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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结婚居然不等我……”
基尔什塔利亚满面愁容,藤丸立香不得不提醒他:“你这种说法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那……好吧,老师的结婚典礼居然不等我们……”基尔什塔利亚第一次觉得自己老师没把他看作亲爱的弟子,甚至生出些许哀怨之情:“明明我们是去救被龙抓走的他才这么晚回来的。”
藤丸立香挠头:“哈哈……虽然我们最后也没派上什么用场就是了……说起来国王陛下的婚礼好气派啊,不知道新娘是谁。”
“我也没听老师有提起过……”
“……”
在两人的闲聊中,时间缓缓流逝,盛装出席的国王马里斯比利挽着同样着装的青年站在礼台上,基尔什塔利亚和藤丸立香对视一眼,彼此确认各自都没有眼花。
站在马里斯比利身旁的,的确是他们在龙巢里惊鸿一瞥的那头巨龙。
一
龙的事情要追溯至一个月前。
不知哪里来的龙袭击了这个国家的王都。
那时基尔什塔利亚还在学校上课,听到身旁同学指着天空惊呼:“有龙!”
而更早的时候,从远东的国度来进学的藤丸立香刚刚踏入这个国家的国境线,周围平原无遮无挡,巨龙从他头顶飞过,他没有抬头,以为是一片飘得特别快的云。
巨龙有一百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对长生种来说只是一场睡梦的时间,对寿命短暂的人类来说已经足以让他们将龙当作传说中的物种,只常见分布于孩子们的故事书里和吟游诗人的口中。
王都也不可能为了防范幻想生物而逐年修建对龙的防御措施。
巨龙袭击的时间非常微妙,夕阳西下,晚霞烧的像是天边的火海,巨龙从火海中冲出来,一颗巨大的陨石似的冲进王宫最高的高塔,一直砸到地面。
高塔平常不住人,但今天国王陛下晚饭后突然说要夜观星象,屏退众人独自上了塔。
因此这次巨龙袭击造成的金币损失惨重,重修被碎石块砸坏的宫殿要一大笔支出,相对的伤亡者寥寥,伤得最重的只有一个跑得比较慢的女仆,一块石头砸中了她的后脑,让她头发里鼓起一个小包。
除了国王失踪了。
据王都城墙上的守卫队长说,他看见远去的巨龙爪子上抓着个人,看起来挺像国王陛下。
奥尔加玛丽公主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被推上王位暂时执政,下的第一道命令是招募勇者去营救被抓走的国王。
人类的王国乱七八糟,巨龙则安静地降落到自己的巢穴中,将掳来的人类放在准备好的垫子上。
它今年刚过一千岁生日,踏入成年巨龙的行列,自觉应该干点什么大事庆祝自己成为一条成熟的龙。
比如说抓一个公主什么的。
它趴倒在一旁的金币堆上,把爪子垫在下巴下面,歪着头看昏迷中的人类。
好小,看起来还不如他的鳞片大。
它想仔细看看自己抓来的公主,但很快放弃了,去分辨人类对巨龙来说实在很困难,除了华丽的服饰,巨龙对人类之间的差异并不比人类看两只蚂蚁之间的差别大。
它打了个哈欠,呼出的气流差点把躺在垫子上的人类吹跑,吓得它慌忙用爪子拦住,把小小的人类圈在自己的爪子里。
然后人类醒了。
好极了,巨龙想,故事里说过的,公主要开始哭了。
它是应该捂耳朵还是凶狠地威胁她不许哭?
二
马里斯比利睁开眼睛,看见龙类金色的竖瞳。
巨龙往后退,展开了足以撑开这座山洞的翅膀。
后来马里斯比利才知道那是龙被吓着了,但这时他只是为在眼前展开的幻想巨幕而屏住了呼吸。
宛如实质的阳光从峡谷的缝隙中射进这宽阔的山洞,贯穿巨龙的身躯,在铺开的双翼上划出一道赤红光痕,逸散的光线将澄红的鳞片染得犹如琉璃红霞,由深到浅,与满地的金银珠宝一起,构成了马里斯比利一生中最难忘的景象。
他在那个瞬间明白幻想种的定义,这是只有在幻想中才会出现的生物,人类能见到它们应该感恩戴德,把它们的身影铭刻在灵魂里,然后世世代代地传唱下去。
那些被龙吃掉的人,只是投归了幻想世界的怀抱,再也没有回到现实中而已吧?
浪漫的幻想只持续了一小会,马里斯比利迅速回过神来,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他不确定巨龙能不能交流,因此维持着刚坐起的姿势,仰起头看着巨龙的脑袋。
老实说那确实有点太高了。
马里斯比利能感觉到巨龙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竖瞳一动不动,在他觉得脖子要支撑不住前,巨龙和他同时开口:
“你好。”
“你不哭吗?”
龙猛地一扇翅膀,马里斯比利的头发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不太能挂得住平静的表情,问对面的巨龙:“我为什么要哭?”
龙缓缓地收起翅膀,在他面前趴下来,马里斯比利再次体会到龙的巨大,连眼睛都比他整个人还高,说话呼出的气流吹动他厚重的袍角。
“因为被抓来的公主都会哭。”巨龙说,“你要是也哭,我就……就吃了你!”
眼前的人类倒确实没有哭,而是问了在龙听来非常莫名其妙的问题:“你还抓过其他人吗?”
龙有些犯难,应该回答抓过,好增添自身的恐怖气势呢?还是应该实话实说,说对方是自己抓的第一个人类。
它沉默了一会儿,抓过来的人类也跟着它沉默,一人一龙在沉默中度过了夕阳落下的最后几十秒,夜幕的峡谷里,最终马里斯比利听到龙说:“你猜。”
“……”
马里斯比利若有所思,道:“你抓我是打算做什么?”
龙尾巴一圈,扫过来一大堆金币,马里斯比利看着里面混的珠宝,下意识计算了一下价值,然后听龙用刚才说要吃了他那种不确定的口气说:“拿你换赎金。”
被龙抓走时马里斯比利处于昏迷状态,因此他对龙说的赎金也有些发愁,照传说中龙的贪财和自己现在看到的它拥有的财富来看,说不定他王国一年的税收都交不起龙想要的赎金。
好在他眼前的这头龙看起来很单纯,他便直接问道:“你要了多少金币?”
龙正拿尾巴哗啦啦地扫着金币玩,也不盯着他看了,隔了一会儿才道:“你刚才说什么?”
