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的剑不够快。
帕拉塞尔苏斯的粗暴动作未有引起任何抗议,这让她本人都感到有些乏味,草草将鲍德温的绷带系了个节便去折磨下一位患者。鲍德温将身子微侧,留出足够她通过的空间,试图还想辩解几句,最终只是面具下极薄的唇瓣微微煽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当萨门提凑过来在鲍德温耳边刚张开嘴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一阵低吼和粗野的叫骂声打断:"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啊!!!"迪斯马在帕拉的手下努力坚持了几秒钟之后忍不住叫骂出声,豆大的汗滴从他沾满尘土的脸上滴落下来,嘴唇苍白,干得吓人。
"这才像话嘛。"萨门提修长的手指相互拍击,浮夸地无声鼓着掌:"这比他在床上叫得带劲儿多了。" 鲍德温无言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萨门提又补充道:"严格来说,这是你害的,他代替了你来满足帕拉的施虐欲望。"
萨门提说着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但帕拉显然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并用冰冷的眼神侵透了他单薄的彩衣。萨门提忍不住用手指抓了抓喉咙,鲍德温立刻意识到萨门提想起了什么,"法国小丑"的事对于任何人都是一种折磨,没有人希望它再次重演。
"你没必要这么说话的,对别人不好,对你自己同样不好。"鲍德温摇摇头,并尝试用自己的身体替萨门提阻挡疫医的视线。在他高大身影的包裹下,萨门提确实感觉自己好受了些,而萨门提并不需要这种好受的感觉,立刻直起身子反唇相讥:"我的大人,我要不这么说话,又怎么能显得您清高圣洁呢?"
"况且,大伙儿正需要一个人做他们堕落的借口,有我这样精神失常的货色在这里垫底,他们才好在被大卸八块之前喝更多的酒,操更多的人,笑得更开心,哭得更大声,他们会想,哦,我们还不算太糟,至少比萨门提正常多了。"萨门提话锋一转:"像和您这样的圣人在一起,只会让他们痛苦万分。帕拉塞尔苏斯在虐待惨叫的迪斯马时不会内疚,她希望疼痛能教会迪斯马下次更加谨慎地行动,但她却难以把严厉的态度用在教训你身上,因为她清楚知道你比她更了解何谓疼痛,再对你施加痛苦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恶行,她不是我这样的精神变态。"
萨门提突然想起自己本来要对鲍德温说的话,他差点忘记了,一张嘴怎么能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他怎么说得过来,他刚才想说什么?
"呵呵。"萨门提最后吐出来的是一声冷笑,用肩膀撞击着国王的伤处,鲜血立刻又从纱布中浸出,他又立刻受惊似的替鲍德温捂住伤口,红色的手套变得更加鲜艳。
萨门提说:"你说你的剑不够快,什么叫你的剑不够快?"
鲍德温耐心解释道:"当时那个怪物已经扑了过来,我的剑是以逸待劳之剑,是智识的精准之剑,而非迅捷之剑......"鲍德温意识到自己的话稍显多余,便简而言之:"......用我的身体替你挡住攻击是最好的选择。"
"呵呵呵呵......"阴恻恻的笑声从萨门提苍白的面具下爬了出来,他松开手,满是血迹的手套似乎都要比之前重上不少:"放什么狗屁,既然是最好的选择,那你刚才怎么不把这话讲完给帕拉塞尔苏斯听?何必对着她一脸愧疚地沉默不语?"
