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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外边下雪了。”伊吹说。
志摩顺着他的指尖往窗外望去,看见砂砾般大小的雪点在空中飞舞。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确定,拿起手机拍了张照。伊吹凑过来看:“拍不出来啊这样。”
志摩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把照片放进了一个相片夹。相片夹的名字是“记忆”。
伊吹早就知道这个相片夹的存在,人们拍照的目的十有八九是为了记住某些事情,只是他自己不会特意去整理出一个相册,而志摩似乎是有挑选地放入某些照片,不是所有照片都会入选。
伊吹看见了一张不太寻常的照片。一个毛线团,和两根木针,上面挂着一个圈形的织物。志摩看见那张照片,叹了口气:“本来打算织好了再给你看的。”说着他起身去床头柜,拉开抽屉,拿出了照片里的组合物。
伊吹乖乖地把头伸过去,志摩把还没有顶的毛线圈套在了伊吹的脑门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些:“很适合你。”
“我很喜欢。”伊吹咧开嘴乐个不停,自己把毛线圈拿来放在手里左右欣赏,“黄色的,冬天戴起来应该会很暖和吧。什么时候开始织的?我怎么没发现。”
“十月初的时候。”赶在伊吹露出惊讶的表情之前,志摩赶紧补充道:“当时怎么学也学不会,织了一些没织对,又拆了。这可是我看了十遍视频的结果。”他有点得意地用下巴指了指伊吹手里的帽子雏形。
伊吹想起第一次见志摩系领带时手忙脚乱的景象,就能理解他织出这么一个宽度为一乍的毛线圈有多不容易了。
“很厉害哟~”他心花怒放地用手搓志摩的脑袋顶,很快就把对方惹毛了:“别碰我!”
嬉闹了一会儿后,两人都安静下来,志摩继续翻看手机相册,看着看着突然蹦出来一句:“总感觉很不可思议。”
这话他也常说,伊吹上次听到的表述是“能走到今天真是巧合”,一想倒也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但就是莫名不爽。志摩指着手机屏幕说:“上次去这里时拐角的面包店还没开起来。”他说的是最近伊吹爱去的一家面包店,离得不远不近,几条街道的距离,椰香吐司是一绝,但也没到值得一周徒步跑两趟的程度,但是志摩说那个吐司拿来当早餐的原材料正正好。
上次伊吹去买吐司的时候正好在路上撞见九重,于是两人一起去吃了下午茶,席间聊到九重的同事家的小孩吵着要在下雪的时候去北海道泡温泉,可是天气这事儿谁也说不准,大张旗鼓准备好了行程也没雪景看的情况并非绝对不会发生。
九重说:“说起来今年的初雪很有可能就在下周呢,比往年提前了不少。”若是能在初雪日和喜欢的人一起享受该有多好呀,同事家小孩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于是在队长的同意下,伊吹和志摩请了两天的假,也不是算准了初雪会在这天来,只是一早天就阴了,到中午便飘起雪花来。这就是天公作美了。
“要不是九重说起,今天哪里看得到初雪呢。”
但是如果不是志摩叫我去试试SNS上成为热点的椰香吐司,我也不会在路上遇到小九啊。伊吹这么想着,接过了手机,在手机被夺回去之前按下快门。
假期第一天平淡地度过,晚上洗漱后,伊吹率先钻进被窝,眯着眼睛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来填充另一半的床铺,于是穿了拖鞋推门去找,在一片昏暗的客厅里看见一盏明灯,光线将一个窝在座椅上的身影包裹起来。木针相互摩擦撞击发出沙沙声,顺畅了一阵后又停顿,接着是毛线被拽掉的声音,几句咕哝:“这里又不对……”
伊吹走过去,弯腰把下巴搁在志摩的头顶,看见摆在前面的手机在播放视频,视频里是另一个人手里捧了一个穿着针的毛线圈,志摩伸出手指点击播放键,那人动了起来,向镜头展示线环是怎么被针勾到另一侧的,织完这一针后,对屏幕那边的志摩说:“学会这一针的话,就能解决大部分常见的织物了。”
志摩又重新织了一遍,勾过线的同时,一个空洞出现在了针后。他叹了口气,又把线拽掉,重新恢复成方才的模样,沮丧地喃喃自语:“明明就是一模一样照着做的啊。”
视频很快就到结尾,播放完毕后,显示出视频的标题:学会这个就能抓住心上人的心!情人节礼物特辑!
