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障目一叶
〈上〉
视野里留存的最后画面，是撞击发生之前跃起拦网滞空感袭来时的球网，把见方的排球场地用格子切割成方块，然后世界变成炫目的纯白色，本以为是主场球馆的吊棚灯，但下一秒光源像是被切断了一样，他的整个世界一下子被黑色罩住。
“影山！”
“影山くん！”
好痛。
影山飞雄下意识咬住自己舌尖，避免自己发出呼痛的声音让队友和观众觉得受伤过分严重。
钝痛这才从身体上传来，一面觉得腿侧和手肘疼痛难忍，一面又觉得好像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似的。
裁判叫停比赛的声音，场外呼叫医疗的声音，记者闪光灯的声音响成一片，夹杂着一些飞入他耳朵的“影山选手”“不会吧”“严不严重”这样的长短句。
影山飞雄尝试着眨动了一下眼睛，但是眼前仍然是漆黑一片，随着钝痛袭来，他后知后觉是不是刚刚拦网失误撞到了头部。
星海光来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的刺入他的耳朵：“那个4号你等一下！你是故意撞上去的是不是？”
影山被队医拍了下肩膀权当安抚，对方小声问他伤到哪里了。
经纪人杉浦想要去拦着星海的时候已经晚了，即便这仅仅只是阿德勒的新赛季试训练习赛并未对外售票，但不代表媒体不会感兴趣，更遑论出了核心队员受伤的事件又有人被指责故意为之。
正选队员直指来试训的成员故意撞击其他选手导致对方受伤，媒体的闪光灯响成一片，兵分两路围住了星海和刚刚被他点了名字的、穿着试训服的4号拦网球员。
杉浦趁这个时间挤入了媒体圈，试图把事态平息下来：“本次试训先暂时到这里，影山选手作为已经和我们俱乐部连续签约数个季度的成员，AD保证会妥善处理此事，并在这个季度试训结束后发布会上作统一解释。有关影山选手的身体情况也烦请各位给我们些时间，我们需要等待专业健康检查结果。”
体育记者的职业素养就是要迅捷地提出切中关键的问题，于是仅仅停顿一瞬，两边快门的声音又响起来，问题更是层出不穷。
“请问您这件事是不是同影山选手的转会传言有关系？”
“影山选手现在的续约情况是？”
“阿德勒内部是否不希望影山选手转入其他队伍或者是联盟？”
“如果影山选手暂时因伤休赛，那么他还会同AD续约吗？这是不是会影响到他转会期的选择？”
这些问题简直堪称刁钻，直指施怀登阿德勒同影山飞雄有续约问题于是急于招募新选手，且有故意导致影山受伤的嫌疑。针对新选拔进入本轮次试训的那个四号选手，抛过去的问题更是让人难以招架。
“请问您刚刚同其他两位队员的撞击是由于拦网失误还是存在故意成分？”
“您同影山选手之前认识吗？是否存在矛盾？”
被提问的人沉默了一下，只回答了说此前同影山并非旧识，且很尊重影山前辈。但这显然不是媒体们希望的回答，杉浦正准备移动过去进一步解释，身后星海又不消停起来。
“从候补席看很清楚的，他故意撞了影山。我身后媒体席如果有摄录许可那就更方便AD内部取证了。”
试训是轮换上场的，有待转职的新人和星海打一个位置，因此他恰好在替补席上观赛了一阵。杉浦眉心重重一跳，星海真的太会惹事，他强烈有种自己好不容易铺了猫砂他却一脚踢开并惊呼“这里有屎”的感觉，只好回身看了看赶到场的理事的脸色。这时间昼神福郎突破包围圈和经纪人站在一起，准备应对媒体发难。
“AD内部是否存在不和问题？”
“影山选手在此前学生生涯时期的确存在和队友不和的传闻，是否在阿德勒也如此？”
“阿德勒是否会为影山选手此次受伤的事件启动内部调查，还是由于影山选手可能转会而置之不理？”
星海听到这轮次第二个问题才觉得自己似乎闯祸了，昼神递了他个眼神，他瘪瘪嘴不再讲话，早知道转会期媒体和球队都会有点草木皆兵，但没想到发散思维居然能提到影山学生时期的事情，拜托，那甚至不是高中的事。
影山飞雄本人因为受伤不用面对这些犀利问题，但却要面对更加严峻的现实。
大腿仅仅只是扭伤，手肘擦破了点皮，骨矫正都不太需要做，保险起见队医同职业医会谈后还是决定上两天夹板，然后再安排复训。可是他的视觉却一点恢复的意思都未有——
影山飞雄失明了。
突发性失明。
极其迅速地被安排了超声波眼内图像拍摄，紧接着是头部MRI以及血液化验。影山飞雄懵懵然被安排着做了一系列检查，等着医生的说明，但是却先听到一声叹气：“影山选手，最近心理压力是不是很大？或者最近有什么事让你情绪不太好吗？”
影山不知道如何回答，顿了顿才说：“也没有吧。”
那边队内陪着他来做检查的保健医俯下身来：“影山くん，你是不是因为转会的事情紧张？队里会处理好……”
这时候他又想起来周刊小报上那些不着调的传闻影山可能是并不知情的——那时候他正被抬下场，于是又闭上了嘴。影山要转去意大利的事情也传了很久，但关系人士都知道那并不是捕风捉影，三个赛季之前意大利A1[1]的两支队伍就有接触影山并挖角的意思，甚至邀请过影山在休赛期去意大利看表演赛。