"......因为那是我最好的选择,而不是她的,我意外受伤总归是给她添了麻烦。我不强求他人和我保持观点的一致。"鲍德温的话说出来有股理所当然的味道,却只让萨门提面具下的脸更加狰狞:"我的大人,一如既往的圣洁,那既然如此,今后发生的每一次意外,您就都用自己的身体为我们掩护好了。"
"死亡不足为惧,但我也不急着自寻死路。"鲍德温苦涩地微笑:"我能挥洒的鲜血有其限量,可如果确认值得的话,我也绝不吝惜。"
大家只见过萨门提一种表现情绪的方式,那就是笑,他开心时笑,难过时也笑,痛苦时、愤怒时也笑,他听到鲍德温说的话之后,笑得很大声,笑得倒在地上无法自已,似乎快笑得断过气去,然后又像没事发生过一样背过身,鲍德温眼前突然出现一抹凌乱的黑,在小丑服大片红色的连接处显得格外显眼,他还未仔细看清的时候便一晃而过,萨门提就这样离开了,走得远远的,中间没再看过鲍德温第二眼。他眯着双眼盯着那个颀长的身影,一直到视野的极限,失去焦点为止。
之后过了许多天,鲍德温一直没有再见到过萨门提,只是听别人谈起萨门提的所做所为,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听到了铃铛晃动的响声或者一阵笑声,但那只是麻风病侵扰的幻觉罢了,直到他那一抹黑又出现在他的梦境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会点起熏香,在狭窄的室内挥舞起断剑,看着青烟被剑风搅散又袅袅升起,他需要清楚地知晓自己的身体恶化到了何等地步:他的视力衰弱,反应迟缓,断剑一旦挥出,就决定了倒下的是自己还是敌人。
青烟截断,火光熄灭,鲍德温看着这一剑的成果,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并未恶化,那就更糟了,或许是他的心神出了问题。剑客本该对自己的身心最为了解,但他却耽误了这许多时间才发现自己的心意。鲍德温叹了口气,将面具摘除,盔甲也卸下,他今日无洗漱的情致,想要就这样入眠。
鲍德温不知道自己在辗转反侧之后是怎么睡着的,但却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他听到了铃声,远比他梦中的更为真实,把他拉回了晦暗的房间。有五根冰凉的手指正搭在他的大腿内侧,水从指尖淌下,打湿了床褥。他的视力本就很差,失去了面具的辅助又在昏暗的室内,几乎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这具狭窄而又修长,个子极高的身体带来的潮湿包裹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鲍德温竟然觉得这个细长的模糊人影像是某种节肢动物,散发着幽异的气息。
是萨门提,鲍德温放松下来,对方的黑发也同样被打湿,黏在了脸上脖子上,遮住了小半张脸,加上惨白的面具,像是刚从河里捞起来的浮尸。
闻起来也挺像的,鲍德温没有听见外面有雨声,那萨门提也许是喝醉酒掉到河里去了,这对于他来说不算稀奇。鲍德温从床上坐起来,想拿被单替萨门提擦拭,却被他捉住了手腕,而鲍德温的动作就此停下。这种沉默持续良久,鲍德温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活体雕塑,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说:“S……”
萨门提像是惊起的昆虫一样狠狠撞向鲍德温,两个人的唇齿磕绊把鲍德温的话都噎回了肚子里,鲜血从嘴唇的裂口流出,鲍德温品尝到了熟悉的铁锈味,他想舔舐伤口,却碰到了另一条湿滑的舌头,被萨门提顺着缝隙撬开了嘴,在他口腔里肆意的游走。鲍德温这才意识到,原来萨门提没戴面具,自己的视力退化得越发厉害了,在他恍然大悟之后,才惊慌地想要把萨门提推开。
萨门提用牙齿咬住了鲍德温的舌头,好阻止他的行为,鲍德温吃痛之下停止了动作,萨门提这才松开了他,语气轻佻而尖锐:“怎么了,我的大人,是嫌弃我满嘴酒臭味吗?”
鲍德温把嘴里噙住的血水咽下,摇摇头:“我会将病传染给你,你好好的一个人,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况且你还有那么多的……知己,再传染给她们岂不是更糟。”萨门提捧着额头笑了:“真不知道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担心我把这病给传播开去。关心我就不必了,我这人已经是烂心烂肺,又哪里怕什么肠穿肚烂。”
知道萨门提没有戴面具之后,鲍德温的眼睛似乎更能看清对方的容貌了,浇湿的黑发如水草般从头顶蜿蜒而下,紧贴皮肤,苍白的皮肤上还残留些晕散的黑色油彩——啊,怪不得他面具的眼孔处漆黑一团,鲍德温头一回想明白。鲍德温眯着眼端详着萨门提的五官,看着深陷的眼窝,陡峭的鼻子,高耸的颧骨……
“看够了吗?”萨门提的声音传来,鲍德温一时之间想要闪躲眼神,但又镇定下来,直视着对方漆黑的双眼,老实作答:"我看得不太清楚,所以需要多看一下。"萨门提没打算放过他,轻轻朝他吐了口气:"那你看出什么了?"
