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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曙色照入楼台,旭日悬于飞檐。鬼切被源赖光束甲的声音吵醒了,他从榻上坐起来,发现赖光已经整饬齐备,是随时能出门的装扮。
尽管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因为曾经朝朝夕夕相对,鬼切立刻就明白了赖光为何起得这么早:几十年前的今天,大妖玉藻前在京都烧了一把火,大火连延不熄一昼夜,幸而,在其将所有亭台阁幢、画栋雕梁、佛寺神社及男女老少烧光之前,天恩降下甘霖,把火灭了。
源赖光总会在这天黎明走到京都街道上,腰间一壶酒,手中一壶酒,神情从容,但也庄重,祭奠当日死亡的众多生灵。
人类绵绵不绝,日日有新婴啼哭;草木生生不息,当年的枯草灰烬,如今再度葳蕤丰荣。
鬼切说:“稍等,也带上我。”说着忙起身换衣服,源赖光应了一声好。
这是鬼切重铸的第一年,因力量未复,生就皎皎童子之貌,却有比苍颜老人更跌宕的一生。
从前年年今日,源赖光总会清早把他叫起来,主仆两人共同完成这静默的奠礼,他跟在源赖光的背后,比赖光的影子更寸步不离。因此,鬼切多少有点埋怨源赖光今天想自己出门。
京心又复繁华,京郊古刹却尽成朱色颓垣,只有几束注连绳还在檐下飘摇,法门朽烂箱底,塔堂林立之地已经成为天狗栖息之所。远远就能听见群鸦乱噪,一走近时,即见众鸟扑飞。
“此处过去是华严宗的名寺。”源赖光伸手指着一座杂草丛生的断壁道,“从前每到缘日,祈请供养不绝,游人信众绵绵如线,从这里一直排到山门。”
鬼切说:“你也来过吗?”
赖光答:“当然。我元服时,这里的僧人也曾参加法事。”
源赖光和多数平安武家男孩一样,是在十二岁元服的,那时鬼切尚未与他相识。
鬼切便离开他,踏进玉垣。莲花池水干涸,一只黄鼬从墙根蹿过。他注视着一座四分五裂、被烧得漆黑的金菩萨像。
源赖光也走了进来,道:“可惜了这珍贵的阎浮檀金。”
鬼切犹疑地问:“我记得你不怎么信这些东西的。”
源赖光笑了一下说:“不是可惜神佛,我是可惜人。人在几百年后就朽烂了,但金子却不会,这座像可以告诉后世的人许多有关于我们的事情。这就是我们人类的生存方式。”
鬼切怅然地望着那慈悲菩萨像,它的表情带着神秘莫测的欢喜,那么不变不易,登峰造极,不知自己遭厄,也不理会人间遭厄。最终心系人类的,只是他眼前的源赖光罢了。这不是鬼切第一次发现了:源赖光是沉默的,他不要求别人的理解,也就只肯对鬼切说说心里话。可鬼切虽然一度与源赖光寸步不离十数载,听过他许多感慨,却不曾真正理解那些话语的内容。
这一年中,他时时觉得自己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回到源府时,两人的袍裾与草鞋都被露水湿透了,还来不及换衣服,就见一名源家高级阴阳师入厅通报,手中持的是源赖光注明最紧急的令文。
源赖光任族长后,整饬源家上下组织,将阴阳师与武士的工作割分开来,变平行职署为垂直,又将各类上传下达的文书划为不同等级,按优先次序处理。依照此法,偌大源家以他为中心转动起来。
“报赖光大人,大江山脚下一座聚落发生妖异之事,所有村民于一周前陷入长眠。此村偏僻,平日与外界交通甚少,直至蔓延到其他村镇中才得发现。本家已于昨日派阴阳师调查,但去者不返,只能请您拨冗亲探究竟。”
源赖光闻讯,叫上鬼切,立即出发。
京都有源家镇守,妖魔鬼怪至多只敢在逢魔时刻或百鬼夜行活跃,久无这般猖狂的白日犯界之行了。
还离村落有不短距离时,源赖光和鬼切已经发现了异常:周围存在着似有若无的结界,飞鸟走兽抵达某个点后立刻折返,空气中涌动着不自然的充沛灵力,将此地隐隐与外界隔离开来。两人都把拇指搭在刀锷上,绷着身体谨慎移步,四处观察。村落阒静无声。笼中鸡鸭已经饿死,许多房屋里也飘出了腐臭的味道,多是身体较弱的老人和孩子先死去了,若是再拖延上几天,只怕此村已是腐尸拦路。
“进去看看。”源赖光低声吩咐。鬼切下意识地抵触遵从他的命令,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眉。
所有人都在床上熟睡,说明变故是在某天半夜突然发生的。源赖光走近床铺,以手探了探昏睡者尚存的微弱鼻息,又观察起屋中布置,走了三家以后,赖光道:“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共同点?”
鬼切不喜欢他这种引导式的问话,道:“你有什么发现就快说吧,不要卖关子了。”
赖光倒也没跟他一般见识,只说:“所有眠者的枕头都是反着放置的。这可能是名为反枕的妖灵,它有能力把现实和梦境连通起来,让活人沉睡不起,取其生命力。”
鬼切这才肯说出自己的想法:“有许多妖怪都能通过梦境来影响现实世界,我见过,食梦貘就是这样。得天独厚的能力往往也有限制,像是阵法一样,一般来说找到阵眼就可以了。”
源赖光点头表示赞许。“你我二人以篱桩为起点,从东西两个方向寻找灵力最充沛处,有发现后不要冒进,先交换情报。”
鬼切答:“知道了。”
两人依约沿村门朴道前往大江山脚下,走着走着,竟完全失去了血契的感应。
2、
大江山夏季向来朗日高照,很少落雨,从不起雾。因此,穿行在浓雾枫林之间的源赖光断定这是迷雾瘴气一类,在自己身上施了洁净印后,他才谨慎地踏入其中。
只身入林不足半柱香工夫,异象已经发生。枫林不知何时起枝长叶茂,参天蔽日,盛夏的碧枫尽转为斑斑带血的殷红。大江山脚下的枫林赖光也来过,唯有一个不成气候的女枫鬼,整日只顾痴缠安倍晴明,断没有这扭转气候的妖力。源赖光双指凑到唇边,暴呼一口寒气,口中念起密宗经文:“我从无量劫沦滞生死海,我及众生一切皆清净——破!”
