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魏王最近的话越来越短,留白很长。老笔官的笔如往常那般吸着饱墨,悬在半空等,平生第一次什么也没等来。掖错的衣襟上是一张枣红色的嘴,流出深晦的沉默,如磨好的豆浆。枯树白汁。没人敢去给他擦一擦,也没人催促他。曹操回过神来时,见墨珠从毫尖坠下,觉得比失禁还难看,挥袖命人把那竹简烧了。笔官说着是是,改日再记,一边赶紧向内侍使眼色。内侍爬上前来,将废简拢入袖中。爬着告退到一半,忽然有人压在了他的身上。
沉默不是曹操的风格。学生时代骂起人就像连珠炮,加之行事下品,顶着张一般好看的皮,硬是混成了狗都嫌。袁绍让他不要这么说自己,他反驳:说你比狗聪明还不乐意吗。其实那家伙是比狗更不像人的一个变态。起码狗会低头闻路闻食物闻同伴的屎尿,学着怎么避免迷路和饿死,袁本初不会。他看重每一项行为的合法性,比起乱窜更习惯坐守,待在他金灿灿的壳里。好像什么都无法逼他出来。在其他孩子玩铁连环时,他像个女人一样坐着剪纸。剪完了,拿给曹操看,让他就没展开的轮廓猜花的种类。曹操正写着检讨,写到"此番差失颇重,诚承过错,然偷新娘之举非操一人蓄意,主谋是那......"一心二用烦得很,随口把什么牡丹月季睡莲的报一遍,然后唇关一松,报出了个袁绍。那人笑着说,不是袁绍,是玫瑰。曹操头也不抬,敷衍道,玫瑰玫瑰!
是送你的。二十岁了,以后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阿瞒能做到吗?曹操心想你讲话像走路一样慢,等你说完,我那些绝世论点都烟消云散了。凭什么我要等你?却从没想过总是很忙的袁公子和他一起时,为何总是慢慢走。他只是不高兴地踩住那流体黄金衣摆下的脚,把纸花往衣服里一揣,就忘记了。后来衣服送洗,花沾了水,大概是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化掉了。
抢人话头这毛病,自然不只袁绍一人说过他,不过他也一直没改。三十多岁时遇到个陈公台,跟老妈子似的管教他,让他别抢着动筷子,别顶嘴,别得罪那帮老头。独处的时候从没给过他好声好气,经常打掉他的手,见了本土豪强就不一样了。驼色西装蓝内衬,这个推销员不太冷,一路敬酒,握手,陈情,情到深处,声音哑得很动听。
小时候叔公们说我全身是福,经常抱着我打牌。现在我把兖州的福气给你们带来了。
多么狂霸酷炫拽的广告。曹操在心里叫好,一时竟忘了自己就是那个产品。直到那只攒满烟味的手,曾摸过他身体,泡过吕伯奢的血的手,握了一圈回到他身边,牵了牵他的,曹操才发现陈宫整个人都湿透了。于是他像个乖巧的农副产品,一颗打蜡的小鲜果,滚到宴会中间,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将要到手的良田丰城,全是陈宫。其实一直是这样的。在牢房里,在颠簸的车上,他都无法抑制地想着陈宫。很多年后则是在一个诡异的梦里,有冰冷的东西高高地越过他的头顶,飞流直下,冲破城邦,像蛮不讲理的拥抱。他兴奋地想,陈先生,你的春秋大梦,又被我打断了。下一秒陈宫的头滚到他的脚边,干裂的嘴唇紧闭着。抽刀断水水更流。
就像比起慢心炙烤的鹿肉薄片,红艳的生肉块在炭火上一拱,也有人当佳肴来吃。这个人是郭嘉。所以一肚子寄生虫地走了。荀彧也很喜欢他,但是恋物癖的那种喜欢,拿他当一块血肉黏连的液体红宝石,人形史莱姆。他们死后,再没人来管他怎么说话了。想怎么坐,怎么翘腿,怎么品评邻居及邻居的妻子,是他的事。他在排比句和比较句铸成的寝宫里高枕。军队比昨日强,土地比去年广,这种话宴可助兴,言可祝行,咽可蛀心。wordplay,原来也会在自己的文章里埋这种粗犷的针脚。现在wordplay更多的是一个玩笑,只有他自己笑出声来。
但其实他还在写呢。找人寻来曹植的赋,带到榻上去躺着读,读着读着腿抽筋了,恨不得抱着曹植亲两口。那时曹植荣宠已盛,要表达亲近,也只能再叫他作诗,借机赏些好物。读完新赋后精神高潮的曹操对这自然很不满足,大手一挥摆下私宴,约曹植月下酌饮。老子劝儿子酒,天下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曹植固有困惑,一拿起酒樽就顾不上了,高兴地和曹操划起拳来。夜半时分,曹操用冰冷的手扶着曹植的后颈,缓缓道:前些天送你府上的东西,你读了?