"你很美。"鲍德温半天之后憋出这样几个字,萨门提噗嗤一笑:"看来就算是大诗人,看着我这张脸也说不出更多词句呐。"
鲍德温又连忙补充道:“并非如此,诗句都是别人的,放在你身上,总是不合适的……”
"没错了,他们也没见过我这样的一坨狗屎。"萨门提毫不停歇地自辱让鲍德温有些无力招架,再次陷入沉默,而萨门提则是借机又靠了过来,黑发扫过了他的眼角,有一丝丝痒,鲍德温以为他又要亲吻自己,对方却只是捧住了他的脸细细端详。
萨门提盯着他的眼睛,突然说道:"你原来长这样。"
这样是什么意思?不安在鲍德温心中蔓延,自己许久没有照过镜子,现在的自己一定比上次照镜子时还要更加难看。萨门提用手指碰了碰鲍德温的眼皮,让他的眼睛眨了眨:"你没有睫毛。"幸好,这是鲍德温早就知道的事,他也没有眉毛,两者谁先脱落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萨门提捉过他的手指:"你摸摸我的。"鲍德温的手指触觉并不敏锐,但他的手指拂过萨门提的睫毛时,能看见在手指的拨动下,它们所具有的弹性。
不知不觉,鲍德温的手指沿着萨门提的眉眼描过,轻抚着他的脸颊,触手冰凉,鲍德温才回忆起眼前人还是浑身浇湿的状态:"湿衣服不换掉的话,发烧之后你就只能在医院呆上一周了。"
萨门提笑了:"让我脱衣服就脱衣服罢,你这说话方式到底是哪里学来的,满嘴都是大道理,还语带威吓,看来你以前还真的是个大官,大贵族了。"说完径直脱掉衣服,栽倒在床上,还挑衅似的说了句:"你该不会介意我把你的床铺弄得一股臭味吧?"
鲍德温无言以对,弄不明白萨门提究竟想干什么,干脆也躺回床上。说是床其实也有些勉强,以鲍德温的身量旅店里没有一张床能容他躺下,还是奥黛丽和布迪卡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厚木板,改造成床板才让鲍德温有一席安眠之榻。而萨门提在床上尽情舒展着四肢,占去了大部分地盘,鲍德温只能略微蜷缩身子才能躺在上面,但两个人依然少不了肌肤相贴。
萨门提虽然脱下了湿衣,但依然冰冷,鲍德温的热量自然地传递了过去,萨门提的体温也逐渐回升。他似乎也意识到了鲍德温蜷缩的窘态,收敛了自己的动作,留出了给鲍德温的空间。鲍德温终于能够放松自己的脊背,但立刻一具冰凉的肉体就贴了上来。
感受到了鲍德温的颤抖,萨门提开口说:“别以为你可以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这不就是你的打算吗?我可太懂你们这些贵族了,从来不肯把自己想要的东西说出口,偏偏要绕一百个弯子好让别人来猜你的心思,一旦不如意就只会唉声叹气。”
鲍德温回应道:“或许他们很多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认识很多贵族吗?”
