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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首尔下过今年的第一场大雪后,姜泰现在家门口捡到了一个人。
说实话他想装作没看到的,那个人穿着熟悉的高中校服,没穿外套,躺在雪地里长长一条,总感觉要是把他救起来就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连串的争斗随之发生了,以这个普通的雪夜为序章。但是泰现还是把他生拉硬拽回去,胸口白衬上绣着“崔范奎”的僵硬石块,一进入温暖的家中就无意识地反客为主,在柔软的床铺上躺倒了。
崔范奎是半夜醒的,脱口而出“这是哪?”,嗓音哑得像是提前迈入五十岁大门一样。不会是天堂吧,自己应该是被冻死了,上帝也要半夜赶作业吗?他看着正在台灯前奋笔疾书的姜泰现,发出这样的疑问。
“你醒了啊,”姜泰现闻声停笔,不知道从哪端出来一个碗,”把这个喝了。“
崔范奎盯着姜泰现,眨了两下眼睛,意识回魂,感觉面前这个穿着针织衫的大眼睛男生自己好像在哪见过。
“哦——是你呀,那个在新生大会上变纸牌魔术的孩子。”
新生大会的轰隆隆掌声和女孩们爆发出的尖叫重又在耳边回荡,范奎看着自己眼前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打算装作没看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不记得哪里有伤,不过现在倒是被ok绷贴满了。
“谢谢你啊,刚刚睁开眼看到你,还以为是天使呢。”崔范奎努力地笑得很甜。
“是翰林的学长吗?”泰现指了指范奎的胸口问道。紧接着他在崔范奎面前坐下来,同样展露出友善的笑容,“我不会白救哥的。”
“什么?”
崔范奎确信自己从姜泰现的眼睛中看见了那个一瞬间溜走的,可以被称之为狡诈的东西。
话剧社的小小活动室里乱得像一锅浆糊,各种道具堆在一起,满地无处下脚。姜泰现拉开书包,打算写英语作业。
“什么啊,这都几点了,姜泰现,你确定你真的找到人了吗?”扎高马尾的女生美娜一下子从小沙发上弹起来。
他们话剧社实在人气低迷,面临解散危机,新学期给成员们的任务是一人拉一个可怜虫进来,坑蒙拐骗怎样都行。看起来刚正不阿、马虎话都不会说的泰现到底会找来个什么样的人啊......美娜很犯愁。
门就是在这时候打开的。
可能是一切都太天时地利人和了,崔范奎单手拎着书包,如同男主角一般的出场让他浑身连粗制校服布料都闪耀起来,脸上的可爱ok绷正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男生乖张不好惹,虽然这是昨晚泰现贴上去的。
活动室因为范奎的闯入而持久地静止着,让人不自觉屏息的五官,晃悠晃悠着来到姜泰现身前。不知道从哪爆发出一声惊呼。
“您迟到了。”泰现的语气是恪守前后辈礼仪的恭敬。
再看到姜泰现崔范奎还是有一种羊入虎口的后怕。
他想起昨晚姜泰现伸出手来摊开,白皙的手掌和分明的指节亮堂堂在他眼前,然后说,给钱吧哥。
晴天霹雳一般的四个字从天而降,把刚刚死而复生的崔范奎再度从中间劈成两截。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不是故意装哑巴,是真的外焦里嫩哑口无言,在想这个长得像天使也和天使一样救他回家的少年怎么长了一口吸血鬼的牙齿。“额...没有的话......”范奎有点想挠挠头又不太敢动,他感觉自己现在一分一毫的动作都在被姜泰现锁定着,稍有出格就会被毁尸灭迹了。
“没有钱吗?”泰现微微笑了一下,“在我家门口晕倒,被我救下来,睡了我的床,涂了我的药。哥你觉得应该怎样回报我呢?”
崔范奎咽了咽口水。
“明天去报名话剧社吧。”
“哈?”
这是崔范奎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学校里还有话剧社的存在。
“为什么要报那种东西?很无聊啊。”
“那哥是选择现金支付?”