马里斯比利看巨龙歪过头,好像在想什么的样子,硬生生从那比高塔还巨大的身形中看出几分可爱的错觉来。
几分钟后他就知道那不是错觉。
“你太小了。”龙说着,巨大的身体笼罩在一团柔和的白光里,光团一点点缩小,最后缩成与人类差不多的高度。
光芒散去,马里斯比利看见有着和巨龙鳞片类似颜色长发的青年站在金币的山上,身背双翼,腰后一条布满鳞片的长尾晃动,望过来的眸中还残余着未褪干净的金色。
他穿着几片布缝起来似的白袍,接缝处用金饰勾连,赤着脚踩在金山上,像是想要说什么,刚开口,就脚下一滑,从金币堆上摔了下来,未出口的话也变成一声惊呼。
马里斯比利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应该是那条巨龙变成的人形生物狠狠地跌在他身前,抱着尾巴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丝毫看不出是条龙的碧绿眼眸里居然弥漫上一层水汽。
马里斯比利改了主意,他诚恳地道:“不管你之前开了多少赎金,他们送来的钱低于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让龙也目瞪口呆的金额,继续说道:“……就别把我还回去。”
三
巨龙名叫罗玛尼·阿其曼,据它所说,只有成年的巨龙才会拥有正式的名字,而未成年的只能被叫做幼崽。
它说这话时马里斯比利跟变成人形的巨龙面对面坐着,因此把它那自豪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沉吟再三还是没对此发表任何看法,接着之前的话题问罗玛尼:“所以,你要了多少赎金?”
巨龙歪着头,腰后的尾巴摆了摆,它这个绑匪反倒比人质更迷惑的样子,用疑问的口气道:“五百……一千万金币?”
马里斯比利心情复杂: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个国王是什么……哦它不知道,况且如果真抓来的只是个公主,这一千万金币的确……
脑中转过让奥尔加玛丽知道大概会哭出声的念头,马里斯比利表面上还是叹了口气,他面前的巨龙登时紧张起来:“怎么?太多了吗?那……九……八,七、七百五十万也……”
天底下大概不会再有还没怎么样就一口减掉四分之一金额的绑匪了,马里斯比利又叹口气,谆谆教导:“你都说出一千万的金额了,再往下降也不好办,不如再提高一点,如果你真的过意不去,多的金币可以还给我。”
“还、还给……”巨龙叫他忽悠得晕头转向,掰着手指半天没理清逻辑,马里斯比利就看它尾巴不安地左右摇晃,掰着手指皱着眉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握住巨龙的手不让它继续纠结要不要还给人质赎金和要还多少的问题。
“一千万就一千万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唔……嗯,好吧。”巨龙垂下头,神情仍有些纠结,倒是没在乎自己的手还被人质握着,马里斯比利也没打算松,就保持着这么个姿势,过了几秒却见巨龙神情一变,猛地站起身:“啊啊啊我忘记说了!”
马里斯比利:“……说什么?”
巨龙看起来懊恼得要命,推开马里斯比利嘭的一下变回原形,在金币堆里团成一团打滚,滚之前还不忘把马里斯比利推得远了点,省得不小心伤到脆弱的人类,自己一条龙在那里抱着尾巴呜呜呜:“啊啊啊我怎么这么笨忘记说要多少赎金了!”
它滚得金币珠宝哗啦哗啦响,马里斯比利看着好笑,等它安静下来才拍拍龙的尾巴尖权当安慰。
巨龙又嘭的一下变成人,抱着自己的尾巴,期期艾艾地望向马里斯比利,神情委屈极了:“那个……我能不能抱你一下?因、因为人类软绵绵的又有温度,感觉抱起来会很愉快……”
马里斯比利有些讶然,但既然平白无故有这等好事,他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安安静静站那儿,等着变成人形的巨龙上来抱他。
龙身上冰冰凉凉的,触感是人类的肌肤,温度却只比鳞片高一点儿,巨龙一开始只是单纯地拥抱,抱了会儿就整个龙都贴上来,撒娇一样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呼了口气又蹭蹭:“呜……软绵绵热乎乎的。”
连尾巴也圈上来,马里斯比利规规矩矩站着不动,只抬手摸了摸那头和巨龙鳞片有着近似颜色的发丝,触感出乎意料的像柔软的羊毛,龙被他摸着又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然后才抬起头,一副被打过气的样子:“好!我再去一趟,说要一千万金币!”
马里斯比利作为一个人类也拉不住巨龙,只能给它详细讲了讲王城分布,把要的赎金金额改了改,最后又任由巨龙抱了会儿,才目送巨龙变回原形,一扇翅膀在夜色中飞远,然后他转过身,对着一整个山洞里的金银财宝打量:总之,先估算个大概数字吧。
四
奥尔加玛丽焦头烂额。
她怎么也没想到巨龙去而复返,从仓库里找出来的武器全无用处,被巨龙轻而易举地闪过,又弄坏了一座高塔,巨龙盘旋在废墟上,示威一样吐出火焰,吼出索要赎金。
她发下命令,当晚就招募勇者出发去救援国王,同时也四处筹钱准备赎金以作二手打算,一切都忙完后一直在她旁边帮忙的基尔什塔利亚却主动提出:“我去救老师吧。”
“不行!”奥尔加玛丽反应很大,她狠狠地拍桌子,语气恶狠狠的,表情却像是要哭出来:“父亲已经被抓走了,要是你也一去不回怎么办?”
基尔什塔利亚沉吟半晌,跟旁边的雷夫对了个眼神:“好吧,总之,你先休息一下,我和雷夫都会帮忙的,你不要太逞强。”
在少女“我才没有逞强”的大喊声中,基尔什塔利亚出了王宫,备好行李,来到招募勇者的公告下,明月夜里却有个人比他更早的在那告示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啊,你好,你也要去巨龙的巢穴救国王吗?”黑发少年对他友好地笑了笑:“对了,我叫藤丸立香,你叫什么名字?”
这厢两名勇者刚刚碰面,另一边的巨龙已经回到了龙巢,距离地面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就变成了人形,从天而降自由落体,一头扎进了金银财宝的小山堆里,马里斯比利只听到金币哗啦啦一阵响,有一头柔软的暖色调长发的青年就从他面前的金币堆中冒出来,头发里挂着几枚细小的金饰,一把扑过来抱住他,将他扑倒在地上,脸颊在他胸口上蹭了蹭。
“我做到了!”巨龙欢快地说:“这次什么都没有忘记!”
“嗯,罗玛尼真厉害。”
马里斯比利揉揉他的头,夸赞了一句,人形的巨龙睁大了眼睛,愣愣地趴在他胸口上盯着他。
“怎么了吗?”马里斯比利刚问出口,名叫罗玛尼·阿其曼的巨龙就使劲把头往他手心蹭,柔软得像羊毛的头发弄得他手心发痒,而对方还整个身体都趴上来,说话时候的嘴唇几乎蹭到他的脸。
“再来一次!刚刚那个再来一次!”
马里斯比利试探着放下手掌,一边揉揉龙的头发,一边又夸奖它:“罗玛尼真厉害,做得非常棒。”
“嗯嗯。”巨龙把尾巴也缠上来,按人类标准来说也是非常俊秀的脸上露出孩童似的纯真和近似兽类的懵懂交杂的神情:“怎么说呢……虽然不懂这个是什么,但是心里热热的,再来一次!”
马里斯比利露出有些诧异的表情,不知道巨龙误解成了什么,努力瞪起碧绿色的眼睛,作出一副凶恶表情:“你是我的人质,必须要听我的话!”