萨门提:“岂止很多,我认识的贵族能塞满整座宫廷咧!”鲍德温大感意外:“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死人。”萨门提吐出两个字还嫌不够,继续语出惊人:“不只是死贵族,我还认识死皇帝呢,呸,妈的,因为这些死人我还掉了根手指头。”他举起手,向鲍德温展示自己的缺失的小拇指。
鲍德温看着那根明显是被利刃削去的手指,猜想这个没被讲出口的故事一定包含有很多鲜血,很多酒精和一大堆尸体,他点头附和道:“那我猜他们的下场是应得的。”
“怎么,你不兔死狐悲假惺惺一下?那些不是你曾经的同类吗?”萨门提发现自己指甲盖里夹着某种水草,开始用牙齿咬指甲。
“你为何如此肯定我曾经是一个贵族?”鲍德温的热量逐渐被吸走,两人肢体有所接触的地方已经不够暖了,萨门提开始上下摸索着其他可以汲取热量的地方:“大概只有真正的贵族才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吃不饱饭的穷人可养不出你这样高大的体格,更练不出你这样的剑术。”萨门提的手摸上鲍德温的脖子,发现自己就算双手合用,也没法扼住他的脖子:“另外你觉得穷人会有时间识字读书吗,而且是你那么多书。”
“还有一点很重要,”萨门提的手突然向下伸去,冷不防地攥住了鲍德温的那话儿:“一个麻风病人,还能这样活蹦乱跳,上阵杀敌,那他一定接受过非常高规格的治疗,只有真正的贵族才能接受的治疗。”
鲍德温冷静地回答道:“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麻风病是不可能治好的……”萨门提呵呵冷笑,狠狠捏了一把鲍德温的胯下之物:“我看你不像是苟延残喘,生龙活虎得很呐。”
鲍德温下面勃起得厉害,像一根烧得滚烫的铁棒,被萨门提发现这件事多多少少还是让他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转移话题:“但贵族可不会得麻风病,不是吗?”
“照常理说是如此,贵族可没有接触麻风病的机会。”萨门提若有所思:“但是我去过很多地方,最后才来到了这里,在路上我听闻了许多故事,我曾经听说过麻风国王的故事。”
犹如图穷匕见,萨门提收回乱摸的手,侧身撑着下巴,锐利的眼光仿佛能够刺穿一切,鲍德温却坦然一笑:“那个故事是怎么说的?”
“路过的旅人说,他曾经路过一处小国,那里土壤肥沃,物产丰富,人民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往来商客络绎不绝,文人画者流连忘返……”萨门提没耐心继续描述下去:“总之,是个地上难寻的好地方,他到那里的时候,刚好首都立起了一尊高大的雕像。”
“那是谁的雕像?他向本地人询问,本地人立刻热情地告诉他,这是他们曾经的贤明君主,以仁爱治国,深得百姓爱戴,新的君主登基之后便派人铸造了这尊铜像以作纪念。”萨门提注意着鲍德温的表情,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便继续讲了下去:“他感慨道这位国王如果在天堂能看到这一切,必定十分欣慰。谁知道本地人居然告诉他,这位‘先王’还不知道是否已经去世呢。”
“他大为惊讶,先王不知死活,怎么就有新君继位?本地人把事情原委向他娓娓道来:
这位‘先王’少年丧父,尚未成年就坐上了王位,他心性仁慈,以民为本,饱读诗书,是人人尊敬的君主,不止如此,这位王还天生伟岸高大,神力非凡,王国之中没有几个人能在武技上与他匹敌,可以称得上是文武双全。
但几年之前,魔鬼的瘟疫悄悄潜入了这个国家,受累者众多,连首都都有病患存在,王不顾劝阻,亲身慰问患病的民众,不幸也感染了……鳞皮恶疾,也就是麻风病,身体日渐衰弱,一日不如一日。这也让王国之内有狼子野心之辈蠢蠢欲动,想要篡夺王位,他们集结在一个雨夜,带着涂满剧毒的匕首潜入王的寝宫。
但他们没料到的事,王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他早就命工匠铸造了好了宝剑与盔甲,披坚执锐,将乱臣贼党一网打尽,让国家重新恢复纯净。但那一晚的鏖战也让他宝剑摧折,身负重伤,王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不愿意让自己在王位上腐烂到死,而是选择了更体面的做法,主动退位,然后带着断剑与盔甲踏上了朝圣之旅,希望自己可以在旅途中寻找到内心的平静,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在他走的那天,全城的人都前来为他送行,王爱美丽之物,大家为他抛洒花瓣,王用面具遮掩自己损毁的面容,大家也都戴起面具,不让王独自承受。在漫天的花雨之中,王步出都城,再也没有回来过。
本地人的故事还没讲完,旅人就已经泪流满面,他承诺一定会把这个故事传到自己将去到的每一个地方。当他在我们面前讲完之后,还真挤出了几滴猫尿来,看来是真的很感动了。”
萨门提眨巴眨巴眼,用手指滑过鲍德温肌肉虬结的身体,对方一动不动,自己像是在抚摸一块坚硬的墓碑,一块在炼狱的烈火中炙烤得滚烫的墓碑。他观察着鲍德温对这个故事的反应,而鲍德温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这个故事?太臭了,一股美德的恶臭味扑鼻而来,让人听了就翻肠倒肚,自惭形愧——自己哪配和这样的人物活在一个人间,那不活脱脱是个笑话吗?我恨不得杀了所有故事里的人。”萨门提说到最后又笑了出来,鲍德温说:“只有把故事当真的人才会受到故事的影响,看来你相信这个故事。”
