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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露】Will you try my love?

Summary:

某天,岸边露伴收到了来自东方仗助的裸照挑衅,他决定给这个不自量力的高中生一点小小的回击。

Notes:

* 粗略研究一下灰色性向前提的仗露恋爱喜剧。一切都是为了建设CP,请勿当真!
* 有一些很雷人的东东,请读者保护好自己!(。)
* 标题来自Mint Condition的《Try My Love Again》其中一句歌词,这首歌也是本文最主要的氛围BGM,这个世界上找不到比仗助君更适合90年代初复古浪漫R&B的DK了^^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1

 

黄昏渐渐褪去,夜色降临,窗外的路灯灯光通过百叶窗照亮了工作室的窗台,岸边露伴放下笔,把台灯调到更大档,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并将之唤醒。

屏幕被点亮的同时,一条来自东方仗助的消息冒了出来。漫画家正处于大脑放空的状态,随手点了两下,接着猝不及防就被一下子布满整张屏幕的猛男裸照吓得松开了手,手机“嗙!”的一声落在地板上。

 

手机再被捡起来的时候钢化膜已经裂开了,漫画家气愤地在心里把这笔账记在了那个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神经的高中生头上。但是——在捡起手机的那两秒里,他的大脑的的确确重新开始高速运转了——那个混账小子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要恶作剧的话,常人都该知道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的私密照片暴露给别人、把自己搭进去,更何况是那个诡计多端、反复无常的大骗子东方仗助!

是的,尽管刚才没得来及仔细看,裸照上的男人的脸也没有完全入镜,但露伴还是从那个下巴的形状、那具肉体的体型断定那就是东方仗助本人,绝对没错。

说来可悲,露伴竟然早在不知不觉间对那个高中生的外形这么熟悉了……不对,他现在才回过神来,作为两个互相厌恶到不惜在巴士上大吵起来的人,竟然不知何时交换了联系方式——这件事根本毫无必要!而且他露伴刚才居然毫不警惕地点开了东方仗助的消息,简直是奇耻大辱!

好极了。事情糟糕透顶。思绪走到他们上一次分别的场景。

 

东方仗助自称在学园祭上抽奖得到了两张电影票,“是很血腥暴力的外国电影啦,康一说未成年不可以看那种电影,亿泰那家伙居然也说他去看的话他老爸会伤心的说,哈哈哈,我也很奇怪,这种电影票怎么能作为奖品出现在我们的学园祭嘛,呵呵呵……”露伴一下子就发现了这家伙的表情和语气心虚得很,他来找自己出老千赌博时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但自己就是忍不住想搞清楚这小子在打什么主意,毕竟东方仗助这么说了——“露伴老师是成年人了嘛,肯定无所谓吧?听说电影里有很多动作戏,老师也可以当做素材的吧?其实仗助君对这类还挺感兴趣的说……”更何况,麻烦的高中生小鬼支支吾吾了那么久,原来是妄图踏入成年人的精彩世界却碍于年龄不得不向他露伴求助,这种感觉也着实让漫画家愉悦得在心里仰天大笑起来。

 

他们一起去了邻市的电影院。电影海报上是英文原名转过来的片假名,站在旁边的检票员狐疑地看了一眼长相成熟但目光闪烁的高中生,又悄悄望了一眼全身都是定制时尚单品且气定神闲的漫画家,没多说什么就让他们进影厅了。高中生暗自松了一口气,露伴则是在心里嗤笑一声——东方仗助好像忘了他之所以会来找他一起来看这部电影,就是为了天堂之门这种顶级的便利,但是高中生愚蠢的模样果然令人心情大好。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位置紧紧挨在一起,和前面的观众隔了好几排空位,一眼就看得出不是一部多卖座的电影。如露伴所料,情节中规中矩,所谓的血腥暴力也就那么一回事,他兴致缺缺,其他观众也反应平平,连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都没有——等一下,漫画家前脚刚这么想,后脚就忽然敏锐地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就在耳边。

他凝神一听,同时悄悄望向身边的人,电影昏暗的光落在东方仗助立体的侧脸上,在那光怪陆离的色彩中一丝微妙的红晕似乎可以被肉眼捕捉到。露伴的视线再往下,逐一看到他微张的厚唇、蠕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紧扣着座位扶手的手指。

喂喂喂喂喂,不会吧,这种及不上他得意作一根手指头的东西,这小子居然能看得这么紧张?漫画家不敢置信地把注意力放回到大荧幕上,没想到下一秒映进他眼帘的不是什么血肉模糊的战斗画面,剧情早已进展到情难自已的男女主角赤身裸体纠缠在一起。

 

那一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从喉咙深处涌上来,连露伴自己都吃了一惊。他的五感、他全身的知觉都被关闭了对外接收信息的开关,他漂浮在半空,听不到电影的声音和东方仗助急促的呼吸,大荧幕上一片白茫茫的雪花。唯独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像在深海里吐出气泡一样,从他的胃部一直翻滚涌上他的口。

他差一点就因为无意识的屏息而窒息了。

 

难以形容,难以理解,一想起来就会觉得莫名其妙,对一个自身的一切都是为漫画而存在的漫画家来说,有时间为别的事情烦恼,还不如专心投入工作。他也的确搁置了那种感觉,却忘记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一旦经过分分秒秒的累积就会变成“烦恼”。

现在可恶的东方仗助又凑到他面前来,用一条诡异的消息让他回到那一瞬间,于是他果不其然就被“烦恼”的滋味困住了。

该死的,明明他已经忘记了,明明他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如果一定要追究那份烦恼,岸边露伴想,或许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以惊愕作为呈现形式的恍然大悟,接着是被戏弄的愤怒——

原来高中生小鬼并不是在为某些特别的情节所动容,纯粹只是看色情的画面看到兴奋起来了。到头来一向自称纯爱派的家伙也就是这种能轻易被夹在激烈动作戏中“附送”的床戏弄到兴奋的下三滥货色。原来他所谓的对露伴老师有帮助的素材就是这种东西。全部,全部都不可容忍,不可原谅。

他露伴不但被诡计多端的混账小子利用去满足他自己见不得人的低级欲望,还一直以来都被那个混蛋小瞧了。这跟以前东方仗助为了得到零用钱来找他出老千戏耍他有什么区别?!他岸边露伴竟然会第二次掉进同样的陷阱!

 

或许,光是这么分析也仍然无法让露伴自我说服理解那股让自己一想起当时的感受就浑身难受的强劲后劲。

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想到那个小子奸计得逞在心里偷笑,他心头的愤怒就灼烧得犹如那把东方仗助间接引起的、害他的房子烧了大半还花了巨款来重修的大火!

岸边露伴再次狠狠地、重重地点开那张在手机下坠过程中缩成小图的照片,决定花三秒钟来吸收上面的所有信息。

 

混血儿皮肤白皙,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上,令整张照片散发着出浴的潮湿气息。

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但又意外地看起来很饱满圆润。尤其是胸肌,如果用色情漫画的“术语”来说,就是很适合埋进去或者枕上去吧。乳头是褐红色的,乳晕的大小和形状从一般审美来说都恰到好处。没有胸毛,腋毛也明显清理过了。

腹肌很结实。左侧腹有一条很长的、缝过针拆过线但不明显的白色疤痕,是跟吉良战斗时被楼梯扶手柱子刺穿过的痕迹。露伴看到这里时,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同样的部位骨折留下的旧伤。

肚脐不特别圆也不特别长。肚脐下方隐约可见毛发,从下腹到人鱼线是从稀疏到浓密——而更往下的地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小截隐藏在阴毛下的阴茎。

好了,以上花了两秒。到第三秒的时候漫画家下意识想凭经验猜测以东方仗助这样的体型胯下的那个器官会是什么尺寸,但在脑海里检索参照物才一秒钟,就突然整个人打了一个激灵,接着像被手里的手机烫到一样把它松开。“嗙!”钢化膜碎裂得更彻底了。

 

岸边露伴看过无数次人类的裸体。

年少成名的漫画家一度被责任编辑指出笔下的人体线条没有美感,为此他一掷千金购买了大量合法的参考材料来提升自己,包括但不限于人体素描教程,限制级电影,名家画作,各种姿势的模特裸照,不限性别,不限体型,不限年龄——也就是说,各种女人,男人,跨性别人士,不论高矮胖瘦,老少青壮,他全部都看过。

照理说,露伴现在已经是成年人,而且还有足够的财力,他完全可以出入世界各地的声色场所去观察、抚摸各种各样的真实肉体,甚至与之交欢,但是他完全放弃了这种接触、体验真实的捷径。

洁癖,不屑,讨厌热闹喧哗的地方,厌烦人际关系,这些当然都是理由,但究其根本只有一个答案——岸边露伴,对此完全不感兴趣。不仅是对声色场所不感兴趣,更是对人类的肉体没有任何性驱动的兴趣。不管是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什么体型,他看了都不会为之感到“兴奋”。

 

这倒也不意味着他是彻头彻尾的性冷淡者。

根据露伴对自己的观察,文艺作品里两个相爱的人对彼此互相索求的画面似乎会轻微触动到他的开关,曾经出于好奇在晨勃后选择自慰时也能感受到性快感(生理和心理的愉悦是不同的概念)。

喜欢究根问底的漫画家当然也没有放过对自己的研究,他在网上查阅了许多相关资料,也知道了确实有自己这类人的存在。得到这个资讯后露伴非但没有被撼动半分,还迅速自洽地悦纳了自己。

正因为不感兴趣,才可以毫无负担地对所有裸体都一视同仁地研究、解构,这怎么想都是上天给一个漫画家的恩宠吧?他只是不会把任何人视为性幻想对象,不会因为随便一具出色的肉体就产生性兴奋,即使看过谁的裸体也会把那幅图像立刻抛诸脑后,仅此而已,他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理所当然地,岸边露伴应该像看那些“参考素材”一样,仅仅把东方仗助的肉体也当成资料库的一部分并马上淡忘,但是,但是……果然看陌生人的裸体,跟看“熟人”的裸体是不一样的吧?!东方仗助那家伙,真的就那么不知廉耻吗?!