迷雾倏然散去,一切景色复归清明,枫林却仍然血红。一缕温和的妖力出现在赖光的灵识之海,是鬼切?但怎会这样微弱?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处理不了的棘手情况?
赖光追踪急奔而去,转眼就出了树林边界。一泓溪水飘带似的绕在林子出口,一个没穿衣服的白发小妖怪蹲在溪边自照,背对着赖光。
源赖光隔着一段距离呼唤道:“鬼切?”
小妖怪闻声回头,头发甩在脸颊边,赖光怔了一下。那是张多熟悉又多陌生的脸:稚童的天真无邪的容颜,赤霞似的圆眼珠,笋尖似的初萌芽的鬼角,细细勾勒在眼睑下的莲瓣似的妖纹,烘云托月捧出乌黑一点泪痣——这是那个几十年前冲破鬼阵来救他、反把自己陷入绝境的小妖怪呀!
饶是严酷如源将军,也情难自禁,向前踏出一步。
小妖怪立刻龇开一排尖牙,向后跳了老远,塌下腰,半弓身体,做出扑击的姿态。赖光把太刀和短剑都拨到腰后,平展双手,露出鬼切最熟悉的那个端正笑容(无论是真心或假意)。果然,他渐渐松弛了身体,只是仍然警惕地望着赖光,又退出一段自以为安全的距离后,他从喉咙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嘶,轻盈几步闪跃进千穴山壁中,不见了踪影。
目送鬼切消失后,赖光思索起来。显然,他不知不觉中了反枕的伎俩,陷入了半真半假的幻境。反枕已经吸取了一整座村庄的活人精元,此刻实力膨胀到了何等地步,一时未敢轻估。致幻妖魂一旦强大,便有了化虚为实、化实为虚的本事,在过往的退治经历中,赖光一向厌烦这类刃不见血的磨人战斗。自然,武士也当修炼精神,不给其以可乘之机……
堪堪日也落了,晚霞与枫林相融,点燃半边暮天。当务之急是找到阵眼,但令人泄气的事实是,源赖光完全失去了线索,此地的灵力稳定而浑然天成,只有他自己才是闯入者,令人生出周庄疑蝶之感。
当夜,赖光找到一处三面环抱的石圈作避风湾,他摘下龙胆护心镜,用两根绳吊在头顶,借神圣的家纹施下退魔阴阳法,抱着剑,欹在石壁上打起盹来。他有过许多行军露宿的经验,知道怎样在不睡实的情况下让自己尽可能多地休息。这一夜梦得混沌,到清晨时分,他居然被尖锐的树枝给戳醒了。
睁开眼,作乱的白发小妖怪正蹲在赖光面前,双手托腮,眨巴着一双石榴籽儿似的清亮眼睛,好奇而专注。就是赖光自己不认得了,他的血也还认得鬼切的血,无论什么样的退魔结界,也是退不了鬼切的。
那小孩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赖光,忽而发出声音——因久不使用而声带沙哑,因不熟悉人类的语言而音节笨拙,但也因童稚而甜美——“白……色……的……”
他用手指着赖光,又重复了一遍。“白色的……”但没说完,赖光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阴阳术中,“指”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它代表咒术和约束的开始,所以,阴阳师从不轻易用手指向谁,也不能接受被谁所指,可现在,那根纤细的、指甲漆黑的手指正轻轻点在源赖光的胸口,赖光只是微微笑,问道:“你能说话?”
源赖光披上了阵羽织,侧过身,想让小妖怪也钻进那个避风的矮石圈里。孩子摇了摇头,仍和他保持一臂之远。
他能说一些简单的词语,但是很难让它们连贯起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这也和赖光的记忆相符。“那么,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妖怪点了点头。风一吹,不知何处的红枫簌簌地落下来,缀在他披拂的纷纷乱发上。赖光伸手替他摘取,他吓了一跳,但这次没有闪躲。
源赖光从石圈中钻出身,五指作梳拢起华美长发,刚一站直身体,顿觉秋日凉爽气流拂面而来。昨日鬼切顾影自怜的那条小溪在秋日里瘦得萧索,细如一缕发辫,潺潺流过河床中的青石,雁群发出唳叫,从他们头顶飞过。
源赖光此行前作了最高戒备,故而刀弓甲胄武装齐全。对着天上的雁群与地上的小妖怪(依然在很远的距离外警惕地注视着他),赖光忽然生出了显耀武艺的心思,要知道,即使在他意气最盛的少年时代也从来不做这样的事。他指着空中说:“看到了吗?我要射下其中第三只。”说罢便从身后摘下弓,自弦袋里抽出一支鹰羽箭拈在弓上,瞄准了,拽满了,只一松手,雁即应声而落,枯草丛中响起哀鸣。那一箭穿过了纤细的雁颈。
赖光的弓术,朝中武士无人能及。长保年曾有白狐卧于殿上,皇太子命令他射狐,并赐给御弓,赖光再三推辞,太子只是执意,他便一箭射中狐胸,事后也只推说是祖先保佑。赖光周旋朝廷向来严密谨慎,在群臣面前、宝殿之上有这样的胆色,不免令人称奇,此事后来便被记载到《今昔物语集》中。
供养在兵器室的源氏家传宝弓“雷上动”只服源赖光一人,每当赖光触碰时,雷上动的弓弦便发出喜悦的震颤嗡鸣。那一把神弓,赖光曾在玩笑中让鬼切试射,但作为力大千钧的猛武士,鬼切竟不能拉动分毫,诚如罗摩法王以外的人拿不起楼陀罗的神弓。
而今,源赖光重将弓负在身后,问鬼切道:“怎样?”
