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史蒂夫意识到家里有人。
没有冒牌邻居的好心提醒,也没有从屋子里传来音响的运行,事实上,非法闯入者在房门上留下了一目了然的痕迹——门是被砸开的。
史蒂夫不认为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徒手砸碎那道坚固非凡的门锁,他的住处可不是什么年久失修、颤颤巍巍的经不起拳脚的老房子,即使他找到这个临时落脚点的过程很是仓促。弗瑞出事后,他不得不开始自己找房子——局里正在声势浩大地追捕他,现在除了那个人,他还要防着被特战队轰开大门——而现在看来,这个连温居派对都没来得及开上一次的地方无疑已经暴露了。
一种奇怪的安定感从胃里发酵开来,虽然毫无证据、不合逻辑,但史蒂夫确定自己并没有陷入危险的境地。相反地,他感到了极度的激动,还有异常的平静,抚上门框的手指有些颤抖,但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
被彻底毁坏的门把手突兀地躺在地上,像是一截彻底报废的金属断肢,上面有散落的木屑,有斑驳的污泥,还有血。闯入者的动作无疑鲁莽而粗暴,仿佛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留下的踪迹,也不打算掩盖自己破门而入的事实;而屋子里却黑乎乎、静悄悄的,好像先前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就算有,始作俑者肯定也已经跑得远远的了。
不,没有,还在里面,史蒂夫知道他还在里面,距离自己不过几米之远。推开那扇无辜的门,史蒂夫看到一道拖长的血迹,蜿蜒而狭长,忽浓忽浅地涂向了卫生间的地上。空气里有陌生的气息,微弱而艰难地一起一伏,躲在血迹的尽头,他摸索着慢慢走过去,没有打开灯,没有发声,甚至打消了激活手机屏幕来照亮脚下的念头。他不想吓到那个人。
这念头很奇怪,史蒂夫知道那个人不会被任何事物“吓到”,至少现在的他不会,几十个小时之前的他亲手制造了一场可怕的混乱,他才是会吓到别人的那一个。史蒂夫站在了卫生间的门前。门虚掩着,他闻到了淡淡的药水味儿,某种介于酒精和家用杀菌液之间的气味,血腥气并不浓重,而史蒂夫终于听到了一丝短促的、轻微的、硬皮革与瓷砖面相摩擦的声音。
他推开门,随即侧身闪避,躲过一把在漆黑的空气里呼呼作响的锃亮的小刀。
背贴着墙,平复住骤然加快的呼吸,史蒂夫有点生气,更多的是着急——虽然他很快发现自己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想要发笑——他转头望了回去,望着那把小刀飞窜出来的方向,卫生间里仍然黑乎乎的,而他好像捕捉到了一片时隐时现的光源。
金属片,反射着窗外光线的金属片。
“是我,”他再次走上前去,冒着再次被什么小型利器戳进胸口或划伤脸颊的危险,“是我,巴奇。我不是别人。”
皮革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再次传来,这次变得更快、更混乱,史蒂夫看到那双靴子在地上无力地蹬踏着,像是努力想要踩稳,然后支撑着站起来。他看到了那条无机质的臂膀,空落落地垂在一边,不时撞上后面的浴缸边缘,发出脆生生的钝响。他已经跨到了卫生间的瓷砖地面上,与那双靴子仅仅一步之遥,他慢慢蹲下来,试图找到那双被头发遮进了后头的眼睛,而那个人像是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硬是挣扎着从裤腿抽出枪,史蒂夫一动不动地蹲着,他不在乎那个直指自己脑门的枪口,他只想找到那双眼睛、那道目光,让它们抬起来,看着自己。
枪口颤颤巍巍地摇摆着,越晃越厉害,最终偏离了史蒂夫的脸,落到了地上。握枪的人像是终于捱不住了,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收缩鼓胀——他没有上衣。
史蒂夫猛地站直起来,伸手拍亮顶灯开关。狭小的卫生间被光线迅速充满,墙壁干净明亮,围住了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看起来虚弱、疲惫、危险,并且紧张得一团糟。
“你中枪了?”史蒂夫一步跨回去,单膝跪在他身边,望着他用手死死捂住的腿部——黑色裤子上几乎看不出血迹的颜色,只有紧紧并拢的指缝间渗出了暗红色的一大片,有些顺着皮肤的肌理四处蔓延,有些聚成了股,显得浓稠而粘黏。
“给我看看。”史蒂夫抓住那只手,黏腻的血液糊进了他的掌心。
“滚开……”那个人的下颚也在颤抖,艰难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出练不成句子的字眼,“走……否则我杀了你……”
史蒂夫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好像刚才听到的只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喝醉酒后的愚蠢胡话,而非一句要挟。
“还在里面?”终于攥住那只顽固的手移到了一边,史蒂夫仔细查看伤口,抬起头来补充自己的发问,“子弹?”
