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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罗伊感觉自己的眼皮在一抽一抽地跳，他沉重地闷哼一声，费了好大劲儿，才将昏昏沉沉的脑袋从柔软的床褥中抬起。
一旁身躯的温度透过被褥清晰地传薄薄的来。
恍惚了一会儿，罗伊意识到自己身边睡了个人，他转过头，来人还露出半条赤裸的胳膊。
罗伊呻吟了一声，他的头昏昏沉沉的，记忆一片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一起入睡了，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罗伊迟疑地唤道，“迪克？”
没有回应。
罗伊猛地抬起头，一头撞上床板，咚的一声，他登时头昏眼花。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总算习惯了室内的黑暗。罗伊终于认出来身边的男人，黑暗的环境里，青年的眉眼湮没在阴影里，额前一撮挑染的白发额外醒目，罗伊的声音发起抖，“……杰森？”
操。
罗伊觉得脑袋雷劈了似的，他想，操，是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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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发男人叼着铁箔，用右手掰了一会儿摩托车的底杠，可惜那只手使不上劲，他换了只手，又捣鼓了一会儿，给链上了油，接着起身拧了拧车把。
被架离地面的摩托车引擎发出轰鸣，轮子空转起来。
红发男人满意点头，用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将扳手放置一旁。
“搞定了。”罗伊报了个价格，望向来人，那是个带着头盔的高大青年，修车全程不发一句话，只有在罗伊问话时，才简短地点头或摇头作为回应。
罗伊很少见这样的客人，但他也没兴趣深入了解，“现金还是刷卡？”
来人掏出钱包。
罗伊接过来人手中的纸钞，崭新的纸钞被漫不经心地收着，压出几条折痕，“谢谢。”罗伊将钱点了一遍，不经意到，“最近的镇子有个叫纽卡之夜的酒馆，如果你需要在那儿留宿的话，老板我认识，你和他报修车铺的名字，可以给你打八折。”
来人头盔开了一条缝，只露出一双眼睛望向他。
“……”罗伊皱了皱眉，“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先生。”他看了一眼来人的摩托车，那东西价值不菲，罗伊能看出改装花了不少钱，“……我的意思是，先生，我这儿只是个路过的歇脚点，应该也不会有回头客，所以如果你需要做些别的改装，最好还是去专业的……”
来人抬起手，摘下了头盔，棕黄色的皮衣领口露了出来。罗伊抬眼望过去，来人露出可以算是英俊的面庞——只可惜脸上太多旧伤，罗伊注意到对方眼下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鼻梁处明显有被打断过的痕迹，但整体无损于对方相貌。
青年低声道，嗓音低沉，“……你真的……不记得了？”
“……”罗伊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来人——非常眼熟，但他一时记不起来了，“……你是？”罗伊想了好一会儿，“我不确定，先生，你知道的，我出过车祸，感觉这儿，”他半开玩笑地指了指脑袋，“有很多事……记不得了。”
来人没说话，抿起了下唇。
罗伊眯起眼，打量着青年的外貌，在脑海里思索着任何符合描述的人。
“算了。”青年表情明显的不悦，他随手将一旁的摩托车开了锁，打算离开。
“陶德……杰克……哦……不……杰森？”罗伊总算认出来了，他显得有些吃惊，将名字重复了一遍，“——杰森？”
青年转过头，望向罗伊，拧着的眉总算松了些，他的蓝眼睛幽深，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还记得呢。”青年哑声道。
“……”罗伊打量着杰森。
——杰森长高了不少，现在的杰森比罗伊还高上一些。青年很年轻，当然，他比罗伊小了七八岁，现在不过二十出头。
青年的五官变得尖锐而锋利，只有某些角度依稀地勾勒着幼时的轮廓，青年地气质变得很不一样——杰森浑身的气息颇有些阴沉。
罗伊仔细地打量对方，迟疑地不知道怎么开口。