“明明已经抓住了?”伊吹嘀咕道。
志摩力道很轻地瞪了一眼伊吹,大概就像被麻雀啄了一下手心那样的力度:“只是在找织帽子的教程,这个比较好懂而已。”
“那也不用晚上不睡觉看呀。”伊吹搓搓志摩的肩膀,“睡眠充足才能保证身体健康!”
“但是都已经这个季节了。”志摩朝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现在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到窗外,“还不快点织好就来不及了。”
所以最近才总是这样一副表情,眉眼间若隐若现沟壑,明明天气晴好却用不太愉快的眼神注视,只是一顶帽子而已。虽然只是一顶帽子,伊吹却能感受到它的珍贵,于是他从餐桌前搬了一把椅子来,坐在志摩旁边。他对编织也是一头雾水,所以担负起扯线的任务,志摩说“为什么礼物的接收方还要帮忙啊”,但是没有阻止。
两个人在算不上明亮的灯光下坐到下半夜,毛线圈往上延伸了一个指节的宽度后才撑不住爬进被窝,第二天在临近中午的时间才醒来。
“咦,外面还在下呢。”拉开窗帘后,志摩说。外边的确还在下雪,只是阳光明媚,蓝天白云,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实在没有昨天阴云密布、冰雪覆盖的寒冷之景。
“千年一遇的出门机会!”伊吹兴奋地在客厅里乱窜,“去哪里好呢!这天气不出门溜达都可惜了!”
“就去旁边的狗狗公园算了你!”
最后选择了自行车十分钟的公园,当然不是狗狗专用,不过如果是狗狗公园的话,没有狗也可以进吗?好想养只小狗呀,伊吹一边喘气一边说,摸上去拉乌拉乌的那种——
“跑步时不要说话,风会灌进肚子里的。”志摩在他的红色单车上说,“养狗的话家里的气味会变臭。”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呼......但本来家里也没有什么、什么特别的气味吧?”
“会掉毛。”志摩想了一下继续说,“尤其是换毛季。等过两天开春了就该掉毛了,一天用吸尘器吸两次也不够。”
“是哦!现在已经一月了,不是再过两个月马上就到开迎春花的时候了么!”
“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不单单是指话题,伊吹几步跑到人行道内侧,一脚踩在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这里有条近道,”他解释,“嗯......有到了春天也不会掉毛的品种哦。”
志摩安静了一会儿,等到他跟着伊吹平稳地把车骑到下一条道路上后才开口:“就算养了狗,十几年后也不得不迎来要和它永别的时刻。”
“......”
伊吹深吸了一口寒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遮挡了他的面部。他没再接话,志摩说:“总感觉另一个平行时空的我们,已经有在养小动物了。”
此时他们正好进了公园,伊吹停下脚步,志摩把车停在一旁,等回来时看见伊吹在和一只黢黑的拉布拉多打招呼。
“就算不是狗狗公园,也会有狗狗。”志摩总结道。拉布拉多身上拴着绳子,如果是狗狗公园,就没这么多拘束了。
伊吹打完招呼回来,两人并肩散步,公园里的积雪不像路上都清理干净了,还洁白地发着微弱的光,几个小孩已经被吸引去堆雪人了。
“就算是十几年后要道别,我们也在一起度过了美好的日子啊。”伊吹突然开口,“能在最后送它离去,也好过从来没遇见。”
“真是宽宥人心的回答呀,伊吹老师。”
“……干嘛?!”
"就是说,一个是过程主义,一个是结果主义的区别。"
"都叫你别说那么难懂的话了。要不要去堆雪人?"
志摩缩了缩肩膀。"还是算了,我没带手套。反正都要化的。"
"这就是你刚刚说的什么什么主义的区别?是因为没带手套多一点还是早晚要化多一点?"
"......没带手套,徒手摸雪很冰的吧。你去哪儿?"
"买手套。"伊吹眨巴眨巴眼睛,"便利店应该会有吧。"
"会......有吗?"
"拖鞋都有,没道理手套没有吧。你在这儿等一下!"
