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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之界

Summary:

一个检察官和律师不打不相识(?),联手探案的故事,推理向剧情流,用了《逆转裁判》的法庭设定,没玩过不影响阅读
检察官深津x律师宫城,都不是正义化身,其他全员cb
微妙游离于公序良俗外的两人,各有各病地相遇了……

Chapter 1: 樱木

Chapter Text

电话铃响过了两声,宫城猛地抬起头,眼前的白墙正倒映着文字,是研究了三小时的案卷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余。

他刚来这里上班时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坐在前台,唯一的工作是接电话。要求是在响铃两声内接通,记下来电人的电话、姓名、询问事宜,再以专业而不失温柔的口吻回答:我会去向律师确认,晚些回电答复您。

说完这一套,宫城的脸上总是浮现出诡异的微笑表情,大概是所谓“变成大人”的第一步吧。

那时候,事务所刚起步几年,靠房产出租交易、遗嘱订立、小额借贷之类的民事案子,在繁华的都市偏安一隅,勉强站住了脚。小事务所开价不高,井上彩子做事卖力,待人热情,随着客源逐渐稳定,口碑也在客户们之间传开了。

上门求助的客户中也多了些惹上大麻烦的人。

彩子有些犹豫。和刑事辩护相比,民事案对独立执业的律师是更稳妥的路。无需日日穿行于现场和警署,远离社会关系复杂的边缘人物,更不用以卵击石地对抗神话般的对手——检察方。日本检方至今保持着公诉胜率99%的记录,能与之抗衡的大概也是手腕老辣,野心勃勃之辈。

她身上系着好不容易积累起的客户网,分出一半精力去做赚不回多少律师费的刑事诉讼得不偿失。宫城刚刚搞定法科大学的进修,拿下实习律师资格。他成绩没有好到进知名大所,但听说一家中型事务所里的熟人已经抛出了橄榄枝,离开也是理所当然。

下班时,他们站在电梯口,宫城问她,邮箱里的辩护请求已经躺了两天了,还接不接。彩子揉揉眉头,说估计没空,要是人家着急,会再发邮件来催。宫城的眼睛很大,眼黑却不够撑满眼眶,认真盯着什么人的时候显得凶狠。这双眼睛正压着流转的光,认真地发出介于恳求与兴奋之间的信号。

你想接吗?彩子率先走进电梯。其实案子在其次,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宫城十有八九会留下来把案子做完,甚至拒绝另一份offer。但是刚出道的年轻人,抓住机会去见见世面更好。她不想做这么自私的事。

宫城跟在后面,手揣进口袋,说,反正实习期也要开始了,我从这个案子做起,正好。

彩子抬起眼睛盯着他,宫城躲她似的,迅速转身按楼层。刚刚她差点脱口而出,想问宫城难道不要已经到手的offer了,但被他一打岔,咽了回去。如果这话出口,不知宫城会不会理解为她不愿意留下他,还好没说。

等宫城终于摆脱了难得直抒胸臆的羞耻,他们俩的身影笔直地倒映在电梯门上。彩子笑了,笑容比灯光还亮。

她问,真想好了?

嗯,想好了。彩子桑知道的,家里我还得帮忙,去别的地方就没这么自由的好日子了。

干这行你还想自由!彩子笑他,笑完了说,那就接吧,宫城律师。

电梯门应声打开,夜色扑面而来。

从那天开始,宫城如彩子预言地忙了起来。不知多少个早晨,彩子手捧热拿铁,缓缓踱到前台,晨曦在脸上留下的红晕未消。宫城被八点半准时开始轰炸的电话铃吓得一哆嗦,夹住听筒,抖着手疯狂听写,语气却平静得像咖啡液面,逗得她直笑。

宫城扔下案卷,在第三声电话铃的背景音下冲出办公室。他放轻脚步,小跑到前台,借机隔着磨砂玻璃门偷瞄会议室里的情况。彩子和委托人都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看上去没有被自己的行动吸引注意力。新来的实习生不在前台,大概是去了盥洗室,才留下电话机孤独求救。

“您好,井上法律事务所,”趁寒暄时,宫城快速抄下来电号码,认出这是警署的一个分机号,“我叫宫城,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通常,警察视律师为犯罪分子的帮凶,严防死守,只有必须传达信息时才会来电,每次都恨不能在接通后十秒内结束对话。

宫城将听筒在耳朵上贴紧,重复一遍刚刚的话。

“您是律师吗?”

“是,我是律师,”宫城语调平稳。

“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吗?”