如果是巨龙本体的话,做出这样的表情来可能还有几分威胁度,但换成趴在他胸口、尾巴尖还一点一点轻拍着他小腿的粉发青年,马里斯比利要花很大的忍耐力才能保证自己不笑出声来。
“是,我是你的人质。”他温柔地说,主动抱住了青年的肩膀,抚摸他的长发:“罗玛尼是最厉害的巨龙。”
青年被他摸得连尾巴都服帖下来了,马里斯比利甚至觉得自己在摸一只大型的猫咪而不是人形巨龙,对方就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忍住笑意,挼了好久龙,罗玛尼才犹犹豫豫地从他怀里起来。
“到要睡觉的时间了。”他重新钻进金币堆里,过了一会儿拖回来一张镶金嵌玉的大床,往马里斯比利身前一放,拽着他爬上床。
虽然床单被扯得乱七八糟,至少床垫是软的,马里斯比利给他捧场:“你准备得很周到。”
罗玛尼骄傲地道:“我有认真看过《如何绑架人类的公主》这本书哦,除了床还有衣服、鞋子、食物……我全都准备好了,睡觉前你要去洗个澡吗?换洗衣服也准备好了。”
公主的换洗衣服……马里斯比利拒绝道:“不了,今天太晚了,先睡觉吧。”
“我跟你一起睡。”
听到这句话,马里斯比利猛地转头看向巨龙,因为刚才在金币堆里钻来钻去,穿在身上的白袍变得非常凌乱的青年结巴了一下,努力作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不可以吗?”
它背在身后的手捏着床单,尾巴紧张地卷了起来:“刚才、刚才你都答应我让我抱着了。”
“唔……”马里斯比利微微低下头:“我都被你抓了,是你的人质,你想怎么做都行。”
罗玛尼看到眼前的人类低下头,银色的睫毛垂下去,心里有些慌,想说算了又舍不得人类暖热的触感,最后还是捏了捏拳头,给自己打气:我是一条成熟的巨龙,我可以的!
“那你听我的话,这段时间都要让我抱着睡!”
它恶狠狠地宣布,实际连尾巴都紧张的僵住了,看到马里斯比利点了点头,才松了口气扑过去,抱着它好不容易绑架来的公主,在柔软的大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马里斯比利睡得要比它迟一点,发生的事情太多,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顺便在脑子里想一想山洞里的这些财宝该怎么运用,以及……
他摸了摸睡得正香的青年的头发,后者睡着了也不忘紧紧地抱着他,满脸幸福的表情,看起来纯真无害,完全与最初见到的巨龙大相径庭。
但当半夜他从睡眠中惊醒,发现罗玛尼边睡边咬着自己的胳膊磨牙的时候,还是面无表情地想道:有点失算,龙果然还是龙,咬人是真的很疼。
五
罗玛尼平生第一次从人类的床上醒过来,习惯性地搂着怀里的东西蹭了蹭,感受到不同于金币的温软触感,才猛地想起昨天自己绑了个公主,被他幸福地当抱枕抱了一宿。
他想到这里又愉快地蹭了蹭,睁开眼睛却看到跟昨天有哪里不一样了的人类公主早已经醒了,正盯着他瞧。
不知怎么的,罗玛尼总觉得这样的公主有点让龙害怕,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照了解的人类的习惯说道:“早、早上好。”
“早安。”马里斯比利一晚上没睡着,就等着巨龙醒过来兴师问罪,他把衣服上被咬烂的地方指给龙看,又捋起袖子,让对方清楚地看到渗血的牙印,一言不发,态度却逼得紧迫,罗玛尼心虚得要命,小心翼翼地伸爪戳了戳牙印,努力想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来,争辩道:“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自己咬的然后来诬陷我!”
它还知道诬陷,马里斯比利没忍住露了点笑,罗玛尼刚准备松一口气,就听人类说:“你是觉得人类可以咬到自己的肩膀吗?或者你再咬一口,对比一下牙印痕迹?”
说着把胳膊递过来,捋起来的袖子下牙印很深,颈子旁边的衣服也被撕得破破烂烂,罗玛尼看看牙印又看看漂亮的衣服,不敢抬头望人类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你是、是我的人质,所以,所以我对你做、做什么都可以……你昨天……明明这么说过的……而且就算真的……也是我睡觉中无意……”
说到最后,巨龙的声音简直细如蚊呐,脑袋几乎要扎到马里斯比利怀里面去,明明咬了人,却委屈巴巴的,就差哭出来了:“那不然你想怎么样?”
“我想要赔偿。”
“赔……偿?”巨龙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语,抬起脸茫然道:“赔偿是什么?”
马里斯比利纳闷巨龙小时候接受的都是什么教育,他耐心地用浅显的语言解释了一遍,巨龙似懂非懂:“你要什么赔偿?”
马里斯比利的目光越过巨龙,看向它身后广阔的金银珠宝,谁知巨龙对这尤为敏感,在人类形态脸侧也浮现出炸开的龙鳞,碧色的眼瞳转金,竖瞳冷冰冰地盯着他。
没到手的金币可以随便分出去,到手的就不行吗?
马里斯比利不慌不忙,给巨龙又展示了一下昨晚它咬出来的伤口,它就萎靡下来,只是鳞片和金瞳还没变回去,像是无意识的,尾巴轻轻摇晃,看向马里斯比利的眼神仍然很警惕,出口的话倒是软软的:“我的财宝不可以给你,要么你咬回来吧。”
“也可以。”人类的脸凑近了,罗玛尼清晰地看到对方眼眸中自己的倒影,温热的呼吸扑到自己的脸上,在触碰到之前,人类说:“我要咬了。”
“嗯。”
在应了一声之后,嘴巴上被咬了一口,力道不重,但从没被别人咬过这里,罗玛尼还是不由得有些慌乱,张开嘴想说话,却又被咬了,黏滑的肉块顺着缝隙钻进来,比体表的温度更高,罗玛尼甚至有种自己被灼伤的错觉,迟了一拍才意识到那是人类的舌,同样热的液体沿着被咬的地方流淌进来,自己的舌头被捉出去,人类同样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
头脑发晕,身体僵住了,罗玛尼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细微的鸣叫。
为什么?思考被单调的疑问占据,只是单纯的被咬了,为什么会如此头晕目眩,连近在咫尺的人类的面容都看不清了;舌头发烫,与人类挨着的所有地方都是灼烫的,好像人的血流到了它体内,罗玛尼忍耐不住,用舌头去推人类的舌,结果又被咬了,如是重复了两三次后,人类好像终于对赔偿的分量感到满意,放过了它。
“下次再咬我的话,我会要更多的赔偿。”
人类在它眼角擦去了什么东西,罗玛尼唔了一声,想也不想地答道:“但是你咬得很轻……你真是好人。”
现在嘴巴和舌头一点也不烫了,可是头还是晕晕的,罗玛尼怎么也想不通。
白天它应人类的要求,带人类去了附近的小溪洗澡,拿出来的衣服又一次被拒绝了,穿着前天衣服的人类看起来有点像是早上刚醒的那个样子,罗玛尼也不太敢去问,晚上它抱着人类睡觉的时候还是在想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最终决定再试一次。
(我可以的,我是一条成熟的巨龙了,这是我的人质,我想对这个人类做什么都可以!)
如是三番地给自己在内心里打气,罗玛尼偷偷展开一边翅膀,挡住了峡谷透进来的星光,脸庞被黑暗笼罩住,它稍微心定,试探着轻轻碰上了人类的嘴唇。
……
第二天早上,总觉得嘴巴好像不太对劲的某人质国王陛下:“?”