此类日程以影山没什么多余心眼的作风肯定是会直接报告球队，阿德勒的决策层惊讶于影山的直接，不过球员变动本也是常事。在两支抛出橄榄枝的球队之间作选择，见面转会等一系列动作于是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影山下个赛季就会转会到罗马，合约签订已经完成，不过目前官方消息还没有释出。
影山自己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面对医生说“目前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视网膜也没问题，血管不存在栓塞，大概率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不如影山选手给自己放个假，一周后复查”这样语义模糊的话也没怎么慌乱，只点了点头：“那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复？”
“这个不一定，但是影山选手，如果您14天都还没有恢复的迹象，还是要有心理准备。”
这显然是一记重锤。
陪护影山的队内保健医一下子抓紧了轮椅的把手，正想问些后续却被影山的经纪人拉住了，大概率是杉浦通知的她。
“水上さん来了吗？”影山同自己的经纪人打招呼，“下午好。”
水上算是体育圈蛮有经验的经纪人，同给阿德勒官方发言的杉浦不同，她是影山签了个人经纪合约的合作人，影山的好几个代言都是她去谈下来的。
“好个头！小祖宗你到底怎么回事。”水上不管自己精致的妆容，狠狠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你到底瞎了没有啊，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医生听见这话实在是惶恐，手指示意水上不要在影山面前提什么失明这样的字眼避免他心理压力过大，结果她居然直接说“瞎了”，更让人到抽一口凉气。
影山却像是一点没受到影响似的：“因为水上さん身上的香水味？”
“鼻子这么灵，小狗吧你。”水上接了保健医手上的轮椅，从医生那拣了病例后把影山推出去，影山乖乖坐正一动不动，等到了周围没人的距离她才小声说，“你给及川选手打电话了吗？”
影山自知理亏，低下头去：“没有。”
“那我打了？我猜你也没和你姐姐联系吧？”水上拿出自己的手机。
影山慌乱之下想拦住她却没法看到她的方位，抓了个空。水上看他这样有觉得有点心疼，听到他说：“诶，您别联系及川前辈，他这时间是季后赛。美羽、美羽等下我自己说吧。”
水上快被他气笑了，她忙乱处理所谓的“队内不和”“内部压迫”“转会后待遇”报道弄得焦头烂额，转手听到他失明的消息整个人慌乱不已，结果这人竟然连亲姐姐男朋友一个不告诉准备自己撑过去：“你怎么告诉，你能看见手机屏幕吗怎么给你姐姐打电话？”
影山飞雄感觉自己的经纪人很生气，上次听她这么气急败坏还是她发现他同及川彻交往被拍了槲寄生下的接吻照，就差没甩在他脸上说“拍得真好看像爱情电影”，不过后来还是帮他们两个处理掉了，因此现在及川彻还保持着同他秘密交往的状态。但影山向来不懂看人脸色行事，何况他现在还什么都看不到。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说，一脸真诚：“Hi,Siri.”
水上被气得人仰马翻。
“你为什么不给及川选手打电话？”水上解锁了自己的手机，想了想和影山交流的费力程度，准备直接给及川彻发短信，结果那边却先弹出来了及川彻的消息。
影山不回答，闭着眼睛。
水上点开及川彻的讯息：【水上さん，您方便通话吗？抱歉打扰您，我想问下飞雄现在情况如何？及川】
“你给我说话，嘴巴也出问题了吗？”她一边回复及川现在影山的情况一边逼问影山，她作为经纪人也并非不懂体育运动员面临的心理压力，但就影山飞雄这种上个赛季末拉满五场还能照常打背飞传球，明知道对方三个人盯着他还是选了二次进攻的怪物，她才不信理由是什么转会。
“…我们可能快分手了。”影山低着头，柔软的额发垂落下来，从水上的角度看过去他像是一只丧气小狗。
“……”水上哽住了，实话说她十分不信那个拉着他的手到她面前接了小报照片然后对她宣称“我和飞雄的确是在交往，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分开”的人会轻易和影山分手，但影山失落的神情又做不得假。
及川彻的信息切进来：【我马上买今天的票回日本，可能最快也是日本时间明早到了。请水上さん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这是分手的意思吗？水上仍然不信，再想到及川彻看着照片笑得眼睛弯弯说“照片拍得真好可以送我收藏吗”的欠揍表情，忍着把情侣骂一顿的冲动安慰影山：“你是不是想多了。”
影山只是摇摇头：“是真的。”
水上只好安慰说请了陪护，明早晨来看他，要他留院观察一晚，进了休赛期等下同意他吃点咖喱。
第二天水上赶到医院的时候正赶上陪护准备推影山出去做检查，水上眼神问了问影山的视觉是否恢复了，但没等到陪护的回答就先看到影山仰起脸来，他沉静的深蓝色瞳孔毫无变化，一点焦距都没有。
“水上さん？您来得好早。”