“啊不,一定会报名的。”范奎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
总之就是这样,姜泰现完成了他的拉人任务。
见到新成员崔范奎的美娜高兴得快要疯了,她觉得话剧社未来至少一年的人气都有着落了,这个妥妥长着一张主角脸蛋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人,是话剧社的福星是话剧社的月亮是话剧社的引航灯,他和姜泰现站在一起两个人不说话就能拉满回头率了。
刚刚经历过话剧社成员们围攻的崔范奎终于走出了活动室门,此时此刻他有一种刑满释放般的轻松,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前面的姜泰现。
“呀,不是说当个挂名成员就好了吗,怎么又要排练又有社团活动的?”
“社团不都是这样的吗?”姜泰现挑了挑眉,“哥之前在音乐社的时候应该有经验吧,梳这样的发型的时候。”说罢还单手比划了一下,范奎曾经留过的蓬蓬妹妹头。
“哇——你是怎么知道的?明明刚入学不久啊。”
“先不说这个了吧,哥今天为什么迟到?”
原本沉浸在诧异中的崔范奎不由得紧张起来,姜泰现明明轻松的语气听起来像拷问一样,最严重的是自己居然会对着一个只见过两面的毛头小子打怵了。甚至直到姜泰现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崔范奎也没把自己想好的解释说出口。
骗人于他而言明明很轻松的。
为什么迟到呢?因为洗手间的门又打不开了。
崔范奎又被那帮臭小子们关在厕所两小时整。
02
姜泰现终于在学校天台找到旷了两次社团排练的崔范奎。
首尔又在下雪了,崔范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毛茸茸的棉服帽子盖住一半脸,离远看就像很安详地睡着了。泰现走近了才发现范奎原来是在抽烟,能在雪天户外点燃的尼古丁顽强得很漂亮,滤嘴上面长长一截烟灰还维持着烟杆的形状,随着泰现脚步带动的风脆弱地弯曲下来。
“哥,为什么总是喜欢下雪天在外面睡觉呢?”姜泰现半蹲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崔范奎隐藏在毛绒里的鼻梁,扫过刚刚吸了香烟的嘴唇,寒冷空气中苍白的下颌正呈现出锋利的锐角。就像一台公事公办的打印机一样,恰到好处地在崔范奎伸手拉开帽子的时候停下了。
“姜泰现,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着姜泰现一张不苟言笑的故作深沉的脸,崔范奎心里莫名其妙衍生出他满脸胡子的场面。烟头被随意地撇在一边,范奎突然笑得很开心,心想我会很善良的有问必答的,和这位胡子兄可不一样。
“因为我是从大邱来的,没怎么见过雪。”
“大邱吗?是个好地方呢。”
“是啊,大邱真的非常好。”崔范奎又把帽子拉下来,因为他不可抑制地有点想家。
和首尔相比完全南辕北辙的,总是艳阳高照的大邱,一个从未承载过苦痛与伤疤的福祉,范奎就是在那里安然无恙地长大了。有时候他会想,爸妈把他送来首尔会不会是个错误,因为好像,这座连老天爷都不太眷顾的阴雨连绵的城市,也真的很少眷顾自己这个异乡客。
姜泰现突然说:“哥要跟我回家吗?”
“什么?”崔范奎真的很好奇这人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得,话与话之间根本就是毫无联系的断崖,“等着被你讹吗?才不要。哦!社团排练,我又忘了......”话还没说完,帽子就被姜泰现轻轻地掀开了。
崔范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姜泰现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脸上的ok绷尽数揭掉了,旧伤刚长好,额头上又添了几块新伤出来,青青紫紫的扒在苍白色皮肤上面,泰现用指尖碰了碰,一时之间崔范奎被凉得打了个颤。
“喂!没礼貌的家伙,掀我帽子干嘛?”崔范奎气急败坏。
“跟我回家吧,范奎哥。”
崔范奎觉得姜泰现这小子莫不是神医转世了,不然干嘛总大发慈悲悬壶济世,善良得有点傻,傻得有点可怜。他认为自己身为年长者很有义务讲解一下世间险恶,比如刚见过几面的人是不能随便带回家的,虽然第一晚他就已经在姜泰现的床上美美睡上一觉了——混乱的思绪被姜泰现突然加重的手劲打断,范奎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才感觉到疼吗?”姜泰现居然笑了起来。
“你在幸灾乐祸吗?信不信我揍你啊!”
