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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汉字不识得一个的哈萨克族都得流利地背出几句毛主席语录，蹩脚的发音和变了形的语气，免不了让段龙笑两声，大队长看见以后就会过来拧住段龙的耳朵，质问他笑什么。据说大队长是首都里派遣过来协助自治区，自治区又下派到自治州（现在想想大概是吹牛），说是头衔大了不少，可是地方却越来越北，和降职没什么区别。所以他憋着一肚子火，不是批斗这个就是思想教育那个，再就地啐口痰。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奇特的南方口音，段龙憋着嘴，脸涨得通红，认死理不开口，队长骂段龙一句小北侉子，便带着一帮人又威风凛凛地到黄土路那头去了。
到开春的时候，外公离开了，电报一个字一毛钱，所以传到母亲手里的时候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父亲逝。
段龙对这位老人的印象十分模糊，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外公的家，他们像旱獭一样，蜗居在一间顺坡挖成的地窝子里，门上的木栓子头参差不齐地露在外面，段龙只能勾着头站在外公的床沿，屋里太暗，只记得母亲拧了一把自己的后腰，段龙仰着头哭了起来，干打雷不下雨。
外公留给段龙家一只怀孕的母羊和奶疙瘩，素未谋面的亲戚们榨取完了老人最后的财产，锅子，毛毡毯甚至是几把黍子米。
这只母羊乖顺地靠在段龙手边，湿漉漉的舌头舔着他的手心，但是因为它怀孕了，肚里的未出生的小羊也算作了后备力量，所以段龙家的羊比别人家都多，说多，也就勉强多了这个没成型的胎盘，他还没来得及憧憬该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小羊倌儿,就被大队长扣上了富农的帽子，在半年的时间里，父亲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拿着一杆旱烟在屋头，再后来没有买烟草的钱了，只能整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冷汗在棉被上印出深色的痕迹。等到他们一家终于被撵到大戈壁去时，生产队长依旧不愿意饶过他们，段龙总是将这些归罪为自己那时的沉默，在半夜因为父亲的叹息猛得惊醒。
父亲甚至要赶三里地去村上做思想教育工作。大队长的脸变得愈发肥厚冒着油光，扯一截电线装上白炽灯，冲着这些穷苦的富农们嚷嚷。
不念书的孩子点了狼粪丢进教室里，狼烟四起，思想教育是做不了了，大家也只能回家去，于是刚刚赶过来还未坐热板凳的父亲也得赶回去，在他淌过雪地经过栽到的胡杨树后，却再没有回家。母亲只能去投奔远在东北的亲戚，拉着段龙坐摇摇晃晃的绿皮火车一路向东。
东北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和西北是同一纬度，光景却大不相同，庄稼浇了头遍水以后，二遍水都不用浇，肥得流油的呼鲁斯太黑土地上麦浪滚滚（显然并不是东北的地名，但段龙只能想到这个和东北的黑土地相提并论）。人也多，走在街上像骆驼刺一样，团团聚集在一起，还在新疆待着的时候，段龙对未来的设想就是参军，到兵团里，立下大功，和将军或者少帅参加军垦（石河子兵团），住地窝子，喝泥沙水，为祖国建设流尽最后一滴血，书架上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早已被他翻得卷了边。但是这个设想显然随着父亲的被批斗变得希望渺茫起来，随后又因为他来到东北而彻底破灭。
在新疆住地窝子，在东北住筒子楼，一推门就能把屋里看个遍。母亲去上班，早出晚归，段龙也无事可做，在院里溜达，四面的墙体围绕着他，只露出头顶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他觉得晕，沥沥拉拉从鼻子里流出来一些血水。
“操。”
他赶紧捏住了鼻子，正发愁的时候，有人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住，递给他一个大搪瓷缸子和几张废报纸。
“拿着啊，看你热的那样儿。”
段龙逆着光看上去，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男孩，军绿背心外露出的皮肤也被汗水浸透了，流淌着的汗像没刮干净的⻥鳞。
“刚搬来吧，咱这也就热这么几天，过几天冻得你在外面拉屎都屁股疼。”
段龙点点头，血流了一手，男孩又帮着把报纸揉皱巴，好让这些纸张变得柔软，再塞进段龙的鼻子里。搪瓷缸子里是凉茶，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互相交换了姓名，对方叫张国强。
在段龙拿手抹干净脸上的血迹后，后者推来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车头上勉强可以看出是白鸽牌，后来段龙又知道，张国强和他可不一样，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后代，不过再怎么根正再怎么苗红，也还是穷，和段龙穷得有一拼。
“走，一起上二大街上玩去呗，反正也没事。”
段龙打量了他一两秒，继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腿一跨就坐上了张国强的⻋后座。