露伴再次弯腰去捡手机,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自己和东方仗助从电影院回家路上的对话。

 

“露伴老师!为、为什么走得那么快,电影,觉得怎么样?”

“……你还真好意思说啊,这就是你说的‘素材’,真是好极了。”

“哈、哈哈,露伴生气了吗……那、那个,两位主演的身材真是很好呢,仗助君都看入神了耶,哈哈哈……”

“你到底想说什么,趁我还愿意搭理你赶紧说。”

“……那我就直接问了的说!露、露伴老师,请问你觉得他们两位哪位更有吸引力呢!”

“……哈?”

“请、请您直接回答就好!”

 

“……虽然不知道你小子在打什么主意,但是……哼,也好,我就告诉你吧。

“也许你是想看到我岸边露伴因为电影上的sex画面而变得狼狈窘迫的样子,但你不要以为你这种随随便便就会兴奋起来的下流家伙可以跟我相提并论。

“我是无性恋。无·性·恋。你问我哪个对我来说更有吸引力,答案是两个都没有,两·个·都·没·有。

“如果你那个贫瘠得跟口袋里的糖果包装纸一样的脑子还有一丁点思考的余地,不如去查一下资料,试图理解我露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再去制定你的‘计划’——当然,即使你理解不了,我也不会感到意外,你最好以后也不要再带着一肚子坏水来招惹我,那我岸边露伴还可以大度原谅今天你的愚蠢行为。

“我说完了,你也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吧?从我面前滚开,不要妨碍我回家。”

 

回忆告一段落。露伴再次点开自己和东方仗助的聊天界面,手指往下滑,底部不知何时起多了一句非常简单的句子,他绝对确信这是自那天他们不欢而散之后东方仗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如果是我的话,露伴老师觉得怎么样?』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漫画家的脸上,他却觉得那片皮肤被晒热了——他伸手去摸,脸上有毛细血管爆破的、微妙的热辣痛感——接着他烦躁地把双腿叠在一起。

东方仗助不仅是不知廉耻,还是在挑衅他,挑战他岸边露伴这个存在的本身。

他应该把东方仗助的裸体立刻抛诸脑后,但他却明显在变换姿势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的性器擅自接受了高中生的挑衅,在双腿之间微微抬起了头。

 

2

 

东方仗助发誓,自己一开始只是想和那个高傲的、但被他在过命的交情中意外发现本性还不错的漫画家缓和一下紧张的关系。

令人意外的是,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坚持了连续数月购买《少年Jump》,不为别的,只为每周都在读者调查问卷里给岸边露伴送最喜爱第一的票数。明明不看任何漫画,购买周刊漫画、邮寄问卷都得花钱,对总是辛辛苦苦存钱买帅气鞋鞋的仗助君来说当然是一笔不划算的开销,但他还是一头热地坚持了下来。

俗话说付出就得有回报,仗助并不打算默默无闻地做好事,所以他经常会故意拉广濑康一去书店陪他做这件事,过程中还不停渲染自己有多么渴望从那个漫画家那里得到炙热的友情——毕竟再也没有人比被那家伙强行指定为挚友、同时也是自己好友的康一更能帮忙传达自己的真挚情感了——果不其然,善良的好友动了恻隐之心,在岸边露伴面前说了不少他的好话,后来漫画家也许是终于受不了好友的洗脑了,某一天他在放学路上逮住了仗助,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喝咖啡,就他们两个人。

 

天气虽寒冷但阳光灿烂,巨大的遮阳伞在小圆桌上罩下一块阴影,却盖不住更多别的事实——仗助跟着漫画家一起在Café de Maigot坐下时,才突然回想起岸边露伴是一个“名人”,他从小到大都觉得与之待在一起会感到紧张的那种“名人”!

高中生当然是有过类似的经验才会得出这个结论,就像他确确实实摸过包括乌龟在内的爬虫类动物才发现自己对它们很没辙。

仗助还记得,在自己小时候还处于努力留长头发、等着模仿自己救命恩人发型、于他自己而言是“未完成”状态的那段时间,他其实是不太愿意经常出去抛头露面的,可惜有一天正逢龟友百货开张,大楼开发商和百货公司请了当时最受欢迎的演歌歌手来演出,他的母亲朋子也带他去凑了热闹;结果他就因为“比洋娃娃还要精致可爱”的形象被有名的歌手从人群里选中作为幸运观众邀请到舞台上晕乎乎地陪唱了一段五音不全的演歌,台下一片哄笑,当时那种无法背叛名人的期待以及与台下观众互动的紧张感让他回想起来就像坐过山车后心脏仍然忐忑飞在高空般窒息,更别提朋子录下并时不时重播的影像还给他留下了不堪回首的强烈羞耻感……果然,和名人相处就是很不妙啊!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过去因为互相讨厌、单独相处时不是在吵架就是在进行替身使者战斗等等原因而忘记了对方是名人,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妙。

露伴垂着眼睛轻轻搅拌咖啡,睫毛看起来很长,仗助一边偷看他一边悄悄在心底疑惑,明明每天都在镜子里看到长睫毛的自己,为什么还要像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看待岸边露伴的长睫毛。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他以前可能从没有认真看过这位替身使者的容貌,所以才会感到那么新奇。

 

漫画家穿了一身白色为主调的服装。肤质看上去很细腻。他的眼睛偏细长,眼窝很深,脸颊也瘦削,嘴唇比仗助的薄。

高中生曾经无聊翻看过老妈的女性时尚杂志,上面的妆容教程会教长相犀利的人如何把自身的面部线条修饰得更柔和,据说是这样会更容易捕获心上人的视线——他从来都不太理解这种观点,好比他仗助就是要顶着这个引以为傲的发型,如果有谁说喜欢他却妄求他改变,那他才不稀罕这种廉价的喜欢呢——显然岸边露伴也和仗助有同样的想法,他偏要我行我素地用妆容放大自己锋利的气质,正如他那些线条同样尖锐的发带、耳坠以及惹眼的露腰服装所展示的架势,恨不得看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先行害羞地撇开视线。

也许这样的结果也在这个一向声称最讨厌人际交往的漫画家的计算中。只要别人感到害羞尴尬、不敢看他,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了,是一个聪明又狡猾的大人。高中生心想,不知道这个杜王町里还有谁像他东方仗助一样靠得这么近地仔细观察岸边露伴。

 

咖啡的气味飘出来,仗助能闻到一丝区别于咖啡、蛋糕或整个咖啡厅的香味。从他记忆中陪老妈逛街时试闻过的各种香水味里搜寻一番,那似乎是雪松的味道。仗助觉得那个味道闻起来有点冷,好像跟对方距离很远。等待漫画家开口的时间是那么漫长,漫长到足够让仗助又开始胡思乱想,如果自己具备喷上裕也的超强嗅觉,是不是就能靠它辨别出更多东西。比如那雪松味是露伴用的洗护产品,还是他的香水味?

高中生的思绪又跑到更远的地方了,如果那是香水,现在是前调、中调还是后调?为什么偏偏是雪松呢?如果……露伴身上是别的香味,他仗助现在还会想这些有的没的吗?

 

暂且说回雪松的香味。

 

岸边露伴是知名的漫画家,很多路过的人都认得出他,有些人的口型都甚至做好喊出露伴老师的准备了,但一看到漫画家安安静静地坐在阳伞下和另一个人喝咖啡就都默默退下了,其中也不乏一些恋恋不舍地回头悄悄打量,眼神中的好奇不加掩饰——这一点是令仗助的紧张感攀至巅峰的最重要的原因。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一切,包括藏在外套里的掌心,暴露在空气里的脸,胸膛里的心脏,全都开始违背寒冷而变热,热得快要把他烫伤。

他总觉得这些行人跟小时候那些台下的观众没有区别,他好像因为露伴的存在被迫和他们互动,在他们面前“表演”出最好的一面……但凭什么他要去表演呢,就因为岸边露伴是“名人”?跟小时候那位演歌歌手不同,这位大漫画家可是对他根本毫无期待呢,从他落座开始的沉默就是证据!

