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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自检中……感知系统装载进度100％……恒温系统接入中……数据库读取进程0%，请联系管理员获取权限。”
“喂喂，能看到我吗？”模糊的黑影在眼前闪来闪去，视觉传感器迅速地识别了那个不明物体，又尽职尽责地把信息传递回信息中枢：那是一只人类的手。金昇玟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写满惊喜的好奇脸庞——正俯下身打量他的人类并没有因为他突然睁开的眼睛而感到吃惊，甚至又饶有兴味地靠近了点，金昇玟几乎能看到那双猫一样的棕色眼睛里写满的满意：“欢迎来到人类世界，0922号。或者说，你想让我称呼你的名字？”
金昇玟，家庭作坊生产出的仿真机器人，机器型号不详，目前的代号是0922，机身所在地是面前这个自称为李旻浩的人的工作室。刚刚还一副要抠出来他的眼珠子做研究的人现在已经退到了工作台后面，正在泛着蓝光的屏幕上面敲敲打打，嘴里还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语——看上去不像什么非常靠谱的研究员。
金昇玟从那张有点简陋的台子上爬起来，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的传感器兢兢业业地记录着周围的一切，又把这些信息送回中枢处理器：大概能称为是零件箱的角落堆放着杂七杂八的零件，甚至还有一大块切成不规则形状的仿真硅胶皮肤；对面的墙上挂满了静静垂着头的机器人半成品，它们大多拥有着与人类相差无几的外形，乍一眼看上去甚至有点像是某些电影里的地下室景象。不算小的房间先是被一台巨大的仪器占去了四分之一的空间，又被随意堆放的零件还有那些能去恐怖电影担当配角的机器人堆得满满当当，让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我猜，你的分析应该结束了。”李旻浩像只敏捷的猫一样从他的工作台上面翻过来，有点亲昵地拍了拍金昇玟的脑袋。修长的手指在他的颈侧敲打了几下，不算轻柔地把一块芯片推进了突然弹出的卡槽里面。
“数据库权限获取成功。联网信息传输中。”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金昇玟的机械大脑响起来，李旻浩满意地拍拍手，随便拖了一个圆柱形的桶当椅子，在金昇玟对面坐下来。“我们来进行一下一些人类的认识活动，我是说，别拿你那该死的扫描权限读取我的芯片信息。”李旻浩冲着金昇玟点了点自己的手腕，后者有些惊讶地抬起眼，讪讪地关掉了刚刚被主人启动的扫描程序。
太奇怪了，金昇玟像个正被老师教训的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台子上，有点无奈地想着，明明他是李旻浩做出来的机器人，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制造者面对面地坐在这里介绍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对面的四次元人类显然没接收到自己的机器人的内心吐槽，仍然一本正经地做着自我介绍：“名字刚刚已经说过了，李旻浩。目前职业是可解释型人工智能研究员——或者说，业余爱好是研发机器人。你刚刚看到的那些机器人都是之前的半成品，因为功能不完善就先放这边做纪念了。你们机器人大概不讲什么恐怖谷效应吧？”
“没有这个说法，李旻浩先生。”金昇玟的目光飞快地在那些垂着头的“前辈”身上扫了一圈，“这种情感反应只在人类身上比较明显，对我们来说，这些机器人更像是未被启动的同伴。”
“那再好不过了。”李旻浩一拍手，不存在的猫尾巴在他身后晃啊晃：“总之，你是现在米糯工作室唯一一个有思维能力的机器人。虽然你的数据我很清楚，但还是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机器人有什么好介绍的？自己的功能还有内置的储存空间之类的信息李旻浩早就一清二楚，刚刚出厂的金昇玟像一张刚刚被生产出来的白纸，唯一可以亲自认知的世界就是这方被杂物堆满的工作室。“0922号，金昇玟。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用其他您喜欢的方式称呼我。”金昇玟叹了口气，“型号什么的要我介绍吗？”“这个就免了。还不至于这个都要和我介绍。”对面的研究员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捏金昇玟的脸。手感真好啊，花了大价钱的仿真硅胶皮肤连触感都不一样，恒温系统也运作正常，摸起来就像个巨大的人形暖宝宝。李旻浩用手指戳着金昇玟的脸，半强迫地让有点茫然的机器人随着他的动作提起嘴角：“来，和我做，笑一下——昇玟啊，机器人也要学会怎么笑的！”