“哥看起来不太像会打架的样子呢。”
“什么?拜托!”用激将法来对付崔范奎简直再适合不过,他伸出右手开始以桀骜不驯的姿态展示自己的伤疤,像在炫耀勋章一样。由于太过瘦削而突起的骨节上,一片一片张牙舞爪的红紫色,陈旧的苦痛好像突然被赋予起延展时空的能力,在得不到姜泰现回应的静止的很多秒里,崔范奎颤抖着把右手收起来了,因为他突然之间觉得好疼。
不用再嚣张跋扈,不用再咄咄逼人了,细细密密的阵痛降临的时刻,范奎忘记已经有多久自己不再接纳着拥抱这样的时刻。他终于久违地丢盔卸甲了,在错把面前少年认成上帝的虔诚的朝拜里,他好像真的看见了姜泰现朝他伸出的手。
“泰现啊,”他看着坐在对面,正收拾医护箱的少年,“你为什么这么善良呢?”
为了一个话剧社要做出这么多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你是不是想拯救我?
“因为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哥欠我比较好。”姜泰现说。
03
虽然崔范奎始终搞不懂到底什么叫“还是哥欠我比较好”,不过托姜泰现的福,他真的过上了一段忙忙碌碌的正常高中生活,没有霸凌没有突然消失的书包,只有话剧社奇形怪状的欧式服装和姜泰现似笑非笑的脸。
吃到好吃的会像小狗一样蹦起来的崔范奎,在无数个午休时间里和姜泰现把大邱讲了个遍,家门口的巨大梧桐树和永远湛蓝的天空,他凝视着姜泰现的侧影然后在热狗的白色蒸汽中魂归故里,会想如果能早一点遇见姜泰现,在他们都还是小豆丁,站起来脑瓜顶只能够到书桌檐的阶段,他会领着姜泰现堆沙堡玩海盗船,赶在日落前一起吃奶奶做的饭。小姜泰现会是什么样的呢?是和现在一样的少年老成还是有着孩童特有的天真,总之一定会很帅气吧,瘦削的但是长着瓷娃娃一样的脸蛋。
这样的想法在看到姜泰现换上王子服装后更深刻了,崔范奎站在活动室的一角,望着姜泰现挺直的脊梁,忍不住地神飞天外。新生大会上因为简单的纸牌魔术而名震一时的姜泰现,虽然戴起方框眼镜来会显得呆头呆脑但实际一直游刃有余地名列前茅着,做起王子来也同样是那么的合衬,崔范奎穿着骑士的服装,感觉相比起漂亮的公主来说,自己向王子单膝下跪的欲望更多一些。
“范奎学长?”美娜轻声叫他,示意到他的部分了。
虽然崔范奎总感觉自己套上服装站在那里像模像样表演的时候像一只傻鹅,不过他还是认真地完成了自己的台词——一共也没两句,话剧社面对新人还是谨慎一些的。
他偷偷向姜泰现撇去眼神,意思是放学了一起走。
姜泰现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笑了起来。
“演得还不错嘛,王子大人。”回教室拿书包的路上,崔范奎发现姜泰现的耳根居然红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不苟言笑的学霸姜泰现,居然被夸了两句就害羞成这个样子,虽然面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但实际耳朵摸起来是温热的,被范奎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像装着温感变色装置。“哇你害羞了呀?”露出恶魔笑容的崔范奎捏着姜泰现可怜的耳朵,还想进一步发力,突然被姜泰现的虎口钳制住了。
“不要闹了哥。”姜泰现笑得很无奈。
崔范奎的脚步突然停下来。原来是已经走到他的班级门口了吗?姜泰现感觉到范奎捏着自己耳朵的手一下子垂下去,刚刚飞扬跋扈的亮出小小尖牙的小熊公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偃旗息鼓了。
教室里零星几个人,目光好像都定在了崔范奎身上。
“泰现啊,你下去等我吧。”范奎转头对着姜泰现笑了笑,闪身进去,顺手关上了教室门。
永远甩不掉的黏牙糖们又出现了。
他是不是不应该再打架了?想起每次给伤口抹药时姜泰现欲言又止的眼神,崔范奎觉得好无力。
“范奎啊,最近过得不错嘛?”有人开口说话了。
不怀好意的目光,戏谑的险恶的,黏糊糊地粘在崔范奎身上,让他有一种立刻回家洗澡的冲动。每次这种时刻崔范奎只想把自己泡在水里,用手一遍又一遍把皮肤搓红搓烂。他没搭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打算拿完书包然后走人。
“喂,不要这么没礼貌。”书包一下子被拎走了。
“你们又要干什么?”崔范奎抬起了头。
他的神情再平静不过了,好像面对的不是活人而是学校墙根走过路过会被人踩上几脚的尘土。他也知道这种目光展露出来的时候,下一秒自己会和飞扬而来的拳头零距离接触,不过实在太恶心了,他记得自己不是圣人而是普通人才对,所以到底该凭借什么才能对那帮人笑脸相迎呢?
