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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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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3-31
Words:
4,2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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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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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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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0

休菲/春之圆舞曲

Summary:

等到下一个春日,再来跳一支舞吧。

Work Text:

很抱歉,我不太擅长记事的。

“菲伦小姐。”

面前的年青男子单膝跪地,带着几分拘谨向我伸出右手,昂贵的羊皮手套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泛起光泽。他的眼睛里面带着笑意,但我能看出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啊...是在紧张吗?

“可以邀请你与我共舞一曲吗?”他把手又往前递了几分,神情似乎更为热切了。

我有些尴尬地放下咬了一半的糕点,用手帕擦掉指尖沾上的奶油,然后摆了摆手作为婉拒的默示。

“布兰德大人,抱歉无法答应您的邀请。因为我并不会跳舞。”我脸上露出歉意的笑,这不算什么推脱之辞,只是在诚恳地陈述事实而已。

“没关系,或许我可以教...”

“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耳边长夜伊始的钟声敲响,人群开始激起无止无休的喧嚣,“长桌那端还有几位美丽的小姐没找到舞伴,如果有一名绅士能主动邀请,她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礼裙因为久坐有些发皱,我拧起眉头,有些为难地说。

“而且,我的舞蹈天赋真的很糟糕。这条礼裙是我新买的,我害怕因为意外的摔倒而把它弄脏。”

青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于是我整理好裙摆,继续拿起那块没有吃完的糕点。换做平时我大概早就吃完了一整盘,但为了符合这里的礼仪,我便也效仿着邻座的贵族一小口一小口地细嚼慢咽着。糖霜因为咀嚼的速度在嘴里不紧不慢地融化,即便是我这样嗜甜的人也觉得过分甜腻。好在味蕾适应了意外刺激性的味道,我成功地吃掉最后一口,又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边吃边看着眼前一派热闹的景象,逐渐有些漫不经心。

上一次跳舞是什么时候呢?

我是个非常珍惜时间的人,许多还算相熟的朋友总会谴责我一板一眼的时间概念。在我手下做事的那些魔法使们,面对被定下死线的任务常常抱怨“明明还有的是时间吧”,看到我默不作声的瞪视也只能硬着头皮加班加点。不过我多少也犯下了迁怒的错误,这个句式总让我回想起那个懒散地挥霍时间的笨蛋师父。

也只有精灵才能那样有恃无恐吧。我有着身为一个普通人类的自觉,不会回避但也本能惧怕着有限的寿命。所以啊,我很珍惜时间的。虽然不想说“许多年以后”,但上一次跳舞真的过去了好多年,我计算不清究竟是多久。旅行的记忆被风雪吹刮得陈旧,城堡的烟花绽开了一次又一次——许多年以后,我早就已经忘记如何跳一支舞了。

我记得住上万种魔法的要义,对各种咒语信手拈来,却遗忘了简单的舞步,和一个关于跳舞的本该清晰的记忆。

是啊,一直是这样。对于不擅长的东西,我一向遗忘得很快。

心不在焉地把头发拢到耳后,手镯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菲伦大人,您不去跳舞吗?”

这次来搭话的是路过的女仆小姐。作为宫廷魔法使的我经常与她们打交道,长年累月也就逐渐熟悉了起来。看着她疑惑的眼神,我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我并不会跳舞,所以在一旁看着就好。

乐师吹奏起悠长的曲调,和弦的余音轻盈地漂浮在城堡的上空。一对对男女在舞池里翩翩起舞,随着节拍旋转、推移、距离来回拉进又远离,仿佛是许多个漫长又无定的、若即若离的拥抱。气氛顿时变得分外浪漫而缠绵。

音乐总是能操控人的情绪的。笑声与音符抓挠我的耳廓,我好像也被这样的声音牵动了,于是在记忆里捕捉着久远的散落的印象,在大脑里幻想着跳了一支舞。

来跳支舞吧。他向我递出右手。

我不假思索地牵住,心中却充满了不确定。

我印象里的舞蹈是红色的。深赤色的礼服,还有像火一样的瞳孔。第一步是什么呢,我努力思考着,应该把左手搭在他的右肩上,还是应该握住他的手?——我学得太生疏了。然后我偏过了头,耳侧的温度有些发烫。他好像会扶上我的腰际,揽着我旋转几圈,像魔法学校里那些翻着课本按部就班的学生一样,预设好的舞步是一堂错误百出的练习课。下一步,下一步呢。我总算能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了,脚步却因为紧张难免慌乱,不知是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还是他的靴子,我晃了晃神险些摔倒。