两个人满大街地巡游，幻想着自己像意气⻛发、等待检阅的⻘年兵。工作日的二大街上空空荡荡，瞧不⻅半个成年人，只有半大的孩子像一阵阵⻛似的掠过。张国强支住车，问段龙想去哪里玩，那时候段龙从刚刚擦鼻血的报纸上看见了一小栏关于文工团的秋收汇报演出，他捅捅张国强的背：
“要不我们去看这个？”
段龙根本不知道具体开演几号，他也不清楚这报纸是不是张国强从哪里摸来的，说不定是去年的呢，但是半大小子就是做事欠考虑，说去就去了，张国强手长腿长，没两下就蹬到了文工团门口。
段龙看了又看，他没⻅过这么白的楼，把阿卜杜棉纺里刚织出的棉花拿来也不一定这么白，在太阳光下几乎闪闪发光。院子里的树郁郁葱葱，斑驳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像青春期女孩脸上生出的褐斑，那样也是美丽的。院子中间竖着一杆子红旗，和段龙平日里看过的那些，被风沙吹的只剩水一样淡旗完全不同。
张国强和他一块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大概是看出段龙的心思，他开口说话：“这里面都是像百灵鸟一样漂亮姑娘，可惜只有那些有闲钱买票的大人物才能进去。”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压低了声音，然后笑了起来。
段龙骂了句：“你说撒求呢”，然后也跟着笑起来了，“小心我给你抖出去，让你挨批。”
张国强神神秘秘地把段龙拉到后院墙头跟前，叫他翻过去。“你疯了，进去了被抓住怎么办？”
张国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里面有认识的人，找他打掩护就行。”
墙头有点高，张国强先是翻上去，坐在墙头上，再把手伸给段龙。段龙拉着他汗津津的手也坐上了墙头，出于某种怕摔或者不可告人的感觉，他握得很紧，张国强瞪他一眼就跳到院子里面了，段龙觉得不好意思，但也跟着跳了。
他看见院子中的几棵小白杨枝繁叶盛，再往里走，又看到稀疏地种着几棵柳树，围绕着巨大的白色建筑的是一圈花圃，里面种着一些红色的花，仔细看发现这些植物连叶子都是红色的。张国强说这叫老来俏，越老越红，现在日头正盛，它们被晒到蔫不拉几。段龙点点头，他们又绕着楼走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一个漂亮姑娘，真是无趣，刚才那种让他心里怦怦跳的兴奋感也消失不见。
“你不是说有认识的人吗？去看看。”
俩人溜进宿舍楼，在看见传达室里空无一人后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段龙不免担心起来：“为什么没有人？”
“放假了啊，不过邢佳肯定在，他家太远了，回不去，你就看哪个宿舍里有人，那就铁定是他的宿舍。”张国强又招呼着他分头行动，一间一间的找。
在段龙推开第十七扇门的时候，他看见⼀个⾼⼤⽩净的男孩光着上身，背对着⻔⼝坐在长凳的一角。段龙只能看清他的后背，被热⽓熏得发红的后背，像鱼一样的线条，瘦得可以看清一节一节的脊梁骨，随着⼿臂的动作耸动。他似乎在洗什么东西，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的段龙，嘴里还唱着歌——
我的心中意乱如麻我对他放不下牵挂
就算他说的那些废话也让我心甜如蜜呀
如果明天不能到达就让今夜都变成伟大
阿廖沙你别再害怕贫瘠的土地终会开满鲜花
男孩⼉的声⾳还有些稚嫩，震颤着变声期的沙哑，可以听出来这是首苏联曲调的歌，尽管段龙可能从未看过那部有名的电影。
段龙呆站在门口听，他听着甜蜜，牵挂，鲜花还有爱人这样的歌词，男孩的声音像是风折过芦苇荡，带着破碎，失掉完整性，段龙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歌，让他脸颊发烫的歌，他想起奥斯特洛夫斯基在写保尔和冬妮娅的恋情段落——
直到张国强跑过来钻进宿舍，才打断歌声，热情的东北男孩想从背后抱住他，被轻松躲开，男孩从宿舍床铺上拿了件红色的背心套上，才让张国强抱住。这样的场面让段龙十分尴尬，两个人亲昵地贴着脸，张国强比男孩稍微大些，将他圈进怀里毫不费力，段龙便从保尔突然变成了某个旁观者，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
“我是邢佳。”秀气的男孩将手递到段龙面前。
“段龙……”他礼貌地捏住邢佳的手，冰冰凉的，可能是因为刚刚在洗衣服的缘故吧，邢佳走近后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段龙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但最终都因为速度太快而失去色彩，最后他只能想起一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冬妮娅莞尔一笑。
“您怎么老是站着？可以坐到这儿来。”冬妮娅指着一块石头说。“请您告诉我，您叫什么名字？”
“保夫卡.柯察金。”
“我叫冬妮娅，您看，咱们这不就认识了吗？”
保尔不好意思地揉着手里的帽子。
“您叫保夫卡吗？”冬妮娅打破了沉默。“为什么叫保夫卡呢？这不好听，还是叫保尔好。我以后就叫您保尔，您常到这儿……”她本来想说“来游泳吗”，但是不愿意让对方知道她方才看见他游泳了，就改口说：“……来散步吗？”
“不，不常来，有空的时候才来。”保尔回。
……
张国强走上来一边一个揽住他们俩肩膀：“走走走，今天我做东，请你们喝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