"滴滴——"
这场突如其来的人类和机器人的对谈最终在李旻浩第七次按掉他的紧急通讯以后画下了句号。“虽然按照规定来说每个自主制造的机器人至少都得经过训练，但是我相信你可以自己解决这个事情——自己扩容数据库就可以。”李旻浩点开联络界面点了几下，急匆匆地冲向了地下室的出口，临出门前还不忘扒着门框再次叮嘱安静地看着他的机器人：“昇玟，网络权限刚刚已经开通好了，就委屈你先暂时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
“知道了。工作顺利，旻浩先……生。”告别的尾音消失在防盗门与门框碰撞出的巨大声响之中，金昇玟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把李旻浩刚刚教他的微笑动作加进了日常指令的第二条。
一周，两周，一个月。李旻浩的工作大概是正进行到关键阶段，原本预计的“暂时”被无限拉长成了看不到边的时间尺度。工作室里能动的机器人只有金昇玟一个人，能勉强算作同伴的只有那些静静躺在墙上的，由精密部件和各种各样的电子线路构筑成的机械雕塑。
数据库里的信息果然没错，等待是世界上最无趣的事情。金昇玟把充电的基座搬到工作室的正中间，慢慢地站了上去。暗淡的白色灯光落在他如同幼犬般的棕色虹膜里，在机器人的眼底折射出一点清透的光。机器人没有发呆这一说法，所谓的发呆状态不过是暂时断开传感器，自行处理信息罢了。数据库早在李旻浩开通网络权限的第一天就扩容完成，后面的日子也无非是一遍又一遍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互联网上织就的对人类社会、现实生活的美好印象就像一个栩栩如生的幻影，无穷无尽的照片、人类或兴奋或失落的语言构建出了一个生机勃勃的虚幻世界——至少在此时此刻，金昇玟感知到的唯一真实就是这方狭窄凌乱的小小房间。
在把他留在这里的第三个星期，李旻浩曾经匆匆地回来和金昇玟见过一面——彼时的金昇玟正躺在那张他刚刚醒来的平台上面研究工作室的顶灯，空气中的灰尘因为他的动作而飘荡起来，在灯光里面划开一道又一道无序的影子。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刷开电子门锁发出的滴滴声打破了工作室里的寂静，李旻浩因为奔跑而变得有点凌乱的头发像个突然出现的海胆玩具一样出现在门口。蓬乱猫毛的拥有者尴尬地挠了挠头，冲着直起身来的金昇玟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晚上好，昇玟——你不用过来，我马上就得回那边了。你要是太无聊的话，要不要试试看点小说打发时间？”李旻浩的通讯在他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以后又开始疯狂地尖叫起来，他冲着金昇玟挥挥手，露出一个带着点安抚性质的微笑，又一次甩上了地下室的电子门。
无限字节构成的数据库里面，千百年来的人类写下的文字化成数据的洪流，裹挟着金昇玟在无穷无尽的海洋里沉浮。机器人的学习与理解逃不开检索程序的辅助，在浩如烟海的信息里面，独一无二的关键词如同被筛选出的珍珠一样闪闪发光——爱。
爱是什么？作为一个新生机器人的金昇玟看不懂，自诩有着独特的情感和理解能力的人类也无法给出一个统一的回答。无数种概括只能化成一句有点模棱两可的回答：爱是个人独特的情感体验，在这种酸胀柔软的情感里，和你共享这份感情的人会变成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星星。