“……我叫樱木,樱木花道。现在在拘留所。“

“哦,这样啊,”他见怪不怪。在警署找律师的委托人很多,但能用上警署电话的这可是第一个,“现在你身边有人陪着吗?家里人、警察,都算。”

“有两个警察,家里人……没有家里人。检察官也在。”

宫城的笔头顿住,微微坐直身体。检察官已和嫌疑人在拘留所见面,看来搜证已经基本结束,起诉的时间不会太远。任何人第一次被警察讯问后就可以委托律师,拖得越久,搜证方向将完全被检方控制,对被告越是不利。

“我知道了。请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他们……”

“不用害怕。”

宫城听见来电人沉重的呼吸声。

“说出来就好了,别怕。”

“他们说我……我杀了我爸爸。”

“……你做了吗?这件事。”律师必须和嫌疑人确定犯罪事实,这是流程。可宫城觉得说出这句话的自己非常残忍。

“没有!我真的没有做过这种事!不会……做的……”

“好。”

死者是被告的父亲,生父还是养父暂且不论。“爸爸”的音节从电话那头传来,他突然意识到,被告还很年轻。

宫城抬起头,会议室里井上律师的背影摇晃着。接刑事案的第一天,彩子送他一句话:面对委托人时,不要相信他。面对别人时,誓死捍卫他的清白。可宫城心里的天平已经无可救药地向一端倾斜,又把彩子的话忘记了,他苦笑着。

“樱木君,您稍等。”

“什么意思……”

“十五分钟后,我会到你这边来。详细情况见面聊,不需要再打电话啦,等着就好。”

在没有正式委托的情况下,二人之间也只能谈这么多了。至于是否确认委托关系,应该了解情况再决定。彩子的会议还有一小时,赶不上和她商量了。

“真的吗!律师先生——”

“嗯哼,当然,”宫城又换回了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很快就到,一会儿见。”

他站起身,编辑给彩子的短信,手指轻敲发送。实习生荒见这时推门进来,抬头看到宫城在前台,知道前辈帮忙做了她的工作,很不好意思。

宫城连忙阻止小姑娘的道歉,快步走回办公室,一手勾着外套搭在背后,一手拎着公文包。

“看好家哦。”

他对荒见笑了笑,风一样冲出了门。

不因为什么原因。只是那样念出“爸爸”一词的孩子,应该是深深爱着,怀念着他的父亲。

和他自己一样。

 

樱木攥着听筒,里面只剩一串忙音。这是第几个律师来着……记不得了。

一遍又一遍被问“是你杀了你父亲吗?”,坐在拘留所里,就变成了全世界都不信任的人,就算是律师也一样。

年轻人从铁栏杆的空隙里递过听筒。深津接过,“放弃了?”

“不,”樱木坚定道,“刚刚有个律师说,会来这里见我。”他姓……Mi-ya-gi,好像是这么念吧。

深津不置可否。被告运气不错,但家徒四壁,父亲生前还欠了不少外债,估计很难承担高昂的辩护费用,接不接委托还得看律师自己的判断。

“检察官先生,有了律师以后会怎么样啊?”

他和很多被告打过交道,像这样坐在拘留所会面室里,闲谈一般地消磨会谈时间还是头一回。很新奇。

“律师会在法庭上为你辩护,就是代替你说,杀人的不是你,或者你不是故意的。”

“我没杀人!”

又来了。

他第一次见樱木是在三天前。

当时,深津跟着两名法警来到会面室,远远看见一个染着红发的高个子,头发很长,乱蓬蓬的,目测坐高比自己还高一个头。只是四月,就已经换上了短袖,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肌肉膨起。深津立刻明白了搜查方向为什么如此针对樱木。他壮得像个橄榄球运动员,而被害人是个身高一米七十左右,很瘦弱的男子,这过于直观的对比,足够使人先入为主地认为樱木就是弑父的真凶。

深津解开西服下摆的扣子,坐在樱木面前。年轻人双拳紧握,关节泛白。深津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脊背,如果嫌疑人此时暴起冲撞档栏,他也能维持原本的姿势,纹丝不动。

但是嫌疑人没有暴怒。他松开拳头,身躯悄无声息地缩成一团。

深津没开口,取出一份未定稿的起诉状,正面朝着樱木,摊在他面前。对方在看到“起诉状”几个字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近乎仓惶地抬起头,不是看向深津,而是送他进来的两名警察。

樱木一阵眩晕,明明自己已经说了那么多遍,按这些警察的要求在无数纸头上按手印,还是没有人相信他,查明真相呢?