仗助心里的小恶魔开始不耐烦,开始蠢蠢欲动,恨不得把正襟危坐的自己揍一顿然后取而代之,继而表现出懒散、无赖、最符合不良少年的姿态去对抗那份紧张。

可惜他是一个说一套做一套的大骗子,只能抿着嘴唇乖乖看着岸边露伴没完没了地搅拌咖啡。那些路人会怎么想他们呢?独来独往的漫画家向来是独自享受工作结束后的休闲时光,而他自己光凭发型就可以被排除掉漫画家工作伙伴的身份,但是“朋友”或“熟人”坐在一起会是这样的气氛吗……

 

仗助感觉到自己好像即将隐隐约约抓住某些东西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盛满橙汁的玻璃杯——Great,他内心抱怨漫画家一直在搅拌咖啡,喝都不喝一口、纯粹是搅拌的那种搅拌,其实他自己也彻底冷落了属于自己的那杯饮料——大概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吧,仗助的视线停留在漫画家身上,连自己的橙汁确切放在哪个位置都不记得了,直接伸手去碰余光里的一个轮廓,结果就像他那只被承太郎先生评了85分的替身精密度一样、像以分毫差距遗憾错过塑料瓶而嵌进木桩里的小钢珠一样……

他的手指堪堪抓了个空,于是他的手腕撞到了玻璃杯,玻璃杯应声倒下,高中生条件反射地缩起了整条手臂去躲避有可能泼出来的果汁,结果他惊得跳起的动作又摇动了整张圆桌,玻璃杯在那强烈的震动下被掀翻、直冲冲地带着到头来还是洒了出来的橙汁撞往地面,“乒乓啷啪嚓啦!”一阵丰富多彩的打碎玻璃的声音后,一地斑斓多彩的玻璃碎片应声而生。

 

“对、对不起!”在远处给其他客人点单的店员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仗助嘴上喊着道歉,但他很快就更抱歉地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对无辜的店员道歉,而是……他早已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收拾玻璃碎片,哪怕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店员来收拾残局,但他就是没办法,毕竟他在弯下腰前已经飞速瞥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那家伙的表情——

岸边露伴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睁大了眼睛,嘴唇也微微张开,一手抱着另一条手臂,而被抱着手臂的那只手托着腮。

仗助低着头,血液全涌到了脸上。啊啊……他可太熟悉那个表情跟那个姿势了,露伴那家伙,每次大吃一惊的时候都是那个样子。他不得不承认,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的时候内心还觉得有点“神奇”——搞什么嘛,这种动作不一般都是女性才会做的吗?可是啊,因为做出这种动作的是岸边露伴,一个从头到尾都格格不入的家伙,这件事本身就不奇怪了,甚至会觉得他天生就该做出那样的动作才对;而且该怎么说呢,比起他自己、亿泰和康一他们这些动作大大咧咧的男子高中生,总是打扮得很精致的漫画家做这种动作显得举手投足还挺“优雅”,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对此并“不讨厌”……不对!现在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干什么呢!那家伙可是大吃了一惊啊!证明他刚才确确实实、完完全全没有留意你啊,东方仗助!明明是他自己先邀请你的,却一点都不在意你的说!

 

高中生在心里大骂自己,同时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在心头涌了出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绪乱得跟地上的玻璃碎片没两样,他机械性地捡着地上的玻璃碎片,虽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是却很确定自己不想再次坐上椅子与那个讨厌的漫画家面对面。

干脆直接溜了吧,反正约他来喝咖啡的人也当他不存在呢。正当仗助要为这个主意暗自叫好的时候,鼻腔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香味,他顿时错觉自己走进了通往雪山的森林,然后整个人都被一件厚实的毛呢大衣包裹住带进有柴火在火炉中熊熊燃烧的小木屋。

视野里突然多了一只瘦削纤长的手,指尖接触到玻璃碎片时传出“啪”的一声,仗助感觉到自己的心却随着那微弱的声响重重跳动了一下;本来远远闻起来感觉非常冷淡的雪松味随着手指的动作散开,尽管描述不清楚更具体的细节,但高中生好像能闻到淡淡的木质和花的味道,“露伴……”他无意识地开口呼唤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蹲下来的人,漫画家抬起眼帘,那双绿色的眼睛直直望向高中生。明明隔了至少有十厘米以上,仗助却觉得他的睫毛扇动了空气、刮过了自己脸上的绒毛,否则他绝不会有那种被他盯着的地方泛起一丝丝痒痒的感觉。

阳光实在太灿烂了,经过玻璃碎片折射的耀彩落在漫画家的眼睛和脸上,随着他的手指而跳动,那或许是雪山山脚森林里欢快跃动的小精灵,迫不及待地靠近过早绽放的绿意并与之共舞,而这个一只手优雅地拉住大衣下摆以防它掉到地上、另一只手有条不紊地拾掇碎片的人则像是深居在山中、不轻易可视的妖精,正在漫不经心地蹲在冰雪未融的河流旁边拨弄枯草,哪怕是再怎么枯朽的植物,经过他的魔法安抚都会在温暖中拂去寒意,安定并苏醒。

在五感都几乎被岸边露伴占据时,仗助心想,这家伙确实非常、非常漂亮。

 

“你真是,意想不到的笨手笨脚。”漫画家嘴上说着讥讽的话语,语气却相当温柔。

也许是温柔过头了,不仅仗助为之感到惊讶,连他自己也是,所以他才会说完就皱起了眉头。笨手笨脚是什么意思?打碎了玻璃杯?只能靠读者调查问卷来表达好意?还是说……高中生不知不觉间放轻了呼吸,他低头看着两只忙忙碌碌却毫无进展的手,突然意识到对面的人也在走神。为什么露伴要蹲下来帮自己捡呢,仗助的注意力逐渐聚焦在漫画家的手上面,如果那只手因为捡碎片也不小心受伤了的话,露伴最重要的漫画连载就会被耽搁了吧?

东方仗助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悄悄叫出疯狂钻石,让它只露出一只手,偷偷藏在他自己的手掌底下,如果露伴的手指被玻璃划伤了,就迅速碰碰他、治好他吧。仗助下定主意,正准备把自己和疯狂钻石的手挪到露伴的手旁边……

“这位客人,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啊!!!”

“……真的非常抱歉,我们现在就清理,咦?”

终于带着扫帚和拖把过来收拾残局的店员的声音突如其来在耳边炸开,高中生也被吓得惊叫出声,与此同时他又一次被吓得条件反射地做出了多余的动作——他的手和疯狂钻石的手同时握住了就在旁边的漫画家的手,哪怕对方根本没有受伤——因为岸边露伴正好捏着一块玻璃碎片,疯狂钻石的手也碰到了那块碎片,于是它一瞬间就被修好了——其他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一瞬间就被牵引至露伴手上的那一块,在两位替身使者的眼中,在疯狂钻石闪耀的光芒中,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迅速粘合、恢复成玻璃杯的形状——漫画家似乎也吓了一跳,在手里那块碎片“膨胀”成玻璃杯的那一瞬间无意识地松开了手指;同时仗助也飞速地松了一口气,毕竟他可不敢保证疯狂钻石会不会不小心把露伴的手指跟玻璃杯像安杰罗岩那样融合在一起——但是露伴松开了手指,也就意味着被修好的玻璃杯要再一次掉到地上去了,高中生不假思索地伸出另一只手从底下托住它——“噗”的一声,掌心把玻璃杯底部的空气挤了出来,就像有谁对现在的状况发出嗤笑似的,令高中生和漫画家都忍不住望向那个也许很滑稽的状况焦点——GREAT,现在东方仗助的一只手和疯狂钻石的一只手一起盖住了高中生臆想中可能会受伤的、岸边露伴用来捡玻璃碎片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则从下往上托住了玻璃杯,但那只玻璃杯被岸边露伴的手指遮住了,于是从旁人的角度看上去就像高中生的两只手包裹住了漫画家的一只手、视若珍宝似的捧在掌心里一样。

 

“哈、哈哈、哈哈……”仗助尴尬地移开视线,抬起头对店员露出僵硬笑容的同时慢慢把上面的那只手挪开让玻璃杯的杯口露出来,“只、只是橙汁洒了,杯子没事的说,吵、吵吵闹闹的真是对不起,哈哈哈……”