六
要问罪的对象自然只有一个,作为上位的幻想种,巨龙的领地内连蚊子都不会有一只,马里斯比利饶有兴致地指着嘴角新的罪证,想看眼前的巨龙打算编些什么来辩解。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说谎骗不过人,只保留了翅膀和龙尾巴的青年嘭一下变回了巨龙,昨晚睡的大床直接被他压塌了一大半,好在他还记得小心地避开人类,爪子和尾巴将渺小的人类圈在中央,巨龙威严地居高临下,闷声闷气道:“肯定是晚上我睡迷糊了……不小心咬的,你、你们人类太脆弱了,稍微碰一下就会受伤。”
他回想起昨天“赔偿”时头晕目眩的感觉,又嘭的一下变成人形,捋了捋身上乱七八糟的白布,吞吞吐吐地道:“但是你要赔偿的话,我也可以让你再咬回来。”
这次他一定要学会人类是怎么咬人的。
罗玛尼暗自下定决心,人类却一改刚刚气势汹汹的态度,十分宽容地说:“既然是不小心的,这回咬得也不重,就算了吧。”
“诶?可是……”
“对了,我想再去洗个澡,除了上次的,还有别的衣服可换吗?”
打了个岔,本来就没想好到底想要做什么的罗玛尼顺势被转移了注意力,但纠结程度一点没减,甚至表现得有点委屈:“上次的衣服哪里不好吗?我明明是按照指南准备的衣服,你连试都没试过就拒绝了。”
马里斯比利差点以为自己拒绝穿一件轻飘飘华丽丽粉红色蕾丝边公主裙是桩多罪大恶极的事情,他艰难地守住了底线,坚持要求自己挑衣服,人形的巨龙看起来很失望,但很快提起精神,拉住他的手臂,带他在金币堆中七拐八绕,来到一片区别于别处金币宝石堆砌的空间。
这是一座由首饰、布匹、衣物堆起来的小山,价值千金的布料被当做垫布使用,应该被妥善保管的王冠被搁在一起的项链与戒指刮出痕迹,正值流行的,有历史价值的,全都粗暴地堆在一起,比使用金币堆叠更加奢侈的行为,而做出这一切的巨龙一脸无邪,指向前方,架势十分挥金如土:“你喜欢哪一件?”
马里斯比利一边在衣物堆中翻找着男装,一边也难免好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衣服和布?”
首饰他可以理解,贵金属和宝石闪闪发亮,或许比金币更符合巨龙的审美,但布料只有在人类的市集里才是有价物,不管哪种故事中,都没有记载巨龙会收集布这种不能吃也不亮闪闪的物件。
罗玛尼坐在旁边的布匹上,抱着尾巴怨念:“书上说抢公主的话要准备好这些东西,不然公主会哭,特别麻烦。”
他说着眼神亮闪闪地望向马里斯比利:“还是你好,咬了你也没哭。”
衣物堆中,男装出乎意料地占了足有三分之一的份额,马里斯比利轻松翻出几套适合他身材的衣服,闻言沉吟了几秒,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不是公主?”
刚刚一直有的尾巴拍打地面的声音突然停了,马里斯比利回身望去,巨龙脸上一副被雷霆劈中的表情,几乎让马里斯比利想说自己刚才是开玩笑的。
“不、不可能吧?”巨龙结结巴巴地说,“我确实是去了王宫……”
马里斯比利硬起心肠:“王宫里有很多人。”
“我明明看到有很多人都想上来保护你……”
“因为我的地位很重要。”
“你、你还穿着裙子!”
马里斯比利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他冷静道:“这是长袍。”
巨龙看起来整只龙都僵住了,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话带着哭腔:“那……赎金呢?”
他应该是想起了那笔金额的具体数字,吸了吸鼻子,眼泪要掉不掉地盯着马里斯比利,哪怕后者知道如果给不出让巨龙满意的答复,或许他就会被直接抛弃,巨龙再去抓一只货真价实的公主回来,但国王陛下有恃无恐,顺从自己的心意走近巨龙身边,摸了摸那头柔软的长发。
“我不是说了吗?我的地位很重要,所以他们肯定会付赎金的。”
“有多重要?”巨龙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拍,又是警惕又是期待地问:“比公主还重要吗?”
“比公主重要得多。”
人类回答得温柔又笃定,罗玛尼相信了,他想变回龙型,好好地在金币堆里打几个滚,却舍不得推开人类,靠在人类怀里哼哼唧唧:“真的吗?”
“真的。”
“那我还是很厉害的巨龙?”
“虽然罗玛尼没有抓到公主,但是抓到了比公主还要重要得多的人类。”
他感到人类稍稍收紧了力道,将自己抱在怀里,温柔地,带着笑意说道:“罗玛尼当然还是最厉害的巨龙。”
在人类去洗澡的时候,罗玛尼终于变回了原型,怀着莫名高涨的兴致,在金币堆里来回翻滚了十几圈,又勤勤恳恳地拖出之前准备好给人类的备用床铺,放在了被压坏的床旁边,骄傲地等着人类回来夸奖他想得周到。
马里斯比利换上了新衣,四周空旷,由于被龙占作领地,山里原本应有的野兽全都不见了踪影,如果要逃跑的话,现在是最佳时机。
不过他现在还没那个打算,沿着龙踩踏出的爪印回到峡谷,巨龙正躺在一堆金币里,琉璃似的龙鳞仿佛也被金币映成黄金色,映得人目眩神迷,发现他回来,龙翻了个身,将头伸到他旁边,歪着脸看他。
金色的瞳比黄金还要惑人,马里斯比利轻轻抚摸了一下近在咫尺的眼睛,半透明的瞬膜覆了上来,巨大的眼球转动,瞳孔对准了他。
巨龙看到人类突然笑出声来,他变成人形,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马里斯比利掩住嘴角,只有一双仍带着笑意的眸子露在外面,在巨龙要追问之前,他岔开了话题:“我从最开始就一直很好奇,你说的《如何绑架人类的公主》是什么书?‘指南’又是哪本。”
七
基尔什塔利亚展开地图,从王都出发已经过了三天,龙的行迹很好追踪,巨龙完全没有隐藏的念头,大摇大摆从空中飞过,划破云彩,留下醒目的分割线,和地上仰头指着天空惊叹的人。
有王宫和贵族们的鼎力支持,他们只用了三天,就追着巨龙来到了国境线的边缘,再往前是渺无人烟的危险地域,基尔什塔利亚手上的地图画得也很简略,他对着上面的等高线看了一会儿,回头向正扎着帐篷的同伴道:“直线往前的话,似乎有道悬崖,我们可能要绕路。”
“那就绕吧,巨龙既然要了赎金,国王陛下暂时应该还没有危险。”藤丸立香撑好最后一个支架,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王都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吧?”
“没有,虽说远距离通讯花费不多,但还是省一点用比较好。”基尔什塔利亚收好地图,坐回还未点燃的篝火旁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藤丸先生。”他有些忧郁,“请问如果我们无功而返,您有什么打算?”