为什么总是我?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崔范奎刚好被突然飞过来的书包砸中了头。
空荡的教室爆发出几声欢笑。
“所以到底为什么过得这么滋润啊?长得这么娘,是交到男朋友了吗?刚刚那个?”
好恶心,为什么突然提起泰现?
“哎西长得像豆芽菜一样,你很喜欢老牛吃嫩草吗?”
理智崩断的瞬间,崔范奎攥紧拳头,以一种未曾有过的凶狠冲了上去。
浮荡的、深埋的、若即若离的恨意,在这一刻全部抽穗拔节进血脉与骨骼,一直以来不知如何背对自己与面对自己的崔范奎,始终用敏感的目光丈量着一切爱意与恶意的崔范奎,像一张被风吹皱的废纸片一般用力而又陌生地躲避着的崔范奎,终于打碎了玻璃瓶最原始的厚度。如此愤恨的后果会是怎样天崩地裂呢,他好像突然不太在乎了,只是机械般的把拳头落在那些老鼠一样惊惧的目光之上,脑海里只有嗡嗡的声音永恒地轰鸣。
隐隐约约还记着姜泰现正在楼下等他一起回家。
会不会死在这间教室里?被摁倒在地的崔范奎,目光捕捉到飞跃而来的木椅子,在用身体承接的上一秒模糊地想,希望泰现多给他烧一点咖啡店里的热狗。
教室门被撞开的声音轰轰烈烈地降临在崔范奎的耳廓,不过他实在痛得有点过分,连支起脑袋看看的力气都已经流失了。来的人是老师?还是他们的同伙?无所谓了。范奎咧开嘴巴,鼻腔里闷出一声无比畅快无比恣意的冷哼,记住自己把那个人打得狗血淋头了就好了。
“呀是疯狗吗?”“西八好疼!”“这个人是疯了吗?”
杂乱的骂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开始在崔范奎的大脑里织网,他痛苦地蜷缩着,就像一只苟延残喘的被桎梏的飞蛾。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也好像没过多久,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姜泰现的头发很乱,几道擦伤衬得那张脸更帅了,黑色瞳孔没什么情绪表达,看起来很吓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熊熊地燃烧着。微眯着眼睛的崔范奎想,原来姜泰现的肩膀其实是这么宽的。
“泰现啊,可以帮我把烟拿出来吗?”
“泰现啊,肚子饿了。”
“泰现啊,回家吧,不用去医院,没事的。”
“哥,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这样的日子到底持续了多久?