伊吹作跑步姿势去,过去没一会儿又以同样姿势回来:手腕上挂着一个小塑料袋。"给你,只有这个了,凑活用吧。"
志摩看了一眼便知为什么伊吹说"凑活用吧",因为这是一个女式且不分指的手套,只有功能最大的拇指被单独分了出来。志摩抿着嘴往自己手上戴上了一朵毛茸茸的小花,手腕漏了一截出来,活像个大螃蟹。伊吹笑眯眯地抬起手机,志摩大感不妙,赶紧伸手阻止,可惜手指早就没有往日灵活,在双手快糊住镜头的时候听到了快门声。他暗暗咬紧后槽牙,没有和伊吹理论,因为此时一阵寒风猛地刮了过来,鼻腔顿时被冰冷的空气充满,忍不住要打喷嚏了。
寒风吹了要有三秒钟,从把两人的围巾吹散到把身后的松树上的积雪吹落后,伊吹才悠悠开口:“去堆雪人吧?”
“好,好,现在就去。”
真是服了你了,志摩以这样的语气嘀咕着,也许还翻了个白眼,在伊吹手指的方向蹲下,笨拙地用两只螃蟹钳子去抓雪。没一会儿搓出一个雪球来,当作雪人的身子;比它更小些的就当作头。搭好后,伊吹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把自己脖子上缠的围巾系在雪人上边。
伊吹拍拍雪人的脑袋,说不知道你还能坚持多久,但是加油哦。原路返回家,伊吹慢悠悠地走,志摩推着车慢悠悠地跟着,路过蔬果店买了一段冬瓜,作为晚上的饭。平平无奇的两天初雪假就这么度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志摩也没闲着,下班回家的休闲活动基本就是织帽子,很快大功告成,在一天晚上正式交给它的主人。伊吹拥有了一个新帽子后,每次出勤都戴在头上,俨然成为四机搜的一个著名景点,因为伊吹有事没事就往门口的沙发一坐,戴着那顶帽子,同事路过感叹:“哦,很适合你,伊吹!”其中有几分客套话的成分在就不清楚了,毕竟室内戴帽子还是很奇怪,但那是伊吹嘛。志摩咬牙切齿:“就算你是伊吹也不能天天戴着这个帽子招摇!”
“但是是志摩亲手织的嘛!”
“那又怎样!你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
此时正好从两人盯梢的路口飞窜出一个身形外貌均符合条件的人来,志摩一秒钟闭上了嘴,伊吹已经拔腿狂奔了过去。
“404呼叫总部,发现嫌疑人!……伊吹!!”
伊吹跑得很快,转眼间没了踪影,志摩汇报完追上去,给犯人戴手铐、等车来押上去,回到分驻所交报告的时候才发现伊吹头顶的帽子不见了,他在分驻所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搜寻未果后又急匆匆地冲出门,志摩悄悄跟上去,在楼梯口把人拦下了。伊吹看见志摩,顿时愧疚得抬不起头,只能盯着地面小声说“对不起”。志摩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应该有一顶他亲手织的毛线帽在的头顶,说:“我再织一个就是了,同样的线家里还有两大捆呢。”
志摩领着垂头丧气的伊吹到楼下户外休息区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天气冷,这里没什么人,志摩想他应该不会再愿意在分驻所的沙发上坐了。回想起来,在伊吹铐住犯人的时候,他头顶就没有帽子了,不过当时事情急,谁都没注意到。要是当时注意到就好了,心爱的帽子就不会丢失在东京的某条不知名小径上了。
“事情总是荒唐多变,也没办法。”志摩感慨道。
伊吹抬起头来。“我还想要一个帽子。这次想要有系带的,不容易掉。”
“了解,搭档。”
席间刮过一阵风,他们发现这阵风没有之前那样刺骨了,路上的雪似乎也化了些,冬天的痕迹正在消失。志摩看着看着,把身子低下来,下巴放在桌子上。
“我们也会有一天吵架、厌烦了,甚至觉得就这么分开也无所谓了。”过了一会儿,志摩说,“然后就分开,你去了那边,我去了这边,说是交往过,但现实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会证明。”
“每次你说这种话时我都有点难过。”伊吹坦白,“但是不想让你住嘴,因为希望你觉得下次再和我讲也没关系。”
志摩微微眨了眨眼。呼出的水气凝结在了眼睫毛上。“抱歉。......因为是你,我才会说的。”
“我知道。”伊吹收起肩膀,效仿志摩一样把下巴搁在桌子上,盯着他看。在他的眼睛里,志摩轻轻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