黑发少年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来:“叫我藤丸或者立香就可以啦,无功而返?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他一边问,一边啪地一声打响了火石,火焰缭绕着升起,映亮了他的眉眼,火光中他乐观地说着:“如果用不到我们,国王陛下也能平安回来,那当然好啊,我又不是为了赏金才来的。”
虽然多少还是有一点啦。藤丸立香在内心对了对手指,却见对面一看就知道不缺钱的贵族青年依然提不起劲,望过来的目光很是无神。
也是,基尔什塔利亚想道,巨龙第二次来要的赎金刚好卡在让他们伤筋动骨又不至于拿不出来的分界线上,这种不能细思的事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知道的啊。
——
《恶龙巢穴建造指南》《从零开始造迷宫》《当恶龙需要做些什么》《怎样防止勇者走到你的家》……
诸如此类琳琅满目的书堆在眼前,马里斯比利难得露出了惊叹的表情,巨龙在他身边尾巴摇晃,自豪地说:“这些书我都好好读过。”
“嗯……真厉害。”
大概是觉得人类的赞叹不如之前那么发自内心,罗玛尼塞过来一本绘本样式的书:“你看,我就是按照这上面说的在绑架你之前准备的东西。”
与其他书相比,这本书显得十分小巧,马里斯比利翻开,第一页用简笔画风格绘着一只小小的巨龙,在它爪子上抓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巨龙蹭过来指着字欢快地道:“这是我的名字,是我5……咳,500岁的时候别人送我的生日礼物。”
马里斯比利假装信了,翻过第二页,没被他拆穿的龙很自然地继续读了下去:“首先,选择的巢穴要在远离人类的地方,越高的山越好……”
——
据边境的村民说,他看见过龙在那座山峰上空盘旋。
“说实话,我有点怀疑那个人是不是在吹牛。”藤丸立香驻足远望,阴雨天气让视线受阻,视野尽头山峰的虚影与天空融于一色,“他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吗?何况那山也太高了。”
基尔什塔利亚飘在他身边,斜飘下的雨丝一丁点儿也没沾到他身上,这名王都法师学院优秀的毕业生毫不贵族地跟着吐槽:“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看到龙应该是真事。”
“也发现了野兽从那个方向逃窜过来的迹象,龙的巢穴确实在那边,看起来我们要抓紧赶路了。”
“今天在下雨,赶路的效率不会很高。”基尔什塔利亚冷静地道,“后半段还是山路,如果你会漂浮术的话还好,但是你好像今年才刚刚入学?”
“也是……抱歉,我拖后腿了。”
黑发少年一下子泄了气,基尔什塔利亚甚至幻觉在他头上看到了耷拉下来的小狗耳朵,他安慰道:“没事的,今天就提早休息,晚上我来教你法术吧。”
那双耳朵重新立了起来,藤丸立香眼睛亮闪闪的,“谢谢你,沃戴姆先生,我今晚一定会努力学习,把耽误的行程补回来!”
“奥尔……王都那边今天不是说,国王陛下带的监测装置显示他还没有生命危险。”基尔什塔利亚心情微妙地问道:“为什么你这么担心国王陛下的安危。”
比他这个正牌的弟子还关心的样子。
“诶?为什么……”被问到的人比他还不解,从东方来的少年挠了挠头,“因为他被龙抓走了啊,就算不是国王陛下,我也会担心那个人的安全啊。”
——
“龙喜欢很高的山吗?”马里斯比利翻过第二页,在巨龙开读之前问道。
“太高的山也不喜欢,山顶有点冷,不过山越高,人类就越少,我的财宝也就越安全。”人形的巨龙靠在他旁边,歪头枕着他的肩膀,以马里斯比利的角度,刚好看到龙头顶的发旋,柔软的长发有几丝落在他脖颈里,他伸手拨了一下,换来巨龙无意识地往他手背上蹭了蹭。
“原来如此,非常深谋远虑,这一页写的又是什么呢?”
“建好巢穴以后,要在山下布置好迷宫,找一些厉害的魔兽看守,防止人类的勇者打上门来。”
罗玛尼说着就有些沮丧:“我没找到很厉害的魔兽,书上明明说有奇美拉、魔猪、巴西利斯克……”
“那些都很久没出现了。”马里斯比利隐下了后半句:就像你们龙一样。
“所以我只能抓了一些相似的。”幻想生物种幽幽叹了口气,把书翻到了下一页,像是要把自己不合格的作业掩盖过去,指着第三页的图画道:“这一项我做得比较好哦。”
——
“嘘——”
嘴巴猛地被捂住,藤丸立香迅速反应过来,身体向后靠,也顺便将捂着自己嘴的同伴一起拉到废墟的阴影里,向他表明自己没有失去冷静。
塌落一半的墙壁随着靠近的震动落下灰尘与碎屑,等到震源远去,两人才齐齐松了口气,基尔什塔利亚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捂着藤丸立香的嘴巴,忙松开手:“抱歉,刚刚太紧张了。”
“没事,还帮我挡了灰尘呢。”藤丸立香开了个玩笑,重归严肃的氛围:“刚才那个是……魔兽吧?”
“是的,魔兽已经很少见了,没想到这里会见到,这是龙的影响吗?”学术派的法师开始思考,“好像没有听说过龙会与魔兽伴居的情况,这附近的魔力浓度也……”
“以后再研究吧,基尔什塔利亚,先出了迷宫再说!”
“嗯,刚才那只巴西利斯克看起来对这边的环境也不熟悉,我们小心避开它就……”
“等等!刚刚你看到怪物的样子了吗?”
“对,鸡身蛇尾,体长大概有四米左右。”
“快跑!”藤丸立香抓住他的手离开废墟,猛地朝刚刚怪物离开的另一端冲过去。
基尔什塔利亚尚在疑惑,但还是一起跑了起来,忽然,刚刚藏身的废墟被一团毒液击中,石块冒着青烟融化在毒液里,基尔什塔利亚寒毛直立,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前方,问道:“怎么回事?”
他听到藤丸立香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飘忽,却难掩惊骇的声音:“巴西利斯克的体型要更大!那是鸡蛇,它是蛇!”
——
“……魔法陷阱,机关,岩浆池……”兴致勃勃的巨龙一直将书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最重要的给公主的生活用品,这些我做的都没问题。”
“真是辛苦了。”马里斯比利摸了摸几乎整个儿靠在他怀里的龙,将书本放到一旁,“要抱抱吗?”
巨龙嗯了一声,直接翻了个身,扑倒在他身上,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打了个呵欠:“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人类是不是该睡觉了?”
太阳确实往西倾斜了,但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马里斯比利考虑了一会儿:“你知道人类有一种叫作‘午觉’的东西吗?”
