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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乌瑟身死之后,新的不列颠之王终于继位,他击退外敌、整肃内政,以果决的手段将不列颠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带下不计其数朽烂的残片。
新王名为亚瑟。在外敌退避后的第三年,他的生日成为了举国欢庆的、最大的节日,民众都以瞻仰他的姿容为最幸福的乐事。当王出现在高台上时,台下跪倒一片的人们堪为胜景。他的模样映在国境内所有的屏幕上,无数人的眼睛一齐仰望他、崇拜他。
所有人都相信他是最为完美的人类。他们相信王拥有最美丽的容貌,是慈悲与残虐之神的两位一体,可以轻易赢得一切、也能轻易破坏一切。
午后,王身着沉重的礼服,在王座上成为一尊华美的神像,进行为时一整个下午的倾听,为抽签选中的民众承诺下一个被允许的心愿。人们为了有限的名额互相争抢乃至于不择手段,从王宫内走出的幸运儿手捧名为许诺的纸片,各个欣喜若狂。
所有人都深爱着王。
而这一天,亚瑟王的生日庆典如期举行。冗杂喧哗的白日终于结束,时间进行到深夜,亚瑟褪下身上的礼服,换了一身便装,轻快地踏出步子,打算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糕点。
他步入一条通道,尽头连接着大厅。大厅本该漆黑一片,现在却亮着几乎刺眼的光。亚瑟的脚步慢了下来,在进入灯光照耀的范围内后又行进三步,站定。
“姐姐?”他疑惑地唤。
女子背对着他,站在大厅的正中央。光从她的头顶照射下来,抚过窈窕纤细的身段,将她的影子向四面八方投射下去。
她转过身来,向亚瑟弯起艳红的唇角,笑得近乎真心实意:“生日快乐,我亲爱的弟弟。”
摩根向他走了两步,轻轻偏过头,于是她的影子变得散乱起来:“为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长子。”
一直站在她身旁的金发青年上前一步,亚瑟这才注意到他,在这之前,他就像隐藏在摩根的影子里一样。青年仍然站在摩根身后一些的位置,礼貌地一躬身:“您好,亚瑟先生,我是高文。”
亚瑟打量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报以微笑:“你好,高文。真高兴见到你。”
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但疑惑显而易见:高文与他自己长得太像了,他几乎有种面对镜子的错觉。不过这是次要的,更难以解释的是,据他所知,摩根今年二十七岁,但高文看上去至少已经十六岁了,这相当地……不合常理。
而且,摩根从未来参加过他的生日宴。
摩根明显注意到了他的不解,她呵呵笑了起来,动听地回响在空旷的室内:“我的长子,高文——同时,也是我送给你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亚瑟。他是我的作品,很棒吧,非常像你不是吗?也许能为你挡下些子弹,或者女人?”她显然是在说笑,已经没有人会单纯因为脸搞混两个人。
“不过,他是个失败品。嗯,毕竟是我的处女作。”摩根的指尖抵上高文的喉结,漫不经心地下划,“只懂得听令,大约还比不了一匹马或者一条狗,唯一的长处只有在白日里作用大些——但是给你当个小礼物应当足够了。”
她细白柔软的指头点着高文的喉口,她的指甲长而锋利,涂着冰蓝的甲油,仿佛淬了剧毒,只消一用力就能划破脆弱的皮肤。但高文只是垂眼看着她,淡色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
亚瑟有些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保持住了脸上的微笑:“谢谢你,姐姐,我很高兴收到这份礼物。也谢谢你来参加我的生日。”
摩根从喉中泄出一声冷笑:“生日?……呵。”
摩根对她的弟弟没什么留恋,把高文扔给他之后就离开了王宫。亚瑟只好打消去厨房的念头,优先去安置姐姐的礼物。
他把高文带回自己房间,坐到沙发上,仔细端详他的模样,三十秒之后得出了结论:这是个机械人偶。
但它与人类实在太过相似,皮肤上没有接合的痕迹,动作自然流畅,连眼睛也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不过,也还远远称不上是“人”。
高文毫无知觉地站在原地,任亚瑟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彻,直到时间过去太久,他才迷惑地望进亚瑟的眼睛:“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高文有一双与亚瑟一模一样的、翠色的眼瞳,如同最名贵的祖母绿一般,漂亮得惊人。但亚瑟眼睛里会像此时一样流淌令人沉醉的温柔,另外一些时候却会折射出属于猎食者的、锋锐的光。人偶的眼珠永远只会盛放一种名为平静的情绪。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自己抬首吻了上去。
人造的舌头冰凉、柔软,且有些迟钝,能尝出金属的味道。他尽量专注地吻他,用情人间的方式去搅弄高文的舌头,轻柔的动作里仿佛能透出珍惜与爱恋。人偶一开始只能被动地承受,但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去配合亚瑟的节奏,他们渐渐交融在一起,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那样。
亚瑟用另一只手按上高文的喉咙,把他轻轻推离自己。但他仍然揽着他,低垂下金色的眼睫,喃喃自语:“你能够理解吗?你将会理解吗?我的内心、我的一切……?”