“你还好吗,菲伦小姐。”他一本正经地关心我,规矩的语气是上了一个月礼仪课的成果,我却觉得格外别扭。

我扶着他站好,轻松地说:“别用这种方式讲话了,这真的很不适合你。”

“好过分啊,菲伦...”真不像个绅士。

声音很快淹没在盛大的舞曲里。钟声敲响了第二下,夜晚的流速仿佛一令之下变得缓慢。

我们没有再开口,舞步也如同不知名的情歌那样即兴。

 

“你们怎么累成这样,听领主说他教给你们的可是最简单的舞步。”

我瘫在床上,没有理睬讨厌大叔的嘲讽。看见我一副油盐不进的的样子,赞因知趣地离开了,并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今晚久违地睡个懒觉也不是不行。我散漫地想。

“休塔尔克大人。”

“嗯?”身边的人发出没什么力气的拖音。

“跳舞果然没什么意思。都怪休塔尔克大人跳得太糟糕了,踩到我好几次。”

“对不起嘛!好打击人,明明刚才跳舞的时候你还笑了,我还以为菲伦今天很开心的...”

“虽然休塔尔克大人跳舞很差,但我的心情其实不算糟糕。”我心情很好地闭上了眼睛。

往后的岁月里我参加过许多次舞会,那却是我唯一一次与别人跳舞。

我停下了脑海里凌乱又模糊的节拍,从侧门离席,走进城堡的后花园,隔着喷泉的水花看见一株火红的木棉。

我轻轻挥动着法杖,施下一个让空气充满花香的魔法。这是在执行一次任务时偶然得到的,我喜欢花,也喜欢花香。如果无须遵守规矩,我还想把稀疏的花丛变成一整片蝴蝶飞舞的花田。

于是季节变成了浓郁的春日。

 

我们的旅行结束在一个春天。

迟迟不愿离去的最后一场雪终于消融,依附在地面的水汽也被春日的阳光蒸发。森林重新染上了像水一样浓郁的绿色,回暖的温度比起裹紧棉被更舒服。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让身体变得温暖的魔法暂时不会再消耗我的魔力了。

以往的分岔路口一直都是一起走的。

“菲伦,休塔尔克。你们也变成人类里的‘大人‘了,我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接下来要去哪里就自己做选择吧。”活了千年的精灵依旧淡淡地说,作着再简要不过的告别,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嘱托。她提着那个装满了奇怪收藏物的箱子,随时准备回过头去,踏上下一场修行的旅途。

芙莉莲大人怎么可能会有不舍这种情绪呢。我看着她干脆利落的样子,忍不住又闹起了脾气。

“我会抽空去看你们的。”她踮起脚摸摸我的头,原来不知不觉我已经比她高了这么多。

“不许是抽空。芙莉莲大人必须一年来看我一次。”我像在无理取闹,想了想她的时间概念,又勉强松口,“一年太短的话,两年也可以。”

在旅行走到一半以上时,我就已经思考好了未来的去处。我知道冒险终会有结束的一天,就像当年勇者辛美尔一行人一样。在成功讨伐魔王归乡以后,海塔大人再就业成为了圣都主教,度过了依然富有意义的余生,在年老时又抚养了身为战灾孤儿的我。

而我呢,我的观念从未变过。魔法是使我能够独立活下去的工具,是让海塔大人为我放心的理由。所以在一切结束之后,我会选择去王城做宫廷魔法使,度过安定下来的余生,作为最后的报恩。这是海塔大人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那么,休塔尔克呢?”

“我想回去看看师父,把旅行的见闻说给他听。不过他老人家大概又会把我赶走,在那之后,我可能也会继续旅行吧。”红发的青年歪着头说道,“或许旅行的某一天,我又会成为某个队伍的前卫,开始下一场冒险也说不定。”

春日的花开满了山坡。

我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终有一日的分开旅行,携带着告别的记忆走向各自的未来,同样也走向不长不短的余生。他并不急着离开,而是随意地把双手插在裤袋里,问我要去哪。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花香,我的指尖在微风中起舞。远方传来吟游诗人的牧笛,旋律悠扬婉转,像一场久远的梦。

然后我会问他,可以和我一起走吗。

可以和我一起走吗,休塔尔克...大人。

其实我也没有很难过,我知道我们一定会踏上不同的路,因为我和他本来就完全不一样。他虽然胆小又敏感,迟钝又笨拙,骨子里却流着战士滚烫的血。他天生当是追求不安定的,和我不一样。

“休塔尔克大人也是,必须一年回来看我一次,每年都要。就从现在开始算起。”

“别突然生气啊,我会去看你的。”

