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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高远进门时,家里那位高中生正上下颠倒地倒躺在沙发里玩手机。
林高远为她生日特意向导师和球馆的带教老师告假,从学校跑回来,王曼昱只感受到他身上一股凉气,甚至还想皱眉——为着他递上的捧花忍了,她翻身坐起来,有意无意地扫了眼厨房的方向,音量也提了一点:“谢谢哥。”
即使是寒假,林高远也有些时日没回家了,他很快注意到王曼昱又剪了头发。小小的栗子头圆润蓬松,弧度刚刚好,显得很乖顺,的确是高中生的模样。林高远忍不住想去摸一下她的头,伸出一半的手被母亲的声音打断了:“高远到家了?快来吧,开饭了。”
共同庆祝生日是他们一家人的惯例。由林高远起头唱了简短的生日歌,烛火摇动、熄灭,王曼昱做主给每人分了一小块蛋糕。父母照例唠叨起陈年旧事。
王曼昱懒得听,吃了两口蛋糕便又觉得腻,偷偷塞给林高远。林高远不从,只是逗她,王曼昱又一个劲儿地塞,没等他们划分清楚,又听见父亲语气稍重说:“多亏了你们两个,咱们才能成为一家人。”
父亲近年职务提上去了,说话喜欢提纲挈领。王曼昱正值高中的年纪,最不爱听人打官腔,林高远于是下意识去看王曼昱的脸色。小女孩停著叼着筷子头,微微低着头不说话了。林高远从侧面看去,餐厅的暖黄灯光打在她头顶的发旋处,有种夕阳的颜色。
对于多年如一日的陈述,做哥哥的那一个率先迎合地笑,不动声色地给妹妹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锅包肉。
母亲当然满意这种守矩的幸福,仍然忍不住唠叨:“曼曼,你今天也17岁了,不是小孩儿了,怎么还要你哥给你夹菜?不能老给高远添麻烦了。”
林高远赶紧继续陪笑:“妈,曼昱没麻烦我。而且我也不怕麻烦。”
王曼昱只是乖顺地点点头,低下去把那块锅包肉慢慢放进嘴里咀嚼,避免了回答的呛声。
过生日的那一位自然有家务豁免权,放下碗筷,王曼昱将捧花拆了插进花瓶,就继续窝进沙发里舒坦地玩手机。林高远料理好了狼藉的厨房和餐桌,王曼昱又喊他:“林高远,”在父母背后她从不喊他哥,“你帮我滴下眼药水……”
他走过去坐下,王曼昱没往他腿上躺,只是发顶轻轻靠在他大腿旁边。他刚抬起手,王曼昱就小声警告他:“不许摸我的头。”
林高远只好扒开细细的眼皮把药水滴进去,又顺便按按她的眉心:“看手机太久了吧?什么东西那么好玩。”
王曼昱哼哼两声。林高远趁她闭目小憩的空挡从包里掏出他给她选的礼物。是只手表。之前父母和他通话的时候提过一嘴“妹妹的手表坏了”,他一直记得,虽然后来应该已经修好,但他想要送王曼昱一个更好的。
林高远捞起她左手,将表给她系上,银白色的表盘,大小正好合适。
“什么东西啊……”王曼昱还在闭目养神。林高远低头看着掌心上那一截细白的手腕,很突然地想,这样她在学校看时间的时候会想起他,连考试的时候也不例外。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幸好王曼昱已经把手撤走,她睁开眼,抬起左臂将手表对光,反复端详。看起来还算喜欢,林高远问她:“现在开心点了吗?”
王曼昱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林高远,你最近怎么都不回家了?”虽然回家以后她也不一定会理他。
林高远一愣,说最近比较忙。王曼昱抿着嘴不说话,那意思是问他忙什么。林高远今年大三,已经计划好在本校继续读研究生,寒假也跟着导师继续做论文。另外加上他最近周末在球馆做助教,挣钱和综测分。
王曼昱惊讶打断:“就是我们小时候那个球馆?”她接连发问,像挑他的刺,“你最近很缺钱吗?”
当然不。林高远歪头:“我攒钱给你买礼物呀。”家庭条件当然还算富裕,几千块钱而已,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林高远用目光去找她的眼睛,“我想用自己的钱送你。”
王曼昱“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林高远知道她又不高兴了,但他对于青春期女孩的经验并不充足,又不敢轻易招惹她,只能靠自己乱猜。王曼昱回房间后他仍然放心不下,发消息试探:是不是想和同学去过生日?
