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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疗养院出来的第三个月我就离开了原来的住处。我用从警局强制退休后的抚恤金和退休金置办了全新的行头,从我的耳钉到袜子,全部翻新,我想彻底摆脱过去,彻底和被迫染上的毒瘾还有那些记忆告别。
我的新室友是我在新的城市的戒毒互助小组里认识的,准确地说是我住进他出租的一个房间后在互助小组里又很巧合地遇到了他,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有想和他说话的打算。我们同住的房子是他的,他在网上发布了单间出租的消息,头三行是房子的简介,后面的六十八行都是他在解释他和他弟弟的决裂以及他对弟弟的呼唤。我迫不得已地知道了他和他弟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也迫不得已地知道了他弟弟把他们家马桶拉堵了三次,其中一次是他们哥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疏通了管道,但也把水管捅穿了。在那以后他们认为可能有些钱确实还是得给别人赚,于是水管工的联系方式荣登他的手机联系人名录。
重新住进那个房间的人不是他的弟弟而是我,这让他很不高兴,他连自我介绍都省了,我和他打照面的机会只有进门后签合同还有交接钥匙,我在合同上看到他的名字:吉克·耶格尔。
房子里有两个浴室,吉克用更大的那个,里面有浴缸,还有马桶,我在小浴室里用淋浴和蹲厕。浴缸和马桶是世上最肮脏的清洁用具,在浴缸里洗澡只会把你身上的脏东西洗得更均匀,你在里面泡一缸人肉汤。马桶我就不多说了,只有更高等的人类才会正确使用马桶,即坐着尿尿,吉克有时候上厕所不关门,我看到他是站着尿的。吉克连他的胡子都懒得刮,他更不会刮马桶上的尿渍了。每一次吉克上厕所不关门让他明显是从高处尿进马桶里的水声传到我房间里来,我都忍着冲进他的厕所开始做清洁的冲动,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抖腿。他这破屋隔音效果真的很他妈烂。我的腿被打废了一条,没有痊愈但我还是喜欢抖,每一次抖动它都会刺痛,提醒我是什么人。
我在这个新的城市里换了很多工作,我在餐厅里洗盘子,在宠物店里洗狗,在超市里做导购,在酒吧里洗杯子,在咖啡店里做咖啡,虽然我根本不需要工作,每个月都有退休金,但我还是受不了闲在家里。主要的问题是,吉克在家里工作,如果我也待在家里,那就意味着我不会错过他的每一句自言自语。是的,吉克·耶格尔是个喜欢自言自语的人,他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恨无法保持安静的人、自言自语的人、说话太大声的人、手舞足蹈的人、邋里邋遢的人、站着用马桶的人、突然唱歌的人、自以为是的人、眼镜很丑的人、莫名其妙的人、哗众取宠的人。
也许我的恨和动荡的情绪是因为我并未根除的毒瘾。我的工作一个都做不长久,我会因为神情恍惚打碎盘子和杯子;宠物店里的狗毛和狗味让我无法忍受;超市里的声音太杂我会心悸,大汗淋漓;咖啡厅里的客单太多我有时候会因为注意力无法集中弄错;酒吧里偷偷静脉注射的人会让我口干舌燥,瞳孔发散。我想可能我需要的不是像正常人一样工作,而是先成为正常人,于是我找到了当地的戒毒互助小组。
我到互助小组的第一天也是吉克到那里的第一天,我们俩是那天唯二的新人。这个互助小组在一个改装后的车库里,中间放了一圈椅子,这个车库属于互助小组的一个成员,他很慷慨地提供了这个车库。在车库里看到吉克我还以为这是他的一个过分的玩笑,跟踪我或者是调查我,但他好像和我一样惊讶,我就当没看见他。在戒毒互助小组的自我介绍是我们俩第一次互相自我介绍,当然,没有用我们的真名,但我们的假名实在是没有任何意义。
吉克说:“我是里维,以前是个律师。”
我说:“我是吉克,以前是个警察。”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可能他和我一样在想这有什么鸟用,戒毒互助小组里还是有吉克和里维,这反而更麻烦了。其他人开始按照流程分享他们的每周情况。
然后吉克说:“不好意思,我要打断一下,旁边那个黑头发的矮子才是里维,我才是吉克,我们是室友,只是个玩笑。”
其实无人在意。车库里响起一阵嗫嚅一样的声音表示知道了,然后他们继续分享这一周。有人说这周去接了孩子放学,即使前妻把他臭骂了一顿,还有人说这周没有割手,只要有人说话,这里的人都会说:啊,那很棒,真的不错,很好。
