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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二已经换好衣服出了医院大门又转身折回走廊。走廊尽头休息室的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
毫无悬念的,忍足横在沙发里,手臂挡着眼睛,另一只手捏着眼镜垂在旁边,好像倒下去立刻睡着了没多一秒时间把眼镜放好。不二从他手里抽出眼镜,他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二拿开他遮住眼睛的胳膊,俯身亲下去。
亲了许久没有出现反抗,不二无聊了,放开他的嘴唇,低头咬起了耳垂,顺便把他的衬衣下摆一点一点从裤腰拉出来,手很顺畅地滑进去。
“…………你干嘛啊……”忍足终于醒了,有气无力地试图阻止他的手。
“你睡觉不锁门,我来提醒一下,免得发生意外。”
“……意外全都是你制造的……”忍足推开他坐起来,双手撑着沙发,满脸没精打采,“……我刚在手术台上被喷了一脸血,退下来澡也没洗,你不恶心嘛。”
“去去去洗。”
不二生拉硬拽将他扔进浴室。忍足闭着眼睛脱掉衣服把自己放到喷头下面。不二突然把温水调成冷水之前的一秒他差不多又睡着了。
“…………帮帮忙,我夜班接了三个急诊,你再这么搞,待会儿得送我本人去急诊。”
忍足撑着墙打呵欠,两眼无神地看不二重新调回温水。
“你要是倒了当然送去我那里。我会好好照顾你让你休息的。”
“拜托你现在让我休息吧……”
“话是这么说……”不二笑嘻嘻地从身后搂住他,“你那副疲倦的样子性感得没救了,你自己看不到,受害的是我,你要负责任呀。”
忍足调动转不起来(←低血压)的脑子努力思考了一下,发现对方不知何时脱去了恤衫,水气氤氲,浴室的气氛已经变得很没救。
于是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不二搂着他亲了亲他的肩胛,继续说:“总之就想一直把你干到哭……哭着求饶才好。”
“………………救命。饶了我。求你。”忍足连续翻了三个白眼,眼球简直要抽筋。
“这个程度不够呢。”
“够了,够了,不要在这里。至少把门锁上。”
“锁好了。我本来就是来提醒你锁门的嘛。不要在这里,你喜欢沙发?写字台?”
“……你……罢了罢了,随便你。”
真个是罢了罢了。明明已经下班了。
二人间秘密的身体关系始于半年以前。
同在一个医院但科别不同。彼此的单身公寓相距三个街区之远。除了偶尔相互留宿之外依旧各自工作各自泡吧,心血来潮便交上一两个露水情人。三十代单身男子的日常生活,无非可以料想到的几种模式。
开头是在有着出色品位和出色钢琴师的爵士乐酒吧。
“忍足医生啊……”
不二放下琴盖,视线若即停留于灯光阑珊的吧台一隅。戴眼镜的黑发男子仿佛专心致志地啜着烈酒——也可能是加柠檬的冰水。他走过去。忍足单脚踩地让吧椅转过九十度,冲他举了举玻璃杯。
“来这儿看你好久了,不二医生。我是说好几周。”
周末在这间酒吧弹钢琴的事,医院同事里面应该完全没有人知道才对。外科的忍足医生只有面孔相熟却有点记不清全名,依稀记得对方同自己一样颇能赢得女性青睐。自己之于对方大概也是同等程度的泛泛印象。
“每周我只来一天,”不二嘴角一弯,坐到他旁边,“再来一杯?”
“不敢了,本周的酒精配额已经喝完了。”
“那就请我喝一杯吧。……要跟他一样的,不要柠檬。”
“……是黑朗姆喔。”
“你在提醒未成年人吗?”
