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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对中岛敦来说是格外难捱的季节:过去在孤儿院缺衣少食,饥饿与寒冷在这个季节成了死神最有力的帮手,于夜里从一个个温暖梦境中收割灵魂。那时候他总是不敢睡觉,害怕合眼后就再也看不到太阳;又只能劝自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偶尔梦里还能吃到书上才有的黑森林蛋糕,热牛奶带着甜橙的清香,应当是他父母的男女看不清脸庞,但会温柔地叫他多吃一点,吃得好才能长高……一直到加入武装侦探社。
他很难形容侦探社是怎样一个地方,说出去也是个赫赫有名的组织,一度让他产生过很多稀奇古怪的幻想,后来发现现实远比他幻想中还要奇异,唯一公认的正常人与良心也罹患严重的强迫症。有点像家,每个人都对他很好;又不太像家,总要面临各种各样危险的麻烦事。中岛敦左思右想,最终只能归结于自己也没家,心里没参考答案,再怎么评卷也是无解,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加入侦探社后,冬天变得好过了起来。多了巧克力,多了寿喜锅,多了碳酸饮料和未成年禁用的梅酒清酒红酒,大人们放弃了啤酒,嫌冷,气泡过早地填满胃袋,能塞的鱼籽福袋就错过太多。他那好事的太宰前辈一如既往地爱塞东西给他,空白报告书、超市购物袋、速溶咖啡、吸足了汤汁炖得恰到好处的白萝卜。他隔着寿喜锅升腾的雾气,双手捧碗递过去,小声说谢谢。然后他领悟到什么是贪婪,贪婪就是吃完一块白萝卜后又忍不住盯上对方搭在白瓷杯盏上的手指。
总爱泡在水里随波逐流的人,指腹不见泡皱的浮肿,长期变着花样自杀的人,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红,好似八百万神明终归不愿意带走这个人,总要舀一碗生命力灌进他嘴里。感谢今宫神社,希望在三皇熊野神社求到的御守也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慢慢咀嚼萝卜的回甘,长久的饮食习惯指挥着手放下碗,刚压下不到两厘米就又见前辈捞出块白豆腐扔进他眼里,嘴上嚷嚷:“敦君快吃,你看贤治君盯着呢。”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犹犹豫豫想把豆腐让给贤治,却被前辈的手肘戳了腰窝,太宰笑嘻嘻的,目光朝着贤治,说待会还有年货要搬,他得留点肚子,转头又举起手,让国木田再去备点菜,被怒骂一通。
一顿团建聚餐,在太宰的张罗下吃了三个小时,吃得谷崎兄妹歪到一块儿,国木田和与谢野醉到一起,贤治最终还是吃得睡在了餐桌上,名侦探大人念着甜食是进另一个胃的早早离席,镜花被请去了港黑与尾崎干部小聚,挤满了人的公寓房间里,只剩下太宰和敦还坐着。
——就像沙漠里的一片绿洲。他没见过沙漠也没见过绿洲,怕是这个类比也不合时宜。可就算没有家,他也觉得侦探社像家,像他梦里期望的那个家;就算他没有见过绿洲,也知道绿洲之于沙漠的意义,就像眼前带着笑意回望举杯的人之于自己。
太宰的嗓音里浸着醉意,好听的声线酿得愈发柔和温暖,像寿喜锅上仍未散尽的热气,洇进心底,“敦君,要和我一起去玩雪吗?”
中岛敦这才注意到,窗外落了大片的鹅毛。他说:“去的,太宰先生。”终于握住觊觎已久的对方的手指将其拉起时,又接一句,“开春后的樱花,也想和您一起去。”
他那前辈的笑容里掺进点无奈,“好吧,那我就努力活到春天。”
他也跟着笑,打定了主意,明年再去今宫神社求一个全新的御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