人偶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用平稳的语调回答:“很抱歉,先生。能请您再说一遍吗?我会尝试分析。”
亚瑟笑了起来,终于放开了他:“好学是好事,这个问题,我以后可以慢慢教你。”
亚瑟给高文列了一份书单,让他自己从网上下载、去读。并且命令他不可只做单纯的存储,要去切实地理解书中表达的事物。这是他给予高文的第一道命令。而第二道命令的内容是,除了一些重要的场合,高文都得跟在他的身边。
于是从这天起,王的身边就多了一个尾巴,亚瑟对外宣称那是个新奇的玩具,兼有保卫功能。有大臣提出要彻底地检视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偶,被亚瑟笑着拒绝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读书”这件事太过强人所难,一开始,高文对于亚瑟之外的事物反应都非常迟滞,只有亚瑟出声提醒他,才会做出相应的反应,过了一段时间才好一些。
但是除此之外,高文可以称得上是一位优秀的仆从,只要亚瑟有需要,他就可以打理他的一切生活起居,从衣物的更换与搭配,到餐盘的摆放和整理,甚至于泡茶。即使有不会的,他也已经学会自行从网络下载资料,并运用到实际。
阳光似乎是他的动力源,只要在阳光直射下,高文的力量、反应速度都会比平时快很多,就算他的机体出现了破损,也能在阳光下进行自我修复。亚瑟先前还为他的维修犯过愁,现在看来却是不用担心了。
亚瑟变得越来越宠爱他的人偶,就连面见邻国使节这样重要的场合,也要他跟在自己的身边。
“伟大的不列颠之王啊,请接受我们的献礼。”来自邻国的使节单膝下跪,将手中银色的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一只白色的幼鹿卧在其中,此时慢慢站了起来,它像是刚刚出生,姿态还有些不稳——如果忽略掉它玻璃般无机质的眼睛,它简直就像一头真正的、皮毛柔软的天真小兽。
美丽的幼鹿抬起头,对亚瑟轻快地鸣叫。
亚瑟不自禁地弯了弯嘴角:“感谢亚肯的礼物,它一定能为这里增添不少生趣。”
“请您允许我将鹿带到您面前,”使节说,“使它认清自己的主人。”
“请上来吧,亚肯的使者。”亚瑟温声回应道。
男人躬身致礼,将托盘放至与胸口平行,平稳地向王座行进。白鹿灵活地在银盘中转了一圈,探出前蹄,好奇地向下望了望。
高文立于王座后方,双眼紧盯着使节和他的鹿。
使节踏上第一级阶梯。
——高文抽出腰间的配剑。
白鹿从腹部断为两截,重重跌落在地,露出内部精细的构造来。而使节的脖子成了血色的喷泉。他的头摔在地上,身躯随之直直倒下。
整个大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亚瑟知道,高文探测到了“什么”——他遗憾地叹了口气。
一声厉哭划破了空气,女人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扑出来,把使节的头颅抱入怀中,一路踉跄着走向亚瑟的王座。她精致盘起的头发散乱开来,不停地哭泣,质问的话语被哽得时断时续:“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我的丈夫……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杀害他!”
