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仙道彰迷路了。
他沿着细小水流旁的道路往前走，这里的树枝桠压得非常低，他几乎是弓着背迈步。
夏天，河道里的水略微上涨，岸边泥土里生长的野草蔓延至水里。水流速度太慢，几乎静静蛰伏在堤岸之间。像一条透明的横列在冰堆上的带鱼。
仙道刚刚在超市冰柜挑选过，他没有买带鱼。今天是比赛日，按照惯例他要自己去买今晚想吃的食材，算是家长给他的一个自由选择权。
比赛完了他和队友坐大巴回学校，解散后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仙道！”和他同班的5号叫他，“你去哪啊？”
仙道停下脚步回头看：“去买东西。”
5号说：“一起一起。”
他说：“诶，不是便利店啊？”
仙道陪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对。要去超市买做晚饭的菜。”
5号很惊讶：“你都是自己做饭吗？！”
仙道说：“不……但每次打完比赛后我能决定晚上的菜谱。”
5号付完钱后把冰棍塞进嘴里：“真好啊……”接下来声音变得含含糊糊的。好像在说“我也想一整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
仙道还要往前走，5号在他身边吃冰棍。他们来到一个岔路。
5号说：“那，我先走了！”
仙道在他离开前问：“话说，你知道哪家店卖的鱼比较好吗？”
5号想了想：“去什么伊势丹吧！笹塚站附近。我妈经常去来着。”
他回过头又看看仙道：“那个……今天比赛辛苦了。拜。”
仙道彰插着兜，另一只手举在胸前挥了挥：“拜。”
他沿大路走去笹塚站，果然找到了队友说的那家超市。店内的冰堆上是密密的鱼。鳞片和眼睛都还在闪，映着天花板的灯。
果然很新鲜，帮大忙了。仙道站在冷柜边一条一条地看那些鱼。他今天想吃点适合配米饭的，比赛时仙道和对面的小前锋对峙了大半场，而那个人显然比他有时候更迅捷果断一些。仙道不得不比平时花了更多力气。
还好是单循环赛。仙道彰比赛完后看着对面的队伍，他把气喘匀，又看看透过体育馆侧面玻璃照进来的阳光。只是一场的话，还可以慢慢来。
仙道把眼睛闭上，不想让队友发现他刚才在场上被识破拦截的那缕焦躁还残存在自己的表情里。
最后他挑了几条鲷鱼和鳗鱼，在回去的路上被小狗闻出来了。仙道彰本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却觉得裤脚在坠。他低下头：是刚刚路过的那只小狗。
“小雪，不可以这样！”一个女声喝住了它的动作，狗舔舔鼻子，把爪子从仙道彰的裤腿上放下来蹲坐在地。它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女性，烫着短卷发。她赶紧对仙道道歉：“抱歉抱歉，这孩子有点太热情了，老是招惹别人。”
小狗把眼睛移到一边，呜呜叫唤。
仙道露出一点微笑：“没事……”他把目光又移回小狗身上，“小雪看起来有点委屈。”
他把手里提着的鱼递过去，小雪马上就站起来。仙道再把袋子提高，小狗就差跳起来了。仙道被逗乐了，他蹲下身，扬起脸看着女性：“可以吗？”
女性说：“当然。”
仙道彰抬手摸摸小雪的头。
小雪还是对那袋鱼非常感兴趣。仙道笑：“哈哈！不可以啊，小雪。”
他看着小狗一步三回头地被拉走，心想：这好像是我见过对鱼最热情的狗了。
遛狗的人是沿着那条窄窄的水道走上来的，仙道彰也顺着走下去。他今天还不想那么快回家，换条路走也不错。
水流便把他带到了这个在街区边缘的带状绿道里，就是这样的情况。
仙道彰继续把遮着头的一些树叶拨开。“哦！”他眼睛一亮，从一处台阶那走回宽阔的步道。
现在是下午时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少有人乐意出来。何况这里只是个小公园，就算在东京这样人泛滥成灾的都市，大家也还是更喜欢在有高楼大厦的地方。
不过还是有人在这里漫步的，一些老人，情侣，还有几个小学生蹲在灌木丛里围成一圈，好像在抓虫子。
除灌木丛外沿路还种了些树，也植了草皮，算是大片柏油路和建筑物中难得的绿色面包屑。这样的小公园城市里很多，零零碎碎的。虽然起不到什么所谓减缓时间，或者让人悠闲自在的作用，不过毕竟和办公楼还有夜晚沙龙有相当的距离，多少放慢呼吸还是可以的。