萨门提看向鲍德温半盲的眼:“本来我是不信的,但是我现在有几分相信了。”
鲍德温没有回看他,或者是单纯根本没能注意到他的目光,而是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半晌才开口道:“其实我也有个麻风国王的故事,也许你也乐意听之。”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在这两个故事里的麻风国王?”面对萨门提戏谑地提问,鲍德温回答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萨门提请他继续,同时闭上了嘴。鲍德温开始讲起了他的麻风国王的故事:
“这个故事也发生在一处富饶的小国,人民安居乐业,诚信和善。这位王同样因为父亲因病早逝而少年为王,治理着国家,在他的治理下,国家欣欣向荣,他也深受百姓爱戴。”
萨门提似乎有些不耐烦,用指头敲打着鲍德温的胸膛,催促着鲍德温继续,鲍德温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继续讲:“但人人只知道他少年丧父,却常常忘记他母亲的存在。这位先王的王后出身高贵,精通政理,熟读诗书,向来是先王最得力的贤内助,甚至可以说,先王若是没了她,便不可以享有贤王之名。”
“我们的国王尚且年少,政务军事皆由太后代劳,他只用听命行事便是。对此他并没有什么意见,他对行使王权并不热衷,更爱读书写诗,练习剑术,向往王宫之外的浪漫生活,加之心性优柔,也无心国政,有人替他代劳操心国政,自己也乐享贤明之称。”
萨门提举起手指,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放下了,示意鲍德温继续讲他的故事。
“如此国泰民安许多年,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在王都传播开来,平民患病者众多,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疫病无药可医,当务之急便是严格隔离病患,阻止传播,不必再行医护。但这位年轻的国王却不知发了什么疯,生平第一次忤逆自己的母亲,颁布政令使用国库的钱财来照护病患,让医生们钻研新的治疗之法,绝不轻言放弃。”
“平民自然感激涕零,称颂王名,患病者更是把国王当作自己的再生父母,但这样的做法从结果来看,却导致了更多的平民,乃至医护被传染患病,大笔的资金投入也得不到任何回报。国王的母亲几次暗示国王更易政令,却遭到了国王的拒绝,这样的倔强使得他成为了国家与王室的敌人。”
“他的母亲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儿子是一块石头,一块随人搬来搬去,但却怎么也无法改变性质的大石头。但她想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很快,王城流言四起,有的传闻说国王仁善爱民,将会亲身慰问病人,有的传闻说王已有理智的决断,迫于财政和其他大臣的压力,将不再差人派钱照顾病患。”
“年轻的国王心里明白,现在两条路摆在他眼前,一条路已经经过了精心修饰,他就算改变政令也不会丧失民心所向,顺从自己的母亲,让一切回到原本的状态。而另一条路是一条潦草的绝路,他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机会,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宣誓自己的意志。”
“他欣然选择了那条绝路,没有人明白他在想什么,他走进医舍,与病人接触,握紧他们的手,送上自己的祝福,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国王与他们同在。如果他没有亲身前去,他永远不会知道,在疫病面前人人平等,无论你是老人还是小孩,都一样会得病,会在病床上辗转反侧。他听到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在哭喊着要自己的妈妈,他问护士,这孩子的父母在哪里,护士告诉他,孩子的妈妈已经患麻风病去世了,而孩子的爸爸害怕传染,从没来看过她。”
“国王半跪在孩子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孩子问他自己是不是很丑,所以爸爸妈妈才都不要她了,国王思索片刻,告诉她,要是他们看不见爱人的脸,只是因为没有爱人的眼。然后把她抱在怀里,喂下含有麻药的食物,帮助她入眠。”
“魔鬼的疫病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就算是全副武装的国王也很快感染患病,日渐衰弱,皇宫的御医用尽办法也仅仅是减缓了病发的速度。独居在皇宫静室的国王能够感觉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而一旦失去了他的支持,那些病舍中的患者也将迎来末日。他还发现,在自己去慰问病患之后,从母亲那边就再也没传来过任何消息,看来母亲早就已经料到了一切。”