“出去……”他把手掌抽出来,嘴里喃喃重复着对史蒂夫的驱逐令。
是贯穿伤,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史蒂夫首先得出了结论。瓷砖地上躺着一条沾血的皮带,还有家用杀菌液的明黄色扁瓶,已经空了大半,皮带应该是他被击中后用来扎住止血的,逃到这里后他找出放置在卫生间壁柜里的医药箱——地上洒满了敞口的组合药片盒,几个小玻璃瓶也粉碎在了一大摊棕色的药液里——史蒂夫能够想象到他是如何用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找出了医药箱,又如何打翻了它,接着试图在一片混乱里抓到随便什么能消毒的东西,拧开盖子,解开腿上那条粗粝的临时止血带,把药水和杀菌液胡乱浇上去,咬牙发出痛苦的吼叫。
他想方设法把一塌糊涂的自己收拾起来,把枪伤控制在不至于要了他的命的程度,他像是匍匐着从濒死的边缘爬了回来,却仍旧岌岌可危,似乎有黑雾自无光处漫延上来,随时会淹没他的头顶。
“你不该用那个……”史蒂夫轻轻叹了一声,却不是责怪的语气,“那是给屋子用的,不是给人的……”
但看起来的确起到了一定的效果。他抬眼望向巴奇,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睛稍稍软化下来,不再绷得紧紧的了。他大概被史蒂夫的话弄糊涂了,一时没能想明白那个明黄色的扁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用来给自己消毒杀菌。
史蒂夫把打翻在地的医药箱捡起来,拿出几卷纱布。对了,他还得把枪伤附近的裤子布给剪掉,那块湿漉漉的布料是细菌繁殖的最佳温床。
“我去拿剪刀,你不要乱动。”
他望着巴奇的眼睛,希望得到肯定的回应。而巴奇只是瞪着他。
他跑到另一间房,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一把剪刀,幸运地是他找到了,虽然花了不小的工夫。他返回卫生间,为眼前那个没有挪动半分的身影而大大松了口气,好像他心里隐隐害怕巴奇会砸烂窗户飞快地跑掉似的。
窗户完整地嵌在墙上,巴奇也还坐在那儿,一条腿伸直了,一条腿蜷曲着,他还在喘气,眼球随着史蒂夫的返回而迅速抬起,确认了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个金头发的人,那张熟悉的脸。
史蒂夫想了一下,干脆也坐到了冰凉的地砖上,盘起双腿——蹲姿是耗力的、不稳定的,而他需要一双绝对沉稳的双手来给巴奇处理伤口——而那个沉默的伤员猛然一怔,下意识地向后闪躲,同时攥紧了拳头。
史蒂夫也愣住了。
“你知道我是谁,巴奇。我不会伤害你。”这样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缓缓露出无奈的笑,“但你也得保证不跟我动手,不对我用你那些……无所不能的小工具,刀子啊,炸弹啊,任何可能会让我皮开肉绽的东西。”
巴奇继续盯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掠过几分松动的迹象,最后又重新抿紧,什么保证都不打算给。
“好吧,没有保证。你知道我是谁就够了。”
“我不认识你。”巴奇突然开口。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与几个小时前的自己截然相反的观点。
“你见过我。你记得我。”史蒂夫平静地强调。
“我在桥上见过你,你是我的任务。”巴奇的嗓音听起来又干又哑,他忽略了口腔里的渴感,认真地、坚定地反驳,“但我不认识你。”他睁大眼睛,一刻也不让自己的目光松懈,他希望眼前这个金头发的大个子能够早点放弃,放弃欺骗他、蛊惑他、动摇他——他又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咬紧牙关,不让那枚胶质u型口枷塞进他的嘴里,接着挣开了捆住他胳膊的固定带,打伤那群荷枪实弹的保镖,发了疯一样地逃出来——他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是他脑子出错了,他彻底搞砸了这次行动而他没有地方能去。
“那你为什么要来我这儿?”史蒂夫慢慢靠近他,试图用对方注意不到的动作幅度把剪刀伸过去,“来杀我?”