我找到一处长椅坐下,摘下手腕上的镜莲华,放在掌心里摩挲,在夜晚变得冰冷的金属贪婪地吸取着皮肤的温度。

这里听不见城堡内歌舞的喧嚣。晚风轻盈地吹拂过我的发顶,我独自坐在花园里,等待着谁的出现。等待风会把他带给我。

 

有时我会想,无聊一定是贪图安定的代价。

王城盘踞在围墙里,比起广阔的世界而言,不过是狭小的微不起眼的一块,即便加装了繁复的雕饰、庆祝各种盛大的节日,对于长年累月生活在这里的我,已经几近丧失了留意的兴趣。

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有些悲哀地想,自己怎么变得像芙莉莲大人一样了。

我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哪里都没变。我依然会买各种好看的衣服和饰品,依然会拿出存款固定的一部分付甜品钱。我还是很容易生气,把不满的情绪都写在脸上,故意让别人察觉。我还是那样念旧,仍然舍不得过去的每一次告别,会在许多个独自一人的下午怀念过去,想起关于冒险的记忆,想起芙莉莲大人和海塔大人,想起休塔尔克。

我给芙莉莲大人写信,问她觉得我变了吗。她没过几天就来看望我,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一番,说菲伦一点也没变。

她大概说的是外表吧,毕竟我从未变更过打扮的习惯。精灵是不会察觉人类瞬间而微小的变化的,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但当我得到这样的回答时,也已经知道心中偏向的答案了。

我希望我从未变过,可我好像变得越来越害怕孤独了。

旅行要是再久一点该多好。在我当初思考余生的去处时,我其实下意识产生过另一个念头,那就是这条路永远不要抵达终点,直到我老去、死去。

我会继续遇见每一处不同的风景,给拜访的每一座村庄帮忙。我会不厌其烦地照顾着笨蛋师父的生活起居,即使总是叫不醒她,半夜还总是压得我睡不着。我会拜访城镇的每一家甜品店大吃一顿,还会在偶然路过的盛典上,跳一支无聊至极的舞。

还有,没有人和我天天闹矛盾,真的是一件很不习惯的事情。也没有人会作出委屈的表情,却还是轻声细语地低下头来哄我。

休塔尔克,我想念你。

 

菲伦,菲伦?

我的嘴角忍不住弯起。

风会把他带回给我。

而我知道你会来。

 

我无奈地笑着,装作毫无察觉,没有理睬突然出现在花园里的声音。真是个笨蛋,今天是城堡的对外开放日,为什么不走正门呢?

“为什么不理我啊。”

红发的战士绕到我面前,他没有涂发胶,也没有穿礼服,看上去刚结束了一场风尘仆仆的旅途,身上还背着巨大的战斧,像个危险人物一样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我笑着说:“休塔尔克大人真是一点也没变。”

他完全听不懂我突然在说什么,也看不懂我变得愉快起来的表情。但今晚的月色好美。不间断的烟花飘摇起漫天余火,染红了洁白的月光,就和此时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一样。

喷泉是动听的八音盒,花丛是天然的舞池。休塔尔克不流畅地单膝跪地,向我伸出手。

——要来跳支舞吗?

好啊,但我早就忘光了。

我轻轻搭上邀舞的手,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舞蹈动作的记忆,休塔尔克看起来也一样。我们双手交握着僵持了许久,默契地放弃了思考,跳起没有章法的舞步,沿着花朵盛开的轨迹,沿着晚风吹来的方向。

“我的礼裙是新买的,摔倒了怎么办?”

“没关系啊,我会接住你的。”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真的很不适合你。

 

最后我还是摔了一跤。可倒霉的是休塔尔克大人,他为了护住我一屁股重重坐在地上,而我顺势躺在他的腿上。

今夜我们没有继续起舞。

他身上有花香。还有雪山的气味,森林的气味,雨水的气味和动物毛皮的气味。呃,还有股魔兽的气味。

“抱歉嘛,来的路上遇到了袭击的魔兽,因为在赶路就没来得及换衣服...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啊,不是你写信催我快点过来吗?”他越说越小声。

“休塔尔克大人真邋遢,我可是个女孩子。”

看来他去了许多地方旅行,听上去真不错。但我也从未后悔过自己做出的选择。

“休塔尔克大人,你今年寄来的生日礼物迟到了一个月。我可是在你生日当天就准时寄过去了。”

“原谅我吧...我在外面很难有时间观念,也只能通过季节的变化和你的信件掌握时间。”

 

“喂,休塔尔克。”

“‘休塔尔克’,诶,是在叫我吗?”

笨蛋,他怎么反应这么慢。

“明年春天见。”