鬼切只是看呆了,赤色双瞳如被火焰点燃。他还没有学通人类的语言,不知道怎样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怎样譬喻眼前的人。如果他懂得自己的心情,他便会称其为仰慕;如果他认得眼前的人,便会称他为神明。
源赖光穿进草丛,拾起落雁,把枫枝绑成一束,扫出一块空地来坐下。小妖怪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这次,他紧紧挨在赖光身边坐下,赖光侧头看他,伸出一只手,如结无畏印般,手心朝外,五指舒展,悬停在空中。小妖怪最后犹豫了一次,便温顺地伸直了脖颈,将一对小小鬼角芽抵在赖光的手掌上。赖光这才收拢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
“我们吃饭。”源赖光简洁地说道。
小妖怪露出了欣喜的笑,捞过鸟尸,双手捧着,赖光一个没拦,他已经埋头咬下去,犬齿滴血,有修罗之相。赖光劈手夺了过来,教诫道:“你双足直立行走,与野兽不同,不可茹毛饮血。用火中食的才配为灵。”也不管小孩听没听懂,三两下把枝条掰碎,搭起一个中空的支架;吹了一小簇火苗,一阵气流穿过,火腾地旺盛燃烧起来;又用短刀贴着皮刮掉鸟毛,沿雁嘴剖开,取出五脏六腑;一根长枝子穿过去,架在火上烤了起来。他做这一切时,迅速又优雅,身上的雪白袍子还滴血未沾,仿佛杀生也是一件庄严的事。
等食物烧熟这一晌,源赖光侧脸瞥向他。小妖怪两眼发直,还是赤身裸体不着片缕,赖光便解开自己的盔甲,脱下白袍,用刀裁去一半,比小妖怪的身量刚好,就用手敲他的肩膀,好教他展平双臂。赖光的双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去,把他用布裹了起来。
赖光说道:“衣冠文物便是太平盛世。所谓‘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只有穿好了衣服的,才有尊严。懂了吗?”
不太懂。但这个人的衣物温暖柔软,这个人的气息浑厚甘甜,小妖怪深深吸了一口气。
烧鸟熟了,赖光轻捷地撕下一条腿来递给小妖怪,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吃熟食。手中的食物滚烫得令他恐惧,散发着一种从未嗅过的陌生香味,他先是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舔一舔,然后才咬上去,赖光见着不由得好笑,也从自己的背囊中取出两只被箬叶包裹的黍米冷饭团吃了起来。这还是前天晚上鬼切在家里厨房捏的,一如既往,酸甜咸鲜俱极,跟开着酱油铺子酱油不要钱一样,恐怕只有源赖光这种超人才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小妖怪见他手中的饭团,也好奇地凑了上来,赖光掰给他一小块,他细细地嚼碎了咽下去,露出疑问的表情。赖光说:“这是饭团,是人类的食物。饭——团——”
“鬼——切——”他轻轻重复道。ぎ和き,一音之别,意思差之千里,他发不好人类的那个舌根音。
源赖光笑了一下,“你真的这么喜欢鬼切这个名字吗?”又道,“那我就叫你鬼切了,这次可是你自己选的。”
鬼切,他有名字了,小妖怪在心里细细咂摸。
3、
鬼切在禁闭室的娑竭罗龙王座后苏醒过来,菩萨两边立着罗汉金身,侧壁有彩绘五方佛,头顶纹刻梵文种子字,那几个字他甚至还认得——一个胎藏界大日如来,一个地藏菩萨……从前学得的知识,还像大树的根一样深深扎在他脑海里。
淡淡的佛前焚香气息飘荡在空气中。这屋子他熟悉,但又不熟悉。熟悉的是,过去有一段时间他常陪源赖光待在这儿,少年赖光三头两日便要惹族中长老不快,被丢进禁闭室来;不熟悉的是,自从源赖光成为家主,他就再没来过了。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大江山脚下和源赖光约好分头调查,走过一片迷雾转眼间失去意识,再醒来已身处异世。结合对妖灵身份是反枕的推测,鬼切明白自己一定已经中招,进入了似真的幻境——或似幻的真实。
他刚扶着头站起来,供桌宝案那侧便有刀剑出鞘的铮然之响,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清亮声音喝问道:“何人?!”源赖光尚未变声,但已与秃发童子的甜美嗓音不同了。鬼切从菩萨像的背后走出来,双手离腰间的剑很远,以示自己没有攻击意图。
他曾经的主人约莫只有十二三岁大,刚元服不久,个头与如今的鬼切差不多高,束着少年的马尾,穿着一身阴阳术修习生的雪白短狩衣,但手里举着武士剑。他的目光锁定到鬼切头顶两只鲜艳的鬼角和尖尖耳朵上,又迅速下移,见到鬼切腰间的龙胆纹宝刀和外褂袖子上的金龙胆,把眉头一蹙,鬼切明白那是一个犹疑的表情。
鬼切没有要求他把武器放下,只是站在原地不动,说道:“给我一点时间,我解释给你听。”
两人在禁闭室的蒲团上相对跪坐,正像二十年前他们常做的那样。半晌,源赖光才慢腾腾地说:“所以,你是我未来的刀?”
合着这老半天不是白讲了吗!鬼切铿锵有力地否定道:“不是!我已经不是你的刀了,只是留在源家修行的武士。这是你自己也亲口承认的。”源赖光看看他外褂上的源氏家纹,笑而未置一词。
鬼切不是个叙事能力很强的人,平日也少话。当他还是源赖光的刀时,他明白赖光需要的是一个忠诚可靠的武士,而不是一个喋喋不休的伶人,所以不被提问也不需要提问的时候,他很少开口。离开源家、独自放浪在山林之间,他的话就更少了。再说,他也乐得沉默,鬼切渐渐意识到,当他沉默的时候,天地万物都流溢着一种华彩的气质,如同被雪晴的日冕照射,有些真理只在无声时才能向他示现出来,这或许就是古代的僧人选择遵守“默戒”的原因。
要从鬼切那含含糊糊、藏头去尾的讲话中推测出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过,他毕竟是源赖光,那个即使只有十三岁也让族中长老人人自危的天才阴阳师。他仿佛在蒙昧中已经知道了命运的安排,认出了眼前的鬼切——这将要与他毕生轇轕不已、难分难舍的人。
“你又因为什么被关禁闭了?”鬼切问他。
“因为没有参加每月一度的集会。”源赖光轻飘飘地回答。
鬼切立刻明白了,这是从前源赖光被关禁闭的常规理由之一。源家长老每月一次召集府中上下的少年阴阳师,诫其以忠勇无畏之道、显扬家族之义。但源赖光恨不得把每一时辰掰成两个时辰来用,焚膏继晷练习刀法、修学阴阳术,哪肯借出半点时间听老生常谈。初时,因为他的父亲是尊贵的源满仲大人,将军虽死,余威犹在,长老们对其子的叛逆行径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日子一久,终于是难以忍耐了。木秀于林风必摧,源赖光举手投足都张扬着悖谬,怎能不欲除之后快?可偏又除不得,又怎能不视为眼中之钉?