店员还没开口说什么,漫画家就把自己的手狠狠从仗助的双手里抽出来,一下子站了起来,“所以我才说你笨手笨脚啊。”“……啊?”仗助懵懵地看着他一站起来就埋头收拾东西,意识到他咖啡都不打算继续喝了,也跟着站了起来、凑了过去,“等、等一下……”漫画家的食指却突然来势汹汹伸到了他鼻子前,像是要遮住他的视线,也像是要阻止他继续靠近,“明明用替身就可以解决了,”漫画家的语气听上去很懊恼似的,“拖拖拉拉捡什么捡,还平白浪费了我露伴的时间,你果然是混蛋,东方仗助!”仗助正要说点什么,只见那根食指猛地又被收回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圆,岸边露伴的正脸在那样的势能下背了过去,“今天就这样,我要回去了。”

全程都没能看清他表情的高中生想伸出手去掰漫画家的肩膀,对方却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比他更快一步往前迈开步伐,大步离去了。

 

仗助缓缓收回伸出去的手,挠了挠自己的脸。

直至旁边完全状况外的店员鼓起勇气向他搭话,高中生才终于意识到那个主动邀请他来喝咖啡的成年人连账都没结就跑掉了。

可恶,居然还敢说什么“混蛋”,搞什么嘛,那家伙……结果,结果……到头来居然,有点“可爱”——仗助把账单用力捏皱在手心里,用力甩了甩围巾让它在自己的脖子上转了一圈,然后爽朗地笑了起来——这笔账他总有一天一定要跟那个漫画家算清,他如此在心里发誓。

 

//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尽管大体而言都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大事——继那次意味不明的咖啡邀约后,仗助仍然一直坚持买漫画周刊、填读者调查问卷,但他开始“不经意”地加入露伴的取材活动,偶尔强行用疯狂钻石替顽固的漫画家治好一些在取材过程中出现的“势必会影响到连载工作”的小伤,有时候替身使者一起坐下闲聊,仗助也会把菜单递给“尊敬的露伴老师”让他先选,甚至主动提出“作为一个目睹露伴老师工作有多么辛苦的人”要请富有的漫画家吃饭喝咖啡……尽管露伴本人面对仗助仍然总是摆出恶言恶语和一脸戒备的表情,但高中生就是能感觉得到他们的关系比之前缓和了很多。

所有替身使者也都已经默认他俩算得上是“朋友”了,而且连老好人康一也不愿再陪他去书店干“讨好”那个漫画家的事了,好友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既然仗助君你和露伴老师的关系已经变好了,那就再也不必做这种事了吧?仗助猜他的潜台词是:既然你们关系已经变好了,那就再也不用我在露伴老师面前说你的好话了吧?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对仗助来说完全就是正中下怀。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如果有两个人自称关系很差,却老是在你面前表现得很“亲近”,你渐渐就会觉得很烦躁,你会开始相信那两个人就是靠吵架斗嘴来表达“亲密”,劝告自己如果硬要当“和事佬”去插足人家的关系就只会落得自讨无趣的下场。

大家都是大人了耶,很多事都不需要明说,给彼此一定空间才是最好的。东方仗助心里的小恶魔美滋滋地盘算道,康一那家伙已经有由花子了,情侣都想要有更多独处时间,他肯定也很乐意让自己这个好友帮忙分担来自大漫画家的陪伴需求的,而那个大漫画家也有他仗助君帮忙取材了嘛——他上周用疯狂钻石帮漫画家修复了一张从垃圾桶挖出来的“藏宝图”,上上周则是帮他赶跑了一群不知为什么对他敌意很大的猫咪,上上上周则是当人肉垫脚帮他翻墙进了市郊的一座废弃洋房……露伴那家伙嘴上没说什么,但肯定是开心的说,不然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同行呢!总的来说,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很好,大家都能happy耶!

 

以学园祭的奖品为借口约岸边露伴去看既有血肉模糊又有肉体交缠的限制级电影,仗助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大概率会成功,但是要不要更进这一步,他还是有谨慎思考过的……就在他打入漫画家日常生活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完全理解了所谓的工作狂是怎么回事,岸边露伴毋庸置疑是“单身”,也就是说即使他东方仗助去追求他,也不会破坏任何纯爱的关系,只是……他也从漫画家的编辑那里得知,岸边露伴自从十六岁一炮走红以来,恋爱方面完全零绯闻,他自己似乎也说过出道前也一心只想做漫画家,因为暂不考虑在作品中加入恋爱元素,目前也没有任何体验恋爱“真实”的想法——换言之,没有人知道岸边露伴喜欢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喜欢“男人”。

东方仗助隔着水蒸气看着镜子里披着自然卷头发的自己,哪怕有着一头秀发、面容从小被夸精致可爱,现在镜子里的也无疑是一个“男人”。

在意识到自己对岸边露伴的心意之前,他也有想象过自己会和什么样的人恋爱,他幻想得最多的还会是跟街上擦肩而过的、有着nice body的大姐姐一见钟情继而坠入爱河,结果nice body和年上的类型是中了,但对方跟他却第一次见面就交恶,而且和他一样是“男人”。

 

仗助自认是一个自由散漫又特立独行的人。他有很邪恶地想过,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循规蹈矩的,所以他才是独一无二的。就他平时从学校里听到的异性聊天而言,他不觉得会有很多循规蹈矩的普通女孩子愿意跟露伴这种举止和打扮都凌厉艳丽、行事也特立独行的男人交往,而循规蹈矩的男孩子也根本不会放任自己喜欢上男人。

但是,仗助同样也明白,没有什么优点是非得喜欢男人或者非得喜欢某种类型的男人才看得到的。岸边露伴是一个很美丽的家伙,虽然经常说一些冷淡又自我的话,但内心也有着正义和善良的一面——仗助早就知道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二杜隧道的时候他根本就不会放下自己的厌恶救他仗助一命,而更早之前……仗助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胖重,大概怎么都不会主动参与调查吉良的事,但是露伴那家伙却从一开始,甚至从还不知道铃美就是他儿时恩人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为杜王町找出犯人了——虽然有点不甘心,但露伴就是这样一个让人回想起来会有点“自惭形秽”的人,而且他富有决断力和毅力,对事业充满热情,生活中无论多么小的东西透过他的眼睛去看都有可能焕然一新、值得被书写刻画,仗助和他在一起时总是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但也正因如此才总会有很多很多跌宕起伏的趣味和快乐。

这样的人,即使是他仗助这种从没想过会喜欢上男人的人,不也被他的魅力折服了吗?更何况那个漫画家是一个那么有钱的家伙,就这个层面来说,对那些循规蹈矩的人来说吸引力可说是无穷大的吧……

 

好吧,他其实根本没有谨慎思考过。光是逼迫自己面对“岸边露伴绝对很受欢迎”这个事实,他就已经感觉到自己那独一无二的存在摇摇欲坠了,更别提去想象露伴自身到底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他的怀里会是女人还是男人……不,一秒他都想象不了,他的脑海只允许他自己抱着露伴的画面存在。他只想尽自己所能地,以最快的速度把那个漫画家占为己有。

他对露伴有着同样无穷大的“好奇”,看到他上衣衣摆底下纤细的腰时,发现他会根据不同的衣服或心情搭配不一样的香水时,接收到他冷淡话语里暗藏的好意时,看到他开心的笑容时,和他肩并肩地走在路上时……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好奇心都在急切地变得越来越庞大,他对岸边露伴的内心世界充满好奇,也对岸边露伴所注视、所体验的世界充满好奇,他甚至会为之感到呼吸困难。

 

总而言之,他约露伴去看那部电影了。他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先观察露伴在看床戏时注意力更集中在哪一方身上,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自己告白的台词——是的,反正他无论如何就是要告白了,也就是大纲从“露伴老师喜欢男人的话那可以考虑一下我吗”和“露伴老师虽然喜欢女孩子但我也还不错呢”之间二选一罢了。

仗助有一种直觉,毫无来由的直觉,哪怕他理智上知道自己可能是被过去那段时间里过于亲密的互动所带来的恋爱的错觉蒙蔽了双眼,他也仍然没来由地相信,哪怕他的告白大纲“不得不”是后者,露伴也绝对不会用“我们都是男人”这种“肤浅”的理由来拒绝他。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直觉是正确的。

只是……只是!仗助怎么都没想到,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那个漫画家在看那种大尺度的戏码时眼都不眨一下,而且还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乱发脾气!老实说,比起他后面爆炸性的无性恋宣言,他毫无预兆地发脾气还要撩架吵,这件事本身更令仗助伤心——可恶,要拒绝的话直接说不就好了!他确实是暗示得很明显,很冒进!但也用不着突然发脾气,还要骂他下流愚蠢吧?!说得他、说得他好像什么会随便发情的野狗似的!他的喜欢是会令那个漫画家恶心到甚至不惜用“无性恋”这种说辞来暴锤到渣滓都不剩的吗?!可恶,那个尖酸刻薄的混蛋,可恶,可恶……