“那现在就去床上吗?”巨龙天真无邪地问道。
“不用了,午觉的时间很短。”马里斯比利温柔地说:“我靠在这里,稍微打个盹就好。”
罗玛尼看着人类靠在柔软的枕头堆里(这些也是它为了公主四处搜集来的),缓缓合上了眼皮,直到人类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它才放松了屏住的呼吸,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了看四周。
天还是太亮了,它心里嘟囔了一句,这次两只翅膀都用上,才将两人的脸挡在黑暗里。
而这时,尚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的两名勇者,才刚刚抵达边境的村庄。
八
投在眼皮上的光被挡住了,微风穿过缝隙的声音。
嘴角被碰了一下,紧接着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又轻,又快,像潮湿的风拂过他的嘴唇。
黑暗中,马里斯比利稍稍有些晃神,两具身体相贴得太近,他分不清这渐渐急促起来的心跳声,到底是龙的,还是自己的。
啄吻反复了两、三次,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因此醒来,巨龙深吸了口气,笨拙地含住了他的嘴唇,模仿他那次的深吻,没有章法地咬啮唇瓣,试图挤进唇缝里,去咬他的舌头。
酥痒和疼痛感一起传来,马里斯比利刻意多等了一会儿,在巨龙咬紧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翅膀不能完全遮蔽午后的阳光,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再清晰不过,也再近不过的,巨龙呆滞的面容。
静默的氛围持续了一秒,巨龙“啊”了一声,松开他的唇,尽力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看见人类伸出他刚刚怎么努力都没咬到的舌尖,缓缓舐过被他蹂躏得鲜红的唇瓣,随后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腥味在口中蔓延开,马里斯比利平静地道:“流血了。”
巨龙没说话。
马里斯比利又提醒道:“你不是说是睡迷糊了不小心咬的吗?”
他眼睁睁看着红晕一点一点从脖颈爬上了巨龙的脸颊,水汽也氤氲在碧绿的眸里,外表是二十来岁的青年,已成年的巨龙却表现得如同不讲理的孩童,结结巴巴还要振振有词:“你……反正你是我抓回来的,在被赎回去之前就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对你都可以!”
强词夺理说完,罗玛尼不安地望着人类的表情,明明人类一直以来都显得很听话,刚刚看他的表情却让他十分忐忑。
但人类对他这番话的反应仅仅是垂下了头,顺从地道:“好吧,那随便你咬吧。”
罗玛尼犹犹豫豫地凑过去,想到刚刚才复习过的恶龙教材,暗暗又给自己打了一遍气,恶狠狠地说:“我要咬了!”
人类嗯了一声,罗玛尼重新凑上去,目光落在人类红肿的唇瓣上,他咬得不重,人类却真的很脆弱,伤口才被舔舐过,现在又冒出血珠,在唇瓣的纹路上洇渗开。
他屏住了呼吸,轻轻地,小心地碰了碰人类,有些生涩地伸舌舔去对方唇上的血珠。
味道是咸的。
他对着动也不动的人类踟蹰了半天,不敢再随便下口,“你上次是怎么咬……不对,你必须要、要教我是怎么咬人的!”
他相当凶恶地抓住人类的衣领,努力转动脑筋想着威胁,“不然我就把你吃了,把你从悬崖扔下去,还、还有赎金翻倍,翻三倍!”
他顿了顿,看着低头不语的人类,紧张道:“我只是恐吓你哦,你别怕……你要怕我,但是……”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人类搭上他的手,望上来的目光与之前相比毫无改变,声音也很温柔:“没事的,罗玛尼,我是你的人类,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
马里斯比利看到巨龙的眼睛比那天听到他提出的赎金金额时还亮,“那给我十倍的赎金!”
“……没问题。”
“那说好了。”巨龙喜滋滋地摆了摆尾巴,回到了之前的话题:“教我怎么咬人——像你昨天那样,不会痛,但是会让龙头晕。”
他回味那天的感觉,甚至觉得眩晕又升了起来,血液比泡在岩浆里还要热烫,抓紧了人类的衣领,他尾巴尖拍击地面,又再次轻轻地舔了舔人类已经不再渗血的唇。
“嗯,像这样。”人类回碰一下他的唇瓣,“最开始的时候,不要用到牙齿……”
他昨晚偷偷咬过不少次的唇主动贴上来,残余的一丁点血腥味消弭在口中,人类炙热的舌描过他的齿列,还没等他再度品尝到昨日的晕眩感,人类就停下来,问他:“学会了吗?”
巨龙没说会也没说不会,不满地拽了拽人类,“继续。”
人类望着他笑了笑,原本搭在他手上的手掌揽住他的腰,让他与人类的身体紧密无间,热度、心跳、血液奔涌的声音,鼓膜也在嗡鸣,齿关打开,不属于自己的舌头撩过上颚,擦出难耐的酥痒。
“你看……”双唇分开时,唾液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银丝,被人类随手擦去,他耐心地教授巨龙:“身体越是贴近,被咬得就会越舒服,刚刚舔的这里,以及这里,轻一点舔……”
巨龙学到这里就已经大脑发昏,揪着人类衣领的手也撑不住耷下,整只龙坐在人类大腿上,挣扎着问:“还、还有呢?”
“还有就是可以咬的地方,嘴唇,舌头,脸颊也可以咬一口,只要不咬出血就好,还有耳朵,喜欢咬这里吗?”
“喜……欢?”
“喜欢的地方,可以多咬几下。”
“呜……换个、唔……不要耳朵。”
人类耐心地道:“想咬哪里呢?嘴巴,脸颊?还是这儿?”
晕晕乎乎的巨龙打了个颤,推拒的姿态只做到半途就支撑不住,慌乱道:“不,不行!该我咬了,说好教我的。”
人类的气息在他脖颈处停留了几秒,远离了他的颈子,罗玛尼眨了眨眼睛,晕成一坨的脑袋好像不能正常思考,但又能清晰地听见人类笑着对他叮嘱:“教给你的最后一条,因为是向我学的,所以不可以这样咬别人哦。”
巨龙呆呆地应了一声,问道:“为什么啊?”
“因为我会不开心。”人类碰碰他的鼻尖:“会不想教你咬人。”
罗玛尼想不起来十几分钟之前自己还恶狠狠地说人类是他的东西,有些慌乱,又有点委屈:“那你教我之前为什么不说。”
“你有想要这样咬的人类?”
罗玛尼摇了摇头。
“巨龙呢?”
罗玛尼比上次幅度更剧烈地摇头。
马里斯比利循循善诱:“既然没有想咬的对象,那答不答应也没有区别,不是吗?”
巨龙仰着头想了想,“好像也对……那你继续教我。”
他学着人类的动作抱住了对方,模仿着在人类脸颊上轻咬了一口,催促道:“快点教会我,我想咬你。”
……
这场教学一直持续到太阳落山时分,巨龙几乎被咬傻了,从人类身上爬起来都摇摇晃晃,坚强道:“我,嗯……是不是,人类该吃饭了?”
他晃了晃脑袋,很快精神满满:“我去拿食物!”
人类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微笑望着他:“嗯,你先去吧,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罗玛尼瞬间羞愧,明明人类很脆弱,他还在人类身上趴了半天,他抱住自己被咬了不少口的尾巴,期期艾艾地担心:“你是咬累了吗?”