独一无二的存在，世界上独一份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是唯一解的存在。金昇玟经常站在李旻浩的失败作品前面，任由自己的思绪从它们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光洁外壳上滑走，滑进深不可测的意识海里。被李旻浩珍藏的作品大部分都有了成熟的样子，有几个机器人都和此时站在这里的金昇玟一样，拥有了几乎和人类没有任何差别的外形。只看外表的话，自己大概和它们没什么差别。金昇玟轻轻地拍掉一个机器人手指上没拂干净的防尘膜，墙上的机器人紧紧地闭着双眼，像是沉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所以，是什么让自己变得独一无二呢，难道是李旻浩所说的什么思维能力之类的东西吗？镜子里的金昇玟学着李旻浩教他的弧度扬起一个微笑，嘴角上提27度，眼睛轻轻地弯起来。做不出来李旻浩那种灵动的狡黠微笑，金昇玟大概是什么未知型号的狗狗机器人，再怎么学习也都只能露出像撒欢小狗一样的笑容。
微笑，微笑。金昇玟的目光对上了正在镜子里凝视着他的一个机器人的头颅，与正努力尝试像人类一样扬起嘴角的他不一样，那个头颅上正流露出一种坚硬的，冰冷的无机物的独特触感——微笑的指令在金昇玟和那些挂在墙上的残次品之间划开了一条间隔着生与死的数据鸿沟。
晕头转向地结束了紧急工作后，李旻浩终于想起了被他暂时寄养在地下室的金昇玟。刷开门锁的李旻浩难得地有点心虚——毕竟上次回家看望金昇玟已经是一周前的记忆了。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某种抛弃宠物的黑心主人一样，应该给机器人带点什么礼物当作回馈，李旻浩轻轻压下门把手，在三秒内给自己的脑子里闪过的所有备选选项都画了个无情的红叉——毕竟最新款的零件润滑油、机器人特供数据条还有家里面的通讯权限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沉重的电子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整齐得有些过分的工作台，被按照作者姓名细心归置好的各类参考书籍，用简易材料搭置出的零件收纳柜……就连惯用的白炽灯都被细心地换成了更为柔和的光线。被悄无声息打理干净的工作室给太久没回来的李旻浩施加了一张新鲜出炉的定身符。
什么啊，原来现代社会还有田螺姑娘的存在吗？还是说他刚刚不小心走进了什么平行时空里的李旻浩的家，那个世界的李旻浩刚刚完成了一场新年大扫除？
角落里的纸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李旻浩像只被惊动的猫一样把视线转向了那堆足有一人高的杂物堆。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从杂物堆里面有些狼狈地弹出来，李旻浩终于认清了那位神秘的“田螺姑娘”的身份——金昇玟抱着一个大概有他三个脑袋那么大的纸箱子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大概是手里的箱子太沉了，小狗一样的机器人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呲牙咧嘴的表情。
“嗯，晚上好，昇玟。”李旻浩看着正呆呆看着他的金昇玟，试图压下嘴角扬起的一点笑意，“或者说，我该叫你，机器人田螺姑娘？”“……旻浩先生，请认清我的身份，我是如假包换的机器人。”金昇玟有点无语地晃了晃手里的箱子，冲着李旻浩露出那个他在镜子里演练了无数次的笑容：“不过，欢迎回家。”
嘴角上扬27度，眼睛轻轻地眯起来，这样的笑容就会像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幼犬一样纯良无害。金昇玟抱着箱子站在原地，赋予他身份的制造者朝着他伸出手，柔软温热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他的颊侧。李旻浩用指尖抹掉金昇玟脸侧不知何时蹭上的长长的尘土痕迹，又亲昵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辛苦了，昇玟。”
和要靠恒温系统维持皮肤温度的机器人不一样，人类的体温有着独特的鲜活气息。李旻浩送给金昇玟的配置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先进的传感系统忠实地记录下了划过脸侧的指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又把它们编码成属于小狗主人的专属指令，兢兢业业地传送回中心传感器。李旻浩的指尖有一簇37.2摄氏度的火焰，这蓬拥有着世界上最先进的系统也无法模拟的火焰正在金昇玟脸侧缓缓地燃烧着，在他的处理器里留下一片数据的灰烬。幸好，幸好机器人没有什么因为中心处理器接收信息过多就会皮肤变色的设定，金昇玟有点头晕目眩地想着，不然他就要变成世界上第一条因为主人突然靠近而改变物种的红烧机器狗了。