自然,仗助准备的腹稿完全没用上,两人在不欢而散后都不约而同地和对方断联了。

连续一周伤心和怒火交织席卷内心,仗助毫无自觉地散发低气压,最后连亿泰都受不了了,上学和放学都找借口不与他一起走了。所有人都在照常生活,只有他东方仗助在生气难过,那个漫画家现在也一定是若无其事地在画漫画吧……一想到他说不定会在为断联高兴,仗助就更难受了——果然,连那些亲密的互动都只有他在一厢情愿吧。

 

那天傍晚,连仗助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了,他冲动地拍下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大尺度的照片发往那个与漫画家之间的、久无动静的聊天界面。

或许那是一种“报复”吧。明明知道他的答案,也还是要故意问他觉得自己怎么样。既然那个漫画家觉得他恶心,那就让他更恶心一点好了,让每一分每一毫都清清楚楚深深印在他脑海里的那种恶心。假如他们日后还能再在杜王町的街道上相遇,漫画家要故意避开他的话,他也想要故意凑上前去,让他体会一下自己愤怒的心情。

仗助以为自己终于在这场互相厌恶的斗争中夺得主导权,但当他面对自己的照片和消息被已读却一直得不到回复的现实时,他终究还是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冷水般冷静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他真正想做的并不是这样的事。他想撤回,但他已经做不到了。他垂头丧气,他心如死灰,他暗自落泪。他幻想与漫画家偶遇,哪怕他很害怕与他重逢。他开始怨恨自己竟然会做出发裸照这种轻率又不自重的事。他知道,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都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气那个漫画家,他只是气自己无能为力。

他还是想见到露伴。他还是很喜欢露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再次去到露伴面前,无论他再怎么不想见到自己、说再难听的话都好,他都要亲口对露伴道歉。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他愿意不停不停地祈祷,直至他们之间的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如果可以成真,即使他永远也得不到露伴的心,他也会用生命去守护那个面冷心热的漫画家好不容易给他倾泻一点点的“友情”……是的,他再也不会贪心了,他不会奢求更多了——

结果,高中生很快就意识到,正因为自己抱有这种天崩地裂般的悔恨,才会马上就在那个果然和他性格犯冲的漫画家面前露出足以被他嘲笑一生的破绽!

 

是的,神明真的听到东方仗助的祈祷了,他真的可以再次见到岸边露伴了。

过了好几天后,露伴回复了他的裸照和短信。他按照漫画家的指示去了勾当台的知名豪宅,他事先特地精心打扮了,去买了糕点来赔礼道歉,在准点按下门铃的时候他还在想,不管露伴这次要对他说什么、对他做什么,他都绝对不会动摇了——

下一秒,门铃还没彻底响完,岸边露伴就打开了门,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香气出现在他东方仗助的面前——

身材瘦长的大漫画家没有一如既往地戴他那标志性的发带,而是披着散发,刘海乖顺地垂了下来,映衬出他涂了口绿的艳丽妆容。平日的露腰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横在脖子中间的醒目的黑色项圈,以及绝对无法忽视的,领口低到可以看见他呈圆弧凸起的胸肌、大腿也在底下露出来的,苔绿色的高叉绸面长裙。

 

“砰!”东方仗助手里提着的糕点掉在了地上。

“砰!”东方仗助的双膝也跟着落在了地上。

就跟过去他来找漫画家出老千赌博时求他一起玩骰子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完全是无意识的。

 

3

 

岸边露伴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他示意高中生进来自己的家里,高中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用疯狂钻石复原了破碎的糕点,左脚拌右脚地跟着他的脚步走进来,全程眼睛不安地乱瞟四周——露伴确实很难否认,这就是他预料中的、东方仗助对自己这副打扮会有的反应。

 

漫画家在收到东方仗助的裸照后思考了几天,始终还是无法相信那个诡计多端的高中生会为恶作剧而做出那么大的牺牲,还让他岸边露伴手上捏住他的一个“把柄”,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尽管有点难以置信——那小子压根没觉得那是什么“把柄”,他是在“撩骚”!难怪在那张照片里,他连腋毛都清理过!

经过看电影的事件,露伴已经完全肯定,东方仗助嘴上自称纯爱派,实际上就是一个随随便便就会硬起来、欲望无处安放的小鬼,他之所以连对他岸边露伴都敢做出“撩骚”这种等同于侮辱的事情,就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下流、卑劣的家伙,说不定他不只给漫画家发了这种消息,还广撒网地给学校里那些围着他的女孩子——不,说不定甚至连康一君和笨蛋亿泰都已经遭他下毒手……一想到这种可怕的可能性,露伴就更加愤怒。

他为了这件事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特地去了书店和图书馆,查到了很多非常有价值的信息:有研究表明,男性在愤怒至极时有一定几率出现生理反应,而且脸红、心跳和呼吸加速等也是非常典型的盛怒的反应。照理说,他作为一名无性恋者却在看到东方仗助的裸照时轻微勃起,这算得上是一种异常情况,但既然他是因为那小鬼无底线的挑衅行为而生气,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没错,东方仗助的“撩骚”不仅仅是“侮辱”,还是“挑衅”。那果然就是对他岸边露伴存在本身的“挑衅”。

那个混蛋明明听到了他说明自己是无性恋,却还硬是要“撩骚”,证明他根本就不以为意,说不定还想最大程度地利用他无性恋的身份——高中生可能以为无性恋不会爱上任何人,所以就可以随便上床,之后要“始乱终弃”也很方便——太恶心了,太下流了,岸边露伴又怎么可能如他所愿?!只要把整件事反转来思考,这种被人小瞧的境地也可以逆转为优势。

既然东方仗助会选择对男(岸边)人(露伴)下手,就意味着他“至少”会对男性感兴趣,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这些天,除了学术资讯,露伴还紧急观察了大量情侣,确信了绝大多数人喜欢男人或女人都像是在往某种“性别模板”底下塞自己对某个人的想象,对方一旦脱离那种“模板”,那份喜欢就可以在一夜之间消失,哪怕他们在此之前可以为这份感情立下山盟海誓——尽管露伴没切身体会过所谓的“恋爱”,但果然如他所料,人类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无聊浅薄的东西——换言之,绝大多数人喜欢“男人”,就只会喜欢符合男性穿着打扮和言行举止的男人,不能接受穿女装、像女性一样说话做事的男人。想和男人上床的东方仗助也肯定不会例外。

他岸边露伴特意在和东方仗助见面前打扮得更为“女性化”,就是为了欣赏高中生这副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愚蠢模样——对了,他得澄清一下,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是通往胜利而付出的“代价”,他对自己的美貌和品味多少还是有自觉的,无论做何种打扮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当然,这还只是他回击东方仗助的第一步。

 

高中生对漫画家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

他只能感受到屋子里的暖气很充足,只能看到露伴穿着单薄的裙子也依然神采奕奕。他被带到了二楼的家庭影厅。足有三十平大的房间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所有阳光,中间垂着一块巨大的投影布,投影仪的幽光照亮了不远处的超长沙发和空气中的细微尘粒。美丽的漫画家在沙发中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高中生也一起就座,接着拿出遥控器在巨屏上挑选影片。

仗助心里一动。神啊……难道,一切真的可以重来吗?他们上一次吵架前,也是在黑暗的空间里,挨着彼此一起看电影。

从他踏进岸边宅的第一步开始,一切都如梦似幻。他晕乎乎地在漫画家身边坐下,黑暗是一种选择性的窒息,他又开始呼吸困难了,同时却又无比清晰地闻到身边人的香味经过体温和暖气的发酵放大了多少倍,那是和他们的第一次单独“约会”时一样的味道——是的,仗助偷偷在心里把露伴第一次约他去Café de Maigot喝咖啡的事视为“约会”,这就是他当时在极度紧张中延迟抓住的、早已悄悄在自己心中形成的“期待”。他不是因为露伴是名人而紧张,他只是因为露伴是露伴才紧张。在那之后,他发现漫画家会根据不同的心情和衣着搭配香水,而现在近在身边的苔绿色裙子给人的感觉并没有雪松那么冷峻,却又那么适合隐藏在它底下的木质香气和花香。他仍然没搞懂为什么第一次“约会”的那天露伴要选择这支香水,当然也没搞懂为什么过去重现的这一刻也是这种香味,神秘又危险的感觉让他的脑海一片混乱,他早就忘了自己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来到漫画家面前“道歉”。

 

“……哼,虽然我知道你是变态,但还是小瞧你了,”露伴突然说,“我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你真的连这种都喜欢。”

咦?仗助第一反应是“完了”,“不、不是的!”他慌张地用外套盖住自己的裆部——不对!他才没有变硬!虽然露伴打扮成这个样子实在是很漂亮很性感!但自己那么紧张,才没有变硬的余裕啊!而且露伴那么好看,喜欢他这个模样又怎么能称得上变态呢!高中生欲哭无泪地在心里为自己辩护,“我、我在认真看电影的说!”他为了证明自己有在认真看其实根本没在看的电影,夸张地抬起双手合拢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做出一副眼镜的形状放在眼睛前方,结果定睛一看,极具冲击性的一幕猛地落在视野里——

