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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2018.6.25
太宰治又找了一个空窗期的女孩,打算用她炽烈的爱情烧磨自己无趣的时间。其实恋爱对他来说无足轻重,比这重要得多的是将清晨鲜花装点在宾馆肮脏、逼仄又潮湿的小房间里的她,而她将装点他的床。订床、上床、滚床,程序依旧熟悉,只不过又更换了其中一位执行者而已。接着便是叫床,太宰治喜欢听她们带着哭腔的娇吟,这是他掌控一个人的证明。但今天这位叫床的声调太过平凡,以一种令人烦躁的频率敲打着太宰治的神经,如同潮起潮落,千篇一律,用不到三分钟他便开始走神。中也就连呼吸都比这些女人好听。
中原中也偶尔也是有一些不那么讨厌的地方的,比如高潮时失神的蓝眼睛和刻意压低的喉音。所以太宰治能够忍受和这样一个人长期绑在一起。但中原中也大多数地方都是令人讨厌的,微观来说,糟糕的品味烂透了的酒后乱行脚趾上的黑色甲油和撕扯耳膜的感恩致死乐队,宏观而言,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与太宰治大相径庭,相处起来磕磕绊绊十分膈应。所以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在一起,长期地。就像他在初夏的某个梅雨天对中原中也说的,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我。
当时他们都瘫在地板上,进行低耗高效的物理降温的唯一途径。太宰治说,房间里闷得要死。中原中也听懂了,但他懒得起身,于是骂骂咧咧地伸脚过去推开窗,腰和脊背绷出一条漂亮的弧,一个可以被任何性感的形容词修饰的动作。太宰治突然想要做爱,但是他不愿意在此刻和中原中也做爱。自他们在一起以来,从来只有他身上带着奇特、异常或令人恶心的眩晕气息,那是偷情的味道。而中原中也,他表现得就像一个贞洁烈女,仿佛要为他死守自己的身体。他从来不会出去找人,即使他已经见过自己的爱人把太多人带上床做本该只有恋人能做的事情,这样纯情的表现令太宰治有些心理障碍。他觉得中原中也喜欢他。
太宰治倒是难得猜错一个人。中原中也只是不喜欢辩解,也不喜欢麻烦。他觉得自己应该对恋情负责,即使与他签订爱情合同的乙方已经悖离了他认知中的爱情条例,他还是——不得不——遵守普通人的爱情守则。
或许中原中也是比太宰爱自己多那么一点地爱着太宰的,但是爱情做的是乘除法而不是加减法,乘以太宰那算术上的标量零,他的爱约莫也是不能称其为“存在”的。只是他知道太宰不会相信,那家伙只会含着玻璃质的笑,“中也你骗不过我的,我知道你就是喜欢我。”然后那个惧怕被爱的浑蛋又会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为自己摊上一个甩不脱的包袱而遗憾不已。太宰治惯于游离于爱情之外,他天生缺乏能够坦率接受他人好意的生理机制,所以一切举动在他那里都得经过阴谋论过滤几层。
中原中也与太宰治臆想的贞洁烈女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后者对伴侣的出轨,会嫉妒、会伤心、会愤怒、会麻木、会经历杏仁核功能亢进带来的种种负面情绪;而前者对此不以为意。太宰治则以为,那不以为意只是维护自尊心的遮羞布,而他不可能和中原中也分手,所以只能让中原中也不要爱他。那个梅雨夜他们谈到了天气,也谈到了爱情。做爱并不等于爱情,他如是告诉中原中也,你可以试着去和别人做爱。
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中原中也向来都是一个执着于不必要正确性的人,这也是太宰治讨厌他的原因之一。太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种颇有心机的说法,你这样做,我会轻松很多。是对付中原中也过剩责任心的杀手锏,果不其然,中也含糊地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把他的话听了进去。有雨点被风裹进房间,房间在变凉,他直起身去关窗,同时说了些什么,但言语也被风吹得依稀凌乱,听不真切。太宰治没开口问他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再重复,也许这话一开始便并非想说给谁听。