人群如梦初醒,大厅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尖叫、私语,还有纷杂的脚步。侍卫们连忙高喊着维持秩序,其中几个要去拦住那悲哭的女人,被亚瑟抬手制止。
她慢慢行至她的丈夫不曾抵达的高台,已经痛苦到无力支撑自己的体重,泪水在她的脸上纵横交错,扭曲了美丽的面孔。她瘫软在亚瑟脚边,不停地颤抖,只能用手去抓他的衣摆。
亚瑟苍绿的眼眸中透出悲悯,他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女人的哭声却在此时戛然而止。
一把剑穿透了她,无偏无倚地刺中了心脏。这是把漂亮的剑,银白雪亮,并不如何锋锐,在主人手中却足以致命,刚刚才饮过第一个人的血。
女人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一截剑尖,不可置信地、茫然地倒了下去。
她再无法去“伤害”亚瑟了。
高文把剑从妇人的胸口抽出,雪亮的剑身上沥着淋漓的鲜血。他取出一块布来,将血液擦净,回鞘。
亚瑟转过头,注视高文与白鹿一般的、无机质的双眼。那一片碧色之中,燃烧着暗沉的火炎。
不久后,调查结果被公诸于世,使节确实涉嫌蓄意谋杀,被制成炸弹的仿生白鹿是最好的证明,两国之间的邦交从此破裂。
但使节夫人也是确确实实地,从头至尾毫不知情。
但没有人去责怪王,所有国民都在称赞王的果决,说那两个犯人着实罪有应得,如果不杀了她才是后患无穷。
王在第三天发表了关于自己罪责的声明。
亚瑟拆解了高文。
他没有假他人手,而是亲自一点点地完成这一过程。
他为此空出了一个房间,陈列室。四肢、头部、躯干、关节,一切能拆下来的零件都被他亲手一一取下,按序摆放整齐。高文不解地看着亚瑟的行动,最后大约明白是自己做错了事。
在亚瑟拆解他的喉部之前,他说:“对不起,先生。”
亚瑟停住了手。“还有呢?”他问,“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吗?”
“……对不起,”人偶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不出来,很抱歉,先生。”
亚瑟再次沉默了。接着,他拆掉了他的发声器。
最后,高文彻底变成了一堆细小的零件,没有视力,没有听觉,浸没在一片无可体感的黑暗里,那感觉大约像是沉在深海,比海底还要更深,泥沙落进的狭缝里。
他的脑部是无法被“关掉”的,当能量耗尽,就会真正地死亡。
他开始思考,一点点地分析自己做过的事,时间过去很久之后才终于明白,亚瑟不喜欢他杀死那个女人,所以惩罚了他。又很久之后,他隐约知晓了更深层次的原因,开始觉得自己确实应当受这样的惩罚。
可是现在才明白这些还有没有用呢?高文不知道亚瑟是否还会把自己装回去,但他又很想要再次见到他,告诉他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他很抱歉。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很抱歉让你体会到了不好的情绪。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无声无觉的世界里体会不到时间的流动,一瞬间与永恒毫无分别。高文停止了他的思考,将能耗降到最低。他怀抱着微渺的希望,开始等待。
也许秒针只向前拨动了一格,也许百年的时光已经逝去,高文终于体会到了他的“触觉”。
那大约是一双手,正触着他的脸颊。——是亚瑟!他欢欣起来,像人品味醇酒那样一点点感受。接着,他恢复了视觉、听觉,他看着亚瑟把他一块块拼回去,听到零件接合时的咔哒声。再后来,他就能说话了。
于是他立刻说:“对不起,先生。我不改杀死那名女性。”
亚瑟没有回应。
他疑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错了。但这件事可以暂时挪后,现在有一个更紧要的问题:“先生,您为什么在发抖?是天气太冷了吗?也许您需要先去加一件衣服。”
亚瑟半跪下来,把他紧紧拥入怀中。
高文还没有被连接上脖子以下的部分,只能靠脸颊去感受这个怀抱,但这也足够让他停止发问了。
如此温暖。
父亲。父亲!金发的私生子咬着牙低吼。您为何不肯承认我?为什么您就能原谅他的罪孽?明明他也是个和我一样的怪物——无论身体、还是精神!