王曼昱隔了一会儿才回复:啊,我跟同学约好明天出去过。
林高远小心措辞半天:看你不太开心。和我说说?
王曼昱那边输入了一会儿,最后发来一条有些无奈的语音:“我没不开心,林高远。”简直像是自证。
林高远回复她:那就好。又后知后觉地感觉太苍白,补上一句:明天出去玩我送你。
不知道王曼昱承不承他的情。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等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下文。林高远关了手机,突然想到:
所以她是从哪一刻开始长大的?
林高远第一次认识王曼昱,他是在小学毕业升上初中那一年。
以家里唯一的独生子小学毕业为界限,亲生父母像终于熬到头般决绝地分开了。林高远由二人之间经济条件更优渥的父亲带着搬来B市。新的住所、新的中学、新的球馆……一切是崭新的。同样崭新的一个周六下午,他跟在父亲后面走进球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中,正是这里,王曼昱和林高远第一次遇见。而真正熟悉起来是在初遇两年后球馆举办了一次业余性质的夏令营。两年时间足够两个孩子像柳条抽丝一样长高,又因为打法和身高的适配他们被选中在球桌同一侧参加表演赛。
两位父母因此坐在相邻的观众席。
自此以后,王曼昱和林高远便经常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从那时起他们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同盟。一直到父母宣布要结婚,那时候林高远即将成年,已经没有时间去球馆维持兴趣。
婚礼定在林高远几乎抽不出身的高三前最后一个寒假。婚礼的最后林高远和王曼昱被各自的父亲母亲——从此以后成为他们共同的——搂在中央。在摄影师的要求下,王曼昱轻轻捏住他一点袖口,细细的手指抵在他的脉搏处。
那张照片至今仍挂在他们家沙发墙的正中央,出于视觉的本能,林高远每次都会先看到中间的自己和王曼昱。
那时候王曼昱还没有完全长高,个子比他矮了大半个头。镜头下他笑得露出牙齿,而王曼昱只是腼腆的微笑,因为害羞而脸色有点发红。从照片定格这一刻起他们成为一家人。或许是父母各自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对完满的家庭生活几乎有种刻板的执念。林高远将守护家庭的任务延展到守护妹妹,守护王曼昱。或者顺序颠倒过来,他想她开心。
而王曼昱不爱听父母的话。她一向不顶撞,只是自顾自地阳奉阴违。林高远当然是知道的,甚至是他默许、纵容乃至鼓励的,即使她有的时候连他的话也不太听。反正林高远会给她兜底。
但让人担心的是自从升上高中以后王曼昱逐渐不再表现出反叛的面目。她的坏脾气、她的任性和骄纵,合该落在他掌心里,由他托举。如果不是这样,那把她把自己划分在哪个阵营?林高远当然不喜欢这种隔阂,无论打破还是钻营,他会到她那边去。
第二天早上,林高远走出房间,看到王曼昱在玄关门口的全身镜前捣鼓两只耳夹。她穿了年前新买的羽绒服,珍珠白。围巾也是母亲昨日送她的生日礼物,鲜亮的红色,衬得她脸色很好。
王曼昱似乎心情不错,一路上哼着歌,还有心情了解他的事:“你今天回学校那边住吗?”林高远点点头。他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实验室那边还有事,他一会儿就打算回去。
中途红灯,林高远侧脸看她,才注意到她似乎还画了眉,几乎不自禁:“今天有男生吗?”口吻又装得像无所谓。
王曼昱大概觉得莫名其妙,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嘴上却保留着习惯性的诚实:“上午没有,下午、晚上吃饭的时候有。”
林高远本想说“不要早恋”,但突然想起他和王曼昱当时在同一所中学的初、高中部,他当时天天跟女同学——早恋女友招摇过市,大摇大摆的。林高远抿抿嘴唇又把话吞回去。
车开到导航目的地路边,王曼昱看见钱天一她们在商场门口对她招手。拉开车门,她从座位上一跃而起,也热切地挥挥手。林高远觉得她兴奋得像只飞鸟,轻盈畅快,忍不住摇下车窗给她上一道枷锁:“早点回家,晚了的话打电话给我接你。”
王曼昱这才回头和他说再见,笑眯眯的:“知道啦知道啦,你快走吧,一会儿给你贴条儿了。”
但林高远没想到王曼昱真会打电话要他来接。九十点钟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刷到了她发的聚会视频,有男有女,看起来和王曼昱差不多年纪,各色饮料,碰杯齐声祝她生日快乐,他们吃铜锅涮肉,镜头被锅中蒸腾的白气扑得雾蒙蒙的,镜头正中央的王曼昱戴着纸质的小小生日帽,笑得开心又腼腆。执镜人哆哆嗦嗦地把镜头怼近她的脸,语气里有些调侃:“小鱼今天是主角儿,说两句吧。”
王曼昱有些镜头恐惧,语无伦次:“说什么……哎呦真是,祝大家新学期取得好成绩吧。”背景音里有人起哄似的说“果然是学霸”。王曼昱更害羞,眨眼睛的神态却很狡黠,伸出手掌去捂住镜头:“好啦……不要拍了。”视频于是在摇摇晃晃的黑白光影里结束,高中生们站在一起有种幼稚又尖锐的快乐,直白且刺痛。
他刚关上视频,王曼昱的电话便进来了。林高远接通了,对面窸窸窣窣的,林高远似乎听到她起伏的呼吸,像视频摇摇晃晃的镜头。林高远继续叫她:“小昱?”