中原中也并不擅长调情,但他的好皮囊决定了总有很多人愿意和这样一个不愿意调情的人做爱。他只需往酒吧一坐,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要怎样,立刻就有人为他点上一打龙舌兰。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一闭眼一睁眼他便已经躺在了酒店的大床上。结束做爱之后的一整晚他以为自己会失眠,像是故事里背叛情谊的那些人一样,受到良心的不断谴责,但事实是,他安眠整晚,一夜无梦。他也以为自己会像太宰治表现出来的那样,转眼就将这些露水情缘忘得一干二净,但他的海马体却不争气地替他记住了所有细节。他看到洗手台上没擦净的石灰白泡沫时会想起晨间那人离开时使用的剃须膏,摸到空调遥控器的红色橡胶按钮时会想起那晚手心里升旗的阴茎,甚至他看到爱情这个词时,他会想起来那个人无意提到自己割过阑尾,而后,非常迟钝地,他才会想起自己的恋人。他的恋人太宰治说,做爱不等于爱情。
可是他和陌生人做爱的时候产生的感情,和同太宰做爱时感受到的所谓爱情,一模一样。
又是一次难得没有言语讥讽的睡前感情版聊。中原中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做爱真的不等于爱情么?太宰治这个滑头,用他惯常的暧昧说话方式,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绝对性的答案。先是说,前者是主动性质的动词,后者是被动性质的名词,这两个当然不一样。顿了顿又说,我对爱一无所知,我对死也一无所知。如果杜拉斯在这里,就会对此评论,他是个恋爱之中不知爱,濒临死亡而不知死的人。他只是想逃避,逃避爱情,逃避生命,以及,逃避自己。
中原中也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接下来的时间那双眼一直睁着,他开始觉得此刻睡在自己身旁的太宰治同酒吧里的陌生人渐渐重合在一起。他不知道是熟悉的恋人逐渐变得陌生,还是陌生人逐渐变得熟悉。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再度推开了酒吧的大门,又是相似的情节,他落在了陌生人的手里,他以为自己不会从中获得愉悦,但快感从天而降,腹部到脊柱流淌着一种稠厚、浑浊而辛辣的暖流,刺痒的东西抵在他分开的双腿的凹陷处。高潮时他确定,太宰治这人是在扯淡,做爱完全就等于爱情,因为他再度感受到了同太宰做爱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悸动,它们毫无区别,它们同体共生。
除非他与太宰治之间不存在爱情。
而这个可能性反而占比最大。
尽管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爱太宰治,但他从没有想到过自己的感情居然如此浅薄。后来中原中也断断续续和太宰治做了几次爱,但是他闭上眼能感受到的只是陌生人在自己身上律动,一切都是陌生的,无论是做爱还是爱情。太宰治只是个陌生人。只有根植于骨子里的厌恶感才能将太宰治和陌生人区别开来。他藏不住心事,他对太宰说,你很陌生。而太宰将头颅搁在中也平潮的耻骨上方,回答,陌生不陌生都一样。
那我还是不要和你在一起好了。中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暗自想着。如果说爱情也无法将你和陌生人区别开的话。
他突然感到自己能理解太宰治的想法了——如果说太宰执着于怂恿他建立同别人的肉体关系,就是为了让他体会到现在的陌生感的话,那么他其实早就想同自己分手了,只是苦于他们有着不可推卸的搭档关系,他不便诉诸于口。我现在懂了。一阵愧疚袭上心间。我现在懂你为什么要说“你这样做,我会轻松很多”了,一直以来居然给自己的搭档添了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真是抱歉。我现在已经懂了。中原中也注视着天花板,身旁人的气味、体温和脖颈的粗细都没有丝毫改变,未知之处仍旧空白,陌生之感仍然存在,但不要紧,无论哪一种陌生感都是陌生感,对他而言都不构成尝试建立亲密关系的的理由。必须对之前的迟钝负起责任,他已经懂得太宰治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了。此时此刻只需要沉睡,如同他在每个陌生人的床上所做的一样。