罗伊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杰森的时候对方还是十几岁出头的小孩儿，额头还冒了几颗青春痘，跟在迪克和阿尔弗雷德后头亦步亦趋，对着摩托车探头探脑……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对方已经这么大了。
——罗伊踌躇自己要不要给杰森一个拥抱，罗伊的朋友很多，但他和杰森的关系属实算不得亲近，加上又有许多年没见了，想到可能面临的尴尬，罗伊干脆地放弃这个想法。
“杰森……哦，天哪，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很抱歉……”罗伊开口道，再次看到杰森，他的第一时间反应的是那件轰动哥谭市的绑架案，意识到对方的表情不好看，“我不该这么说的，不对么？杰森……我的意思是，我好久没看到你了，看看你……你还好好地活着……你这么大了，真让我惊讶。”
杰森的表情介于愠恼和平静之间，好半天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接罗伊的话头，“……所以，你在这儿开修车店，多久了？”
“半年了，”罗伊道，撩了撩刘海的碎发，红发男人早不再坚持留短发，现在半长的头发已经开始扎眼，“……收入不算好，也算过得去。”
“……我听说你有一个孩子。”杰森道。
“对，莉安两岁了，她真是一个天使，”罗伊想到女儿，表情不自觉柔和了不少，“……她不在我身边，我没拿到抚养权，青……孩子的妈妈在照顾她，我平时可以去探望她。”
红发男人语气颇有些失落。
杰森点了点头，心思明显也没放在这里。
“你呢……陶……杰森，”罗伊道，探寻的目光追寻着青年的面庞，“我听说你一直很少和……迪克他们联系。”
杰森表情变冷，只是挑了挑眉，“没，我们不熟悉。”
罗伊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发生变故前，杰森和迪克相处其实也就只有短短两年不到，扣除掉迪克求学在外的时间，实际相处下来有没有几个月都不好说，而且这俩人确实因为布鲁斯的原因一直也不是很对付（罗伊数次庆幸自己长大过程中享受的是独生子的待遇）。
“你忙着走吗？”罗伊道，其实只是随口一问，他直觉并不认为眼前这个浑身透着凉气和距离感的青年会留下。
以前杰森脾气还算是个脾气有点别扭的臭脸小孩（但罗伊觉得其实还挺可爱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长大后的杰森反而有些让罗伊捉摸不透了。
红发男人迟疑地望着杰森的表情，试探着开口，“我的意思是，我待会儿五点关门，需要和我一起喝一杯吗，杰森？”
杰森的蓝眸在这时的光影下显得黑沉沉的。
“可以。”杰森道，给手套上摩托手套，“你想去哪个地方？”
罗伊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反应，他很快反应过来，“当然，我的意思是，去我和你提过的那个酒馆怎么样？”
杰森没表示反对。
罗伊本来想用自己的三蹦子拉杰森的，杰森死都不肯坐。
“我经常进镇买东西，”罗伊解释道，“这个放东西比较方便。”
杰森蹙着眉，嘴角抿起，看起来颇有些嫌弃。
最后是杰森开自己的摩托载罗伊进镇的。
镇子很小，一路上四周都是漫无尽头的黄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即使是下午五点，太阳很辣，空气中仍然翻滚着热浪的波纹，扭曲了公路的线条。
“我的意思是，杰森，”罗伊抱着杰森的腰，这哥们开车比他年轻的时候还野，几个漂移坐后头的罗伊差点被甩飞出去，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下巴抵在杰森后背上，“……我真是没想到能见到你。”
杰森的声音隔着头盔，“……你想说什么？”
“我记得你小时候，老天，你也喜欢车，摩托、跑车、吉普……”红发男人道，因为风很大，他得费力吼出声，“你可能才这么高，”罗伊比划了个高度，即使他知道杰森后脑勺并没有长眼睛，“那个时候你看我的车，眼睛都直了，”罗伊调侃道，“你现在的摩托可比我那时候的酷多了。”
“……”杰森好半天没说话，半晌闷闷道，“你还记得这么多。”
“我听说你们家的孩子越来越多了，”罗伊道，“……你知道的，我小时候经常去庄园找迪克玩儿，那时候庄园还空空荡荡的，真不习惯。”
杰森猛地一刹车，罗伊的头盔磕上杰森的后背，发出砰的一声，罗伊不由得闷哼一声。
杰森不为所动，“到了。”