平心而论，金昇玟确实给了李旻浩不小的惊喜——几乎完美的互动系统、强大的学习能力和实操能力，甚至连对话里面表现出的高度类人性也基本无可挑剔，说不定真的会变成一个了不得的机器人。李旻浩轻轻地捻了捻指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土，把目光从金昇玟脸上纯良无害的笑容上面移到他的眼睛里，那双澄澈的玻璃眼珠正专注地看着李旻浩，后面的摄像头在一片黑暗里化成朦胧不清的影子。
“昇玟，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唤醒的吗？”对面的机器人轻轻地歪了歪头，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新星历2772年9月22日早晨5时整，旻浩先生。我的命名规则不就是来源于那天的日期吗？”机器人把自己诞生的时刻记得清清楚楚，这样显得他这个只记得制造日期的主人不更像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了吗？李旻浩有些懊恼地拍拍脑袋，今天出去以后一定要把这个时间放到备忘录里面。
大概是李旻浩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像他话语里面表露出来的情绪一样轻松，金昇玟小心翼翼地抱着箱子蹭到他面前，在得到后者反复的确认之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他手里的纸箱细微地颤了两下，瓦楞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旻浩先生，我能先把这个箱子放下来吗？刚刚系统发出警报了，好像马上要超过阈值了……”“呀！你是笨蛋吗，放下来箱子这这种事还要和我说！”李旻浩的后半截话和砸落在地上的纸箱一起合成了一声有点古怪的噪音，尴尬的沉默伴着四散开来的回声淹没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没关系的，昇玟。”李旻浩弯下身，努力把险些冲口而出的笑声憋回自己的喉咙里面——深呼吸，这机器狗已经够手足无措了，再开口嘲笑好像是有点不近人情。他捡起滚落在自己面前的一包螺丝，把它放回到金昇玟僵在半空中的手心里，顺便还捏了捏小狗柔软温暖的掌心：“反正这些东西大概也没什么用。”幸好附加功能测试还没开始，这么看来，金昇玟大概是要从搬运机器人里面永久除名了。李旻浩默默地在心里的备忘录里面把一条备选选项划掉，早知道当初设计的时候就不应该给他弄这么一个像纸片人一样的体型。
电子屏上的数字在一片黑暗里面散发着幽幽的荧光，57，58，59，00。代表小时的数字终于从5跳到了6，新的数字又开始在分钟的尺度上开始一组时长为60分钟的命运轮回，57，58，59，00。金昇玟百无聊赖地看着刚刚被他和李旻浩装好的电子时钟发呆，李旻浩回家常住的第一个夜晚，和平时毫无差别的第无数个夜晚。
新的一天，也许应该在李旻浩下来检测的时候再问问他自己还能干什么的。金昇玟轻轻地活动了一下脚腕，下午没收拾干净的螺丝被碰倒了，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显得分外清晰。早知道就应该把那个休眠模式调成五小时，这样至少不至于在凌晨五点睁开眼睛，在无所事事中度过未来的几个小时——不过这种无聊又单调的生活已经不是第一天了，过去的一个月不也是这么生活的吗。
等待是无聊的，但机器人没有所谓的厌恶、愤怒之类的情绪，数据库里的文件都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个流传千百年的固定认知：机器人是没有情绪的，只有人类才有真正的情绪——不管是委屈、失落、幸福之类的感情，还是那些颜色鲜明的爱与恨，都是独属于碳基人类的浪漫特权。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金昇玟把脚下的螺丝踢得更远了些，因为机器人不应该有感情，所以不会有抱怨的情绪，只是这种寂静又无趣的生活太过无聊而已，只是因为没有工作产生的空虚感而已。