中原中也不消一夜就想出了和平分手的最佳方式。他向红叶提供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分居理由,随即在太宰治出差时打包行李搬进了新居所。后来的太宰治对着那句报告嗤笑半天——我和太宰住在一起目标太大,容易被蹲点。他回来时发现一切都变了样,或者说,他从未意识到中也和自己的生活中的一切竟然息息相关。中也带走的行李很少,他却莫名觉得这个狭小的公寓套间空空荡荡,这不是太宰治应该有的触景生情,这不是太宰治应该有的怅然若失。他并不是个理性的人,他利用自己的权限跟踪着中也的任务,甚至囊括了森鸥外直接安排的那部分。他查到了中也现在的住址,但他从不亲自上门。偶尔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他会打电话叫夜店牛郎上门服务,却给了那些人中原中也的门牌号。他在楼下看着身穿亮片马甲腿蹬小皮裤的人补补妆爬上楼梯,不过十分钟又灰溜溜地走下来。中原中也从来不会让他们进门。太宰治想,如果不是自己要求,他便不会去碰别人。于是太宰治的掌控欲再度得到了满足——中原中也一定还爱着他,不然他绝对不会拒绝那些人。他只是因为太爱自己了才会逃走。中原中也爱着他,毋庸置疑,毫无疑问。
但某天中原中也终于对这一连串的上门服务不耐了,可惜他的一根筋直流线接不上太宰的清奇脑回路,完全想不到是太宰在背后捣鬼。而他本人的不耐,则是请那位牛郎进门,为他倒了杯热水,然后认真探讨这些天为什么总有这位小哥的同事来敲门的问题。可楼下的太宰治不知道,他的自我安慰被打碎,即便如此他也不肯相信中原中也有不爱他的可能。他苦思冥想,最后一拍手掌,是因为那个孩子的眼睛和自己很像,中也只是在找替代品。他等到半夜,直到和牛郎小哥商讨完毕的中原中也礼节性送人下楼,一回头便看见太宰治的那张笑脸。太宰治笑起来的时候总有些故作天真的倾向,但因其伪装的意味过于明显,所以中也留意到的便只剩下笑容背后燃烧着的某些东西,某些陌生的东西。
中也脾气闹得够久了吧,这下可以跟我回家了吗?
被叫到名字的人对他出现于此只是愣了一秒,随即摇头,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我没有闹脾气啊。
事态超出了太宰治的预期,他沉吟一秒,认为是自己的行为还不足以表现诚意。于是他拿出之前哄女人时的七十二计——肉体接触为上策,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中也,说,我很想你。这次他说完竟然没有每次表露虚假爱意时喉头锁紧的呕吐感。或许中也对自己来说是有那么一点特别,他想,至少他对着那张脸能说出一些肉麻话而不至于良心不安。
中原中也只是缓慢、均匀而坚定地推开了他,用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打量了他半晌,随即恍然大悟般地收缩了一下瞳孔。他问,那些牛郎都是你叫来的?
太宰治心虚地点了点头,同时感到自己胸口溢出一阵不具名的期待,简直匪夷所思,这期待究竟从何而来。
你可以不用这么麻烦了的,中也却深长地叹了口气,我已经明白了啊。
明白了什么,太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的问答牛头不对马嘴。中原中也接着说了下去,我不希望深夜再收到那些人的敲门声。
那我呢?太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中原笑了笑,你也不用来这里了。不要担心,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讨厌我,所以我已经处理好了,除开必要的任务我们都不必再打照面,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徘徊在你的楼下,或者接着任务机会故意接近你什么的,老实说,我虽然也很讨厌你这个人,但还不至于故意用之前那些破事儿来给你添麻烦。你是自由的。
说完他如释重负,终于完美地结束这一切。他转身上楼,完全没有看到太宰治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或许他看见了,但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宰治不可能去挽留什么人,他当然也一样。但今晚的幻觉层出不叠,他总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又同陌生人睡在了一起。可是陌生人不会知道他的名字,而知道他名字的陌生太宰治没有睡在他的旁边。
睡意袭来,生动形象,不啻一行文字。中原中也于是遵从身体指令阖上双眼。做爱没有改变什么,爱情也没有,一切都是陌生的,如同俗名盲肠的阑尾除了发炎之外便没有能让身体感知到其存在的能力一般,爱情除了陌生感和疼痛之外什么也不能给予恋人。
他在意识到陌生的爱情袭来之前便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