即使是为了心中不服的理由受罚,即使在无人能见的禁闭室里,源赖光也面对菩萨跪得端正,他的脊背永远像松树一样挺得笔直——直到古稀之年他依然如此。源赖光一生的反抗都蕴藏在恭敬的服从之中。禁闭,毋宁说是给他提供了一个难得的静思默想之机。
供桌上的香堪堪燃尽了,源赖光的禁闭时间快要结束了,便整理短袴站起身来。他回头看了鬼切一眼问道:“你怎么走出去?”源家四处张着破魔结界,妖物如何在其中行动?
鬼切回答:“我体内流着源家的血,结界不会伤害我的。”又道,“我可以随时隐去身形,你不用担心。”
赖光把双手轻轻交握,笑道:“如此便好。”
出禁闭室时天已经黑了。鬼切和源赖光并肩走,赖光双手抄在袖中,鬼切侧眼瞧时,忽然发现他其实比自己还矮些,不知从何竟生起一种温柔之情,跃跃欲试道:“你还没吃饭吧,我去捏两个饭团。”
源赖光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我竟让如此珍贵的刀灵下厨房?”
其实是鬼切自己喜欢做饭。他第一次把食物弄熟,还是与源赖光在野行军的时候,趁着赖光去取水,他把年糕块架在火上烤。源赖光吃着他的烤年糕,毫不吝惜地给出赞美,那以后,他就想试着学厨了。最初一个佩着三把刀的阴沉黑衣武士走进门来,把厨娘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日子长了,每见他的身影,她们便知道那是鬼切又来给主人做饭了,笑着为他腾出位置。
把食材处理成优美的形状可以检验刀功,在灶前升起烟火,也让他有一种强烈的生活感。更何况多年以来,源赖光一直给他正面反馈,让鬼切觉得自己的厨艺确实很好。
然而,等鬼切把拌菜和饭团端上来,少年赖光却只尝一口就放下了,鬼切不由奇道:“怎么了?”
“实在太咸。”源赖光惜字如金地回答道,“米也是半生的。”
鬼切拿起饭团,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问题。他的味觉和人类不大一样,人类的珍馐肴馔或粗糠腌菜,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于是他耸耸肩,只当是源赖光小时候有挑食的毛病,预备幻境破除以后好好笑话他一番。
次日,鬼切陪同源赖光与源府其他少年阴阳师一起修习法术。不要说是在小小源府里赖光的资质远胜其余人等,便是放眼平安京,除了贺茂保宪与安倍晴明,青年阴阳师中也没有几个能与他相提并论的。白鹤立于鸡群,大约说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早几年前,其他人还在学习如何让纸鹤动起来,赖光已做出能听令行事的纸式神了。
鬼切隐去气息,像一把真正的刀一样,静静伫立在庭院四角的支柱旁,正巧这时有人对源赖光说话:“既然您这么厉害,又何必浪费时间与我等一同修行呢?”
源赖光温和道:“我们同为源家晚生,闻道有先后,何必互相较劲,徒增烦恼?倒不如共励志图强,守护京都。”
听起来是冠冕堂皇的话,可鬼切知道,那恐怕是真心的。这时的源赖光脸上还闪烁着青春的光彩,他仍然抓住机会向他人倾诉自己的志向。或许他觉得,与那些不可救药的长老们相比,同龄的少年人更可能理解他的理想,成为他的同志。但几年之后,他就会放弃这个想法,并永远放弃。
待到了巫女幻境那时,便是连骨肉之亲源博雅的质问,也只是耳边风轻轻拂过赖光,源博雅也只如世人,以为不苦心志劳筋骨、伤苍天害道理,便能还人世一片清明。
成为家主以后,源赖光更是长时间独揽大权,他的温情已经被一名绝对独裁者的种种激情所蹂躏了,在那张年轻的面庞上,有残酷,岁月,尊严,强烈的孤独感,以及他人无法承受的思绪。他冷酷无情,依然怀抱理想,但不再希求理解,他惯于掠夺了。然而那双摩尼宝珠般精光四射的眼,却像只受伤的鹤,充满了哀伤和孤独。在这偌大人间,他似乎唯独希冀得到鬼切的理解。
长日长夜里,他唯独曾向鬼切欹斜过身体,唯独曾枕在鬼切的膝,唯独允许鬼切穿过他威严的表象,触碰他心灵的秘密。那是鬼切过了很多年后才意识到的。然而当此之时,鬼切第一次隐隐察觉到了这件事。
夜深时,鬼切跟着源赖光走进了他的卧室。赖光眉尖动了一下。“难道说我们同榻?”