人类又用那种他不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对。 ”
九
在龙巢的时间过得很缓慢,早上醒来阳光刚刚照进峡谷,化成人形的巨龙睡在他身边,睡相不算很好,抱着他的胳膊,偶尔还要磨磨牙。
醒过来的巨龙会视情况抱着尾巴向他道歉,或者硬着头皮耍赖说是他的人类咬咬又怎么样,最终结果都是他会得到或多或少的“赔偿”。
马里斯比利有想过巨龙有时是不是在故意耍赖,但就算没有赔偿这一茬,午后也有段时光是固定的“咬人”时间,在这之前他会和巨龙一起读书——有人类文字的书本,也有巨龙的,在他或是巨龙的朗读声中,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云从天空中缓缓飘流而过,让人想要就此睡下去的,安宁而柔软的时光。
不管对人类还是巨龙,都是如梦一般的日子。
“我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某天睡前,巨龙嘟囔着,“也没有睡过这么短的时间……今天中午我梦到你了。”
“梦到了什么?”马里斯比利问。
“梦见你死掉了。”巨龙在他怀里轻声说:“人类是脆弱的,很容易就会消失。”
罗玛尼已经有些迷糊了,人类的体温对龙来说是适宜的恒温垫,他打了个呵欠,把脸往人类怀里埋了埋,声音和马里斯比利的撞在一起。
“嗯,我会想办法的。”人类拍了拍他的背。
……
“到现在还没有人送赎金来。”罗玛尼变回龙型,在金币堆上翻了个身,翅膀铺开来,盖住了一大片金银。
马里斯比利站在他面前,看着巨龙不满地把爪下的金币拨来拨去,喷出一小口鼻息,吹得他袍角翻飞。
“你的王国是不要你了吗?”罗玛尼将头搁在他面前,巨大的金色竖瞳紧盯着他:“还是他们不打算付赎金?”
“我也不知道。”马里斯比利抚摸那只耀眼的金瞳,“我被你抓来之后也没法和他们联系,都有可能吧。”
“你打算怎么办?”他说。
巨龙不安地摆了摆尾巴,碰塌了不知哪一座金币山,他看起来想说什么,又紧紧地闭起嘴巴,把尾巴附近的金币撞得东散西落,四下滚得丁零当啷响。
马里斯比利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读了那本《当恶龙需要做些什么》,合格的恶龙该怎样做呢?警告人类王国快点送赎金来,撕票人类公主再去绑一个?
对于龙来说,人类太渺小了。
巨龙对渺小的人类说:“可是我很喜欢你。”
他变成人形,把自己扔到马里斯比利怀抱里,低声嘀咕:“而且撕票也太残忍了。”
他听到人类发出声轻笑,手指捻着他的发尾,像是在思考什么,却不说话。
“如果……”巨龙苦思冥想,如果他们都不要你了的话,那我就继续养你。
他计算过这段时间养人类的花销,又扩到一年再乘以一百,他可以养得起这个人类。
人类却打断了他的话,他抱着巨龙,问:“如果没有人来付赎金的话,我可以自己付吗?”
巨龙眨了眨眼睛,还沉浸在乘以一百的算术中,人类便介绍道:“之前说过,我是比公主重要得多的人类。”
巨龙“嗯”了一声,意识到什么,抱紧了人类,听人类继续道:“也就是说,我是国王,我可以付得起自己的赎金。”
“可是,可是那么多金币……”巨龙有些慌。
“嗯,我付得起。”
“你之前答应过我翻三倍的。”
“嗯。”
“我说过的翻十倍!”
“也足够。”
马里斯比利温声道:“我用一半王国当作赎金,跟我一起回去就给你,好吗?”
巨龙拽着他的外套,眼角浮出龙鳞,碧绿的眸子也变作竖瞳,语气却委屈得要命:“我又不傻,万一你骗我……骗我跟你回去,是安排了陷阱想要杀我呢?”
“你可以想个办法。”马里斯比利说,“让你能够相信我。”
……
这天晚上,巨龙头一次没有抱着他的人类一起入睡,马里斯比利独自躺在大床上,看着峡谷中透进来的星光,一直看到清晨的太阳升起——
——阳光被挡住了,巨龙的翅膀遮天蔽日,从峡谷正上空降落,落到一半放缓了速度,翅膀轻挥,正好落在马里斯比利面前。
“我想好了。”巨龙沉声说,他将人类圈在利爪与尾巴中间,龙吟声响起,巨大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那是人类不懂的语言,只有巨龙能够发出的音节,像是歌咏,又像是祝祷。
马里斯比利看到金色的光点在空气中浮动,随着那似歌非歌的音律,光点汇聚成光带,光带又编织成花纹,繁复、精致、美丽,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住的魔法阵,漂浮在他与巨龙之间。
“这是契约。”巨龙说,“如果……”
“嗯,”马里斯比利情不自禁地微笑,“我接受。”
他将手掌贴在了金色的光上。
巨大的魔法阵摇动起来,灿金色光芒大作,像是在眼前骤然升起太阳,眼睛却毫无被刺痛的感觉,这些光朝着他涌来,将他全身浸了个遍,最终停留在他的左手。
光被压成实质,绕着他代表心脏的那根手指围成一枚戒环。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内,巨龙反应不及,整只龙呆住了,“你还没听契约的内容……”
马里斯比利端详手上的戒指,上面没有花纹,朴素得让人想不到它是多古老神秘的产物,他用那只手触碰巨龙的利爪,满足地道:“不管契约是什么,我都接受。”
“是生命绑定契约哦。”巨龙轻轻动了一下,低下头俯视渺小的人类:“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而且你不要想着逃跑,到哪里我都能抓住你。”
人类扶着他的爪子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对他稍稍弯了弯腰:“现在能够邀请你一起回我的王国了吗?”
晨曦里浮起柔和的白光,化成人形的巨龙站在人类面前,手指虚虚搭在那枚戒指上,停滞了两秒,他握住人类的手:“走吧,马里斯比利。”
十
巨龙的行动力很强,他扑着人类咬了一会儿,精神百倍地开始收拾起家当。
他勤勤恳恳地把原本散落一地的钱币、首饰、宝石扫进木箱,闪闪发亮的兵器也翻了出来划拉到一起,专供人类公主的东西小心地放到最上层,所有金银珠宝全都分门别类地安置好。
“你再等一会。”巨龙点着数,一心二用地给人类说明,“我的财宝不能丢。”
马里斯比利站在龙巢边缘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些,全部都要带走吗?”
“也不是。”拖着装满了金币的大箱子从他面前飞过的青年有些苦恼,“可是万一放在这里被人偷走……还是能带多少带多少吧!没问题!我有很好用的搬家魔……”
“轰!”
爆炸伴随着烟尘一同传来,岩壁被暴力破开,马里斯比利看见尘土飞扬中结界的光亮一闪即碎,朝巨龙靠近几步,按住了他的手。
“咳、咳咳!动静太大了——你还好吗?”
“我没事,这里是龙巢……龙好像不在?”
灰尘渐渐平息,里面的人影也清晰地显露出来,黑发少年捂着口鼻,身上披了厚厚一层土灰,金发的青年身上倒是纤尘不染, 换了身没见过的冒险者装束,好奇地朝着烟尘外打量。
马里斯比利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从好奇变作愕然又变成不解,同伴拽了拽他的衣角,咳了几声,他才像是回过神似的,扶着同伴的肩,语气虚弱:“龙呢?”
同伴以为在问自己,左右看看,指着一眼就看得出不是人类的半空中的青年:“那个?”