然后是新人的自我介绍,介绍一下各自的毒瘾是怎么来的。我想,如果我说我是一个行动失败被绑架后注射一大堆药物还被打烂了膝盖的缉毒警察,可能第二天就会有毒贩来找我麻烦。
所以我说:“压力太大了,找点放松的方法。然后被发现了,我被踢出了警队,现在到处找工作。”
吉克也如法炮制:“压力太大了,找点放松的方法。然后被发现了,我被吊销了律师证,现在就写点文章。”
我瞪了一眼吉克,吉克的镜片反光,嘴又藏在胡须底下,实在是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因为我们有前科,其他人虽然也附和着说好,但可以看出来根本没信,已经有人开始互相讲悄悄话了。但毕竟大家都是瘾君子,也对藏着秘密的人见怪不怪了。
我越来越没兴趣参与这些互助小组的分享屁话,我甚至连我的真实情况都不敢说出来。我没法像他们一样说什么中学的时候为了“酷”开始吸粉,然后一蹶不振,或者是觉得前两天自己做了顿饭就像是人类登月了一样的进步,甚至有人做了部微电影记录一周,这电影还不如我做的ppt,但我依然说:“额,和《公民凯恩》还是有一定距离。”
后来吉克和我一起在路边等出租车。我问他:“你不是有车吗?车库里那辆suv。”
吉克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烟,他和那群人说了很多,甚至和一个憔悴得看上去马上要晕过去的矮个子黑色长卷发的女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而我只是在神游。我向旁边跨了一步,远离抽烟的那股臭味。吉克的烟瘾很大,垃圾桶里半桶都是烟头,他的肺还能呼吸真是奇迹。以前我以为这只是他的又一个对生命有害的坏习惯,现在我猜这是为了对抗他的毒瘾。
吉克说:“吊销了,还没重新考。和我的律师证一样。”
我说:“你不是因为压力大才吸毒的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可能我希望能遇到一个和我一样被狗屎命运踹到这条路上来的人。而吉克,我希望他有和我同样残酷的命运。
吉克深吸一口烟,面向我吐了出来。我捏着鼻子烦躁地挥开这些烟,他说:“我是律师执照被吊销后才吸毒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因为压力,可能我只是想死吧。开始是我弟弟给了我一些小药片,然后,这种事就像跳崖,跳了就是跳了,没法停下的。”
他说“小药片”这个词的时候瘪了瘪嘴,好像觉得很滑稽,我只觉得恶心。我想起来我远房堂妹的男朋友,艾伦·耶格尔,他也姓耶格尔,我强烈要求从疗养院出来后,他给了我更多远远在医嘱药量以上的美沙酮。我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这么多药,可能因为他住过精神病院,有一大堆精神病确诊书供他开药,他本人基本上就是个药贩子。
我问他:“你弟弟不会叫艾伦吧?”
吉克好像很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弟弟在和我堂妹操来操去。他也给了我一些小药片。”
吉克发出一阵低沉又古怪的笑声,他说:“看来是命运把你和我连在了一起,我们连这一切的开头都一模一样。”
我反驳他:“不,我不是因为艾伦才开始的,艾伦是……我戒不掉,然后艾伦说,‘起码得让你自己舒服点’,他就给我像提水果一样提了一袋美沙酮来。”
吉克弹飞了手里的烟,在路边落下一串火星。他说:“现在我知道我弟弟去哪了,还有我的美沙酮。他席卷了我客厅抽屉里的所有美沙酮。”
但我把艾伦给我的美沙酮都放在客厅的那个空抽屉里了,我想让它离我远一点,在公共场合里嗑药需要克服一些面子问题,所以我把它们放在那里。现在我知道为什么那个抽屉能如此完美地装下那些药盒了。
我说:“我把他给我的美沙酮放在客厅抽屉里了。”
吉克说:“我知道,打开那个抽屉的时候我还以为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
我又问他:“你为什么有毒瘾?你好像不止有毒瘾,你对什么玩意都能有瘾,你整个人就是一坨狗屎。”
他踮了踮脚后跟,我觉得这是他因为各种上瘾焦虑的又一体现,他说:“就像我说的,执照被吊销了,然后我很不服气地继续调查,然后我想死,然后艾伦出现了,给了我一些小药片,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你呢?”