这条步道没有分叉口，很快就走到终点。仙道从竖着标有公园名字的指示牌的台阶那走上去，发现自己来到一条商业街附近。这块他来得少，仙道彰对自己说：“不认路啊，难办了。”
行人不多，阳光非常刺眼。仙道便走进一家离自己最近的店铺里。玻璃门打开，里面冰冷的凉气轻柔地扑过来。仙道彰感觉自己的汗突然非常有存在感，他拿衣领擦了一下脸颊还有脖颈淌下来的几道湿痕。
店主说：“欢迎光临！”
这是一家观赏鱼店。
他先舒舒服服地站在一缸热带鱼前，在透明的水箱里荧光色的绚丽的小鱼成堆地扎在一起。仙道看着供氧管口冒出来的气泡把一些小鱼吹飞，鱼好像并不记仇，再次游过去对着那个管口摆动身体。他觉得有意思，鱼也不是完全没有神经的生物，这样体验一次次被旋转的水流冲走的感觉是在玩吧。
等店内的冷气把自己浮出来的那层热腾腾的细微汗珠吹干后，仙道往柜台走去。
趁着还没有人来结账，仙道彰说：“打扰了，请问北沢中学校怎么走。”
店主看他手里没有拿店里准备的小盆和网兜，说：“就这条街走到底，再往右回主干道，最后沿着一直左走就到了。”
店主说：“小哥原来还是中学生啊？最近有超级好看的绯红色金鱼，在附近学校大流行哦！如果有喜欢的女孩子那买一条送给她一定相当讨欢心吧。”
仙道摇摇头：“不行啊。怎么说呢，还没有这样的女孩子。”
店主换了一个方向：“那看看海水缸怎么样？现在很多新的热带鱼也很漂亮，有这样几条在家里妈妈看了也会喜欢的吧。”
仙道笑说：“这个，鱼的话已经买了。”
店主还没有放弃：“那看看那边的捞金鱼，纸网超便宜……”
他还没有说完，捞金鱼的盆前就爆发出一阵欢呼。一群女生互相在拍手，吵吵嚷嚷地笑着。
长裙子说：“快去拿新的网。”
波波头捧着一个小盆：“真可爱哪，小金鱼。”
披肩发指着水里的一个方向：“那，我想要这条啦。”
泡泡袖的女生跑去柜台前：“啊，抱歉，请再给我们几个纸网。”说着从小挎包里摸出几个一百円的硬币。
店主说：“好嘞，用不用再给你们一个小盆子？”
女生说：“那太好了！”
仙道彰朝开始招待生意的店主点点头，便走到一边去了。那群女生看起来有一个捞金鱼非常拿手，接下来她们每人都可以带喜欢的小鱼回家只是时间问题。
他自己对这个活动完全不擅长，而且很少去捞。钓鱼场的鱼则多半被现场烹饪或者直接放了，没有带走的。所以以前养过的鱼都是妈妈在外看见了喜欢，就买了带回去，放进家里那个鱼缸里。
不过后来父母毅然决然地换了工作单位后就变得比以前忙，恰巧自己当时也升入中学，被篮球部的训练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等一家三口每次想起来去照顾金鱼，走过去一看缸里总会多出一两条尸体。久而久之，在最后一条也把自己闷死在海螺壳里时，那个圆形的鱼缸也空掉了。
不过后来仙道妈妈往里面塞了一些曾经仙道彰在城南岛那片海滩里捡到的贝壳，还有仙道爸爸带回来的珊瑚，自己又加了几块喜欢的雨花石。
仙道妈妈说：“现在不用天天去照顾它也可以一直很好看了哟。”
鱼缸也因此没有被丢掉。
仙道看着隔了一层玻璃和一层水的鱼，鱼在快活地摇摆自己的鳍。
他对鱼说：“回想起来当时真的养死好多条啊。”
仙道彰不给鱼起名字，他自己都会忘。在鱼还活着他又记得喂食的日子，他最多就点一下鱼数，看看是不是都还健在。不过看着在无色的水里轻巧地上下游动的小鱼，心情还是会轻松起来。鱼轻轻一摆尾巴就可以机敏地往想去的地方窜出一截，有时看着这样活泼的生命总会觉得自己也想去跑去跳。
现在他也是这样觉得的，室外的阳光亮莹莹地照射玻璃门和玻璃缸，街道上的人在过了日头盛的时间后变多了。现在依旧还早，他有大把时间可以花在路上。
在被冷气充满的店铺里待得太久，他已经完全不热了。仙道对鱼也挥动手掌：“我走啦！”
他脚步轻快，只花了半个小时就走回家里。一进门，仙道说：“我回来了。”
妈妈刚换上家居服：“哎？不是很早就比完了吗？”
仙道彰只能坦白：“嗯。不过去买鱼回来的时候迷路了。”
妈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接过仙道手里的鱼：“原来阿彰今晚想吃这个啊。交给我吧。”
她问：“比赛OK吗？”
仙道想了想，笑了：“好像有打不赢的家伙。”
他说：“但是下次可以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