他做到了,他成功地剪掉了那块碍事的布。巴奇慢半拍地挪动那条伤腿,没能挪远,但也没出拳打飞他手里那只剪刀。
“你应该快点走。”
史蒂夫笑了笑,这次是“应该”和“走”,不是“滚开”,也不是“离我远点”。慢慢来,这已经很棒了。
“可是我住在这儿,巴奇,如果能有谁赶人走的话那也应该是我。”
史蒂夫望着那双直直盯住自己的眼睛,觉得巴奇好像没了一开始驱赶自己的底气,但那眼神还是有点不讲道理。
“好在我不会赶你走,所以你可以待在这儿,但别试着让我离开了,我哪都不去。”
巴奇的眼球动了动,望向史蒂夫身后的卫生间的门,又望了望一旁墙壁上的窗户。闯进来很容易,而离开却变得困难重重,他在心里犹豫着作出决定,暂时不跑了。
“巴奇……”
“我不是巴奇。”他迅速打断史蒂夫的话。
“巴奇是我的朋友。”
“我不是你的朋友。”
史蒂夫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哭还是想笑。“我可没那么说。我只说巴奇是我的朋友,而你说你不是巴奇。”
他觉得鼻腔发酸,像是被一团吸饱了柠檬水的棉花给塞住了,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咧开,逼他不得不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我是史蒂夫。”
他倒想看这小子还能用什么来反驳。
“我不认识史蒂夫,”巴奇垂下头,过长的头发重新盖住了他的眼睛,他听起来简直像个十一岁的偏执狂患者,他必须否定好朋友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不然他晚上会睡不着觉,“没有什么叫史蒂夫的人。”
“好吧,我们来理理清楚:我叫史蒂夫,你叫巴奇。巴奇和史蒂夫是……曾是好朋友,所以你和我,也曾是好朋友……最好的那种。”他说得很快,好让眼前的人找不到空当来插嘴。放下剪刀和烂布条,史蒂夫拿起一团纱布,有条不紊地展成长条,同时努力使自己的身体压低,至少在巴奇的视线以下,巴奇看上去还是很紧张,浑身僵硬,装备着十二万分的警惕,他希望自己尽可能不对巴奇造成任何压迫感。“我们能达成一致了吗?”
过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几秒那么久,巴奇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说话,也没有攥拳头,没有从另一条裤腿里抽出小刀或手枪,他像是陷入了激烈的思考,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所以他决定不回答。他从眼前这个号称是他好朋友——最好的朋友——的人手里拿走纱布,自己给自己缠绕、裹紧,一声不吭,同时拒绝史蒂夫想要搭把手的举动。
他觉得那层黑雾正在散去,但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退到了眼前人的身后,暂时不会涌上来了。
史蒂夫从货架上抓了两条黄油饼干,加上已经在手里握着的三板牛奶巧克力,一起丢进购物筐里。筐子里还盛着不少其它东西,崭新的毛巾,抽纸,一捆六瓶能量饮料,五金工具箱,润滑油,甚至还有圆润漂亮的生鸡蛋,一打十二颗,整整齐齐地嵌在塑料包装盒的凹槽里。他不确定自己要拿这些鸡蛋干什么,他只是一时想起了自己偶尔会做的便捷早餐,而巴奇必须吃点东西。
他本不打算买饼干和巧克力,对于伤员来说,那些能把人吃得口干舌燥、血糖飙升的东西并不是理想的进食选择,但如果巴奇不信任他的炒蛋,他就能把这些包装得严严实实的零嘴拿出来,“看,我总没办法在这里面下毒吧?”
