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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女友抛弃之后自己跑到宾馆住了三天,等外卖的时候看烂俗爱情片,在男女主角分手的情节心说,那么那家伙肯定也在想着我。混乱作息中插叙几次流泪,第四天早上宣告失恋的状态完全结束,自己从二十平房间脱茧,羽化成了更强大的人。
每学年经历一遍这样的过程,金道勋已经是大三生。他在夏天陷入爱情,秋天挑选婚礼的形态,天真地蹲到女友脚边建议婚纱选择西式,然后恬不知耻说因为我穿礼服的样子会很帅。似乎会延续到老的浪漫,却冬天就枯萎。金道勋重复吐丝,顽强地,在春天又成为新的蝴蝶。
春假回家,待洗的衣服刚好一行李。因为什么都是即兴,所以每天换两套衣服也很有可能。当道勋的妈妈是不是很累?金道勋回家故意和母亲这样玩笑,得到心仪的答案之后再嘻嘻地走开。金道勋的开心来得很快,伤心来得很快,清脆干净地,总之是道勋之道。满足于自己的魅力,金道勋推开隔门走到露台。迈出一步闻到烟的味道。
“你晶㬊哥回来了,有没有和你说,闲的时候去找他问问工作的事情,虽说是专业不太一样,但你也二十好几了,总归是经验嘛,刚到家的时候晶㬊也来找你了,我说你在学校正拼命往回赶呢……”
妈妈的声音在厨房,金道勋通过烟味提前知道申晶㬊回来的现实。
“哥、申晶㬊,怎么回事?怎么吸烟。”金道勋叫了哥又直呼大名,双手挂在栏杆上,身体向前倾去。晶㬊哥、哥、申晶㬊,这次回来耳朵上多了一个耳饰,头发又蓄得很长。不好笑,这样子不帅也不好笑,怎么发生了改变?金道勋又叫一遍,看到申晶㬊不转头就堵耳朵那样子,倏忽笑出来。
楼区的外围露台都连成一道,老些的楼房因这种设计而价格便宜,到金道勋家这处正好隔开一小个间隔,另一边就是晶㬊家。申晶㬊和金道勋玩过很多次,模仿《创造亚当》的动作演戏。由申晶㬊扮演亚当,金道勋扮演上帝,哲学的概念一概忽略,偶尔反过来的时候道勋就要戏瘾大发:哥创造了我,但我讨厌哥,你灵魂的那部分我要使劲败坏。申晶㬊拿相机拍他的脸,把玩笑置之不理。
二人长达六年的剧作,最后以申晶㬊上了寄宿制学校而告终。这般没有结尾的结尾,被上帝归结为虚拟形态的悬念并留存至今。
申晶㬊开始大学生活以后每年都在冬假回家,暑期他要打工,演广告拍模特图。一次被要求裸着上身,听说遮脸也可以拿工资,认为价钱合适,申晶㬊犹豫中被说动最后接了生意。成果出来以后他的腹肌变成了游戏界面的黄色广告素材。他拿着百万韩元回乡请金道勋吃饭,再把这种事讲给对方,对方在餐桌上笑,夸他经济独立的方式很特别。申晶㬊撇撇嘴,但这样就安心。他什么事都要讲给金道勋,讲给对方之后心里的负担就会小一些。妈妈也说晶㬊的性格有些忧郁的成分,和道勋中和过后刚好。
两岁的年龄差,申晶㬊上大学的时候金道勋在高中和同学互贴脏话纸条。但这些距离对他们来说,就像上帝与亚当,短短的露台间隔。只要想的话,申晶㬊的指尖和道勋的指尖便会相碰。
申晶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烟,用力吸了一口后随手熄灭在茶桌的烟灰缸里。青紫色玻璃的烟灰缸,反射的水光涟漪中,缸底两三个烟头歪扭竖着。火星被按成黑色余烬,申晶㬊踱步到露台栏杆边上,伸手把凑近过来的金道勋的脸覆盖住:“和我一样高。”金道勋抓住对方手腕,轻松从手掌里逃出来。“问你呢?怎么开始吸烟的?”
“表演课上讲体验艺术和表现艺术,在剧院演的角色有需要,实在是演不出自然感,干脆就直接开始吸烟。”申晶㬊伸手去碰金道勋的头发,“染得乱七八糟。”
“女朋友说喜欢就去染,不过现在那位是前任,”金道勋低头踢踢围栏底下,转换话题道:“我妈做了海鲜煎饼,要不要来吃点?”
“我家也在做炒面,等下会端过去,到时候再说。”申晶㬊双手放在栏杆,指尖顺次在上面跳舞,他舔舔嘴唇,眼睛直勾勾看道勋。对方缩了缩脖子问看什么。申晶㬊两手握住护栏,侧脸一点,耳钉从鬓角的碎发里露出来,说想邀请金道勋去首尔玩。
“之后也会大学毕业,早晚要出来住,现在年轻人都会第一时间看看首尔有没有机会,找便宜房子的前期也可以和我住,暑假交新女友的话,就带她来玩怎么样?”