迷糊中崔范奎感觉好像有人在摸自己的脸,轻柔的力道落在眼睫落在鼻尖落在颊边肉,好像一根根羽毛从天上落下来,带着熟悉的指腹的温度。又伤痕累累地躺在姜泰现的单人床上等待这位神医妙手回春,狼狈的样子,挨打的样子,就这样被尽收眼底,在崔范奎仍然没搞清那句“还是哥欠我好”到底有什么意义的时候,他对姜泰现的亏欠就像累加一样夜以继日地呈指数般增长着。
在那个首尔的初雪夜,崔范奎挨完打后顶着昏沉的脑袋不断向前奔跑,因为不敢停下来而两条腿到最后全部酸痛到失去知觉,最后终于任命般地栽倒在软绵绵的雪地里。如果那段路程的终点不是姜泰现家,那么是不是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呢?被救赎的感觉就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得快要发疯了。
他该拿什么去偿还泰现。
好像看见了姜泰现的红眼眶,崔范奎伸手去摸,直到碰到姜泰现柔软的头发才发现这不是梦。澎湃的短发盖住了一半眼睛,像黑色的浪潮一般霸道地把崔范奎接下来的梦境全部席卷了。
到底花了多少运气才能碰到这样的人啊。
04
正式演出的一天前,话剧社的所有成员们都收到了饰演公主的女同学一病不起的消息。
说是发烧了,诚恳表达歉意的几行字后面配了很可怜的颜文字。美娜握着手机急得团团转,最终把目光锁定在正在狼吞虎咽吃面包的崔范奎身上。
彼时崔范奎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大差不差了,虽然刚受伤那几天习惯性地在话剧社排练的时候躺尸,能很轻松地挤出几滴眼泪来演绎疼痛,让姜泰现手忙脚乱握住他的手臂,大发慈悲地说一些就在这里坐着吧不要乱动了的话。直到姜泰现发现崔范奎依旧能张牙舞爪地追赶小鸟,和流浪狗比赛跑步跑得快要赶上电车,然后转过身来精彩地皱起眉头,靠在姜泰现身上孱弱地呼吸着空气,说“哎呀好疼啊,今天的晚饭还是要靠泰现来买了啊”。姜泰现已经熟悉坐怀不乱的感觉了,抱臂冷眼看着的时候,眼神中就好像在说“范奎哥挨打得还是少了”此等多少沾点诅咒的话。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的晚上,被迫戴上公主假发的崔范奎一下子承担起主演大任,动用全身上下的全部武力细胞去抗议饰演娇弱公主的既定事实。身高一米八的巨人公主究竟会给观众带来怎样的冲击呢,他矫揉造作地说台词的时候所有成员都笑得前仰后合,只有王子姜泰现站在那里岿然不动像棵挺直的松柏。崔范奎想姜泰现看着这样的公主也能足够入戏吗?他不知道的是,望着带上假发后崔范奎的脸庞,姜泰现已经无法抑制地想起很多天前自己点开那个视频的瞬间。指尖摁上播放键时屏幕上的指纹他还清晰地记得,视频里是上一届音乐社成员的演出,仍然留着蓬蓬妹妹头的崔范奎正在舞台的右侧弹电吉他,他的眼睛和嘴唇都亮得好像把首尔上空的星河全部贪婪地吸纳了,情到浓时仰起头,嘴角的弧度用力地诠释着自由的感觉。姜泰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也从来没见过这样恣意燃烧的生命,导致他自己其实并不知情崔范奎短短几秒的露面在他的人生中已经留下刻骨铭心的重量。他想起摇晃的镜头前面,那个男孩潇洒地说:“我是崔范奎哦。”
姜泰现从来没有如此地想要认识一个人。
后来崔范奎倒在他家门口,在漫天大雪下变成僵硬的石块。姜泰现点燃炉火,在自己的枕头和柔软的被褥中间看清了崔范奎的脸。
是命中注定吧,一直以来恪守理性科学行事准则的姜泰现人生中第一次出现浪漫主义情怀,而面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身躯上此刻正沾满了可怜的落魄。
从小到大一直谨言慎行、循规蹈矩的姜泰现,目睹了父母婚姻的破裂也无时无刻不承载着二人对学业的极端压迫,由于擅长疏离与寡言所以没有朋友,唯一一次名声大噪是在新生大会被莫名其妙推到台上,只好表演了自己一直有在琢磨的纸牌魔术。千万双眼睛盯着他把底牌偷梁换柱,在爆发出的欢呼声中有一声是属于崔范奎的。后来他才发现崔范奎是时常欢呼的,虽然鬓角、额边,任何裸露的肌肤表面都总会出现伤口,虽然右手臂的正中间有一块显而易见的烟头烫伤疤,他不擅长把这些很好地藏起来,却很擅长在姜泰现的医用棉团伸过来的时候乖巧地闭上眼睛。
擅长洗劫便利店,从泰现手中抢夺第一口,被刚加热完的食物烫得龇牙咧嘴;擅长说要送姜泰现上学,然后在公交车后座上睡得前仰后合;擅长躲在墙角,突然蹦出来傻乎乎地恐吓;擅长大笑,擅长尖叫,擅长拥抱。
擅长说一些“泰现啊我们一直在一起吧”这种混账话。
那天晚上他们一屋子人熬了个大夜,最后挤在一起看日出。崔范奎站在姜泰现身边,贱兮兮地问到时候我们要借位亲吻,你会不会很紧张。
“不会。”依旧是听不出什么情绪表达的回复。
“没事哈,都是男的,”崔范奎的胳膊一如既往地圈了上来,“到时候观众们一定会疯掉的!”