滴滴。工作室的门被打开了，毛绒拖鞋不算柔软的鞋底啪嗒啪嗒地拍击着地板，轻得像兔子一样的脚步停在了金昇玟的面前。听这个声音，李旻浩大概正在他面前三十公分处停下来。金昇玟紧紧地闭着眼睛，把自己伪装成一条正在静静休眠的机器小狗——这个时间也不是工作时间，李旻浩来这里干什么？
“昇玟，昇玟啊。”他的手被轻轻地牵住晃了几下，柔软的小猫爪子拍了拍他的指尖：“是设自动休眠了吗？”李旻浩有点苦恼的小声嘟囔清晰地传过来，人类的指尖开始毫无章法地在金昇玟的胳膊上按动起来，试图找到某个关闭自动休眠的按键——就算真的是自动休眠，这种随机乱摸就找到重启按键的机会也绝对不亚于随机开盲盒抽到隐藏款的概率。金昇玟有些无奈地睁开眼睛，正好和正打算扒着他胳膊往卫衣领子里面看的李旻浩对上了眼神。
李旻浩真的是人类吗，是不是有点太漂亮了，抓着自己胳膊的样子完全就是之前数据库里面检索到的那种毛茸茸的动物，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猫咪。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个机器人赋予了猫塑的李旻浩迅速地和金昇玟拉开安全的社交距离，牵着他的手打了个哈欠：“没休眠怎么不早点吱声？”“那要问您为什么一大早就跑过来在我胳膊上戳来戳去才对。”金昇玟黏黏乎乎地抱怨着李旻浩的行为，又在后者投过来的警告眼神里面默默地活动了一下被捏得有点发僵的手指。
人形猫咪无视了机器狗那点微乎其微的反抗，拉着他朝地下室的门走去，毫无防备的金昇玟差点被李旻浩有点急迫的动作拉扯得直接亲吻他昨天刚刚擦干净的地面。“昇玟，我和你说件事。”李旻浩困意还未消散的声音融化在两人的脚步声里，“我想了一下，从今天开始，你应该就能在房间里面生活了。”
地下室有点陈旧的电子门在主人粗暴的动作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声，金昇玟任由李旻浩拉着他横冲直撞地冲上阶梯，此前在数据库里面构筑起的人类世界的幻想正朝着他一步步走来——他近乎贪婪地记忆着每一份借由传感器传递过来的数据，像刚刚睁开眼睛的幼犬一样朝着新世界迈开跌跌撞撞的步伐。新世界。他想，和数据世界不一样的，有着实体知觉的人类世界。
“哎西，昨天刚买回来的拖鞋放到了哪里来着……”李旻浩从鞋柜里面艰难地翻出一双带着狗耳朵的毛茸茸拖鞋，把它丢在金昇玟面前。金昇玟看看鞋面上正冲着自己露出傻乎乎的笑容的黑耳朵小狗，不着痕迹地把视线对准李旻浩脚上耷拉着胡须的猫头拖鞋，开启了扫描功能。
系统一字一句地报出识别结果，爆款可爱猫咪狗狗居家拖鞋，双人情侣款，买一送一。情侣拖鞋，情侣是什么意思？这好像是什么人类专属的指代亲密关系的名词，他和李旻浩两个人的关系应该还有个比这个更精准的定位——大概是宠物机器人和饲养员，毕竟没人说过机器人能有爱这种感情。新鲜上任的机器人饲主正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的造物：“呀，金昇玟。差点忘了说——你以后就叫我名字就行，我今年才25岁，还没到那种要被人一板一眼叫先生的年纪。总感觉莫名其妙就被人加了好几岁。”
旻浩先生，李旻浩，李，旻，浩。短促的三个音节被金昇玟含在嘴里缓缓咀嚼，轻飘飘的三个字，简单地定义了正给他介绍自己家猫咪的人类。猫咪像李旻浩一样是柔软温热的小动物，高兴的时候会蹭过来，看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候也会瞪大玻璃珠一样的圆眼睛。三只猫咪的名字都不难记，东儿，顺儿，多利，怎么数据库里面只有一只猫的印象？金昇玟把眼前正冲着自己打出一个大大哈欠的橘猫加入特别关注，脚下的狸花猫挠了挠他的裤腿，又飞快地跑走了。大概是脸上流露出的表情太过迷惑，正兴致勃勃介绍猫咪的李旻浩突然停下了话头：“金昇玟，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猫吧？”“旻浩先……李旻浩，不会真的把我当笨蛋了吧。”刚刚的复杂心情一瞬间散得一干二净，金昇玟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只是没见过您家的猫，不是只有一只吗？”