当然早，现在发布会还没开，杉浦早晨给她打了电话说AD会对那位撞人的选手启动内部调查，如果真的有故意撞击的行为，那么肯定是不会同他签约。但是麻烦事是经过一夜的舆论发酵，现在大家的关注点歪到了影山选手是不是和其他人闹不和所以才决定出走意大利上。
她同公关那边开会开到深夜，但看影山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到底没同他讲任何，只说要他好好养病，快点恢复视觉。
影山气死人不偿命那样子又来了：“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水上翻出一个白眼，趁陪护去倒水接上昨天下午的话题：“你和及川选手怎么回事？”
“……就、及川前辈。”他蚊子哼哼，后头的话压根听不清楚。
水上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尽量柔声问：“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我不可能提吧。”影山小声回答。
水上头疼，影山飞雄在这段恋爱里被年上恋人吃得死死的她当然知道，但万万没想到他能没出息成这样，直言自己不可能主动提分手。她恨铁不成钢絮絮说了叫他抓紧控制情绪走出来，末了没忍住还是补了一句：“小祖宗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下去要赔偿Ali Roma多少钱啊？[2]”
陪护回来了，接了他的轮椅准备带他去第一节复健课，但影山执意自己操作下电动轮椅，说是昨天学过：“水上さん，那我先去复健室。”
水上看他顺利出了病房门，刚想鼓励一句操作得不错结果下一秒影山就按错了按钮，轮椅整个朝着楼梯口直冲过去，陪护大跨步去追但是还是赶不及，眼看着影山就要从楼梯上翻下去——
结果被来人稳稳地接住揽在怀里。
“小笨蛋，刚见面你就要吓死及川前辈是吧。”
及川彻风尘仆仆的从机场打了车到医院，着急把影山按在自己怀里担心他摔到，行李都直接丢在地上。影山下意识蹭了蹭及川彻的颈侧，及川彻被这全然信任的样子弄得心脏柔软一片。他看不到东西却睁着眼睛，手指摸到及川彻的手臂，才发现他的手臂冷得不行。及川彻只穿了短袖，阿根廷现在温度上是夏季，但现在是东京的冬天，他是太着急了才会季后赛结束没听总结会就冲到机场去。
“及川前辈…”影山完全不知道及川彻怎么会这个时间飞回来，还恰好赶到医院，只直愣愣说道，“你不冷吗？”
及川彻揉了揉他的耳朵，把人放回轮椅上，哄了句叫他让自己省心点比什么都强，又说叫他先去复健室。影山点了点头，及川彻这才看到他长睫下面没有任何神采的、空洞的蓝色眼睛，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自从他来了之后，影山一下子开心了不少，一直绷直的脊背像是突然有了支撑一样，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及川彻当然也看出来了，他笑了下，故作轻松地揉了揉影山的头发。
陪护带着影山离开。水上先打了招呼，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把影山说他们快要分手的事直接捅出来：“及川选手，基本情况我都和您说过了。他的MRI还有血液指标一点问题都没有，大概率是心理因素。”
“我多陪陪他。”及川彻比影山能懂得弦外之音，因此迅速和经纪人打保票，这时候他敛了平常作弄人的样子显得极为靠谱，“还有两件事，第一我想问AD那边内部调查的结果和公关方案大概什么时间能出来，第二就、可能有点冒昧。飞雄的合同上违约金算下来大概多少？”
水上挑了眉毛看着他，她也是搞不懂影山飞雄。及川彻不止紧张得不行从阿根廷立刻飞回来见他，甚至要代偿违约金，这样的男朋友真的是要和他分手吗？那也未免太知人知面不知心了点。
这时候她想起及川彻赶来之前影山极小声讲出的那句话，她本以为自己并没听清。他说。
“及川前辈要结婚了。”
怎么会呢。
影山飞雄同她承认在恋爱时，从耳尖到脖颈红了一片，明明想要低下头去不说话的，却又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她。他又紧张又坚定，有一瞬间她那样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必然是经得起打磨的，即便那时候她还没见过及川彻。
因为影山飞雄的眼神好干净、好柔软，就像现在及川彻望着他的背影的眼神一样。
TBC.
[1]A1：指意大利排球联赛里的Serie A1，这个称呼属于旧称，2014年后意大利男子职业排球最高级别赛事改名SuperLega。
[2]赔偿金：高级别体育俱乐部合同里经常会带有对赌协议性质的承诺，也就是说选手必须在一些特定时间或者其他条件成就时上场比赛，影山如果一直不复明那么很有可能造成违约，运动选手的签约金额越高赔偿金额肯定也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