鬼切理所当然地回答:“武士与刀朝夕不离,这是你自己说的。”见源赖光不大情愿的样子,心里顿时感觉不是滋味,重铸以后可还是源赖光主动提出让鬼切搬来他的房间呢——“有血契的影响,在我近前能助你更快恢复力量。”要说是为了回到巅峰状态,早日与赖光决斗,鬼切自然乐意。
“不过我是刀灵,并不真正需要睡眠。”鬼切替他铺了个台阶,“我去门口守夜吧。”说着真的走出卧室,把门拉好,端正地跪坐在木廊。他的身形映照在纸屏之上,明亮的月光又越过纸屏,在地上投下武士窗条纹的阴影。鬼切的雪白底金龙胆纹长衣披落在地,那挺拔纤瘦的身躯,有少年婉娈之美。源赖光定定地盯着鬼切美丽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去壁橱里又取了一套枕席,才走去拉开门。
“一时不太习惯罢了。在门口坐一夜像什么话呢?进来一起睡吧。”源赖光说。
鬼切也不推辞,两人便同榻而眠。睡到深时,不知不觉向彼此靠近了,额头碰着额头,好像真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从未分离、从未有过嫌隙的男孩儿。
4、
源赖光觉得肩上有重压感。他睁开眼,长年枕戈待旦的武士生涯让他立刻清醒过来,动了动半边身体,发觉是小鬼切正攀着他的手臂睡觉,一只手还握着他一绺头发,唇角带着天真满足的笑意。源赖光摇了摇他。“鬼切,醒醒。鬼切。”
鬼切勉强睁开眼,只裂开一道缝儿,见到源赖光,立刻又合上了。赖光不得不让声音严厉起来:“不是说也想做武士吗?武士没有赖床的。”
鬼切立刻一骨碌爬起来,离开令他眷恋的臂膀,惊惶地注视着源赖光,生怕对方把自己这个“见习武士”给开除了。赖光又放柔声音道:“走吧,去练习弓术,然后吃早饭。”小鬼切忙不迭地点头,捡起赖光用竹子和野猪鬃扎的小弓跑了出去。
自源赖光陷入幻境至今已过了一周时间,他漫游此山,却只见到灵脉稳定,万物井然,一切探查尽是徒然。种种离群妖怪在酒吞童子治下怡然生活,而鬼切自己在山脚辟了一块地方,圈出小小领地,与大江山做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邻居。
上午是学字时间,源赖光手持树枝,在沙土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名字有九个音节,确实不大朗朗上口,当年他捋直鬼切那打结的舌头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好歹才让他顺利地读出来,怎么也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重温这体验。鬼切不是读作“源赖路(みち)”,就是读作“源义(よし)光”,赖光顿了顿,把树枝放下,吓得鬼切坐直了身体。
赖光说:“换一个,叫我主人试试看。”
“主人(ごしゅじん)。”鬼切的发音竟然那么流畅,好像那称呼是烙在了前生,随他一起投胎到此世来了。赖光问他:“你喜欢怎么叫?叫我源赖光,还是叫我主人?”
“主人。”小鬼切快乐地回答。
“这回也是你自己选的。”源赖光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源赖光教鬼切学剑。他让鬼切双手捧着自己的武士刀,感受钢铁的重量。“武士刀对武士来说比性命还重要,绝不能离手。你想学会做武士,第一件就是要学会爱你的刀。”
鬼切几乎是茫然地抱着源家的传世宝刀,它装饰华美,连刀鞘都巧夺天工,剑出鞘后,闪耀的弧光像八咫乌神圣的翅膀,完美地滑翔在怒放的红日之中。它震颤着,烈焰般闪光,雷霆般沉重,可畏而可敬,就像源赖光本人。
“挥刀之人心中必须要有理想和信念,否则,再锋利的武士刀也和柴刀没有什么区别。鬼切,做武士必须要有自己的信念。”
“主人的信念是什么?”鬼切问道。
“我要守护人世的和平,为了人类战斗到死。”源赖光回答。
“鬼切也要守护人世的和平。”
“可你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不行吗?”
“为什么要守护人类?”
“因为,主人,是人类。”小鬼切回答。
源赖光的心好似被鲜花的刺扎了一下。他蹲下身来平视鬼切,低声说:“我明白了,我的好鬼切。”
今夜,大江山脚下的村庄会举行深秋的丰收祭,鬼切比比划划跟他说了半天,源赖光才听懂。“你想去?”鬼切含羞点点头。他听过其他小鬼们的闲谈,一直很好奇人类的祭典,但始终没有下过山。
某一天醒来,鬼切便在这大江山脚下了,仿佛天生地养凭空结出来的一颗精魄石头,无知无识,无牵无挂,对自己的身世由来一无所解。群峰壁立大江山中,鬼切与水土草木一体,不知道该怎么跨出向前的一步。
源赖光单手在他颅顶一按,便把那小小的对角藏了起来,两人一同下山游乐。农村的祭典比不得繁华的京都,但也有一番乐趣。此刻已是往常的宵禁了,今天各处却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上悬起一面面幡子,鼎沸人声,喧嚷不止,一大一小,摩肩擦踵,艰难穿行。
源大将军每去祭典都乘辇,平民是要为他避道的,坐在车里走马观花地看一看也就罢了,这么挤在人群里头,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小贩们售卖着祀日用的各类礼器:香膏罐、大海螺、香泥小塔、应季鲜花云云,也有人在兜售各类秋天的应季糕点,如荻饼一类,一经过便能闻到甜香扑鼻。源赖光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只能无奈由鬼切眼巴巴地伸脖子看,颇为于心不忍地教诫道:“武士不可贪口腹之欲。”
走着走着,源赖光停了下来。面具摊前站着两个体魄胸伟的男人——或者说鬼——竟是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二鬼脸上都扣着狰狞的鬼脸,笑嘻嘻地抚弄对方的面具,他俩藏起了鬼角,像模像样地穿着人类农民的衣服,若非此地阳气过盛,那一身森森鬼气,十里开外源赖光就能感觉到。源赖光注视着两鬼,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最终还是决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就这会儿工夫,他忽然发现,一直拽着自己衣角的鬼切不见了。准是刚才发呆时走散了。
再留无益,源赖光直接回到鬼切平日住宿的小山洞里。本以为鬼切与他失散后会马上回山,不意一直等到下半夜,鬼切才回来。小孩儿一身脏兮兮的白衣裳被荆棘划破了几缕,甚至还给踏上了鞋印,满脸都是被抛弃的委屈。鬼切也不正眼瞧源赖光,冷冷哼了一声,转身跑出山洞。
西方月将落,一天风露,红枫如血,曙星已悬在东天了。鬼切闷闷不乐地抱着膝盖坐在溪边,好几天前起,他就一直在期待着和源赖光去祭典玩儿,中途走散固然没预及,可源赖光连找也不找他径回山上,才是真没料到!对呀!自己只是萍水相逢的小妖怪,像他那样的武士大人,肯陪孩子厮混几日,已是出于仁爱之心了。鬼切想起,源赖光告诉过他自己有个刀灵,是从家传的宝刀中化生出来的。真羡慕那个付丧神,真希望我就是他啊!