“御医是国王的好友,他常为休养的国王带来一些消息,自他患病以来,有些贵族总是蠢蠢欲动,最糟的可能就是他们试图在国王死后,篡夺王位。这些名字都是国王所熟悉的名字,他们早就是母亲以往关注的对象,他们的狼子野心向来昭然若示。国王想,也许自己死的那天,这个国家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但他依然每天做着自己常做的事,读书与习武,因为他是一颗石头,他会毫不动摇地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过了一段时间,那一夜好像是有流星划过,国王在夜里没有入睡,而是盯着清朗的夜空出神。突然,御医来到了静室,还带着包裹,国王好奇的问他,这是什么?御医跪倒在地,答复他,这是陛下您的剑与盔甲。国王不解,为什么自己需要剑与盔甲,御医告诉他,因为那些狼子野心的贵族将要来行刺他了。国王很惊讶,他本以为那些贵族是要等到他死的那天才会撕破脸皮,是什么让他们提前了计划?”
“御医沉默了半晌,方才回答道,是您,因为他们得知陛下您要杀掉他们。国王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安排,御医告诉他,这是陛下母后的安排。国王方才恍然大悟,母亲在背后操弄着一切,要以自己为诱饵来引出王城中不安定的因素,同时还要借自己的手来将之除掉,这样就算自己死了,母亲也可以更方便地按自己的心意来管理国家。这样的计划,真是让人佩服又恐惧万分,和母亲作对真是没有任何好下场。国王询问御医,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替自己的母亲做事的,御医没有回答他,而是像是辩解似的说,因为陛下您做不出最好的选择,所以有人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一声雷霆作响,大雨倾盆而下,国王点点头,穿好了盔甲,手持利刃,御医又递上一张面具,能遮住大半张脸,仅留下两道狭长的开口用来视物,他相信这可以帮助视力衰弱的国王在夜间视物。当一切准备好之后,御医在大雨中离开了静室,只留下国王一人独处。他再次提醒道,这些人都不是好人,他们是理所应该该死的,陛下千万不可犹豫。王点点头,从任何角度来讲,这件事都是他必须做的,如果为了国家好,自己就必须铲除这些奸邪之辈。
而乱臣贼党如期而至,他们既狂热又害怕,是野心把他们送到了这里,接下来不成功便成仁。他们的衣摆滴着水,这是他们精心挑选的日子,气象官预告了今夜的骤雨,可以洗刷一切证据,而王在黑夜里难以视物,对他们来说杀了王不过是探囊取物。”
“但他们进入静室后,看到的不是熟睡的病人,而是全副武装的剑士。他们也许有求饶过,但雨声太大,国王并没有听到。这些贼人并非不堪一击,他们奋力挣扎,但国王就像瘟疫本身一样轻易地赶上了他们,像骤雨击打草叶一样摧毁了他们。在确认所有的人都死了之后,国王提起了剑,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王宫之中留下了长长的血迹,路径非常清晰——他一路走去了母亲的寝宫。”
“母亲的脸色煞白,但未有惊慌失措,母亲与他都同时知晓并认可一件事,那就是国王是染疫之人,命不久矣,等到了那个时候,母亲是唯一一个可以让国家继续繁荣兴盛,让国民不会流离失所的人。国王将利剑高高举起,却只是轻轻放下,然后做出了令在场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将铸造精良的宝剑折断,扔在了地上,转身离开。母亲就在此时第一次见识到了他的怒火与隐忍,所以做出了新的举措。”
“很快,贤王雨夜除恶的故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除此之外,另一条消息也开始流传,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贤明的王上不愿意腐烂在病榻之上,情愿踏上朝圣之旅,去寻求内心的解脱,那柄断剑也一起被送回国王的静室,国王知道这王宫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容身之所,顺应着流言启程离开。”
“在他出行的那天,母亲举办了盛大的典礼,王城之中万人空巷,大家都远远地看着王和他的羊群——是的,听说了王要远行的事,本来住在医舍中的病人们仿佛也领悟了某种宿命,纷纷爬起来,要和国王一同离开。他们把恶臭带上了街道,所以居民们抛洒鲜花用来掩盖臭味,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上面具用来阻隔瘟疫。面具遮盖了大家的表情,但这一切反而在光天化日之下昭然若揭,国王愈发觉得自己想得没错,这里再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国王牧着自己的羊群,四处流浪,尽心竭力照顾每一个人,他典当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也作佣兵赚钱,但就算如此,他的羊群依然一天比一天小。当所有的病人都死后,他就只是随波逐流,不知所踪了。这就是我要讲的国王的故事,一座世界上最神圣的国家的国王,坐拥世界上最神圣的城市的君主的故事。”
鲍德温讲得口干舌燥,除了开头的那次,他很惊讶在他讲述这个故事的中间,萨门提居然一次也没有打断他,甚至都没有尝试过这么做。他看向萨门提:“你觉得我的故事怎么样?”