马里斯比利回答:“是。”
基尔什塔利亚看了看国王陛下跟巨龙拉着的手,体重往藤丸立香肩膀上又加了几分,坚强地把对话进行下去:“您现在是要回国了吗?”
罗玛尼拎着木箱,又被马里斯比利按着,没有第一时间跟打上门来的勇者大打出手,两三句对话后他也搞清楚了一点状况,嘭地变回巨龙,爪子拦在那两个人类和自己的财宝中间,不满地拍了拍地面,跟自己的人类商量:“还是全部带走吧,太危险了。”
国王陛下并不想用金币淹没自己的王宫,他简短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子和他的同伴。”
“弟子?”巨龙谨慎地把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是认识的人吗?”
“没错,而且很听我的话。”
听着自己在一句话内从弟子变成认识的人,基尔什塔利亚郁闷三秒后发现自己就算抗议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还是不免抱怨:“您知道我们都经历了什么吗?”
“迷宫、魔兽、陷阱、机关……话说为什么这么高的山上会有岩浆池啊!”藤丸立香跟着道,他一直没说话,防止张口就吃进一嘴的灰,好不容易才把头上的土拍打干净,立即忍不住吐槽。
然后他就见这位在龙巢里依然生活优越穿金戴玉的国王陛下笑着拍了拍巨龙的爪尖,似乎是鼓励道:“你看,他们也觉得你安排的关卡非常厉害。”
巨龙愉快地摆了摆尾巴尖。
“……”
“我和罗玛尼刚准备回国。”马里斯比利说:“但是财宝太多了不方便带,剩下来的财宝,希望你能设置结界守护好它们。”
“好的,老师。”基尔什塔利亚认命道:“刚刚打出来的破洞我也会修好的,这位……巨龙,先生?请放心,这些财宝我一分都不会让它们遗失的。”
巨龙迟疑了会儿,还是在马里斯比利的劝说下同意了这个方案,毕竟还有半个王国等着他去接收,而且就算这里的财宝被人偷走了,他也有办法寻找回来。最后他只带了一些喜欢的亮闪闪和必要的金币,拎着箱子,带着他的人类准备飞走。
“请等一下。”
头发颜色也很符合他审美的人类叫住了他,看在他勤勤恳恳为自己的财宝附上守护结界的份上,罗玛尼变回人形,准备听听他想说什么。
基尔什塔利亚看看巨龙左手边巨大的宝箱,右手边他敬爱的老师兼国王陛下,斟酌用词:“回程还有我……我们的位置吗。”
巨龙变成的青年眨了眨眼睛,望着他微笑,刚要说什么,马里斯比利拦住巨龙,也微笑道:“如果你们不介意跟金币宝石一起被拎着飞回去——”
藤丸立香察言观色,想想刚刚那个箱子里到底装了几把镶着宝石的宝剑和长枪,当机立断:“没事了,你们先回吧,我跟基尔什慢慢走就成。”
望着天空中逐渐远去消失的巨龙,藤丸立香松了口气,比起巨龙来说,那位只听过名字的国王陛下才是给他压力更大的那个,他活动了一下因为久抬而僵木的脖子,拍了拍基尔什塔利亚的背:“让你说中了,不过国王陛下平安无事,还带回了那么多金银珠宝,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基尔什塔利亚神色略微有些复杂,“回去的路上……”他缓慢道,“我从头给你说明吧。”
终章
时间线转回现在。
两名勇者风尘仆仆站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国王陛下的婚礼场面十分盛大,就连他们所站的人群边缘都洒下了花瓣,魔法造就的花瓣雨纷纷扬扬,藤丸立香觉得头顶被碰了一下,抬头看去,基尔什塔利亚从他发间拈起一片花瓣。
藤丸立香对戴着兜帽的青年笑了笑,又将目光投回高台上,“他们该不会早就认识吧?”
“应该不至于?”基尔什塔利亚不太会说自己老师坏话,但心里也多少有点怀疑。
“哎呀,你们没有听说吗?”旁边的大婶兴致勃勃地插进了他们的对话,“两位是刚回王都吧?”
藤丸立香点点头应了一声,周围其他人也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加入进来:
“怪不得不知道呢。”
“国王陛下可厉害了!”
“他打败了巨龙,吟游诗人都把王都附近快传遍了!”
“王后就是陛下从龙巢里救回来的。”
“英雄救美,好浪漫~”
台下角落的低声议论本不应该传得到台上,但穿着盛装、背后既没有长着翅膀也没有尾巴的王后敏锐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国王牵起他的手:“怎么了?”
“他们又在说那件事。”罗玛尼想晃晃尾巴,但尾巴收了起来,他往马里斯比利肩上靠了靠,“说你打败了恶龙。”
“你被当作恶龙了,不开心吗?”
“但是明明是我打败你的,你说把一半王国分给我我才放你回来的。”
语气像是撒娇,内容却不能让旁人听到,台上负责护卫的骑士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反正,从国王陛下带着长翅膀尾巴的青年从天而降,对着公主说这是我从龙巢带回来的人——对外就这么说,从那时候开始,一切都彻底荒诞了起来。
无论是国王陛下坦诚地说这是巨龙本龙,还是国王陛下要跟一头化成人形的巨龙结婚,还是奥尔加玛丽公主大喊着“我绝对不会叫他妈妈”然后晕过去……都已经无所谓了。
彻底麻木了的骑士如是想到。
典礼结束以后,国王陛下与新上任的王后陛下回到寝宫。马里斯比利帮巨龙摘去复杂的装饰和衣物,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罗玛尼伸展开双翼,尾巴胡乱在柔软的床单上扫来扫去,他很大度地说:“这几天我也听了不少故事,你们人类的故事里恶龙都是要被打败的。”
“嗯?”
“我是成熟的巨龙,不会计较的。”巨龙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这是你们弱小的人类安慰自己的一种方式对吧。”
任由他的人类替自己剥下最后一层贴身的复杂衣料,他一边抱怨道:“也太自欺欺人了,打不过恶龙就编故事……但是编的故事还挺好听的,明天再叫吟游诗人来讲给我听吧。”
“明天如果你还想听的话。”马里斯比利点点头,抚摸巨龙搁到他手里的尾巴尖,“现在,该进行典礼的最后一项了。”
“人类结个婚好麻烦。”巨龙总结今天的日程。
“也是为了把赎金付给你,今天过后,你就名正言顺地拥有王国的所有权,等我死以后,这个王国就归你所有。”马里斯比利亲了亲他的指尖。
“唔……”巨龙有些犹豫,该不该告诉人类那个契约除了他死了人类也会死之外,还有共享他们寿命的效果呢,就算人类说他会有办法,但是他见过别的龙因为自己养的人类死亡,自己也哭得衰弱致死,与其到那一步再想办法,不如自己抢先定下契约,这样谁都没法抢走他的人类了。
但他很快就没空去想那些了,人类咬了一下他的舌头,提醒他回神,巨龙非常震惊,语无伦次道:“这个、这个是交配啊?”
“人类语言里做爱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交配还要咬……这个该不会不是咬人吧?”
他的人类轻笑出声:“在人类的语言中,这个叫做亲吻。”
“人类真是麻烦……”巨龙咕哝了一声,尾巴圈紧了人类的腰,“那再亲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