“再这么说的话，真的会把你送回地下室重新修理一下储存器哦。”李旻浩冲着金昇玟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所以说，为什么要把我从地下室放出来啊。”困扰了机器人一早上的问题终于被问出口，金昇玟小心地托着把他当猫爬架的猫咪，歪着脑袋看向李旻浩。后者从金昇玟肩膀上抱起正试图用牙齿丈量机器人耳朵硬度的猫咪，顺便狠狠地敲了一下金昇玟的脑袋：“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清洁房间这种我完全没给你下发过的指令？你已经有了这么强的自我意识，每天待在那里不是像坐牢吗？”
“只是想帮您来着，那个房间实在是太乱了……”金昇玟小声地嘟囔着。收拾房间的时候顺便还收拾了一下自己胡乱发散的思维，可惜刚刚整理好的想法又在今天被李旻浩弄得乱七八糟。
下一秒，一个柔软的圆滚滚毛绒被按在他的胸口——李旻浩纤细的手指正捏着一个有点变形的毛绒听诊器在他胸前按来按去，装模作样地寻找着机器人的心跳。饱经风霜的听诊器玩具变成软趴趴的棉花团子，在金昇玟家居服胸前印着的小狗脑袋上面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又精准地落到了他左心房的位置——如果机器人也有机械心脏的话，它大概正在薄薄的仿生皮肤下面跳出一串疯狂的鼓点，可惜机器人没有一颗像人一样会流出温热血液的心脏，无时无刻不在运作的电流滋滋声也无法从毛绒听诊器玩具里面传到李旻浩的耳朵里。
“我听到了哦。”猫咪用的玩具听诊器挂在人类的耳朵上有点逼仄，李旻浩像只狡黠的猫一样冲着配合他的动作立在原地的金昇玟眨眨眼睛，屈起的指节顺着电流的节奏在听诊器落下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别以为毛绒听诊器就听不到——我的神秘能力就是读懂机器人的心跳。Skz的专业设计师给你诊断了一下，我们家的金昇玟是一只爱着主人的机器小狗。”
爱。爱着主人，爱着制造者。李旻浩的意思是，他的一切行动都是源于爱吗——特意装载的新词库是爱，对着机器人前辈碎碎念自己的想法是爱，帮李旻浩收拾落满灰的工作室是爱，现在在这里心甘情愿陪着制造者整理家务也是爱。金昇玟接过李旻浩从杂物间里递过来的一大箱猫玩具，在心里默默地复诵了一遍诊断结果。李旻浩是世界上最懂机器狗的人，这个诊断结果不会有错的。
正式来到李旻浩家的第一个晚上，金昇玟难得地没有进入休眠状态，好吧，也许这种应该被称为机器人的失眠之夜？他静静地站在充电基座上，脚下的电源灯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静静地闪烁着，蓝光呼吸灯像水波一样弥散着明灭的光。吸气，呼气，人类的生命运动也没那么难。金昇玟盯着房间里的灯光，随着灯光闪烁的频率一下一下模仿着呼吸的动作。这种无聊的模仿游戏持续了几分钟就被主人强硬地叫停了，金昇玟任由自己闭上眼睛，银色的数据洪流在眼前的黑暗里闪闪发光，最终汇聚到一个巨大的字词之中。
爱。无限的数据铺展成一个简单的词语，变成一条流动的河，又凝成一座沉默的雕塑。短促的气流在柔软的唇齿间变成世界上最浪漫的词语，사랑，love，爱。这个词语出现在之前李旻浩让他去看的文学作品里，又在现实生活里随着李旻浩的笑容切切实实地出现在他的身边。比起那些戏剧里出现的各种语调的夸张表述，李旻浩说出的爱就像是空气一样自然又平淡——微微颤动的瞳孔，不自觉露出的兔牙，耳朵上甚至还挂着没被拍下去的一根猫毛，机器小狗的爱在那一刻被主人轻松地给出了定义。
之前的数据又被金昇玟翻出来细细检索了一遍，无论是早已熟悉的常规数据库还是为了了解李旻浩而特意装载的新数据库，对爱的解释都浩如烟海。那句熟悉的话又一次出现在金昇玟的眼前：和你共享这份感情的人会变成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星星，因为爱，每个人才会变成独特而有意义的存在。人类的爱是深夜里的呐喊，是结婚现场蓝玫瑰上闪闪发光的誓言，是生离死别时落在手背上的温热泪水，爱的种类是天空上散落的星星，金昇玟数不清那些近在咫尺的星星。
如果人类的爱是星星，机器人的爱是什么呢？还是说，拥有着人类赋予的思维能力机器人，真的有对于爱这种抽象存在的概念吗？刚刚加入人类社会的金昇玟检索不到这个答案。没有答案也没关系，反正搜索引擎里早说了，爱没有定论。金昇玟小心地借着月光捻起胸口没粘干净的猫毛，把那根柔软的毛发轻轻地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