曹植的脸红透了,说,读了......曹操说,依你看此人是能臣?是诗手?曹植轻笑道,写文章很高,诗就勉强了些。曹操说,怎讲。曹植说,像是心特别沉,特别旧。
翌日下午,曹操在石缸前喂鱼,曹植提裾地走过来拜见他。步伐尚有些摇晃,身上一股欲盖弥彰的重香。曹操问他何事,曹植答向父亲大人请罪。问他何罪之有,答昨夜不该饮酒过度。恐操行有乱,心中惶然。
曹操低头打量他一眼。你不记得了?曹植说,儿子醉后总忘事,请父亲提点。曹操说,我只不过让你评论了些文章,你评得很好。不过既然你心中惊慌,不如趁清醒再评一遍。曹植柔柔一笑。父亲都说我评得好,子建的心就安了。何必再讲第二遍?
曹操沉默片刻,说,你起来吧。曹植翩然起身。这时回廊的柱子后匆匆掠过一个人影。那人似乎已经在那站了很久了。曹操看着曹植,又看看水中倒影。影子总是动不动就碎开,纵使聚拢,也有点面目全非。人还是比影子要乖一点的。
回去煮点山药蕙草,去去味。这件衣服烧掉吧。曹植有些腼腆地说,其实我也觉得有点薰过头了。曹操说,荀先生难道没教过你,香味要慢养。算了,他也就会说这一句,我教也一样。曹植怔了证,说,儿子......受教。曹操又在他手里放了一把鱼食。听说杨德祖也在后院养鱼。拿去他那里撒了吧,别喂太多了。
他的儿子和他一样,年轻时过于有魅力,得到一些为他机关算尽、牵肠挂肚的人。这些人里有男人,也有女人。民间传说有痴女为子建跳了铜雀台,这种无稽之谈,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曹操站在层台上,想起仰春风之和睦一句,忽然打了个喷嚏。三月初了。今年立春日子特别早,天却迟迟不回暖。他觉得仿佛连着有好几年,春天都不曾来过邺城了。
....
曹操刚要说话,才发觉身边空落落的。回头一看,和他一同上来的曹丕不知何时已退到墙边去了。他皱着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曹丕惨白着脸,直挺挺跪下:儿臣......恐高。
曹操很烦躁,几乎想立刻拂袖而去,把他扔在这里算了。他这个儿子,只要撂在一边片刻不管,很容易就褪色。堪称有拟态的天赋。这么一想,倒是要管上一管了。于是他往前一步,把手放在曹丕肩头。
官渡那战你随孤出征,是十几岁?
曹丕答,十三岁。
这么小啊。孤都忘了你还有小时侯。曹操说,这一提倒想起来了。高橹土山,箭落如雨,帐外尸体堆成了山。你却不哭不闹。
曹丕说,其实儿臣那时很害怕。夜夜睁着眼,怕在梦里成了坑中白骨。
曹操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那如今换你在高处了。曹子桓,你还怕什么?
曹操懒得废话,手直接提着曹丕衣领,把他像东西一样拖了过来。
好好感受。你是害怕还是喜欢?是紧张,还是兴奋到腿都在抖?
曹操想,离天越近越胆怯,这种人也是有的。他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父亲。如果曹丕的回答让他不满意了,也好办得很。以后再也别出现在这里,待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就行了。他曹操最不缺的,就是幻想着要和他并肩而立,向天而行的儿子。
......我是喜欢。
像是拨了一下顶端最细的那根筝弦。曹丕说,我真的,太喜欢了,父亲。
曹操抓他抓得更紧了些。连穿衣戴冠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手,很久未有过如此蛮横的时刻。曹丕并不反抗。碎发被风刮到后面,脸庞素素的,像豆腐一样。曹操忽然就想起他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了。
父亲,有宫女在下面。会被看见的。
看见孤与太子登高望远?......你是担心这副样子被传出去吧。说出来,孤就下令杀了她们。
宫女何罪之有。
让你感到怕就是罪!我再说一遍,现在是你在高处。
曹丕刚想说什么,忽然后颈一涼,上半身整个被顶了出去。一时间什么自称规矩全忘了,声音都尖了几分:我在高处!我在高处!