坐在收银台后头的年轻男孩勉强提起脑袋,无精打采地把这位高个儿客人从购物筐里拿出的商品拖到面前,抓起一旁的扫码器。他抬头瞄了一眼史蒂夫那张上了双保险的脸——连帽衫的帽子被高高竖起,套住大半边的脑袋,棒球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
他看起来很是匆忙,从口袋里翻出钱包的动作急切得甚至有些笨拙。他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塑料袋,上面印着某家二十四小时药房的绿色商标,袋子里装着满满的。男孩隐约能看到一团团纱布绷带,双氧水,大小不一的纸盒散乱地摞着,像是常用的抗生素。
“家里有个伤员?”男孩随口问道。
史蒂夫抬头看了看他,半天才开口作答,“补充一下医药箱。”
“有备无患,哈?”男孩肩膀一耸,转头看向收银机上的小屏幕,没报出数目,只用下巴示意了史蒂夫,同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生存主义者之类的,我见过不止你一个。这条街往东走三百米还有家弹药行,你可以去囤货。”
史蒂夫听出了男孩口气里的嘲弄,但并未放松警惕。这很可能是伪装,极佳的伪装,他还没忘记那位风趣而可爱的护士小姐,而现在若是再有特工出现在他身边,很难说是敌是友。
推开便利商店的玻璃门,他快步冲进潮湿的空气里,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而摇晃,在他裤腿上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夜空高高地笼罩在头顶,上面飘着灰黑的云层,之前下了场小雨,地面上布满了不足以浸湿行人裤脚的小水洼,史蒂夫快速走着,鞋底不断踩出一圈圈飞溅的水滴。他不断加快脚步,差一点就能够跑起来了,但是他不能跑,那会很容易引起注意——即使路上行人寥寥,安静而空旷——那个年轻的收银员现在没准正在向上级例行通报了,史蒂夫想,他希望那男孩猜不到他家里真的藏了个伤员;就算猜到了,男孩应该也想不出究竟是谁。
冬日战士?藏匿在史蒂夫罗杰斯的住处?听起来就像是个愚蠢的玩笑,没人会信的。
可他仍然悬着一颗心。巴奇伤得很重,没错,但不代表巴奇没办法凭借一己之力逃走,他百分百相信巴奇有那个本事。他走得太急了,简直被巴奇的主动出现所带来的惊喜冲昏了脑袋,巴奇并没有记起过去的一切,他仍然怀疑、警惕、混乱,只要出现一丝动摇,他就能再次消失,谁都没办法找到。
他突然开始有些后悔,他应该把巴奇绑到水管上的。
那管用吗?如果巴奇想走,肯定会扯坏不管是什么绑住了他的东西,到时候被毁的就不仅仅是一扇房门,而是整个卫生间了,史蒂夫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巴奇一只胳膊把水管扳断的画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停止了内心对自己没能把巴奇绑起来这项重大疏忽的责怪。
推门进屋之前,他在走廊里站定,好让自己平复呼吸。他害怕进去后找不到巴奇,他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如果那真的发生了,他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巴奇?”
