
“什么亲戚？”炎拳问。
“表弟。”她回答，想了想，加上一句，“领养的——哎呦！”
她的手要被阿斯代伦捏断了。
炎拳不问她了，转而问阿斯代伦：“你跟着她是出于自己意愿吗？”
阿斯代伦开始假笑：“我目前只能跟着她，但她一点都不尊重我的意愿。”
他长得好看，一装无辜就显得尤其无辜。塔夫一看炎拳对她警惕的视线，头都大了，恨不得当街揍阿斯代伦一拳。
眼看要被抓进监狱，她又想起来早上阿斯代伦干的好事，开始口不择言：“你一个小屁孩有什么自由意愿！你的自由意愿就是听我的话别越界！”
阿斯代伦看了一眼炎拳们的脸色，心想：啊哦。
……
今日闭门谢客的威尔·雷文伽徳公爵本想美美地享受一番自己难得的假期。他刚泡好一杯醇香的红茶，加了奶，又调好了八音盒，准备好好地看一看父亲给自己推荐的政论书籍，结果屁股还没坐热，突然有人通报：博德之门抓到了拐卖幼年高精灵的人贩子。
这可不是小事！他立刻肃起脸，内心哀叹了一秒自己失去的假期，就非常负责地让人把犯人给领进来。
他严肃的表情一直维持到了犯人被领进门的前一秒。
炎拳士兵说：公爵大人，她还挺聪明，专门挑秋收节这种人流量大的日子下手，实在居心叵测，罪大恶极，不把博德之门的律法放在眼里。
塔夫有气无力：我放了。
威尔扶住额头，对炎拳说：你先出去。
炎拳以为他们的公爵大人要亲自处理罪犯，美滋滋地走了，临走前还给了塔夫一个“邪恶终将被绳之以法”的正义眼神。
门关上了，威尔将下巴磕在桌子上，叹气，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他一脑门官司开口：你俩又玩什么情趣？
塔夫说：都怪阿斯代伦。
阿斯代伦说（他甚至还被披上了受害者的应激毯！）：你就没错吗？
塔夫说：我错就错在太惯着你。
阿斯代伦怒了：你哪里惯着我？明明是我比较惯着你。
你们猜怎么着？威尔·雷文伽徳公爵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搞不好是这里唯一的成年人。现在我需要你们都假装自己是成年人，过来做一份笔录，然后就请出门左滚，还我一个清闲的假期。
5
……
笔录做到傍晚，塔夫的被阿斯代伦润色一次，两人被威尔踢出高公爵宅邸。夕阳西下，落日悬在灰港上空，仿佛一滴即将坠入大海的铁水。
塔夫看起来有点闷闷不乐，一边走一边踢一颗石子，阿斯代伦观察她一会儿，稍微于心不忍，决定暂时当个善解人意的爱人，问：怎么了？
塔夫说：……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停顿片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唉，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其实我希望……你能弥补一下童年，什么的。
阿斯代伦眨眨眼。
塔夫说：我上次看见你墓碑上的精灵语了，卡扎多尔把你抓走的时候你才三十九岁，不是吗？还没有成年，你本来还可以再天真烂漫很多年。
阿斯代伦有一点点不知所措，他静了一会，说：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是裁判官了。
塔夫说：是，但那不代表你就不配得到这些。
她停下脚步，看着阿斯代伦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执着：也许你应该参加什么舞会，在舞会上邂逅某个人，或者骑马穿过繁花山脊公园，和一大群朋友登上尘鹰山。
她说：……精灵的生活我不是太清楚，但我觉得你应该得到补偿。
我想补偿你。
阿斯代伦看着她，像看着一只蔫蔫的小狗，吃不到骨头的挠挠看起来都比她开心。他想了想，张开手臂。
阿斯代伦问：……要抱抱吗？
……你干嘛？
阿斯代伦说：你看起来伤心得快要死掉了，失去童年的又不是你。
塔夫瞪他，但还是蹲下身，阿斯代伦抱了她一下，亲了亲她的脸颊。
这一次，塔夫没有躲，她安静地栖息在阿斯代伦的臂弯里。
阿斯代伦说：你是个笨蛋。
塔夫没什么底气地哼哼：我智力可比你高！
阿斯代伦点点头：嗯，那不代表你就不是笨蛋。
晚霞慢悠悠地睡了过去，天地合上眼睛，月亮升起来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