而我只不过是与人世无牵无绊、无人爱护的孤鬼罢了,再怎么模仿武士生活,也成不了真正的武士。思及此处,鬼切不禁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正当鬼切耸动后背哭得动情时,什么细细的东西轻柔地触了触他露出来的后脖颈。他抬起头来,只见一只豆绿色的纸鹤在淡淡的月光下拍动着翅膀,用翼尖点了点他的鼻子,绕着他转起了圈。他从没见过纸,自然也没见过纸鹤,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虫子。小纸鹤在他掌心跳起舞,他望得呆了。不出片刻,又一只小鹤飞来,依样在他眼前跳起舞来,第三只,第四只,一共七只,到齐以后,纸鹤们翅尖连着翅尖圈成一个圆,绕着他转起来,鬼切破涕为笑,也跟着转,忽然,所有纸鹤都在空中消散,化为万千萤火,坠落在河水之中。
源赖光双手抄在袖笼里,在他身后笑盈盈的。“鬼切,原谅我了吗?”
鬼切擦擦眼睛,点点头。
源赖光向低处略打开双臂,小孩儿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以为主人,不要我了。”
“我以为你会自己回来的。”源赖光解释道,又说,“下次我去找你。”鬼切在他怀中呜咽着点头。
赖光手上用力,直把他抱了起来带走。从前他的小鬼切也有生闷气的时候,但他不会这样向赖光撒娇。鬼切只觉得主人不能冒犯,而那时赖光也年少意盛,心中可不认为主人有向刀赔罪的道理,等一阵子,鬼切自然又别无二话回到他身边。这时,源赖光心里才涌起淡淡的遗憾,要是那时,也曾变个小戏法去哄哄鬼切就好了。
晚上,主仆休憩在山洞里,鬼切平躺在地,抱着源赖光的一只膝盖,赖光用手指把他那些板结纠缠的脏乱白发一缕一缕梳开。一支火把插在岩石的孔隙里,把鬼切的影子投在山壁上,忽明忽暗,忽后忽前,两只小小的角芽,也好似长大成了两座小山丘。
赖光想起身把火给熄了,刚一动,鬼切也挽着他站了起来。赖光低头看了一眼,鬼切只是怯怯一笑,却拽定了不松手,以前怎么不知道鬼切这般黏人?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前些年流行的当世风调,是从唐国传来的。那歌儿是这么唱的: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
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5、
源赖光不到卯时就出了门,归来时,脸色阴鸷沉郁。
鬼切问:“怎么了?”
源赖光冷冷地说:“今天是巫女的祭祀仪式,你自称是我的刀,却连这都不知道。”赖光其实甚少对人刻薄,只是今日实在是心情不佳,而且面对鬼切,他似乎总是不自觉卸下心防。
鬼切愣住了,猛然想起这一码事。二十年前府中曾有窃窃流言私语:自从那个神秘莫测的黑衣武士出现在源赖光身边,便再没见他出面巫女祭祀了。鬼切也拿这话去问过源赖光,可赖光不愿对他细讲,带着一点似笑非笑对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将会拯救很多人。
他道:鬼切愚笨,还请主人明示。
赖光把眼睛眯起来,遥望着远天五重塔尖尖的顶,说道:鬼切,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一种终结旧秩序的可能性,所以,我不必再奉陪那群老不死了。
鬼切还是不懂。
那时源府毫无武家应有的朴素。每个源家贵族都豢养舞伎,盖了座连座的偏殿,院中尽是从甲州运来的价值连城的枯山假石,进门是玉石屏风,出门是唐缎帘布,处处是奢靡享乐的痕迹。鬼切好迷路,他时常在偌大源府里走失了方向。
某个夏天午后,他误入一处偏僻的院子。院中蒿草丛生,高高的柏树枝上挂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可院子并不显得荒凉。树下紫阳花团团开放,那是香气很淡的花,但也能闻到一点似有若无的味道。
一个戴着花簪的锦衣小女孩趴在莲池边,举着一支巨大的莲叶遮阴,纤细的手探进池水之中戏鲤鱼,她想逗躲在莲叶之中的老鲤鱼王游出来。鬼切从没见过人类的小女孩,不知道她们看起来这样柔软美丽,宛如什么世上不存在的精灵。
鬼切佩刀碰撞的声音让她转过头来,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也甜蜜得像饴糖:“是你呀,黑衣服的武士哥哥,大家都在谈论你呢。”
“谈论……我?”
“你是源赖光的刀灵,有了你之后,他便再不参加巫女祭祀了。”
“你认识主人?”
“源赖光是我的兄长。”
鬼切一惊,他从不知道源赖光还有个妹妹,正要参见时,女孩连忙拦住他,她手上还带着池水的凉意。“我只是分家的孩子,你不用行礼的。”她瞧见鬼切的正脸,又歪头一笑,“武士哥哥,你真英俊。我叫做神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的年纪那么小,说话却像大人,举手投足又透着性灵之姿,有一种无限的母性的柔情。
“我叫鬼切。”鬼切回答,又补充道,“是主人为我起的名字。”
“原来如此,真是好名字。”神乐说,“要跟我一起玩翻花绳吗?”