史蒂夫弯腰放下手里的袋子,尽力不让自己太过急切地望向卫生间。
客厅里没人,其它房间也没有动静,如果巴奇没有离开的话,肯定就还在那里。
“我买了点药品和食物回来。”
他站直身体,掩上身后的房门,把鞋柜从墙角拉过来,推到门边,抵住敞开的缝隙。这样的防护措施显得有点太过原始,但他一时半会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好在房东暂时不会出现,他用不着把巴奇揪出来,指着老朋友的脑袋说是这家伙弄坏的,他应该负全责。他被自己的想象给逗乐了——他居然还有时间跟自己开玩笑,这真不合时宜。可他就是忍不住,他大脑里乱哄哄的,是好的那种乱哄哄,自从发现巴奇找上自己后他就是这样,思考变得更快、更凌乱,他能够在同一时间里感受到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他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
“巴奇?”史蒂夫走近卫生间,那里面仍然亮着灯,跟他离开时一样,“你还……”
他在门口一愣,随即闭上了嘴。
男人倚着背后的浴缸,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的脑袋耷拉着,乱糟糟的头发几乎盖住了整张脸,而赤裸的上身直接贴在冰凉的砖面上,金属臂垂在一旁。
史蒂夫不清楚巴奇过去几十年的睡眠环境是怎样的,确定的一点是,如果巴奇要睡,他不会让巴奇睡在卫生间的地板上。
“巴奇?”他试着唤了一声,“你不能在……”
他皱起眉头,低声的呼唤变成了抓在对方肩膀上的摇晃,“巴奇?”他开始怀疑对方陷入的究竟是睡眠还是昏迷,否则巴奇早该在他靠近自己的前一秒就睁开眼睛了,那是一个杀手——史蒂夫快速略过了这个词,否则他抵不住突然砸在心脏上的钝痛——最基本的素养。
“巴奇?巴奇?”他拍了拍巴奇的脸,用指头将巴奇的长发捋到耳后,“醒醒,回答我……”
他试图托起那条骇人的金属臂,让它搭住自己的肩膀,他预料到巴奇会很沉,但不知道居然这么沉。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地把这个人弄起来,连拖带拽扔到沙发上,但史蒂夫连指头都不敢用力收紧。
他听到一声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痛呼。
“巴奇?”
史蒂夫笑着松了口气。还会觉得疼就是好事,只怕他昏过去了。
“你吓了我一跳,我回……”
肩上的人瞬间绷紧了全身,迅速睁大的双眼显得更红了,他像是从噩梦中醒来,又被摁进了一滩死水,失去焦距的视线掠过史蒂夫的脸,望向自天花板顶灯投射下来的强烈光源。
有人在靠近他。靠得太近了。
他猛地跪立起来,受伤的那条腿无力支撑如此剧烈的动作,只能勉强跌了回去,差点令他失去平衡。他没有滑倒,而是顺势压低身子甩出了另一条腿,他的速度是那么快,把那个试图靠近他的身影直接扫翻在地,结结实实地摔向了一旁,趁那人摔昏头了的功夫他紧接着扑了过去,扑到那个人身上,这花了比平日里所需更多的力气,腿伤仍然在折磨他,左臂也不听使唤了,他必须在那个人恢复战斗力之前一招制胜,他抽出小腿内侧那把仅剩的匕首——
“巴奇!”
史蒂夫一把攥紧了巴奇那只拿匕首的手腕,他又气又急、咬牙使劲,他简直不知道巴奇那条裤子上到底别了多少致命的小玩意儿,“是我!”
他能感觉到巴奇已经想起了什么。那只坚硬的手腕在被他攥紧的一瞬间就收住了力道,不再恶狠狠的下压,巴奇的脸就在距离他鼻尖不过几公分的地方,他甚至被巴奇垂下的头发蹭到了脸颊。
“是我,是史蒂夫,我们刚刚说过话,就在这儿,想起来了吗?”他慢慢捏住那只匕首,从巴奇手里抽走,扔进浴缸。
“我对你没有威胁,巴奇。”
他试着伸开手,包住巴奇的拳头,慢慢放下来,没有松开。
巴奇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巴里像是在作吞咽,史蒂夫立即辨认出那是巴奇从前的习惯,当他心里拿不定主意时他就会这样,还有眼睛,快速地移动着,看来看去,半天没个落脚的地方,那就是巴奇,是巴奇年强时的习惯。
七十年前的习惯。
“我买了点东西回来。我在路上还担心你会跑走呢,好在……好吧,比起让你离开,我觉得哪怕被扎上一刀也不算太坏。”
史蒂夫扶着巴奇坐了回去,两个人靠着浴缸,两腿摊开在冰凉的地上。他原本打算让巴奇跟着自己去客厅或者卧室,不管哪个角落都比这里更宽敞、更柔软,而现在看来能让巴奇乖乖坐着不乱动弹就已经是最好的了,他暂时不做其它打算。