深津手指点着起诉书上的段落,平铺直叙地念给樱木听。与其说是念,不如说他起草的每一句话、每次分段都刻在脑海里,根本不用看就能完整背诵出来。说到案发当日樱木的行动,除了确认他下午三点钟下班,之后的内容樱木都拒不承认。

深津不动声色,转身朝警察们点了点头。两人轻轻回礼,肩碰着肩走了出去,偌大一个会面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樱木无缘无故地觉得后背发毛。被称作“检察官”的男人无言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黑压压的,眼前的铁栏杆本是为了保护外面的人,这回却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一样。

检察官舔了下嘴唇,把诉状从樱木面前移开,双手交叠在胸前。

樱木,回答一个问题。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你在哪里?

他语速很慢,吐字清晰,给人一种最后通牒的错觉。

樱木犹豫了,心跳很快,检察官的黑眼睛在邀请答案。也许是最后一个机会,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深津上下扫了他一眼,收齐文件,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起身离去。

就和现在一样,樱木坚持只否认,不解释。既然警察和检察官都撬不开他的嘴,就只有辩护律师能做到了。

似乎意识到自己又给了检察官一个没用的回答,樱木讪笑着挠了挠头。

“那个,那你为什么要叫我找律师啊?”终于问出来了。

他以为三天前已经把检察官惹毛了,没想到今天深津又来了,身边还没有警察陪着。就是他刚刚丢过来一本厚册子,翻开来是本地律师事务所的黄页,还要求自己给律师打电话。检察官不是应该和那群警察一样,拼命证明嫌疑人有罪吗……

因为你上庭会死得很惨咧。深津腹诽。

后天开庭,就算找到了律师,留给辩护方准备时间也所剩无几。如果樱木在庭上依然拒绝回答关于不在场证明的问题,将是致命的。他不知道继续隐瞒会把自己送进监狱吗?还是他知道,但为了保护什么人,或者隐瞒更重要的问题,死守到今日?

“因为——”

有人敲门。深津立即噤声。

一位眼熟的警官走进来,附在深津耳旁说了些什么。深津站起身,跟着他向门外走去。

门外的墙边斜倚着一个人,大概是听见脚步,转过身来,差点撞上迎面出来的深津。他第一眼看见对方打理得极其精致的发型,蓬松随意的卷发朝后梳,全部堆在头顶,鬓角剃得只剩一层薄薄的青茬。衬衫穿的是灰白色的修身款,加上牛仔裤配马丁靴。

这是刚刚答应来见樱木的律师吗?年龄好小的样子。

他想起同事闲聊时说起过,法庭上碰到一个很会打扮的律师,水平不错,不知道是不是他。对方一直微微抬头和他对视,深津无意识地多看了他几眼,才跟上警官离开了。

 

检察署。

离开昏暗的拘留所会面室,检察署遍地阳光。墙面大块的落地玻璃上覆着一层薄质的卷帘,刚好挡住逐渐西斜的日头。检方的案头工作繁重,日日埋头奋笔疾书,每次进办公室都能先从高处一赏东京,望望天空,算得上是种福利了。

大厅里的开放办公区此刻显得空旷,同事们都去了别处忙碌。工位整齐地排列,地上却不和谐地堆着无数纸箱,大而厚的文件夹和散装A4纸错乱地塞在箱子里,办公桌上的茶杯下都垫着文件,不知道重不重要,总之看起来有点危险。

深津最开始也在开放区办过公,刚来的时候还认认真真,每天不把文件收拾好绝不下班,两周以后,桌上越来越乱,逐渐蔓延占领地面,经年的整理强迫症似乎被工作治好了。

三年前,他和几乎所有东京的检察官一样,调到地方上工作。地方上人手稀缺,年轻检察官从调查干到起诉,几乎什么都要做,攒完经验回来,会发现对工作的理解在不知不觉中上了新的台阶。

身后的门响了,有人抱着比头还高的一沓文件,侧过身用肩膀撞开了门。深津见状,替他拉住扶手,接过一半材料,看见一之仓的脸。

一之仓是今年和他一起到的东京检察署,不过,一之仓是刚从法科大学毕业出来实习,他则是结束地方调任后回来。深津被外派到秋田,在能代干了一段时间,那里恰好是一之仓的家乡。对方听说了深津与秋田的渊源后,话多了不少,还常给他捎一份家乡的特产,就像秋田一直远远地望着他一样。

“深津桑,多谢,”一之仓艰难地回到位置上,看着一堆工作,表示自己要沉浸式工作了,“哦对了,半小时前久野检事叮嘱,等您回来找下她,应该等着您呢。”