王曼昱那边好一会儿才有动静,她声音飘忽:“林高远,你来接我呗……”
纵然看不见她现在的样子,林高远也听得出她不甚清醒,刚刚视频里还是饮料,难道喝酒了?他当然可以纵着她,但不是这种。
林高远一路风驰电掣地来。一见面就闻到她身上有股酒气,他皱着眉握住她一只胳膊,难得疾言厉色:“王曼昱,你怎么自己在外面喝酒?”
王曼昱被抓得有点疼,他握的地方羽绒服下面正好是他送的那块儿表,醉得只会叫他的名字。
一醉一醒,林高远拿她没有办法。家是回不了的,只好带回自己那里。林高远把王曼昱拉上副驾,她就自己系好了安全带,脸靠在上面,手也抓着,乖巧异常,让林高远说不出难听的话,一路上压着火。
被空调热风吹得上头,王曼昱被拽一下就跌跌撞撞的。林高远架着她进家门,就看见王曼昱就伸手去耳边,嘟嘟囔囔地:“夹得我耳朵疼……”林高远怕她下手没轻重,自己去给她摘,连灯也腾不出手去开。
细小的耳垂被夹得通红,林高远凑得近了,吐息打在他脸上。她也有点别扭,睫毛颤动几下,睁开的眼还是那样晶莹湿亮。
耳边的钝痛让她乖得不敢动,直到完全摘下来,王曼昱才微微仰起脸:“林高远。”
“嗯?”林高远几乎不敢喘气,再次习惯性去检查她的脸。王曼昱似乎又长高了——他不知道自己参考的记忆是什么时候。相比起小的时候,她的脸更加清瘦,两颊微红,因为酒精和室温作用有些汗津津的。王曼昱还是贴着他,语速慢慢的:“等我成年……你陪我去……”她拉长的尾音轻落,头一歪栽在他身上,像睡着了。
林高远只给她脱了羽绒服就不敢再动,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把脸,裹进被子里,也顾不得她舒不舒服。他租的是一室,王曼昱把床占了,他只好在沙发上凑合一宿。
给王曼昱手机充上电,发觉父母打了好几个未接来电。林高远叹了口气,替她回电话圆谎。不放心,接了水进屋看她,王曼昱自己挣扎着把毛衣脱了胡乱扔在一边,大概嫌热。只剩了一件薄的打底背心,林高远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把王曼昱两条胳膊塞回被子里,注意到她做了新的美甲,她喜欢的水蓝色,短而干净。
房东置办的沙发廉价不堪,林高远盯着天花板发呆半晌,王曼昱成年以后做什么要自己陪?也许只是醉后的胡言乱语,但林高远迫切想知道她未竟的话。
她是从哪一刻开始长大的?林高远没有深刻经历过王曼昱的童年。他高考结束那个暑假,王曼昱才稍晚地迎来了自己的初潮。B市的精英学校拥有良好的生理卫生教育,王曼昱相对清晰平稳地接受了这一生理现象。继父避嫌在厨房里煲汤,母亲再次引导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开始长大的标志”。声音远远传进卧室林高远耳朵里。
他不受控地在回忆、现实、梦境与理性中循环往复:王曼昱在镜头中央眨眼,衣带交错的雪白的肩臂,轻轻扫在他腿侧的发丝,她的指尖,她的脸,她的语气一一闪回……最后最后林高远想起王曼昱微微扬起脸叫他名字的神态,在黑暗里中显得流光溢彩——很不科学地形容;像一阵烟花在黑夜里划过、流动。她长大了。离他越来越远。真的吗?
林高远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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