我说:“我是个缉毒警察,行动失误了,我被俘,然后我的膝盖被打碎了,然后我被打了一大把你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药,然后,我的战友成功了,我也成功活下来了。”
吉克说:“如果我是你,膝盖碎掉的那一瞬间,我就会想方设法去死。”
我也说:“如果我是你,无论调查到什么东西,我都不会想死。”
他看着靠近的车灯,扯着我的胳膊上臂把我塞进停在我们身边的车里,他说:“我要自己走回家,你这瘸腿的矮子,我不想和你在一辆车里,妈的。”
第二天我睡醒后吉克已经在我们唯一的浴缸里嗨上了,我把吉克从浴缸里提出来,让他躺在浴室的地板上,他腿上的注射器滑进干涸的浴缸底部,稀里哗啦的。他立刻就睁开了眼,在地上像企鹅一样划动他又长又结实的手臂,但浴室的地砖不是冰面,他只能勉强变个方向。他的手臂上的注射口还在出血,在地上抹开,和地上的水汇成一条条粉色的水流,流进下水口。吉克伸手去抠下水口的不锈钢地漏,他把手指头戳进地漏的缺口,说:“不,我的血是很珍贵的,我的血……不对,不对,我的血没什么不同,我应该流干我的血,我应该……我应该什么?里维,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没理他,捡起浴缸里的注射器。他抓住我的脚踝:“你以为你比我更好吗?里维,因为你是个光荣退役的警察,我是个被吊销执照的律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想在浴缸里给自己打点药,你还记得那种感觉,对吗?你还记得那种好像你无所不能的感觉,好像你是个人而不是一坨屎,好像你复活了。那些烦人的,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都没了,留下来的只有你,只有你在闪闪发光!警官,不,里维,你知道的……”
我咬着牙说:“我已经把你的针头掰断了,别他妈在我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真恶心,社会渣滓,废物,你他妈就该被塞进地漏里,快去吧,和你的血一起滚下去,把你的房子车子都给我。”我没有把他的针头掰断,我把它放在了盥洗池边上。我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了,我想,我可能又发作了,我的眼睛可能像吉克一样变得瞳孔散开,眼睛里只留下细细的一环蓝灰色。我的心跳太快了,我当然知道吉克在说什么。我刚刚拿起了注射器,丢下它后我的手上还残留有它的触感,我从来没给自己注射过,是别人给我注射的,但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注射器,针头,里面还有一些药物,还有吉克回流的血——我不应该给它们太多注意力。
他好像真的思考了一会儿他的遗产问题,他说:“我可以把房子给你,车给我弟弟,你开我的车绝对踩不到油门,你这个……旅行装基佬。”
吉克说完就扶着浴缸要站起来,我迅速把注射器塞进口袋里,系上垃圾桶的塑料袋,然后丢到门外。我回来时他靠在窗户边上看窗外。他指着窗外,说:“我要去那个有红色屋顶的房子底下乘船,然后去找我弟弟。我弟弟会理解我的,我弟弟会给我想要的药,而你只会把注射器扔掉,尽管里面还有我留给你的一份。里维,再多美沙酮都没用,你很清楚,你是被迫的又怎样?难道你就是清白的吗?你他妈看到电视里演打针的情节都会出神,你的脸色红得吓人,你每次都会用力捏住你自己的手,捏得指关节发白,你看过你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吗?你的眼睛,像一口井,你需要往里面打点药,就像我一样。你觉得你意志力惊人,你觉得你很正派,不是的,警官,你上瘾以后你就不是你了,你在医院里戒断的时候哭过多少次?第五天是最难熬的,对吧?你有没有用你的脑袋撞你的床?你有没有尖叫说你想要更多药?安定对你来说是不是越来越珍贵?上瘾就是这样的,你没法抗拒的。”
我忍无可忍地把口袋里的注射器丢到他脚下,他尖锐地笑了起来,我说:“你没救了,吉克·耶格尔,你完全没救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他极其夸张地用双手指着地上的注射器,大声嚷嚷:“那这是什么?警官,你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为什么它会在你口袋里,你不是说你把它折断了吗?你总觉得你更好,但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你根本就不想活,你觉得活着根本没有意义,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活,因为对你来说没有区别,不然你为什么要从原来的城市里逃走?”
我走上前给了他的肚子一拳,他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干呕,我说:“这他妈也让我感觉我复活了,你只有发出这种声音的时候才好听那么一点。你嗨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吉克在地上摸到了注射器,我以为他又要给自己打药,我踩住他的手,他却用手指折断了那细细的皮试注射器,那些药和血流满了他的手指。我无法克制地想要弯下腰挽留那管液体,但我只是僵在了半空。吉克又笑出了声,他的那些反光的手指抽筋一样在我脚下向外伸展。我机械地挪开脚,他的手指又爬上了我的脚踝,这次是湿漉漉的,我有一种想要砍掉自己的脚的冲动。
吉克咯咯笑着说:“这就是你,里维,你现在不是警官,你想舔我的手指吗?你把它放在口袋里是想进房间偷偷注射吗?你只是一个没戒掉毒的人,我们就是这样的。”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吉克,还有他的手指,我感到反胃,以及无与伦比的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