莫德雷德。他低声斥责。不可妄言。
妄言?我只是在叙说事实罢了!您为何总是不肯正视——
他突然停顿下来。
惊讶、恶意与扭曲的喜悦在莫德雷德脸上混为一体,将他的面孔裂成数块快活的碎片。他面露笑意,几乎带着崇敬的语气听上去就像一个殉道者。
是啊,您还不知道吧——
摩根,我的母亲,在加赫里斯之前还有过一个孩子。是个死胎。
他是个怪物——这个怪物总有一天,会将您杀死的。
因为那即是母亲的愿望。
高文记得摩根制作自己时的样子。
他打一出生起就有记忆——或者说,在他还未真正拥有完整的躯体时,就已经能够记事了。
有时她的眼里燃烧着比最醇的酒还要浓烈的恨意,却会在下一分钟转为比暖风更温柔的深情。那时他以为所有人都该是这副模样,喜怒无常,会温柔抚摸他的身躯,也会将屋内的器具以疯狂的力度砸碎,被碎片划伤、流血,也毫不在意。
但是,尽管后来摩根总是喜爱折磨他,在她制作他的过程中,却从未伤害过他。
她从不看什么参照,却仿佛永远在与看不见的另一个人比对着制作。她仔细地挑选、打磨每一块零件,时常将已经做好的部件扔掉,重新来过,只有在决定虹膜的颜色时毫不犹豫。
高文用自己的一只眼看到另一只眼,那是一种纯净透亮的翠色。
在高文的头部被完成的那一天,她轻柔地吻了他的额头。
就像是一片羽毛的飘落,温暖地触在了他的额上。
“高文,去帮我泡一杯茶吧。”
“好的,先生。”
高文走向一旁的茶台,新拆封出一小袋茶包放入杯中。阳光打在他的侧脸,让他低垂的眉目显出一种流淌着的温柔。五块方糖、少许牛奶,然后调成最宜入口的温度。
人偶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类,或许是有意模仿,他的气质也越发地与亚瑟相似。他会在有人死去时表露悲伤、在遇到好事时显露喜悦,以率直且柔和的态度对待亚瑟身边的人,甚至曾有不知真相的少女对他表露芳心。
他在不断地、不断地学习着。
亚瑟的办公桌已经被乱糟糟的文件填满,高文将他的茶杯填到桌上唯一的空隙里,顺手抽出一些亚瑟看完的文件,整理归类。
亚瑟小心地拾起他的甜茶,眼睛仍盯着那些纸张,不时呷上一口。等到他终于把那些文件全部处理完,甜腻的茶水也已经见底。
他称赞道:“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高文把他刚刚放下的那叠纸张抽走,做最后的归拢,闻言笑了笑:“感谢您的认同。”
“先生,”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提出另一个话题,“我永远不会对您做出背叛的。即使——即使那不是出自我自己的意愿。”说到这句话时,他抬起左臂,手指轻轻贴合上自己的心口。
亚瑟十指交叉,撑起自己的下巴,转头看他:“嗯,我知道。”
他像一头打盹的雄狮,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碧色的眼睛,姿态闲适又慵懒,当另一头与他亲近的狮子经过时,就抬首去抵它的额头,显示出些与平常不一样的喜悦。
“走吧,”亚瑟推开椅子,舒展了下身体,“我记得今天下午的预定是去见伏提庚——也是难得出门,车子应该已经在下面等了。”
“——是的,先生。”他的仆从回过神来,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我们的确该出发了。”
他们如期进入车内,并排坐在后座。
亚瑟并不喜欢行事太过张扬,但外交需要让他必须至少得坐着劳斯莱斯。不过定制豪车也有它的好处,车内空间很大,开起来也足够平稳,最重要的是足够安全。
——但“安全”这个词总是难以冠上“绝对”的前缀的。
剧烈的爆炸在一瞬间发生,道路两旁的废弃大楼轰然倒塌,无数可怕的碎片从高空坠落。司机恐慌地喘息着,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却也没能逃过被废墟掩埋的命运。
亚瑟在三秒内得出了结论。是伏提更,再加上亚肯。
他从未如此后悔过——也从未如此愤怒过。
亚瑟听见高文焦急地唤他,他想要转过头安抚他,视野却陡然陷入一片黑暗。
坍塌最剧烈的时刻终于过去,一支武装小队举起枪支,谨慎地对亚瑟所在车辆的掩埋之处形成包围圈,一步步地逼近。
一只手探出了废墟。