巨屏上,一名外貌俊美的青年男性正在与一匹马交配——人类是插入的那一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仗助惨叫出声!他的眼睛和精神都受到了严重的污染!!他怎么!!!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变态的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要乱喊。”漫画家责备完,高中生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站着虚空挠头(不允许自己弄乱宝贵发型的惯性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还把心声毫无保留地大喊了出来!仗助气得恨不得把这个恶劣的漫画家的衣领提起来狠狠揍他一顿,但手还没伸出去就看到了那个开到胸沟的低胸领口,他整个人就只好像被烫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继而悻悻地握紧了拳头。

 

漫画家一边切换影片一边嘴上念叨着人类自以为是的艺术宣泄和伤害虐待动物之间的界限,语气听上去倒是挺开心。仗助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只知道自己心里酸涩不已。不管是什么人,被心上人误认为是随随便便就会发情、连“这类”影片都感兴趣的家伙,无论如何都不会好受吧。

高中生的内心又陷入煎熬。他逐渐回忆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想道歉,他不该给岸边露伴发那种照片,从邀约一起去看电影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存什么“坏心思”,也许现在的他在漫画家眼中已经是一个变态性骚扰狂的形象,但他只是……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对他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意。如果,如果这番心意对漫画家来说是一种负担,他希望他们还可以继续当“朋友”……尽管,尽管他早已分不清,自己想跟对方做朋友的初衷是否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影片的声音传进耳里,为了不重蹈覆辙,仗助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望向投影。现在还是先专心看电影吧,看完电影再把想说的话认真说出来。

这次的电影仍然是外语片,仗助看到一半仍然觉得这一切的的确确是“重现”——就他们两个人,紧挨着彼此坐在一起,外语电影——唯一令人无法不在意的是,电影本身没有什么剧情可言,只有画面里的那对男女几次莫名其妙的对话——不,与其说是莫名其妙,不如说是……某种暗示似乎过于明显?一丝不祥预感正要在仗助心中划过,画面一转,那两个人已经走进一个房间,疯狂地脱彼此的衣服。不同于正式公开上映的动作片中夹带的床戏,这部影片的重点就是床戏本身,镜头非常直白地聚焦于两人的性器,性交过程的煽情声音也被后期刻意处理得十分清晰、响亮——

仗助的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烟花,然后便是一片空白。

 

说出来大概没有人会相信,这是仗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观看“A片”。

他当然是一个会对性好奇的普通高中生,也当然不是严格克己的清教徒,只是……“为什么作为一名十六岁的男子高中生却没看过A片”这件事要追溯起来实在太困难。

不知怎么的,自从掌握一定的性知识并理解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后,想象自己的老妈朋子在还是大学生的美好年华决定独自生下一个孩子、在抚养自己的过程中吃了多少苦头,仗助就隐隐约约觉得单纯为了生理反应而观看A片——观看两个演员没有任何感情地“性交”,甚至为了视觉效果而随便“内射”——是一件很没劲的事。那种画面会让他感到别扭。他当然知道专业人士都有定期体检、在镜头外采取避孕措施,但他就是觉得别扭。况且早在身边的同龄人开始兴致勃勃地接触并讨论A片的时候,东方仗助根本就没什么朋友会拉着他一起去体会这种“趣味”。不管是因为混血儿的长相、高大的身材、不良少年的打扮还是什么别的,他真正的友情起点以康一和亿泰为标志,晚熟地在高中时代才终于来临。

跟为了性交而性交的A片对比,仗助反而能接受穿插在普通电影里那些看上去总是很动情的床戏。尽管他也明白其它电影里的床戏同样是演员“表演”出来的,但感受就是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对了,他上次约露伴去看有床戏的电影,本来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仗助突然有一种某些东西一闪而过的感觉。他非常熟悉这种感觉。他在和露伴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有过这种仿佛抓住了什么却让它溜走了的体验。

“露伴……”高中生情不自禁地想呼唤心仪对象的名字,像求助一样蠕动自己放在沙发上的手指——他的右手几乎马上就要碰到漫画家放在旁边的手指了,只要再靠近一点,就可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了,仗助下意识转过头去,却马上就被身边的景象震慑住了——

岸边露伴的左手确实放在沙发上与高中生距离不过几毫米的地方,只是不知何时他已经弯下腰去,右手肘撑在大腿上托着腮——一如既往,是高中生觉得他做出来非常优雅漂亮的动作;但是他却紧皱眉头死死盯着屏幕,表情僵硬得甚至能让人在这片黑暗中看出他咬紧了牙齿。仗助觉得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都流露出了对影片内容的极端不耐烦,但漫画家却硬是一点余光都不愿意分给他这个已经明显发出不寻常动静的身旁人。

除此之外……漫画家几乎伏下整个上半身的动作令那件苔绿色长裙的低胸领口也几乎垂到了他的大腿上,因此而露出来的、小巧挺立的乳头在这般幽暗的投影光下也清晰可见。

 

高中生立刻触电般收回视线,可是那个画面已经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自己的下体变硬了。

 

被真诚的歉意驱逐过一次的神秘又危险的感觉卷土重回,还掺杂了无助、紧张和恐惧,令高中生的心反反复复地在云端和谷底弹跳。

对了,就是这种跌宕起伏的精彩滋味在他和岸边露伴独处的时候总是难以平息,东方仗助才会不甘心只停留在“朋友”的位置。投影布上的性交仍在继续,但经过仗助的大脑——保留了岸边露伴乳头图像的大脑——就变得不一样了。糟糕,连说GREAT来反讽自己都做不到的糟糕。说不定早在上一次他们在电影院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了自己迟早会这么失态。他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经历过天人交战了。一边为“约会”和告白的腹稿而紧张激动,一边罪恶地犹豫到底要不要幻想画面上的两个热情拥吻做爱的人是东方仗助和岸边露伴。毋庸置疑,现在这场极限拉锯战的天平已经无限倒往东方仗助内心的小恶魔会为之喝彩鼓掌的那边。

画面上的已经不是陌生的外国演员,而是东方仗助和岸边露伴。岸边露伴没有高耸的乳房和花蕊一样的阴蒂和阴道,但东方仗助不觉得那对自己来说有什么不同。他会吻遍漫画家的全身,尤其是那个小巧挺立的乳尖,他想把它含在嘴里用舌头逗弄。他还想把自己充血硬挺的阴茎埋进那个惹人遐思的后穴里。他可以吗?他可以像那个男主演一样令床上的对手爽得喊出那么色情的声音吗?他可以……令露伴感到那么舒服,露出那么色情的表情吗?

为什么露伴上次明明把他骂得那么过分了,现在还要和他一起看这种电影呢?哪怕他看上去明明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仗助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快了。阴茎顶着牛仔裤很难受。空气变得越发沉闷高温。投影和电影的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犹如瞬息万变的万花筒。露伴身上的香味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明显。他就像待在雪山木屋里的火炉旁边拼命揉搓双手给自己取暖时,怀里突然多了一束散发出春天清香的鲜花,引诱着他一头扎进去品尝“希望”的气息。

 

几乎快要被沉闷的空气压垮的不止高中生自己一个人。

近乎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人物和位置。又来了。漫画家明确地听到了电影和东方仗助一起发出的煽情的声音,眼睛也确实看到了画面上的两个人在做什么,同时他的意识只能冷冷地旁观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很想站起来大骂高中生一顿的,但是他的理智又在告诉自己,是他自己令今天的这一切发生,是他自己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下流的小鬼要为挑拨了他而付出代价,他应该在小鬼看得入迷的时候突然站起来吓他一跳,强迫他睁大眼睛看清楚他身边的是一个穿女装的男人,再欣赏他被吓得萎掉的样子,最好能就此把他吓出心理阴影,让他以后都不敢再随地发情——但是,他岸边露伴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什么吓人的东西呢?难道他不是充分认知到自己的魅力才无所畏惧地这样打扮的吗?他又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能如计划般站起来呢?

那团“烦恼”慢慢显露出不合逻辑的形状,露伴直觉自己应该继续搞清楚它的所有“矛盾”,但余光里瞥到东方仗助那副令他极度不爽的样子——高中生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正要再次向他投来目光——压在心头的、令人几近窒息的沉闷感使他脱口而出: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是对‘这边’更感兴趣啊。

“毕竟刚刚控制变量了嘛。没有异性在场的同性,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上次问我对哪边更感兴趣,不如先搞清楚你自己是怎么回事再去操心别人的事吧。

“既然是异性恋,就不要给同性发‘那种照片’!

“你看清楚了,坐在你身边的也不是异性!”