忍足扶着眼镜笑了笑,没有答话。不二拿起调酒师从吧台上推过来的玻璃杯。
“说不定我比你更能喝。”这样说着,他像喝水似地喝完了酒。
第一次去酒店开房,起因就是两人以近乎调情的方式分享——准确地说,争夺——双份樱桃味的潘趣酒。“甜得要命,我干嘛要跟你争。”事后忍足发表了这样的感想。不二坐在床沿满意地看着他,“你也觉得这种问题没有必要争嘛,Sweet heart。”忍足愣了几秒,抡起枕头好像要揍他,却又郁闷地将枕头压在自己脸上。
“……罢了罢了,上床倒也不算什么特别严重的……”
幽会的事情心照不宣地保密,因为同是一个医院的医生,恐怕惹出什么传言和麻烦,况且并非多么正式的情侣关系。不过,除了酒店房间和各自的公寓,偶尔会在下班后的休息室来一发。
“你加完班就好好回家休息,别被我抓到躺在这里就好了嘛。”
“帮帮忙,不先在这里躺一下,路上睡死了怎么办……你是跑来查房吗……”
“我是跑来看你。”
不二玩了一会儿他的头发,低头吻他。他们倒在沙发里接吻并且彼此抚摸,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你一加班,我就开始想你了。”热吻的间隙里不二说。忍足抽空笑了两声,“我昨天跟斋藤小姐讲,她一下班我就好想她,想让她陪我加班,她都懒得理我。”
男人之间的普通交往距离上床很远。肉体的契合距离爱情很远。彼此都默认这点,所以这种看起来并不牢靠的关系也能稳定地维持至今。假如是谈恋爱的话,大约不会像现在这么单纯吧——忍足曾经如此考虑过,毕竟恋爱牵扯到相互联结起人生之类一系列问题,而人生的联结显然比身体的联结复杂得多也纠结得多。
但是,说起身体的联结…………
“……你能不能,找个适中的频率,持速进行……”忍足气喘吁吁地咬牙切齿,“高速运动突然停下来怎么感觉会死人似的。”
不二嘴唇贴上他汗湿的肩胛,顺便轻轻咬一口,“我听人说过,在时间上持续的艺术作品讲究先抑后扬。做得太快,怕你情绪上不来。”
“什……”忍足又懒得接话了。身体深处的律动又一次席卷而来,他抓住不二拥着自己肩膀的手臂。两个人颤抖着紧紧搂抱。
“……我倒是看哪里说过,情绪什么的自有其限度,用完就没有了,所以艺术家们容易英年早逝。”
忍足过了几分钟才能开口讲话,耳朵闷闷的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总觉得还像是呻吟。
“有道理,”不二趴在他身上托着腮看他,“你一定活得长。”
“…………什么道理……啊,有东西?”
忍足无意间伸手进沙发靠垫后面,摸到什么硬邦邦的物件。不二看了一眼,笑得眼睛都弯了。
“便携式按摩仪?头疼脊柱疼包治百病的好东西啊。”他从忍足手里拿过那个装电池的小机械,开玩笑似地打开开关。按摩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能用?我下手术的时候脖子疼得要断了。”
“你要试试?……”不二拿着按摩仪的手向下挪去,再度拨动开关,满意地听见被压制的人发出惨叫。过度强烈的刺激使忍足几乎整个人卷起来。
“这玩意儿不是给你干这种事的吧!”他控诉道。
“怎样都好,蜡烛也不是拿来往人身上滴的。”
忍足把他拿着按摩仪的手推开一尺多远,“……你别琢磨把蜡烛带进来。”
“好了,好了,说说而已。话说回来用这种东西按摩,你不如直接来找我。”
“……你想表达啥?”