紧接着,一个人形从中挣扎了出来,他的背部一片焦糊,几根钢筋甚至穿透了他的身躯。一接触到阳光,他的身上——伤口上,就开始冒出大量的白烟。
这种伤势之下,不可能有人还活着。这景象几乎令人感到本能地恐惧,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对他开枪。
高文终于完全爬出了废墟,他的精神剧烈地动荡,视野被一片红色覆盖。他听见并不存在的心跳在胸腔中鼓动,沉重又锐利,一下下击打他的脑部。
而他的脑中,全部都是亚瑟刚才昏迷的模样。他的主人、他的眷怀,额上涌出仿佛流不尽的鲜血。
名为愤怒的火焰在他新生的灵魂中灼烧,将理智摧毁得一丝不剩。
“你们竟然敢……”高文的喉中发出属于野兽的咆吼,“你们竟然敢!!”
亚瑟在头部剧烈的钝痛中醒来。
视线有些模糊,眩晕感暂时占据了大脑,他用力地眨眼,深深吸入一口炙热的空气,金属的焦糊味充斥了鼻腔。手指摸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握紧——是枪。
除了头部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疼痛的地方,虽然在一片摇摇欲坠的废墟之中,但所处的空间也相对安全。
“高文?”他呼唤道。
没有回答。
亚瑟皱了皱眉,强烈的不安驱使着他,在意识链接中再次呼喊:“高文!”
这次,他很快得到了一声欣喜的回应:“先生,您醒了!”
紧接着在意识链接中响起的,是席卷一切的轰鸣和金属断裂的脆响。亚瑟愕然抬起头,透过钢筋废墟的缝隙,眼中的一切都好似被放慢——
明亮的火光从人偶背部穿透出来,将他灼烧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几乎就此断为两截。他向后跌落下去,却就这样转过头,向着亚瑟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
装甲兵的炮口颤抖着、迫不及待地对准高文,冷色的、炽烈的光聚集起来,下一发要打穿的就是人偶的脑壳。
[——剩余敌人数量不明,是选择暴露自己的位置,还是看着他就这样死去?]
他最应该选择的,毫无疑问是后者。
已经无法再犹豫了。
亚瑟咬紧了牙,抬起手,准确无误地连开三枪。
幸运女神亲吻了他的耳侧。下一波攻击没有到来,被他所杀死的,就是最后一个敌人了。亚瑟胸口起伏,渐渐平静下来,此时才有空去观察周围的战场。
过度破坏——亚瑟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不是指战场本身,而是敌对方的尸体。没有一具是被一击毙命的,不必要的伤口成堆地出现在他们身上。
简直就像恶魔所为。
亚瑟晃了晃再次被眩晕袭击的头,艰难地钻出了废墟。有另一个人靠近他、停在了他面前——那是他的高文。
人偶身上有着不计其数的伤痕,表皮、肌肉和骨骼错穿在一起,透过胸口的大洞可以看见他跳动的、残缺的心脏,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引发他身上一阵异常的摩擦声。他稍稍移动都很艰难,却穿过了崎岖的废墟,去到亚瑟的身边。
“高文,谢谢你。”亚瑟对他微笑,无奈地、温柔地,“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是的,先生。”高文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通讯机,他的眼却不受损坏的限制,透出一个明朗如日光的笑容,“很抱歉,也许我要睡上半年的时间了。请您像、养一盆花那样,把我放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吧,那样我就能……早些……回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一头向前栽了下去,被亚瑟张开的双臂接入怀中。
亚瑟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侧头拨开一缕金发,轻轻吻他的额角。
“我想你会喜欢温室的那片花田。”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