“不……我还……有事在身,我要回到主人那儿。”
神乐一下子就明白他迷路了,但她没有笑话他,只是伸手为他指出方向:“从这里出门向右,尽头望见一座桥,从桥上穿过去就是。我无法离开这个院子,不能相送啦。再见,鬼切哥哥。”
鬼切向她道谢离开,行过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首望去:神乐怅然倚在门口,表情忧伤极了,几乎令无心的刀也心碎,可她一见鬼切回头,立即又绽出一个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后来鬼切又路过旧院数次,连那只断风筝都还原样挂在柏枝上,可他再没见过那个珍珠般的女孩;从某一天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巫女祭祀的事;又过去一段时间,源赖光就成为源氏家主了。
与酒吞童子、茨木童子等人混了面熟以后,鬼切也曾造访土御门安倍宅,庭中八重樱树下赫然坐着当日的神乐,只是她不再带着那种对天地万物的无限柔情,显得冷淡,甚至呆滞,好像三魂失了一魂,七魄走了一魄。
直到今日,鬼切终于明白了当年发生的事,也明白了源赖光为什么会偶尔倚在院门口,隔着一座石桥远眺。这对血缘稀薄得像水的兄妹,乍隐乍现的忧伤表情却如出一辙。少年时的源赖光很瘦,他沉思的侧脸也像苦行的僧侣一样微微凹陷下去,仿佛身体里有一把火焰,把他的膏脂全烧尽了。鬼切望着源赖光,窥见旧主的少年时光,让他心中涌起了深深的同情与怜爱。
白天里,鬼切陪源赖光练习刀术。他的刀法是源赖光亲手所教,如今竟能反哺老师,不由感叹命运的神奇。两人一攻一守,对战到酣时,门口忽然传来拊掌声,手上拍得煞是热烈,声音却很平淡:“好厉害的两位武士。”
鬼切与源赖光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年轻面稚的阴阳师,穿着蓝紫色里衬的狩衣,手持折扇,端然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个面目冷峻的少年,生一对朱砂狐耳,腰佩三只猿乐狐面,周身流转着充沛满盈的妖力。小小年纪竟能收服如此强大的式神,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
鬼切自然一眼就认出来者乃安倍晴明与其式神白藏主,对于源赖光来说,眼前人固然是素未谋面的擅闯者,但能深入本家内的阴阳师必定地位不凡,不可失礼,赖光便收起长刀,颔首问候。安倍晴明也还礼道:“我是安倍晴明,修习阴阳术的后生,今日随师父贺茂忠行造访贵府,长老们顾我年幼,允我于贵府随意走动。如有冒失处,请您多担待。”虽然笑着,笑意不达眼底。
他身后的式神插嘴说:“晴明,别跟他废话,源家的没一个好人。”
晴明淡淡道:“小白,不可失礼。”但声音里一点训诫的意思也没有,分明是很赞同。
源赖光并不恼,他心中着实也憎恶如今的源家。赖光说:“高如朱雀城门,墙根便生霉菌;大如贺茂柏树,树下便长蒺藜;势盛如源家,阴影中也会滋生丑恶。二位所言不能说是无中生有。”
晴明眼中带着惊讶的欣赏,又露出一个笑,这回便有了三分真心。“源家幸而有您这般青年才俊,将来定能疾风卷落叶,猛药除沉疴,晴明拭目以待。”
晴明道别离去后,源赖光转过身来,问鬼切:“你看见他的式神了吗?”
鬼切说当然。赖光进一步,退一步,举剑在空中挥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将来我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式神。”而且和安倍晴明不同,他要亲自创造一个生命。
——会的,你将会有一把只属于你的刀,一名只听令于你的刀灵。尽管他将离开你,但他还将回来。而且,当他再临你身边时,你们都将成为更伟大、更完善的生命。
6、
源赖光一早便察觉大江山有强烈的灵力异动,他立刻明白,反枕用来收捕他与鬼切的吸灵结界已经全部完成了,今天就是破阵之时,只不知鬼切困在时空幻境中是如何境遇。
源赖光叮嘱小鬼切道:“我今日有要事,带着你恐怕不便。你先去其他地方练剑。”
鬼切一愣,才明白自己是被主人赶走了。但源赖光也说过,不服从君主的不能称为武士,鬼切不敢违命,只好任赖光离开,过了一会儿才隔着一段距离偷偷跟上。
源赖光在山间疾奔,一路走一路咬破指尖,以大江山地脉为基,画下足以破开两界的巨大法阵。他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一棵大枫树底下,架剑防守,缓慢靠近。
*
源赖光一早便接到长老的命令,说京郊大江山脚忽然出现灵力异动,鬼切立刻明白,反枕用来收捕他和源赖光的吸灵结界已经全部完成了,今天就是破阵之时,只是不知源赖光困在时空幻境中如何境遇。
鬼切对源赖光道:“带上我,我可能今天就要回到我的世界。”而且我可以保护你的安全,他在心里暗暗说道。
若说大江山有异,自有诸多阴阳师可遣,何苦要让一个刚刚元服的少年前往?只怕是长老们心中生出了歹念,源赖光要能顺利斩妖除魔归来是最好的,要是不能,武士死国,忠勇节义,也只是死得其所,命随造化。多阴毒的一手!
源赖光与鬼切驭马并驾而行,在山中疾奔,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一棵大枫树底下,二人架剑防守,缓慢靠近。
忽地,天上降落无数奇鹰异鸟,地里生长众多腐尸阴骸,树中钻露各类妖魔鬼怪,个个獠牙外露,浑身滴血,头、眼、臂、腿都好似胡乱拼装的一样,狰狞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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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光的阴阳术竟不能对这些怪物造成丝毫伤害,只能硬着头皮举剑劈砍,但也只像是砍在棉花上,刚一陷入血肉就立即弹开。是了,反枕已吸取了一村人甚至也有一部分源赖光与鬼切的生命力,在幻境中几乎成了随心所欲的造世神。可他源赖光半生退治孽鬼无数,最大的心魔怎么会是一群奇形怪状的妖物呢?
恰在此时,一道白色闪电势如破竹杀进了鬼怪的包围圈,是小鬼切!他手中还没有真正的武士刀,仍然用利爪尖牙做武器,他尽力呼唤道:“主人!”嗓音嘶哑,气若游丝,听在源赖光耳朵里却好似雷霆钟磬,震荡回响。赖光愕然面对这二十年前灾难一幕的重演。小鬼切已是遍体鳞伤,身上血如涌泉,恐怕命在旦夕,再不救治,就算建立血契也回天乏术。
*
赖光纵然是天才的少年阴阳师,要面对这幅地狱之景也难免力不从心,鬼切与他背对背杀敌,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剑根本落不到实处,是因为他不是此世之人吗?
