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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顶层,窗户的破裂声在这个喧嚣落寞的城市里如同一根针落地般微弱,我被丢了出来。
即使伴随自由落体的加速度,我也还仍然拥有一些时间。这个城市是个庞大广袤的怪物,大概在落地前我会先失血而亡,漫长的,漫长的坠落,几乎如同一场乘风飞行。
莱万的声音响在脑海中。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V,你自由了。
可我没什么想说的。
我是一个厌恶说谎的人,但这个该死的世界唯一对我很友好的是,在这个由仿生人和放射尘充斥的地方没必要这样做,实话和沉默,任选其一都无所谓,你不需要掩饰欲求和野心,这是个诚实的,放纵丑陋的地方。
它晦暗潮湿,破败晦暗,但它直来直去。说不上多喜欢,但你看,我还是浑身装满了义体。为避免你误会,我要先厘清,现在的义体技术已经不是那种简单的物理层面——如果你在想机械臂这种画面,不,感谢超陆公司的先进科技,迄今为止我已经打了感官增强补丁义体,生理机能可持续运转补丁,和空气绿化装置芯片。
这里的空气实在是太糟糕了。
把它当成补剂吧,像久远的曾经,人们吃蓝莓来增强视力,现在你只需要植入皮下一枚补丁就像强效的无限蓝莓。我不懂自己为什么想要增强五感来生活在这个压抑的星球,但生理机能这项是罗伊斯建议的——维(v),你如果不能控制自己进行进食,睡眠这种维持人类生命体征的活动,不如就去打颗补丁吧,这样至少还能活着感受那颗感官增强的补丁,别浪费了。
他在讽刺我,但我听后反而觉得很有道理。
这也让他生气,很多事都会让他生气。他简直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有力气为这种破事生气的人类了,红药丸蓝药丸,虚幻的快乐和惨淡的现实,吃哪颗都会让人绝望,我至少坚持在惨淡里,只借助芯片来闻闻草坪和不被污染的雨水的味道。他却有力气在清醒意志中精神百倍地生气。
我会怀念这个的。
认识莱万那天,我正在缠着罗伊斯帮我升级补丁。我有点儿看不见了,前几天被手术灯晃到眼睛里,眼皮一直跳,我煞有其事地说。他不太想理我,打扫着手术室准备关门歇业,今天他明明没接待几个病人,搞出一副很累的表情,就是不答应我。
莱万从门口踉踉跄跄地摔了进来。
那时他还不叫莱万。Robert,他躺在手术台上被抢救回来,终于恢复意识的时候自我介绍道。
“你们都叫Robert,十个里面有八个。”我的升级大概是做不成了,便闲闲地坐在一边,看罗伊斯穿着手术服从护目镜下面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说实话嘛,Marco,这是今天第几个了?”我对他区别对待感到不满,故意不闭嘴:“真的,这些仿生人想要给自己一个名字,但却一点儿独创精神都没有。”
“闭嘴,维,去外面放风,及时警报。”罗伊斯检查着Robert胸前的线路头也不抬。
什么啊,几点了,让不让人下班了。本来以为可以摸鱼混过这一天的我只得从沙发里不甘不愿地站起来,正要出去,莱万开口:“v,是么,你的名字也没什么创意。”
嘿!我立刻来了精神,这个仿生人会与人类顶嘴。我立刻掉头转回来,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懂什么,v可以代表很多含义,v for victory,v for vacation,v for vendetta!“
听到最后一个,他像是忍不住嘲讽地笑了声。
“you robot……”我咬牙切齿。
“Violeta,出去警戒。”罗伊斯淡淡地说,毫不客气地揭短,我刚刚的气势在他叫了我名字的这一刻立刻瘪了下去,只好怒气冲冲地掀起门帘出去。一个仿生人对我毫不尊重,我却得给他放风,哪来的道理。
走出去前,我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瞧了一眼,robot躺在手术台上,无机质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罗伊斯,他身上有许多磕撞伤,膝盖也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前的控制板被罗伊斯打开露出乱糟糟的电缆线,而罗伊斯专注地检查着,即使戴着护目镜和口罩也看得出温和的模样。
罗伊斯是我老板。用这个称呼是因为他毕竟还给我零花钱——他非说这是工资,说实话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得要他免费帮我安义体,说在为他打工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承认。但他显然不这么认为,有时我心情好叫声boss,他就很受用地露出那种得意兮兮的笑,好像自己成了什么大权在握的资本家似的。
他真挺缺心眼儿的。
遇到一个这样好欺负的人也不容易,我就在这里安顿下来,结束了走私盗版义体器材的辉煌事业。现在人们越来越多地愿意跟仿生人打交道了,他们情绪稳定礼貌周到,生来就是为人类服务的,而人类的真实面貌人类自己都难以忍受,便忙不迭地投入了仿生人冰冷钢铁……噢不,调节温度暖意适中的怀抱中。
我不行,我看着他们一脸程序化的假笑就想动手拆零件儿卖钱。而且我真受不了,如果一个人给你的安慰,爱意,甚至反对和争辩都是程序里写好的代码,是在揣度你的意图后生成的最优解,我怎么都觉得别扭,我宁愿跟自私愚蠢只考虑自己的人类打交道,至少是真的,对吧。
但我的这种……与不可避免的时代潮流相对抗的忤逆,让我认识了罗伊斯。那天也是一场腥臭的大雨倾盆天,我在一单交易里出了差错,甩不脱身后的追捕,跑到这条小巷的时候几乎绝望了,罗伊斯从门里伸出手一把将我薅了进去,力度粗暴,吓得我以为是碰上黑吃黑,挣扎中绊在台阶上一脑门磕到门柱晕了过去。
他救了我,我觉得他得付我脑震荡和因惊吓导致心理受损的医药费。但没讹上,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医生,我可以帮你看看哪里受伤。
我环视着他破旧的小工作室里的器材和义体样本。
“你他妈是个仿生人修复师,好意思叫自己医生?”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有点被我激怒,又重复了一遍,我就是医生。
“少废话,拿钱。”我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刀从裤腿里抽出来。看懂了吗,明抢,别绕弯子了咱们就是说。
他倒没露出什么惊恐的神色,过了会儿,在我的威视下幽幽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钱包。
那年我十二岁,在我的走私黑道生涯中,第一次真的抢劫成功,还是抢了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哇,我几乎忍不住窃笑了,他还絮絮叨叨,让我留下来吃晚饭。我看起来像是来养老院献爱心的吗?真笑死了。而他倒表现出比被劫持更激动的怒意:我也才十九岁好吧!什么养老院,这是我的诊疗室!
后来我没钱了就去抢抢他,莫名其妙地,某次我就留下来吃饭了,渐渐地,我……开始收工资当打工人了。给一个专门修复仿生人的家伙做助手,简直违背我的原则和良心,但,唉,我也累了,我老了,是时候退出腥风血雨,安稳度日了。
迄今为止,我认识罗伊斯四年。这一年,我十六岁,罗伊斯二十三岁,莱万不请自来,出现在我们……出现在罗伊斯的人生里。
那改变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