巴奇收回那条受伤的腿,慢吞吞地蜷在一边。他看起来已经打消了揍昏史蒂夫的念头,但依然保持着十足的警惕。他再次低下头,史蒂夫又看不到他的脸了,史蒂夫简直忍不住想要将那把沾了血的剪刀捡回来,直接给巴奇那一脑袋都剪光。或者用自己的剃须刀帮他剃光。史蒂夫决定把这个想法记到本子上,等到他料理好这里的一团糟。
“你可以去我的床上睡,那会舒服很多。怎么样?”他歪下头,找到一个能让他看见巴奇眼睛的角度,“但你得先让我检查一下你的伤。还有你的……”他凑过去,确保自己有分寸地摸了摸巴奇的裤腿。
“这个我得拿走。”
他都没注意到那儿还居然插着一把枪,靠近脚踝的地方。丢进浴缸。
“还有这个。”
一颗黑色的合金球,史蒂夫确定这不是什么无害的玩具。这个不敢随手扔,谁知道会不会爆炸,他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浴缸里。
“和这个。”
一把弹簧刀,十分小巧。扔进浴缸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你必须告诉我这是最后一个了……”史蒂夫几乎认输般地出了长长的一口气,“这个。”
又一把匕首,与最开始被巴奇掷出门外的那把小刀不同,与刚才他抽出来对准史蒂夫的脸的那把也不同,这是一把轻薄的单刃刀,两面布满了层次不齐的凹痕,像是牙齿咬合的轮廓。
出乎他意料的,一直沉默着任由他搜身的巴奇突然伸过胳膊,拿回了那枚匕首。
“它对你很特别吗?”史蒂芬低声问道。
巴奇一边摇头,一边把匕首插回了小腿外侧,那一排紧密的搭扣现在已经空了,但他还是把刀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史蒂夫几乎把自己整个上半身都歪了过去,巴奇的头垂得太低了,他觉得自己可以直接躺到地砖上。
“它对你很重要?”
巴奇这回没有摇头,但也没有点头。史蒂夫把这当成是一种肯定,因为巴奇总会下意识地否认什么,如果他没有立即否认,那肯定就是真的。
“你看,如果你不告诉我它为什么重要的话,我就必须把它拿走。”史蒂夫慢条斯理地说着,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温柔和气,而不是硬梆梆的命令,“我不是防备你,巴奇,我只是不希望再看到你失去控制的时候出手伤我,因为我不会做出任何需要你用伤害我来自保的事。”
他好像看到了巴奇眼里的一丝挣扎。巴奇正在认真考虑他的话,而不是固执地什么都不肯听。巴奇正在进入这场对话,虽然他到现在都没出声。
“我咬它。”
史蒂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咬着它。”巴奇抬起头,只抬起了一点儿,眼睛望着前面。
“为什么要咬?”史蒂夫眉头紧蹙。
“因为呼吸。”
巴奇的嗓音不大,有些嘶哑,像是不久前才从昏迷中苏醒的病人。他说话并不磕绊,但每个字眼都咬得很慢,他像是很少跟人交谈,相比起长句子他更愿意说词,简短的词。
“呼吸的声音太大了。咬着东西,没有人听见我呼吸。牙齿不会打颤。不渴。”
咬合的动作能够促进唾液的分泌,史蒂夫想了起来,这是部队里的老侦察兵曾经教给他们的经验。没有刀的时候就咬树枝或石头,紧紧咬着,能够堵住伤痛带来的痛呼和颤抖。这么多年,离开了丛林和野外、离开了需要时刻潜伏在暗处的作战环境,史蒂夫几乎要忘了这项本领,这项能够协助一个人变得隐形的技巧。
“可是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你不需要咬着它。我知道你就在这里,我需要时刻确定你在这里,如果你屏住呼吸的话我会逼你喘气的,巴奇,你不用咬着任何东西。”
巴奇转过脸来,盯着他的眼神有些困惑。
“而且你可以喝水。”
巴奇望了望洗手池上的水龙头。
“不是那个……在厨房,厨房的水可以喝,而且我买了点饮料,在客厅。”
他这才发现自己没穿拖鞋,只能光脚踩在透心凉的地砖上。他跑进客厅,把丢在地上的塑料袋拎起来,掏出饮料瓶,他转身回到卫生间,看见巴奇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倚着墙,挪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张嘴吞了几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