后来崔范奎才明白,姜泰现说的不会,原来不是不会紧张。
话剧社的表演赶上了平安夜,化好妆的崔范奎已经收到了一连串的惊呼和赞扬,美娜对着他做了很久掐人中的姿势并表示没有人会比他更像公主了,因为实在太漂亮。不过这些崔范奎都不是很在意,他最在意的是,姜泰现看到这样的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呢。
惊讶?激动?王子的装扮让学霸姜泰现熠熠生辉,可惜他的表现还是和平常一样。
“我漂亮吧?”崔范奎拎起裙摆在姜泰现面前转了个圈。
“嗯,漂亮。”好像比以往更惜字如金了。
身高一米八的巨人公主崔范奎,好像拥有只要登上舞台就会不断闪光的魔力,从露面开始就一直能收到观众们雀跃的欢呼与掌声。
他浮夸地说着带有翻译腔的剧本台词,想起自己一年前在同时同地把电吉他弹出潇洒弹出疯狂,以为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会就此展开并且长久地拂荡。虽然生活从那以后出现了围拥而来的烫纹与龟裂,不过他已经拥有了将那些迟缓的阵痛抛之脑后的底气。同样的站位不同的人,帅得与众不同的姜泰现,因为是王子向公主的对白所以目光中正带有真挚的柔情似水,怀揣着那样动人的温度就快要让崔范奎融化了。
崔范奎闭上了眼睛。
他能感受到台下的观众们正因姜泰现一步一步的靠近而爆发出心动的尖叫,效果真好啊,幕后的美娜现在肯定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姜泰现的呼吸。
该把大拇指放上来了吧?崔范奎想不到最后紧张的居然是自己。
但是,不是手指。
柔软的,颤抖的,义无反顾地撞上来的,是姜泰现的嘴唇。
睁开眼的瞬间,耳边仿佛万千人声鼎沸,少女们的尖叫声把崔范奎拉回第一次见到姜泰现的新生大会的夜晚。只不过此时此刻的姜泰现站在他的面前。
05
话剧演出结束的大概一周后,崔范奎收到了星探的联络。
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非常突然地在他的面前展开了,就好像生活在树林里的小熊突然见到高楼林立的城市一样,原来他曾经看不上眼的墨守成规老套话剧社也能成为跳板,原来男扮女装演公主殿下也能被挖掘。可是帅气的王子殿下为什么没有被联络呢?要是能和泰现一起当练习生的话,往后的人生应该会很幸福吧。
又或者不当练习生了,只是和姜泰现一起做事而已,就足够幸福了。
姜泰现知道这件事是在庆功宴的时候了。他们的庆功宴办得晚,大家的空余时间零零散散总是凑不齐,等了很久才终于聚到一桌喝酒。
那天大家都喝了不少,美娜边说“哇怎么真的亲了你们两个真的贡献很大啊!!”边把姜泰现拍得快要咳血,一旁的崔范奎突然拘谨起来,内敛得很反常,脸蛋红红不敢看姜泰现的眼睛。
散场了崔范奎耍酒疯说要和电线杆比军姿,非说自己看见了惊天大怪物然后跑掉了一只鞋,到最后姜泰现背着崔范奎慢悠悠地走,手里还拎了一只可怜的运动鞋。
趴在姜泰现背上的崔范奎突然哽咽起来。
“泰现啊,你耳朵后面的痣好烫。”
“我耳朵后面有痣吗?”