房间里保持着死一般的沉寂,就连平日里在墙体内来回不停的老鼠也没了动静,让两人的呼吸声变得格外突出。萨门提坐在床上,把手从鲍德温的手中抽出,似乎是想拿手掩饰笑声:“呜呜,呜呜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噫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萨门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听上去有些凄厉了,鲍德温看到他的眼角分明有眼泪滑过,不知道是笑得哭了出来,还是笑着哭了起来。鲍德温不知道如何是好,从床边的行囊里掏出水袋,递给萨门提,却被一手拍开。
萨门提抹掉眼角的泪水,语气刻薄:“这也叫故事,明明是个笑话吧?一个国王却被逐出自己的王国,一个儿子却被母亲所抛弃,一个叛逆者却事事如人所愿,他爱别人,却没人爱他。听了故事的人该怎样,可怜他吗?”
这回轮到鲍德温不知所措了:“我……没有这种意思,我也不觉得他值得可怜。事实上,我认为他是咎由自取……”萨门提堵住了耳朵,表示自己根本不想听。
鲍德温愣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说得没错,他可能是想有人来可怜他,来爱他,所以他才会尽心尽力帮助每一个人,去关爱别人,试图以此换取同等的回报。”萨门提翻个白眼,他的意思可不是再听一轮反省和忏悔,但鲍德温接下来的话就彻底激怒了他。
“人只有一种对待别人的方式,那就是希望别人如何对待自己的方式。就像是你,表面上是讨厌我们,其实是希望我们讨厌你……”未等他说完,萨门提一拳砸在鲍德温的伤口上,鲜血立刻流了出来:“陛下,请少他妈的来揣测我,你觉得自己很聪明,会读心术是吗?那我也来试试。”
“你就是个娇生惯养的贱货,从小过得锦衣玉食,没吃过一点苦,但看到什么就想要什么,一有不如意就觉得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天天自我感伤,以受害者自居,好像成了天下最值得可怜的人。
结果从蜜糖罐里出来四处一看,满世界都有比你还惨的人,就算你再不要脸,也不敢在这些人面前卖惨,只好夹起尾巴,天天埋头在那些狗屁诗文和兵器里面,做出一副担着重责大任的圣父模样,指望着给自己内心一个平静。我呸!”
“表面上一副沉默寡言,任劳任怨,不希望别人可怜你的样子,但只要有人稍稍接近你,你就巴不得跪下来求求对方可怜可怜你,施舍你一点爱……”萨门提上前骑在了鲍德温的腰上,长发遮住了月光,鲍德温的眼前又被黑暗笼罩了,嘶吼的嗓音带着沙砾卷进他的耳朵,“你对我也是如此。”像猎人的匕首一样致命,鲍德温的破绽太过于明显,一瞬间他的幻觉他的梦涌进大脑,他觉得自己的喉头翻涌着苦涩,他看不清萨门提的表情了……
感受到身下人呼吸的暂停,萨门提拍了拍他的脸,“那就让我满足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