 

让人找不到空隙反驳的话语连番轰炸下来,仗助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的脑袋转了好几秒才慢慢回味出漫画家说的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说到这边那边的,什么控制变量——或许他应该接上漫画家的话,大声反驳他当然知道自己身边的不是女孩子,但是——他定睛一看,眼前的漫画家仍然皱紧眉头,不知何时咬紧了下唇,眼神几乎喷出怒火,但同时也……同时也……东方仗助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具备正确解读他人表情的能力了。

面对生气的岸边露伴,或许他该道歉,但是,“露伴……难道,是在‘吃醋’吗?”

高中生也不假思索地把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猜测说了出来,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明显顿了一下,看到露伴那副同样震惊不已却只能微微张口、一时之间无法编出更多胡言乱语来反驳他的反应,“希望”猛地就在仗助的心里绽放开来。

 

“我、我当然知道露伴和我一样是男人的说!我没有对女孩子更感兴趣什么的!

“不、不对!就算、就算露伴是女孩子,我也会喜欢的,我是这么觉得的!!

“也不对,总之,我想说的是,我就是喜欢露伴而已——!!!”

 

高中生一口气把堵在心里必须宣泄的心意——同时也是比计划迟到了太多的告白——一下子全部喊了出来,他喊得那么大声、那么用力,导致他喊完后不得不大口喘气来调整呼吸,他怀疑自己的告白已经穿过重重窗帘和窗户传到外面,让整个勾当台都听了去。但是,一切都无所谓了,这一刻他恨不得拿着喇叭把整个地球踩在脚下,强迫所有人聆听他现在“狂喜”的心情——

因为,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他和岸边露伴不知不觉间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是那么热,比他们曾经在Café de Maigot所感受到的还要更热;他也确确实实地看清楚了,岸边露伴也跟他一样在这种高温的窒息中迷失了呼吸,全身都浮现出了像鲜花一样的粉色——和他身上那股冷淡的雪松香味进入后调时的花香一模一样的惹人怜爱——并且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东方仗助忍无可忍地凑过去,狠狠吻上仍然回不过神来的漫画家,同时握住了听到热情告白后在苔绿色长裙下悄悄抬起头来的、他的性器。

 

4

 

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吻到漫画家的卧室,相继踉跄跌倒在他的大床上。

岸边露伴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的性器违背自己的意志而擅自硬起来的事实。他想自我说服这是因为自己再次被东方仗助激怒了,或者是进入了类似运动员极度亢奋那样的状态才会出现这种生理反应;他还想再往前反驳,说他并没有因为什么混账小鬼而吃醋,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抱住高中生宽厚的背,一边用指甲抓他,一边把他的外套脱了一大半——东方仗助底下穿的是背心,他意外发现这混账小子的腋毛还是处理得很干净——就跟那张裸照里的一样,带有一股浓浓的“撩拨”意味。他确信东方仗助是“有备而来”的。

当然,东方仗助也在脱他的衣服。他首先脱下妨碍他亲吻漫画家脖子的耳夹,接着是挡住漫画家喉结的项圈。那块第二性征一露出来,他就热烘烘地凑上去吮吸。高中生在吻的间隙碎碎念地感叹,原来露伴是把香水喷在锁骨上的类型。他说漫画家闻起来很甜,还问他选这支香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漫画家被问到失语,他下意识把双手捅进高中生所穿的外套的两只口袋里——就跟他喷了他们第一次单独一起喝咖啡那天的香水一样,仗助穿的也是那天的外套——却意外地没有摸到安全套和润滑剂之类的东西。他本想借此证明他们两个人的“意图”半斤八两,结果只能挣扎着在喘息之间嘴硬地答非所问,说他岸边露伴才不会白费功夫邀请一个自己想老死不相往来的家伙去喝咖啡。

 

他本来可能是想说,去见一个日后有机会“化敌为友”的家伙时喷一支先冷后暖的香水是最合理不过的了,然而该死的东方仗助却不经主人同意便擅自拉开了他的床头柜,从里面找出了安全套和润滑剂,接着肉眼可见地变沮丧了。如果他是一只小狗的话,身后无疑有一条从高兴得胡乱摇晃到失落地垂下去的尾巴。

“这是,这是以、以前用剩下来的吗,露伴……”每个字都费尽力气才从他的双唇间蹦出来。

“不是。”漫画家立刻答道,然后耳朵和脸一下子灼烧起来——他怎么可能承认这是他为这一次邀约“有备无患”而买的呢?一旦承认,这个混账高中生想必会认定安全套、润滑剂还有那么一支香水全都是“有备无患”的后果!他口不择言地说出跟眼前的现实完全相悖的借口:“无性恋又怎么会有用得上这种东西的时候!”

东方仗助在他否认的时候双眼立刻重新点燃了笑意,但听到后半句又皱起眉头、撅起嘴唇。

“是吗?虽然露伴老师是‘无性恋’,”他拉开漫画家的长裙的拉链,刚刚早已在他的幻想中被亲吻过无数次的诱人乳头就那么在掉落的衣领里露了出来,他又顺势捞起裙摆,从里面再次抓住那个硬挺的性器,“但还是对着我勃起了。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老师只会对我勃起呢……仗助君好高兴的说。”

露伴已经被高中生突如其来的称谓转变,还有与语气不相符的“高兴”之说辞所带来的羞耻感烧红了。是的,他应该是无性恋才对,偏偏却“只”对这个混蛋产生了最原始的生理反应,而且这阵欲望还猛烈到哪怕他们在这里说了那么多废话都还没有丝毫中断的意思!如果连他自己都不理解,他又怎么反驳这个狡猾的小鬼呢?!

穷途末路之下,他匆忙从东方仗助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仅有的一张皱巴巴的纸并把它摊平来阅读,果不其然就抓住了高中生的把柄,他勉力冷笑一声,说:“Café de Maigot的小票,一杯咖啡和一杯果汁……你自己不也留着这么久远的东西吗?!”

“……原来露伴老师也还记得啊。作为一个大漫画家,说好请高中生喝咖啡却自己赖账跑掉,这种行为很不好哦。”仗助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或许自己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算账”时刻——他们不应该继续浪费时间斗嘴了。

 

他一把搂住漫画家的细腰,将那条叠在腰部的裙子直接脱下,却被那之下的画面惊到了——这个做戏做全套的漫画家,竟然,竟然……在底下穿了女式的内裤!可爱精致的款式和线条简约的优雅长裙形成了鲜明对比,漫画家勃起的性器在窄小的蕾丝边上害羞地露出头来,往外渗出前液,让内裤留下了一片濡湿的痕迹。

仗助不受控地喘息起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理智即将被烧断了。他迫不及待拉开自己的牛仔裤拉链和内裤,一手抓住自己早已硬得发疼的阴茎和漫画家的性器叠在一起摩擦。

“啊!唔……嗯……”露伴从没试过对自己的下体施加如此强烈的刺激,毫无预警地尖叫出声,接着又懊恼地捂住嘴巴。

高中生甚至已经顾不上困难地把那条小小的内裤从漫画家的翘臀上扒下来,再慢慢经过他纤长的腿甩出来了。他无视露伴的厉声阻止,执意把疯狂钻石叫了出来用蛮力撕破了它,又在几乎同一瞬间修好了它、治好了漫画家被硬撕内裤的动作勒出的红痕。

仗助还记得自己想吻遍露伴的全身。他把年上者翻过身去,让疯狂钻石把他的双手固定在头顶,一并封住了他用天堂之门攻击自己的可能性;自己则一边感受着他细细的颤抖,一边含着他的耳垂轻轻往外扯,用温热的鼻息扫过他的肩颈,接着从他后脑勺铲青的地方向下吻,用鼻尖轻戳他细长的脖子,再从脊柱一路往下滑,反反复复地吮弄他那截总是裸露在外的腰,在腰窝附近留下了好几个红色的吻痕后才吻到与腰部截然相反,总是藏在宽松裤子里的、比想象中要更饱满一点的屁股。他继续往下吻到大腿,吻到膝盖窝。他用一只手制住敏感的漫画家挣扎着往后踢的腿,另一只手去够润滑剂,拿到手里后挤出了很多倒在漫画家的屁股上,再用手指去轻轻试探那个藏在屁股里的可爱小穴。

 

第一次应该很温柔很温柔,给露伴留下很舒服很舒服的快乐回忆,为今后两个人美好的sex奠定完美的基础才对。仗助晕乎乎地这么想着,生怕自己唐突地把手指伸进小穴里会把漫画家弄疼,于是他操纵疯狂钻石一手继续按住露伴的双手,另一手往下捉住露伴仍然在流出液体的龟头,在上面搓弄打圈——以稍微使用疯狂钻石加快一点点速度的方式。