金道勋脸皱在一起。哥和我和女朋友,这组合没法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挥挥手意为拒绝。
“那么单独邀请你就可以了?”申晶㬊单纯的想法里,透明的水晃了晃。只是你和我的话,事情更轻松一些。“再说吧,到时候再说。”并不是件轻松的事,金道勋悄悄想,但那是为什么。眼神挪移到天边,看到云消散但脑子里根本没想云。水升到天上去就换了名字,申晶㬊住进首尔也换了名字,所以这才是原因。
突然静止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横亘,无话可接也没办法,晶㬊支起胳膊靠露台更近。道勋在想什么?他笑道:“有那么苦恼吗?我的房间你也不是没进过。”
是,进太多次了,从小到大,成年后你不在的时候偶尔也去踩两脚。有时候太闲了,就泡在哥房间数带了哪几套衣服,甚至还会帮阿姨晒房间的被子。哥都不知道电脑和衣柜被打开了几遍。在主人缺席的房间自娱自乐,和记忆里灵魂残影相处,也是磨练演技的方式。
“哥不收拾房间,玩过的游戏盘摆放顺序都没变过。”金道勋猜他在首尔的房间也这样。
申晶㬊不否认,笑眯眯抨击对方没资格批评自己,“你的房间也一样乱。”
“跟你学的。”
“现在还这样说是吧?”申晶㬊拍他肩膀,手挪移到脸颊,勾起回忆中学时的矛盾。
共校过的一学年里,申晶㬊从早到晚和金道勋并行。青春期激素急剧迸发,过剩的热情无可释放,两人总是因为两句争端大打出手。在会堂侧面,冬日积雪未得处理,申晶㬊把道勋推倒在雪堆,拿膝盖压住中一生挣扎乱动的腿。刚结束变声期的嗓音偏低沉,他严肃问话的时候,金道勋不由得被吓到。金道勋,怎么样才能不参与打架。未发展成熟理性,金道勋咬牙切齿地说是因为对方把铅笔屑全部倒在了校服上,妈妈洗的时候会辛苦。金道勋的音量突然变大,震慑申晶㬊的同时一把推开对方,然后动作灵活地起身、跑开到远处。他在转身前大吼,你的人生一帆风顺就不要来管我。冷战持续到第二天上学,金道勋独自在路上思忖:申晶㬊是邻居而已,把自己列位在监护人的位置完全自作多情。他紧咬牙关直到走进教室,此前作弄他的同学递来了道歉信。金道勋不明所以,对方眼皮上贴着块创口贴,怒视他并说,你哥那么高的个子只用来以大欺小,太逊了。
太逊了,但是当好哥哥这点却有点帅气。之后金道勋参与群架的情况愈发严重。申晶㬊毕业礼上,给道勋扣子的时候嘱咐少点打架。那时他就说,因为是跟你学的。
“但是别学吸烟,”申晶㬊转手捏住金道勋的下巴,“染上瘾就完蛋了。”
金道勋咧嘴,“难道申晶㬊已经染上了吗?”
啊没开玩笑,很严重。申晶㬊松开手叹口气讲述依赖的程序,拨动开关一样,每天都需要尼古丁来制造兴奋,轻松的记忆经此流回到脑海,回溯的涓流中很多金道勋淘气的样子。
“像老妈说孩子长大了。”金道勋吐槽,“没交朋友吗?谈谈恋爱也好过整天想家。”
“只是想到你。”申晶㬊发呆的眼神聚焦起来,话音刚落就没忍住噗地笑开,他低下头摆手说应付不来肉麻,“开玩笑开玩笑,和你一样刚和前任分开变寂寞了而已。”
“我还以为真的,说实话你去上寄宿制以后我也很想,现在偶尔也想,国中的时候还以为我们会同高中、同大学,结果被背叛。”
申晶㬊干巴巴笑,“你也没问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太阳高悬,光照角度在申晶㬊耳后。耳朵被照亮后显得更红,金道勋注意到颜色,表情冷淡下来,他抬起下巴说好像闻到了饭味儿,借故走开。申晶㬊不加挽留,叫对方吃完来家里打游戏,表明决心,自己不会那么快就输掉。金道勋敷衍应答,转身,关上露台门之前扮鬼脸。然而关上门后,他立即靠在门旁抓耳挠腮。仿若从脚尖到头顶都密密麻麻爬满复生的藤蔓,金道勋无声地跺脚跳动,身体里空储的力无处施放。假想申晶㬊站在对面,他对空气打拳。
身体蠢蠢欲动那部分一定来自于申晶㬊的控制。游戏里玩笑的话,总觉得成了真,坏到不行。金道勋低下头沉思,哥的灵魂分身在我身体里真的坏掉了。眼前不断闪现申晶㬊的耳饰、试探动作,短暂的保鲜记忆里还有他手指快要接近脖颈时发痒的感觉。金道勋咬唇蹲下、双臂环抱,头埋在那中间。从前也发现过,但这次怎么尤其……尴尬?金道勋责怪申晶㬊抽烟戴耳环,让人有点陌生。
厨房里被剁碎的章鱼,剩下指甲大小的触角还在蠕动。用刀剁成丝状再以火喷烤,那些肌肉继续舞动。金道勋倚在门口,看了半天走到妈妈背后,伸手拿了一块切半的章鱼须。塞在手心里触感软腻黏滑。不死心是吧。金道勋蹲到厨房底下倒了点酱油,蘸着把章鱼切块吃掉。抬头妈妈在看,道勋用力咀嚼的样子。
“腮帮会变大,金道勋,”妈妈嫌弃道,“去把衣服晾出来。”
金道勋仰看天花板,大呼小叫,春天才刚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