“我是医生,我有一个调养理疗占卜修行无所不能的姐姐。假如你彻底辞职,把你自己交给我一个月,我能让你的腰椎脊柱和你本人都恢复健康。……话说回来,你该不会真的相信这个频率的振动能缓解神经痛吧,你也是医生呐。”
“别问我,不是我的。”
“那就简单了。说明在这儿做这种事的我们不是第一对。”
“……这种结论又是哪里来的……”
“直觉。”
不二丢开按摩仪,换了更舒服的姿势,歪着脑袋听对方的心脏在自己肋骨下方砰砰跳动。
“只因为爱啊。”他说。
忍足不知道是发呆还是打了一会儿瞌睡,没有作声。
起身重新洗澡、各自穿好衣服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到了不开灯会显得不正常的程度。忍足走出浴室摸索着打开灯,看见先于他冲完澡的不二靠着写字台、双手向后撑在桌面上,心里默默念叨一句乌漆抹黑摆什么pose,而且这架势瞅着怎么像兴师问罪。
“回去吧,”他拿毛巾揉对方湿漉漉的头发,“记得买晚饭。这个钟点,自己煮东西吃是嫌太晚了。”
“你煮给我。你跟我回去吧。”不二甩甩擦干的头发冲他笑。
“然后明天穿着跟今天一样的衬衣来上班,一整天都要被人问昨晚去哪儿涮夜咧。”
“那就我跟你回去吧。我煮东西给你吃。明天有人问,就交待说第一次在恋人家留宿,因为兴奋过头,早上还有点起晚了,错系了恋人的领带,出去又慌慌张张地追赶电车……”
“……用得着编出这么多吗?衣服没办法换穿,但我的领带给你系也没什么问题吧?至于电车就更……啊,等等……你是说,恋人?”
“是的。说了两遍。”不二笑眯眯地看他。
“…………那还真是承蒙抬爱……可是,恋人的话……”
“我们恋爱吧。”
忍足刚擦干自己的头发,正要去放好毛巾,猛然听见这么一句,毛巾拿在手上半天忘了该干嘛。
“搞什么……欲望和感情可以完全分开的吧,对于男人来说。”
“可以,”不二从他手中抽出彷徨的毛巾,“可是我真舍不得把你当作床伴。”
“…………”
“说真的,你睡觉不记得锁门,我怕哪天别人进来偷走你。恋爱的话,你就不会被偷走了。”
忍足盯着不二看了半分钟,觉得没办法理解这个人的逻辑。医学院毕业以后他没有再谈过什么恋爱。
但是,他爱面前这个笑容柔软、身形纤细的陌生存在。每次他没办法理解他的逻辑,闭上眼睛却好像可以懂。他不知道他喜欢哪种类型的书和电影,却无比熟悉他的温度和气息。他不会把这叫做爱,却在迷梦的边缘告诉自己这的确是爱。他不想失去他就像他不想失去他一样。
“呐,我们恋爱吧。”不二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你们心脏外科上个月又死了一个教授……是中田医生?”
“中田老师?……对,没错,他去世了……我实习跟的第一个导师就是他……所以我啊,说不上什么时候也死翘翘了,我……”
话未说完,不二忽然揪住他的衣领,猝不及防地吻上来。牙齿磕在一起,口腔中很快弥漫起轻微的血腥气。
“不要说那种话。”
“为什么?”
“原因我不想说。”
“好吧,总而言之……你啊,你怎么会爱上我这样的人呐,”忍足推开他,抬手扶正撞歪的眼镜,苦笑,“我可以去看通宵电影或者在酒吧涮夜,有时候还叫一个腿长得够漂亮的女孩来陪,只不过因为懒得回家。你看,你的爱人应该早早回家煮饭给你,穿漂亮的长裙,夏天戴草帽,最好……有漂亮的手指?”
“你的手蛮好看的,”不二摸摸下巴,“长裙草帽之类的如果你有那个兴趣我也不干涉。……想想对象是你,好像也想要试试两个人的生活。我会尽可能早早回家煮饭给你,替你准备便当和点心。”
忍足看了看他,看了看窗外,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噗地笑了。
“接受求婚。”他一边说一边笑得弯下腰去。不二微笑着在他背上狠狠砸了一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