虽然是反枕的幻境,但“相由心生”的道理鬼切明白,他若与少年赖光死在这里,现实中的两人恐怕会永远陷入沉眠,直至被吸成两具干尸。一线灵光忽然闪现在鬼切的脑海,鬼切转身,双手将自己的刀举过头顶,奉给源赖光。赖光脸上溅满了各色鬼血,束发也在鏖战中散开来,他喝道:“你干什么?!看身后!”说罢急向鬼切背后斩去。
二十年前,源赖光与鬼切就在这棵枫树下相遇了。逢魔时刻,夕阳如血,红枫纷落。长老命令源赖光来大江山除妖,实是怨恚他的负才骄慢,认定此人非我道,欲趁其未成气候杀之。
鬼切不知何日起出现在大江山脚下。一日一日,他看朝霞起,晚霞落;春日时,一天风露,杏花如雪;秋日时,天高云阔,枯枝伏雀;一夜一夜,他在未知的世界中,勾画着未知的生命的形象,原来孤独的人,连梦里都是孤独的。直到有一天,他见到了一位被妖鬼包围的少年武士,高举宝刀向外逼指,凛然如霜雪不可欺。鬼切那哑然的嗓音第一次有了言语的冲动,他想指向赖光说,白色的……白色的……
白色的仙鹤呀!
为了那只美丽的鹤,他杀入鬼群,遍体鳞伤,血如涌泉,命在旦夕。少年武士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爱怜,他低声问:“做我的刀,你愿不愿意?”
鬼切说:“就让我做你的刀吧!”
自此,他失去了一切记忆,听从源赖光驱使。他为了一个尚未理解的理想而战,阴阳师的手指点在他的眼睛上,他如初生之人一样糊涂,与将死之人一般无辜。直到铸剑炉的烈火里,忍受着千锤百炼之苦,啜饮源赖光的鲜血,鬼切才终于明白,稍纵即逝的也是他,万古长存的也是他。生命里,狂暴的风飙乱的雨和煦的日光,都是为照见他的玲珑剔透。
*
画面一转,反枕把鬼切推入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大江山之战结束了,他发现主人欺骗了他,利用了他,这都是不容赦的事实。他冲进源府,不论老幼无分男女,斩杀了几十上百口人,最后将源赖光剁成肉泥。呆立在原地,他感到悲伤与遗憾。
一个庄严的声音对他说道:
“因果相续无间断,种种因果品类别,一念了孽缘能渡你脱离苦海。你若肯,今生今世就遇不到源赖光了。”
“不……”鬼切双手捉住自己的峥嵘双角,抱着头颅跪倒在地,他全然失却气力,脸朝下栽进血泊里,“不不不……”面对一地肉泥,他痛哭流涕叫喊道:“不,我要遇见他!”
哪怕再被他杀死一次,再杀死他一次,世世永堕苦海,不得超生,也让我遇见他吧!
因为,我想成为人啊。
那道来自灵魂深处的霹雳闪电,劈中了被源赖光称为“天剑韧心”的宝刀。
*
源赖光七十三岁高寿,已有天人五衰之相。
鬼切在决斗中不敌他,离源家而去,自那一别已有数十年了。源赖光曾自信地对安倍晴明夸口道:“属于我的东西终究会回来。”但直到源赖光濒死之日,鬼切终究没有回来。赖光一生无妻无子,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对着空刀架发呆。
接引佛金光万丈,宝相庄严,浮在他眼前。“源赖光,你阳寿已到,你一生犯了十戒,斩妖除鬼,祭祀少女神乐,是为杀生;夺取自由身的鬼切为刀灵,是为偷盗;心中把鬼切当作妻子,意与刀灵苟合,是为淫邪;欺骗鬼切,是为妄语;离刀心哀,是为嗔恚;舍命重铸,是为悭贪……如此种种,罪孽之深,佛也渡你不得了。”
源赖光卧于病榻,傲然冷笑道:“你算什么,也来审我?天底下有权审判我的只有一个。”
佛忽然变了形状,露出退魔的忿怒法相,生有双角三头六臂。三头六臂是大愿力,双角是真俗二谛,定睛一看,竟是鬼切!鬼切佛开口说话了:“源赖光,如果是我要审判你,你怎样都接受吗?”
源赖光说:“是的,因为我一生唯独只图谋过你一个的理解。”
源赖光,斩鬼的大将军啊,他是人类的银山铁壁。一千年中,绘卷与净琉璃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颂扬他的功绩,人类为他建立将祠,他会在人的思念与爱戴中永生。但无人知道,他的灵魂困在那一夜的京都大火之中,永世不得超生;无人知道他的心,在濒死的谵妄里,他心中只有这么一个人——他的臣子,他的弟子,他的妻子,他的鬼切。
那法相狰狞的鬼切消匿了。
源赖光与鬼切同时明白了,原来阵眼就是这一念。源赖光记得那一日鬼切的眼,记得他眼中的倾慕;鬼切记得那一日源赖光的眼,记得他眼中的爱怜。这一眼超越了变幻的容貌,纠缠的恩怨,是他们之间比血契更强韧的纽带。既然从来无人后悔,又何来的心魔呢?反枕的幻境,终究是白费功夫了。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扭曲如阳炎,那濒死的接引佛,那傀儡的肉泥,那些围成圈的狰狞鬼怪……浮生一梦,也不过如此。源赖光与鬼切同时睁眼,他们站在枫树之下,唯闻阵阵枫涛之声。两人在幻境中共有的记忆全部连通起来——那白发的小妖怪就是眼前的天剑韧心鬼切,只是不知今夕何夕的鬼切;那少年的源赖光也是眼前的源赖光将军自己,只是忘却此世何世的赖光。
或许在返回的路上,源赖光与鬼切会一起讨论反枕出现的原因:准是当初缔结血契的时候,这树下的方寸之土受血液滋养有了灵力,与双方的心魂都连在了一起,后来两人有了嫌隙与怨念,时间一久,因缘际会,便孳生出妖灵来。但现在,他们只想静静地站在枫树下拥抱。
源赖光搂着鬼切的头颅,低声问道:“做我的刀,你愿不愿意?”
鬼切回答:“就让我做你的刀吧!”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只是决斗还是避不可免,不要以为能逃过去。”
赖光笑着说:“我会等那一天到来的。”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