罗伊微愣，“……好的。”他从车上下来，腿都坐麻了，踉跄了好一会儿站稳。
酒馆是深夜生意才好一些，这个点还是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罗伊坐至吧台前，点了两杯喝的。
杰森过了一会儿才来，他坐在罗伊身边，结结实实的把光都挡了。罗伊不知道当年那个小男孩是怎么长成这么大的，他有些恍惚。
“……我……”罗伊想了半天，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开头，他和杰森称不上熟悉。
认识杰森的时候，罗伊也就十九岁，正是没心没肺青少年的时期，还沉浸在飙车、派对和热恋中。而那时的杰森，因为刚被带到庄园中还有些拘束，看起来瘦小、警惕、谨慎，甚至有些过分安静了——在韦恩庄园留宿的时候，罗伊走路还会因为没低头瞅见杰森而撞到对方。
“你有什么想问的？”杰森道。
“我只是……没听说过你的消息，”罗伊道，“你知道的，我……听说……你……”
罗伊顿了顿，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杰森和韦恩家的关系很微妙，红发男人知道的不多，也没什么立场发表看法。
杰森眼神一变，罗伊顿了顿，立马变了话头，“……杰森，你知道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搭话，”红发男人道，“我很久没和……迪克有联系了。我不知道你的近况，我想说，我很抱歉那次绑架案，杰森，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提这个，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们都……我关心，真的，我们都很抱歉。”
“……已经过去了。”杰森神色难看，半晌淡淡道。
“……”罗伊知道有些人不喜欢提这些经历，因为那些经历所带来的东西已经无法挽回，红发男人最终没有继续说话，只得讪讪地抿了一口酒液。
“你说你很久没和迪克联系了。”青年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
“……对。”罗伊和迪克有过一段非常……漫长的情感纠葛，杰森是知道这点的，当然迪克和罗伊也没瞒过杰森，这事韦恩全家包括庄园里那条养的狗都知道，“……嗯……我们自从那次……就没再说过话。”罗伊掩饰性地摸摸鼻子，他想了一下，迪克应该不会喜欢他透露这些。
不过去他的，罗伊想，现在迪克也管不到他了，“我听说他过得挺不错的……新的工作，新的关系，”罗伊耸耸肩，努力忽视心中的酸涩滋味，“……我知道你们关系不算很好，但你们毕竟是一家人。如果你见到他，可以帮我带声……”
“你可以让别人带话。”杰森道，提起迪克，身上又弥散起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我和他不熟。”
罗伊狐疑地点了点头，迪克刚独立的时候因和布鲁斯闹别扭，连带着这些纠纷和意见也波及了杰森，两个人关系算不上缓和，之后便是那孩子的绑架案件和失踪，罗伊再无机会获知更多。
罗伊一直对介入前任的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没兴趣，尽管他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伙都喜欢八卦庄园的事情——沃利尤其爱在背后和他批评布鲁斯和迪克之间的关系，但罗伊始终对布鲁斯印象还不坏（虽然小时候他经常被臭脸的布鲁斯吓个半死）——布鲁斯和奥利有私交，罗伊小时候还经常以跑腿的名义被奥利打发去韦恩庄园找迪克玩儿，韦恩庄园对罗伊来说是一个熟悉又充满记忆的地方，更何况布鲁斯不久前还帮过莉安的忙，他为此很感激。
他们又聊了几句，杰森并不是个话很多的人，罗伊本来年轻时脾气也并不算好，但对着杰森——这个经历了那场风波下还能存活的孩子（当然也有一层迪克的缘故），总是不一样的。带着这样的心思，罗伊对杰森说话都和风细雨上几分。
几杯酒下肚后，他们又谈了一些事。
罗伊在小镇附近买了个修车铺，专门接待过路抛锚的汽车和摩托，生意马马虎虎，但罗伊是个很能对付的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莉安的生活费是奥利在负责，他不用操心。
杰森听的时候占多数，偶尔也搭理几句话，罗伊知道杰森在做生意（尽管并没说明是什么），话里他得知这段经过小镇的路线是杰森办事经过的路线，也就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罗伊可能会经常看到杰森。