已经醉到不行的崔范奎努力地用翻转角度看世界,嘴里嘟囔着“我会离开你吗”,实际眼睛里的泪水慢慢积攒着,好像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滑落出来,掉在姜泰现的肩膀上能根植进骨髓一般的滚烫。他说那天在你家门口晕倒,睁开眼睛看到你,还以为看见光了。姜泰现就笑起来,说你要是看不见光估计就是被冻瞎了。
泰现啊,你不知道的。
我是真的看见光了。
那时他已经可以预知片刻的价值。
似乎少年人成长路途中前程的割裂是必然选项,再后来的一切情节推演都像早已写好了一般顺水推舟,不知不觉在命运的洪流中走散的少年们,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平凡地漫溯着,相逢突然变成非常艰难的事情,就连青春里那些再平淡不过的相拥都恍如隔世。他们慢慢变成疲惫的大人,崔范奎偶尔从梦中惊醒,会恍惚自己仍然躺在姜泰现温暖的单人床上,会始终回想起在那个耍酒疯的夜晚,他清醒地捧住姜泰现的脸颊进行一段平铺直叙的注视,一直以来竭尽全力抚平那些支离破碎的褶皱的姜泰现,无限表露着神圣而天真的温柔的姜泰现,清楚地知道崔范奎正做些什么并且永远心甘情愿去承接的姜泰现,他隐忍的目光铭刻进崔范奎的生命里绵延出万古长青的海岸线。如果那一刻可以延长至永远,或者他们曾经共享的很多时刻都具有亘古存在的能力,携手对抗时间是不是真的有可能,他永远无法偿还的那些亏欠,是不是也不会像飞驰而过的动车,在生命的轨迹线中经停,以一种他们都未曾料想过的厚度凝结在那里,也仅仅只是凝结。
后来两个人又遇见了一次霸凌,是在校外。那时崔范奎已经听了姜泰现的劝导,同意了星探的邀请准备去当练习生。
姜泰现那天出手很重,用板砖把其中一人的脑袋打破了。
再后来那个人的家长闹了一通,姜泰现一个人站在校长的办公室里,说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父亲承担了那个死崽子的医药费,为姜泰现办好了转学手续。
姜泰现从此改名为姜太显。
一段日子就像梦一般永久地尘封了。
可是他永远都记得那个夜晚,两个毛头小子见了血后慌不择路,手拉着手飞奔跑回家门口。崔范奎就这样笑出来,说好熟悉的场景啊,好像很久之前,我就是这样,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这里。
直到这里,姜泰现,终结我的苦痛,用凡胎肉身拥抱伟大,燃烧的理中客,我永远的债主。
“到底是为什么?”崔范奎不知道自己已经热泪盈眶。
为什么帮我抹药,为什么带我回家,为什么纵容,为什么亲吻,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紧张?
我们会出现在彼此的明天里吗?
他已经无法偿还这一切,连自己的心都已经搭进去了。
那天晚上,崔范奎为姜泰现戴上了一枚铜指环,美其名曰是从道具室偷来的。想起牵手的时候崔范奎非要十指紧扣,偷偷用指缝丈量姜泰现中指的尺寸,好像连两段人生的距离也一并丈量了。演过一次公主的崔范奎模仿童话世界里那样只要心诚就能美梦成真的理论,在某个夜晚对着星空无比虔诚地双掌合十,让铜指环跨越时空的界限,圆圈囊括下那些命中注定的制衡与亏欠,希望那些自己无法企及的幸福,务必由姜泰现代替他到达。
他绝无仅有的青春被姜泰现阅后即焚了。
很久之后崔杋圭受邀来到深夜电台,久违地提起了自己的年少时代。
“是的,高中的时候是叫崔范奎的。那时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只不过现在已经失去联系了。他对我的人生影响很大。”
“哇,杋圭这么珍重的人,是扶持你的前辈吗?”
“不是,是后辈。”
一只手调高了车载音箱的音量键,中指上戴着一枚不太光亮的铜指环。
“是比我小九个月的后辈。”崔杋圭的声音就这样不疾不徐地传出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