曹操厉声道,这几个人你要杀不要?
不要!
曹操深深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两个多时辰后,他整理好衣服下了楼。曹丕气还没喘匀,瘸着腿要来搀他,被他撇开了。所以现在那孩子正一个人在铜雀台顶上,站着,靠着,或者把自己团成一个团。走着走着,忽地额头一点涼。灰色石板路上印出黑点。原来下雨了。曹操想,刚作出两句话。日藏风烈,铜雀不飞......还是换了吧,换成什么好呢?方才插进子桓后面的时候,就应该问他的。若是出精之前答不出来,就把他活生生从上面推下去。可惜了。
衰老和年轮其实是一回事。你可以数它,它却不会为你收紧和散开。一旦你开始试图亲近和安抚自己身体的内部,衰老就开始了。很多年前,曹操的视力开始模糊,却固执地不肯配眼镜———是眼镜不配。宁可天下事物不配我,休教我不配天下事物。所以那时候他还没老。对于低饱和度无法让他看清的东西,比如曹子桓,总是缺少耐心。他的身体状态决定了他的准则,而不符合准则的东西,都没必要存在。没记住的诗歌必不配为诗歌,没记住的春天,那就是从没来过。
在曹操真正的晚年,想到最多的人竟然是曹昂。各种各样的版本,骑在他肩上的,替他洗衣服的,和他在烛火里对弈的。子脩,只见过他最成功的样子,最雄壮的年华,就连色欲熏心,也是美丽的错误。某天在水边,曹操见到了那头孙权从南方送来的象。众人在后面竖着剑尖驱赶,却不敢真戳上去,生怕划伤它名贵的皮。那温柔巨兽退无可退,无言地上了船。肉蹄所站之处留下一道温情的水位线。
......要多少支箭才可以使他跪下?一百支?又要多少支箭才能射死他?魏王手执翠樽,身端直,影发抖,琼浆四溅在虎口。船上的曹昂,还穿着那件他赏赐的曹军制服,里头是万年不改的运动衫。你为什么来了?曹操喃喃地说,你也想知道自己有多重,是吗?你想知道吗?我愿意杀死多少人为你陪葬,又愿意再杀多少人换你活过来。大象巍然不动,眼睛蒙着层淡淡的翳,注视着他。然后锦锻般的血色从头抖落到脚,先给他的脸蒙上一层红盖头,然后是躯干,四肢。然后,他又一次在水中央,起舞弄清影,红掌拨清波。
曹操颤抖着说,我要写………要写。
恍惚间,有人帮他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酒杯,擦干衣摆和袖子。他看过去,觉得那是张和子脩很像很像的脸。那人用身体挡住了阳光,自言自语般地说,这次要写什么呢?
那些父亲不要了的文章,我都叫下人送到我那里,好好收起来了。哪里是写废了的?如此豪情不减,真叫儿子妒忌。
你总是能教身边之人活在一阵涟漪的错觉里。
曹操身边哪有这样对他说话的人?子脩不会,其他儿子也不会。他是谁呢?但很快他就无暇思考了。眼皮沉坠下去,口舌也变得僵硬。在意识彻底散开之前,他说道,那你是什么?心想,要是条船,倒也合适。被人踩着踏着,每压上去一块石头,就摇晃着往下沉一点。
曹丕眉目敛在阴影里,温声道:我是水蚊子。
曹操哼笑了一声。
笔官觉得,魏王似乎并不是什么都没说。他的呕吐物汇积在阶梯上,话语漂浮在宫殿里,各管各的。那些话,应该是射中了一些同样在漂浮的,透明的心。彼时,被小心地抬着放上床塌的曹操做了一个湿润的梦。他在谯县寒舍,窗外桃花含苞。昨夜梦不消残酒,隐隐听见有小厮在叩门。咚咚,咚咚,如同心跳。他们在说有一个孩子啼哭着降生了。那年他二十二岁,谁都还没有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