深津看了看表,现在还没到他和久野每周的工作会议时间,应该是有急事。于是他拎着包,径直去了久野的办公室。

久野惠是深津的直属上司,一开始带着深津完整做了三个案子,手头还有两个周期比较长的诉讼需要深津跟进,除此之外,已经是半放手地让他独立负责了。久野不大过问他的工作细节,他们约了一周一次工作会议,只有两个人参加,基本每次都会超时。

检察署,或者说是整个法律界,大概有两派人。一派是正义感爆表的热血青年,一派是追求胜诉,不吝于违规操作的务实家。久野是个不谈理念的两不沾,深津从没见过她旁征博引地高谈阔论,这也是他很感激的地方。

一路读完法学院,深津知道,自己与身边的同学们格格不入。这里的人痴迷于讨论各种概念,比如正义,比如公平,当然,这是人类对世界的构想,只是深津觉得,这有限的生命中,人们是活在混沌而随机的世界里的。正义与否,公平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个人的际遇,碰到了谁,被谁的决定影响,而行动的,做决定的人们是不完美的。

深津一度很担心,有一天会被当面询问,问他是否相信正义。讲出自己的真实所思会招致奇怪的眼光,就像在校园里一样,太过麻烦。好在久野通常就事论事,他们从第一天相处得就很愉快。

在这个阶段,上司给予的自由就是权力。久野没有明说,但深津能感觉到对方的信任。在久野这里,他甚至体会到了二十八年人生里稀缺的归属感。

久野在办公室里回应了他,深津推门进入。

“深津君,坐。”

深津也问了好。

久野表情轻松,姿态随意,一只手撑着脑袋,“樱木的那个案子有变化吗?”

“不多,被告还是持否认态度,警察没有新证据提交上来。”深津把包放在脚边。

“不多是指?”

“他可能会找到律师咧。”

久野大致知道这个案子,从目前的证据链来看不算复杂,“嗯。不过他家经济情况困难,可能出不起钱。你的看法呢?”

“还是觉得证据不够咧。”

久野的手指搭在嘴唇上,示意深津继续说。

“沾有死者血迹的球鞋没找到咧。警察还是认为,樱木当天的活动范围可能性太大,大范围搜索没有意义。而且那是名牌鞋,过了一周,如果没被销毁,被人捡走也说不定。”

“其实,”深津略微调整了下坐姿,“最主要是,被告否认自己有一双那样的鞋,只有尺码对得上,而且到现在都没问出当天下午到晚上的行动路线咧。”

“还剩一次延长拘留时间的申请,”久野放下手,“前面署长打电话来,要求尽快把这个案子结了,挪出人手去做另一个刚刚立案的,大案子哦。而且公众影响很不好,现在媒体快摁不住了。我也有点摸不清他什么意思。”

“后天开庭,没把握咧。”深津直接承认了。

久野点点头。

“过两个月,署长任期就结束了,听说他要去竞选当议员,也许是想在离任前,把案子清干净吧,”久野耸耸肩,“还有个折中的办法。樱木的案子,如果你不执着要打,后天就让中田上庭。案卷给他,你去跟那个着急的案子。如果想打下去,一会儿写个延期申请,我想想怎么骗他。”说完,笑着翘起大拇指点了点天花板。署长的办公室就在楼上,他们头顶。

“我都可以咧。给中田前辈做也行。”深津摊手,中田纯矢比他高两届,算是竞争心很重的一类检察官。证据链简单的案子,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收入囊中。

久野想了想,决定就这样。成功薅来优质劳动力入坑,她满面笑容地把桌角上摞着的材料挪到正当中,拍了拍,对深津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谈完了新案子和交接安排,久野目送下属离去,若有所思。

深津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电话铃声响了。帮忙接通的文员说,是警署的松本警部来电。

“喂,深津吗?”松本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完全不给深津回答的机会,气也不喘地往下说,“你要的那个关键证据,刚刚找到了!篮球鞋,几乎全新诶,鞋印完全吻合,血迹拿去鉴定了,今晚就能出结果!”

深津连忙阻止他继续下去,解释说,案子已经移交给中田,自己不继续负责。

“诶?这个案子你不打了吗?那真是便宜他了。”

“听上去很有把握咧。”

“是啊,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得了。便利店过去一条横马路,有个垃圾站,就在那里找到的。还有更巧的,”松本语带笑意,“三井今天中午刚好在请科搜研的人吃饭,一吃完,鞋就找到了。人家在饭桌上一口答应帮忙,说今天晚上插队做鉴定。”

“后天庭审,唉,我本来觉得这回稳了才打给你的。”

关键证物终于还是找到了。

判断正确,不过案子移交,结果已与自己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