露伴的尖叫立刻绵绵不绝地从捂住自己嘴巴的双手中冲了出来,双腿也更猛烈地乱踢,但仗助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他借漫画家挣扎的动作又把他翻往正面,用力把他的双腿往两边打开,看着疯狂钻石的手指以人类不可到达的速度给露伴带来那么欲仙欲死的体验——他既用眼睛看到,又用耳朵听到,更从自己裹着润滑剂插在漫画家后穴里的手指感知到的收缩直接摸到——也忍不住撸动自己的阴茎,让它变得更硬胀,也更难受。

仗助从正面进入露伴的同时吻他的胸部,他把其中一个挺立起来的乳头吮吻得更加硬挺,另一边用手掌去揉弄,把那一点突出的乳肉捏得从他的指缝之间溢出来。性器、小穴还有乳头全部都被攻陷的漫画家显然受不了这么多重的刺激,在高中生还没有进到底的时候就哭叫着到达了高潮,仗助抬高上半身去吻他的嘴唇,把他完全不受控制的响亮叫声堵在湿乎乎的吻里,借着漫画家漫长的高潮把自己的阴茎全部插进去,然后猛烈地抽插起来。天旋地转的快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收回了替身,露伴却没有推开他,反而是紧紧搂住他的肩颈,哪怕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摇曳也没有放弃和他接吻,简直就像是要把舒服到哭的不知所措的感觉全部用吻发泄出来似的。

濡湿紧缠着肉棒的小穴令高中生爽得头昏脑涨,抽插了没多久就忘记了温柔的初衷,完全随着本能追求更多快感,到最后漫画家已经累得要把双腿搭在他的肩上,他却硬是要抓住那双腿再次往两边打开,在一连串激烈的肉体碰撞声中痛快地高潮了。

仗助紧紧抱着身下的人急剧喘气,感觉到两个人的心脏在紧贴的胸膛之间鼓噪不已,听到漫画家在耳边半是哽咽半是喘气的声音,接着才缓缓意识到自己忘记戴安全套了——但是露伴从头到尾都没有抗拒,甚至最后又喷出了一小股体液,导致他们的下身一片泥泞。

 

在不应期的期间,岸边露伴突然要和仗助聊天——姑且称之为聊天。他把被他们压皱了的女式内裤和长裙扔下床,面无表情地问仗助是不是因为女装才这么兴奋。问完后,他避开了仗助的目光,又多问了一句:“你是双性恋吗?”

“我不知道……一定要有一个定义吗?对我来说,露伴就是露伴……我只是喜欢露伴。这样不可以吗?”

“就算是双性恋,一般也不会觉得穿女装的男人有吸引力吧。或者你要不要再看清楚一点,我现在正好什么都没穿。”

漫画家的语气满是冷嘲热讽,潜台词似乎是在拐弯抹角地骂仗助是变态、精虫上脑而不顾现实的混蛋之类的东西,但高中生却没有半点被撩架吵的愤怒,只有真挚的疑惑——他们都已经做爱做到这种程度了,漫画家竟然还没有充足感受到仗助有多喜欢他,还在说这种话。他觉得这样的岸边露伴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得他的性器又再次变硬了。

 

仗助用口含住岸边露伴的性器,用更多的实际行动来表达自己的回答。漫画家的身体很诚实,很快又被他卷入情欲的漩涡,继续和他缠绕着探索更多快感。

在第二次高潮和第三次前戏的间隙,仗助从露伴的衣帽间翻出了他平时的发带和衬衫,哄着害羞的漫画家穿戴上,又拿来一开始被他取下的耳夹为漫画家戴上,接着让他骑在自己身上,自己则一边从下往上顶一边欣赏岸边露伴以自己最熟悉的模样露出放荡又色情的表情。他们做了一次又一次,高潮了一次又一次,直至漫画家埋怨肚子被高中生的不断内射弄得很酸很胀,他们的性爱才总算告一段落。

 

露伴有气无力地从床头柜上抓过手机,仗助从他背后搂住他,眼尖地发现他换了手机——至少他们在上一次见面时,漫画家还不是在用这个型号。他好奇地问了露伴为什么要换,却只得到了一记瞪眼作为回答。

尽管两人的肉体已经交融到了非比寻常的程度,高中生心里还是没什么底气。高昂的情欲过去后,漫画家看上去比做爱前冷淡多了,简直就像“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的说!

“那、那个啊,露伴……”

漫画家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以示回答,注意力明显没有离开手指不断滑动的手机画面。

“我、我上次发那种、那种照片,真的对不起。”

露伴还是不做声。仗助把他抱得更紧了。

“露伴说自己是无性恋,我却还是发那种照片骚扰你……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但我知道我做错了,”一种福至心灵的恐惧忽然袭上心头,仗助发现自己说着说着都要哽咽了,“但是,但是,露伴刚才,和我……”他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说,“我可以,可以认为,露伴其实并不是,并不是……无性恋吗?”

“……所以呢?”

“那个,我之前以为露伴,是明知道……我喜欢你,才这么说的。但是,我现在知道不是了。”

“哼,你总算知道我和某个说一套做一套的骗子是不一样的人了吗。”

“对、对不起!露伴!”

仗助觉得自己真的要哭出来了。他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他想问露伴有时候会说“好极了”是不是受到他的口头禅的影响,他是不是还算有一点喜欢自己,否则为什么可以和自己做那么多次爱,如果是的话他们可不可以开始交往……但是这些问题,在他仿佛“不尊重岸边露伴这一个独立个体的自主意志”这个大前提下都变得毫不重要且滑稽可笑了。

漫画家把手机重新倒扣在床头柜上。他不顾仗助的挣扎,挣开了他的怀抱——但是他总算转过身来面对仗助了。他一看到仗助欲哭无泪的表情,就立刻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想问,‘我们可不可以交往’?”

“我……”

“你对无性恋存在误解啊,东方仗助。无性恋也有可能对别人存在浪漫倾向。”

仗助确定自己不太听得懂漫画家在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岸边露伴手肘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就像平时那样托住腮。他们的眼睛之间产生了高度差,但是仗助还是可以在他翠绿的双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忍不住屏住呼吸继续认真倾听漫画家的话,认真看漫画家的神情。

“但是你说得对,无性恋应该不会产生那么强烈的性欲,还出于自主意愿进行了那么多次sex——先说清楚了,我绝对不是那种服务意愿强到会为了一个小鬼而牺牲自己的人。”

高中生注意到,漫画家的脸和耳朵开始变红了。

“我刚才确认过了。果然我的记忆没有差错,‘半性恋’——世界上还有这种群体,据说他们只有明确跟某个人拥有情感上的联结,才可能因为对方产生性欲——倒是挺有趣的,假如一个半性恋者自认为是无性恋,那只要他不喜欢上别人,就很大几率会一辈子都误会自己、不了解自己,直至进入坟墓。可惜,我岸边露伴是那种打破沙盘问到底的类型,和你完全不一样呢,东方仗助。”

“那,露伴的意思是……”

啊,又来了——那种跌宕起伏的刺激感。尽管漫画家的表达方式曲折又难明,但是仗助这次确确实实、充满信心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抓住了某些东西。

“……我露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允许你跟我一起探索,东方仗助。”

 

露伴刚说完,就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体温一下子飙升了,他为自己的言辞之直白而感到羞耻后悔——但一切都来不及了,东方仗助已经扑过来把他压在身下疯狂乱亲了。他看上去高兴得身后像是真的有一条在不断晃动的小狗尾巴。

在再次被迫进入情潮之前,在如此被动的境况下,岸边露伴只能懊恼地安慰自己,就从这一分这一秒开始,他只能立即将之当成一种全新的探索——他对这个高中生的纯粹快乐的吻,到底抱有什么感觉——然后再次紧紧地搂住东方仗助的脖子,与他深深地接吻。

 

Notes:

纪念性废话:从2022年底到现在4202年初了,总算……堪堪解锁本人的第10篇仗露小拙作!(跳跳)
2023年LFT AI事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创作热情不高,但真的太喜欢仗露酱了,还是继续写吧……现在看来摆脱LFT的限制后题材放飞了很多,创作过程再怎么为自己不足的笔力而感到痛苦,结果也反而比以前快乐了不少……!自己感觉从2022年底到2023年春天写了比较多用力挣扎直至互相理解的仗露酱(?真的吗),最近会比较倾向于多写一点经常理解错位却深陷爱河的仗露酱,如果有机会的话也想自我补偿写一些夏天的仗露恋爱故事。
接下来会继续不定期龟速自娱自乐式创作,希望可以把故事打磨得完成度更高一点,假如可以为现在/未来路过的同好友邻带来快乐和慰藉我会很幸福^^
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您!也非常感谢每次被我拖出来做创作BGM LIST的众多歌曲和创作出它们的艺术家。最后请容我对本文中提及的、以及世界上真实存在的被迫为人类付出巨大牺牲的马(和其它动物)表达诚挚的歉意和遗憾。Love & Pea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