“当然，你有空也可以来找我。”罗伊道，“我一般周日不在，其他时间我的生意也不算忙。”
杰森挑了挑眉，眉骨在面庞上投射下阴影，这让他的神情一时难以琢磨。青年抿了口啤酒，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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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伊坐在客厅，沃利的两个孩子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双胞胎就是天生爱抢玩具，没和好两分钟又闹上了。
沃利在一旁吃东西，吃也吃不痛快，还得时不时停下来望向这两个吵嚷的崽子，生怕哪个磕着碰了。
“要是摔了哪个，琳达可不是吃素的。”沃利对着罗伊道，他看了一眼罗伊，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道，“莉安还在柴郡那儿？”
“……嗯，我周二刚去看她。 ”罗伊道，“她上了新的托儿所，交了好多新朋友。”
“下次你可以带她过来玩儿，她上次走后，杰伊和艾丽连续一周都吵着要见她。”
“……得看青玉答不答应。”罗伊叹气道，如果柴郡心情好，他还有机会见女儿一面，如果心情糟糕，那罗伊是见不着莉安的。
“和孩子妈结束得一团糟就是这个下场，”沃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显得有些同情，“老兄，会好起来的。”
“但愿吧……我现在在修车，干你的老本行。”罗伊捶了捶沃利的肩膀，“老天，我干得比你好多了，记得你上班第一天就被投诉的事情吗。”
沃利笑了起来，“都过去多久了，别再提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
“……我只是在想成年之后我们就很少聚在一起这样了。”罗伊低声道，“以前我们每周四都和唐娜、加斯……迪克一起看电视。”
“是的……”沃利也显得有些怀念，“只是这样的时候太少了，我们都长大了。”他笑了两声，“有时候我也不敢相信我已经成为了两个孩子的父亲。”
“我们都不是孩子了。”罗伊道，“成人的生活就是这样，逊透了。”
“……我好久没看你留长发了。”沃利道。
“是么？”罗伊摸了摸脑后的小发绳。
“你之前和迪克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是短头发。”
“我小时候不是长发吗？”
沃利也被说服了，“但就是感觉很不一样，罗伊，再看到你留长发。”
“你知道的……”沃利突然表情变得有些犹豫，试探性地开口，“罗伊，迪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罗伊抬起头，望向沃利，听见眼前的红发男人支支吾吾，神情别扭。
“迪克打算和他的约会对象求婚。”
罗伊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血色消失了，他觉得自己的那时候表情一定可以说是相当滑稽，但他又笑不出来，只能张着唇，几度开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罗伊听见自己惨淡道：“哦，是吗？”
“你知道的，”沃利观察着罗伊的表情，红发男人迟疑道，“我知道你可能会对这个消息有很大反应，所以我们也一直不敢告诉你。”
“你们是指你和唐娜？”罗伊下一秒就猜出来了，“别……别这么操心我的反应，我很好……只是因为我以前和迪克求婚过……不代表我……走不出来”罗伊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面庞，和迪克相处的往事很快地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老天……我是不喜欢提起这个……但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罗伊声音苦涩，艰难地吞咽了唾沫，“你知道的，迪克有权做出选择。”
沃利松了口气，他继续追问：“如果他们举行仪式，罗伊，你会参加婚礼的吧？”
罗伊好半天没说话。
“我不知道，沃利，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